金山聘右相 第六章 婚事不由己 作者 : 简璎

没过几日,主院一个叫彩霞的丫鬟便被指给了田平做媳妇儿,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大夫人的意思,有人说是田管事主动替田平求娶的,是为了撇清他们绝没有要跟主子抢人的意思,也有人说是沈寂之出的面。

总之,这场田平娶妻风波总算是平息了,冬藏暂时安全了,经过了这次的事,其他人就算对她有意也不敢再急着提了,免得被扣上在春闱的紧要关头跟主子抢人的大帽子。

可是,冬藏脸上的笑容却变少了,出神的时候变多了。

因为只要她为奴的一天,相同的事就可能再发生,若是到时没有人为她出面,她就得照主子的安排嫁人,没有人可以让她依靠,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在冬藏忧郁的时候,年关渐近,家家户户都在办年货,章家运来足有二十车的年礼,还有一匣子的金银元宝。

章秦珊可骄傲了,只是她骄傲没多久便蹶起了嘴,因为她得回章家过年,管事奉命送年礼来的同时,要将她接回去。

走前,她殷切交代道:“姑母,转告表哥不必太挂念我,我很快会再来京城!”

章氏自然应承,心中却松了口气,侄女回家去了,沈家暂时得以喘息,整天应付没眼色的侄女,她也很累。

不过,章家送来的这些年礼是及时雨,让沈家有个好年可以过,她忍耐章秦珊也是有所报答的。

尽管府里因要准备过年而忙乱,澄霁轩还是如常地安静,不会有人过来打扰,连经过都会特别的小心安静,因此冬藏的日子没什么变化,她仍然隐身在孟安背后打点沈寂之的生活起居,每隔几天出府买点心。

只不过,当她知道沈寂之根本不喜甜食之后,她买的份量就减少了,也不再兴冲冲的多买其他口味给他尝鲜。

这一日,白鸣芳跟冬藏照惯例一手交银票,一手交香方,冬藏每回来都很低调,也都是在暖阁里见白鸣芳,丫鬟送上茶水点心便退下,无人知晓冬藏是谁,白鸣芳只称是远房亲戚。

“冬藏,你可知道环采阁?”

冬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新开的香铺吗?”

白鸣芳眨眼道:“是男人风流的地方。”

冬藏这才明白是烟花之地,青楼妓院。

白鸣芳若无其事的说道:“环采阁的老鸨是我的熟客,她绞尽脑汁的想要从众同业中月兑颖而出,就想到为每个姑娘调配独一无二的香,让她们除了美貌和手腕之外,也能用香来留住客人,她很喜欢你之前调配的那些香,想问问你可有意愿替她调香?”

冬藏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订单,着实愣了一下。

白鸣芳不以为意地道:“若不愿意也无妨,本来正经师傅就不会想与烟花之地扯上关系。”

冬藏很快说道:“我没关系,在我看来,大家都是喜欢香料的客人,没有高低之分,只要报酬得宜,我替谁调香都可以。”除了赎身的银子,还有离开沈家之后她要靠自己生活,这些银子都要提前攒好。

白鸣芳大喜过望,“我就知道你不会拘泥那些陈腐规矩!”

冬藏也来了兴致,觉得有挑战性,询问起来,“我要如何替那些姑娘们调配独有的薰香?有人适合淡香,有人适合浓香,我觉得得见过她们本人,依照她们的特质调配才会相得益彰。”

“说的对!”白鸣芳连连点头。“年关快到了,我想你也会比较没功夫出来,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去环采阁吧!”

冬藏也觉得有理,这件事她想在年前完成。

白鸣芳做事俐落,先派小厮火速去环采阁通知老鸨崔东莲,自己则亲自帮冬藏装扮了一番,给她画了个淡妆,挽起一个小巧的发髻,斜插琉璃步摇,最后要她月兑上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裙,换上一袭边角滚绒毛的淡粉色裙装,披上貂皮大氅。

冬藏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到“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句话真是没错,她像换了个人似的,像大户人家的小姐,比起章秦珊来一点儿也不逊色……

脑中浮现这些想法时,她又无奈了,对沈寂之的感情真的影响她很深,竟让她下意识的要拿自己跟章秦珊比较,可是就算外表比的过,出身也比不过啊,她是在比什么呢?

白鸣芳没留意到冬藏哑然失笑又忽而叹息的瞬间,她满意的说道:“你就自称沈姑娘吧!这么一来,没人会识破你的真实身分。”

冬藏又是一阵出神,沈姑娘吗?她是沈姑娘没错,只是她不是沈家的姑娘,她是沈家的丫鬟……

“怎么发起呆来了?”白鸣芳撼住她肩头,一同看向镜中的冬藏,笑吟吟的说道:“你肯定没看过自己这么美吧?别舍不得银子了,平时也买些胭脂水粉吧!你看看你淡扫娥眉就这么好看,画个浓点的妆还得了?男人都要被你迷晕了。”

冬藏有些羞涩的说道:“我不想迷晕男人。”

“那是你还没有心上人,等你有了心上人,你就会想迷晕他啦。”

心上人吗?冬藏心里不由自主的浮现了一个孜孜不倦在案桌前用功的身影……

冬藏跟着白鸣芳上了马车,慢悠悠来到环采阁。

这是冬藏头一回上青楼,两人是由后门进去的,饶是如此,也可以感觉到这驰名上京的环采阁是如何的富丽堂皇,所经廊道皆是珠帘绣额以及典雅高贵的摆设。

二楼一间雅致的厢房里,墙上挂一幅富贵牡丹图,一旁小炉在烹茶,一名穿红描底金裙的女子正在慢慢饮着茶,她是环采阁的老鸨崔东莲,倒是颠覆了冬藏对鸨母的刻板印象。

两人入内月兑下了斗篷,白鸣芳笑吟吟介绍道:“这是沈姑娘。”

冬藏眼眸清澈、清丽如画,身上还有种高雅的气质,很符合崔东莲对大户人家千金的想像,她很是热络的说道:“沈姑娘大驾光临,真真是让奴家想都没想到。”

白鸣芳暗示道:“沈姑娘还有事,不能耽搁太久。”

“当然了,当然了。”崔东莲笑得见眉不见眼,连忙说道:“一接到白掌柜的通知,我就都安排好了,待会儿姑娘们会照规矩一个一个进来,让沈姑娘瞧瞧她们适合什么香。”

冬藏要的纸笔也备妥了,白鸣芳不想打扰她见姑娘们和思考,自己拉着崔东莲去别的厢房喝茶了。

环采阁的姑娘形形色色,有的柔美,有的冷傲,有的活泼,基本的琴棋书画都会,也都各有特色。

冬藏看着眼前最后一个进来的鹅黄色衣裙姑娘,双足如莲瓣,杏仁眼顾盼生辉,皮肤吹弹可破,脸蛋精致无瑕,明媚中不失抚媚,很难想像这样的绝色是怎么堕入风尘的?

“奴家练宝儿,姑娘叫我宝儿就行了。”练宝儿坐了下来,笑意盈盈的说道:“妈妈说要找馥馨堂的大师傅给我们个别调香时,我们还以为她在痴人说梦哩,没想到姑娘真的首肯,还亲自来了,太叫人意外了。”

冬藏有些心虚,如果她们知道她只不过是个小小的丫鬟,甚至之前还只是个粗使丫鬟,只怕也会觉得被贬低吧。

练宝儿忽然凑近她,有些促狭地问道:“你不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吧?”

冬藏很是尴尬,也有些脸红,没想到前面都挺顺利的,会在最后被识破了,而且还是用这么直接的方式。

她顺着练宝儿的眸光,落到了自己提笔蘸墨的手——有一双粗糙的手,不会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千金,其他姑娘进来时都忙着说自己对香品的喜好,只有练宝儿先注意到了她的手。

她也不必否认了,否认也只是自欺欺人罢了,“我确实不是。”

“如果冒犯了你,我向你说声对不住。”练宝儿没有嘲讽,反而歉意一笑。“不过你千万别误会,我并非要求调香师傅的身分要高贵,只是心里有数却要装作不知,这样不真诚的态度,我觉得这样你没法调出真正适合我的香方来。”

冬藏微微一怔,缓声说道:“宝儿姑娘直率,是我隐瞒不对在先。”

她并没有求练宝儿帮她保守秘密,不知为何,她觉得练宝儿不会说出去。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练宝儿并没有追究她的真实身分,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冬藏睁大了眼睛,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讶异,她润了润唇。“你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我在自己脸上看过。”练宝儿笑了两声,那笑声像是自嘲居多。“我也有一个求而不可得的人,没有人会对我们这种人用真心,不管男人嘴上说得多好听,也不可能真的只爱我一人,他虽然尚未娶妻,但也不可能娶我为妻。”

冬藏一瞬间像被人重重一击似的,心猛地缩紧了,她也是,沈寂之尚未娶妻,但也不可能娶她为妻……

“看来咱们是同病相怜。”练宝儿叹了口气。“若是不嫌弃我出身这大染缸,你想找人说话时可以过来找我,跟守后门的小厮说找我就可以了,我会先跟他交代。”

冬藏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眸来直视着练宝儿。“我叫冬藏。”

练宝儿捧着粉彩茶盅,面带微笑。“那我们是姊妹了。”

冬藏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的都是能理解她的人,也都没有追问令她为难的问题,白鸣芳没有问她做为一个丫鬟为何会调香,练宝儿没有问她的来历,这样的人,在性格上都是极为体贴的,体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选择了轻轻放过。

夜暮四合,冬藏怀里揣着一叠厚厚的纸回府,上面记满了环采阁那些姑娘的特质。

因为时间晚了,她想快点回沈府,只是积雪路滑,她纵使心急也只能小跑步。

虽然她晚归也不会有人责备她,更不会有人等她,以前与秋收同一院子时,彼此都会关照对方,可现在一起干活的孟安比她还忙,伺候少爷之余,他也有自己的事,有时也偷偷溜出府去,鲜少管她。

冬藏走在回澄霁轩的路上,这才想到自己居然忘了去买点心。

纵然沈寂之不喜甜,让她出府也不是为了吃点心,更加不会跟她讨要点心,可她之所以能光明正大的出府去,用的正是买点心这个借口,若是路上遇到有人询问,她要怎么解释自己奉命出去买点心却空手而回?可现在再出去买,恐怕宝香斋也打烊了……

冬藏心里七上八下的,急促地沿着清幽的小径快步回到自己住的厢房,却见到廊下立着一个人,挺拔的背脊如翠柏青竹,正是沈寂之。

他负着手正看着院里的一株冬梅,眸光像海水一般深邃,又带着莫名的迷离,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她有些心慌,隐约猜出他可能是在等她,因为她的房间就在他身后。

她定了定神,连忙小跑步迎上前去,撞见他的眼光之后又心虚地飞快垂眸,“少爷怎么会在这里?有什么吩咐吗?”

沈寂之目光平静的看着她,没忽略她眼中的忐忑不安,淡淡的道:“你出去太久了,担心你出事,所以过来看看。”

冬藏窘迫的低下眸子,睫毛轻轻颤动着,干巴巴的说道:“我……我忘了买点心。”

“无妨。”沈寂之毫不在意,他只看着她轻颤的墨浓长睫,感觉心跳的速度跟那颤动一样,且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他越纵容,她越心虚,狼狈不已的咬了咬嘴唇,讪讪道:“我贪看雪景所以……”

她总觉得要解释些什么,虽然她根本什么都解释不了,既无法交代自己的去向,也无法交代自己领命出去,却连点心都没买还晚归,这么离谱根本说不过去。

“你不必说明。”沈寂之打断了她的期期艾艾,简单的说道:“我并不是要责备你,我只是担心你,看见你没事就好,我回书房了。”

冬藏不必再解释了却还是心慌,垂着眸道:“少爷慢走。”

然而他说要走又没动,突然说道:“你今天很好看。”

冬藏这才意识到因为在环采阁耽搁太久了,她随白掌柜回铺子,匆匆忙忙换回原本的衣裳后,只拿掉了首饰,没洗掉脸上的妆,也没拆掉发髻便回来了,所以此刻脸上是有妆的,发髻也是完整的。

她抬起眸来,诧异的看着他,脸色是一阵的变幻。

自从他咳血那夜之后,他便没有再对她流露出任何情感,她甚至都要怀疑那一夜他表现出的脆弱是梦境了,可刚刚他称赞她好看,又让一切有了真实感。

她脸上一红,想要解释自己为何脸上带妆,却又把话吞了回去,她怎么能对他说,她去了环采阁?

沈寂之神情柔和,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四周寂静无声,冷鹿鹰的夜风吹来,冬藏动也不敢动。

她忘情的瞅着他眉骨深邃的面容,两人的眼光就这样交缠了许久,她觉得那只手,像是抚在了她的心上,她的胸口热热的、胀胀的,这些日子以来的失落都被抚平了。

他没有忘了她,他没有……

沈寂之片刻就收敛了情绪,克制住自己,不再看盛载在她眼里的千言万语,他敛着目,转身走了。

冬藏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不知道过了多久,就是舍不得离开,空气中似乎还有他的气息,而她心里像被掏空了似的。

“冬丫头,天气冷,你在那儿做什么呀?”柳嬷嬷从房里出来,捧着铜盆,微缩着身子,像要去端热水的样子。

冬藏喉头哽咽了一下,连忙眨掉眼里的泪意,仓促的朝柳嬷嬷笑了笑,“没什么,就透透气。”

“你看见大少爷没有呀?”柳嬷嬷嘴里嘀咕道:“大少爷在这里站了好久,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搅得人心慌,还以为我们做错了什么哩。”

柳嬷嬷也没想听冬藏的答案,一边叨念着往茶房去了,冬藏又是惊愕又是震动,心里热烘烘的,适才那被掏空的地方像被填满了,她觉得自己又有力量撑下去了。

☆☆☆

冬藏为了在年前如期交货,熬了十几个晚上,务求每种香料的搭配可以展现客人的个性,好不容易将环采阁每一样量身订做的薰香调出来了,而每一种香她也都做了样品,确保是她要的香气。

这回出府,她不敢再耽误时间,将香方和样品交到白鸣芳手中,连忙去宝香斋买点心,买了点心就马不停蹄的回府。

回到澄霁轩,她将点心交给孟安,还来不及说话,孟安已经眉毛打结,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色与痛苦开口——

“你去整理少爷的房间吧!我昨儿滑了一跤,撞伤手肘,现在还疼着呢,连墨都没法磨了,站着也腰疼。”

沈寂之爱洁,他的寝房不让嬷嬷们碰,就他们两人轮流整理。

其实冬藏也有点不舒服,到底是寒冬腊月,下人房炭火不多,往往睡到后半夜就没了暖意,又连续睡眠不足,她头晕脑胀,注意力没法集中,连走路都有些轻飘飘的,可是孟安先说了身子疼,她便不敢说了,连忙去整理沈寂之的房间。

房间其实还很整齐干净,但她还是把每个地方都擦了一遍,尤其是梨木雕花的罗汉床,知道他有时会靠着读书,她擦得分外用心,又换上新的被褥,可就在她低头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她立刻站都站不稳。

她虚弱的捂着胸口坐下来,呕吐感才稍稍减缓了些,只是当她试图想再站起来时,又感觉到天旋地转,只能靠着墙暂时歇着,她以为歇会儿便会好,没想到意志却越来越薄弱,最终昏昏沉沉的,失去了意识。

当她再度有意识时,她正被人抱在怀里,她心里一惊,恐惧挣扎着睁开眼皮时,一道熟悉的清冽声音传入了她耳中——

“不要怕,是我。”沈寂之将她抱到床上,轻轻地放下她,清冷幽沉的说道:“自己病了也不知道吗?”

冬藏迷迷糊糊的看到他紧皱着眉,下意识的说道:“我没有生病,我只是累了……”

沈寂之绷着脸说道:“你染了风寒,正在发高热。”

冬藏喔了一声,恍恍惚惚的想起来,这是他的寝房,她怎么可以躺在他的床上?

沈寂之撼住了她。“不准动,你起来也回不了房,你站都站不稳,我若扶你回房会招来多少事,你应当很清楚。”

冬藏不敢逞强了,怕自己真像他说的给他添麻烦。

“我已经让孟安去请大夫了,你再忍忍。”沈寂之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着她,像是想要看穿她的所有思绪。

冬藏觉得很不安,孟安身子不适,还要去帮她请大夫……她低下头,垂着眼,半晌小声道:“对不起……”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谁对不起,是沈寂之还是孟安?还是为了她造成的麻烦?总之,都是她的错,不该不自量力的接下环采阁的制香订单,把自己搞得疲惫病倒。

“你这阵子究竟在忙些什么?是不是都没好好休息?”沈寂之瞬也不瞬的看着她眼下的青影,胸口堵着说不出的滋味。“若是我没回房,就不会有人发现你晕倒,你可知道,你一直躺在冰凉的地上,后果会多严重?”

冬藏舌忝了下唇,“少爷,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沈寂之声音依旧紧绷。“早已过了子时。”

冬藏听得眉心直跳,她是下午过来的,居然昏过去大半天……

沈寂之抬起手来,试了下她额上的温度,蹙眉不快地道:“若是日后你再不顾着自己,让身子吃不消,再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那我只好不让你出门买点心了。”

冬藏突然意识到,他一直知道她出府去做什么,不止馥馨堂,连她去环采阁,他也是知道的。

“是我求好心切,以后不会了……”她低声说道。

沈寂之神色严肃,没再开口,只是眸光微暗的看着她,房里一时只听得到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他突然问道:“你攒银子做什么?”

冬藏也不藏了,借病壮胆,嗓音很低很低的说道:“只是找找有没有能配得上你的方法……”要配得上他,首先要月兑离奴籍,这是她目前唯一想得到的,比较可行的路。

沈寂之直勾勾的看着她。“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我会去披荆斩棘,你只要在这里等着我就好。”

他那坚定的语气令冬藏的心头一颤,化作了一滩水。

就在这无声胜有声的同时,孟安疲惫的领着个老大夫进来了,那老大夫是个生面孔,没来过沈家,也不知冬藏是个什么身分,看她躺在雅致的房里,以为是小姐还是少女乃女乃的,便恭敬诊脉了。

一会儿,老大夫道:“只是风寒,休养几日便无事,公子无须担心。”

孟安随大夫去抓药又是煎药的,忙活了一通,好不容易把汤药送到沈寂之手中,又在小炉上煨上铜壶,煮沸了水,总算换到了沈寂之一句“你去歇着吧”。

孟安如蒙大赦,连忙告退,生怕有什么活又落到他头上。

他手肘疼痛,自顾不暇,才不管让主子伺候冬藏很不对劲,反正他们显然是两情相悦,哪里还管谁是主子谁是下人。

沈寂之扶着冬藏坐起来,端着白瓷汤碗,一口一口的喂她喝药,她手抖得碗都端不住,不可能自己喝药。

冬藏确实牙齿打颤,身子也冷得直抖,她也不推辞了,连忙小口小口的喝完了药,只盼症状能快点消停,她能回自己房间。

半个时辰过去,冬藏岀了一身汗,烧也退了,眼瞅着天色渐渐亮了,沈寂之这才用被子裹住了冬藏,将她抱回了她的房间,再晚院子里其他人都起来时,就不行这么做了。

哪知,柳嬷嬷晨起尿急要去茅房,撞见这一幕,吓得半死,连忙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不敢发出动静。

房里,沈寂之将冬藏轻轻放在床上,又解下了自己系在腰间的玉佩,放在她手中。对于他而言,这是定情,也是定人。

他知道适才柳嬷嬷瞥见他了,所以他没多做停留,免得损及冬藏清白。

沈寂之走后,冬藏细细看那块双面透雕的玉佩,光泽温润、琢磨精细,是他每日都要佩戴的,据说是让他逢凶化吉的护身符,如今给了她自然是意义非凡的!

这一天,虽然她还病体未癒,但怀里揣着玉佩,陷入好眠。

可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冬藏清晨被沈寂之抱回房的事还是传开了,汤嬷嬷知道了这件事,自然是要呈报给主子知道。

“这件事夫人打算怎么处理?”汤嬷嬷惴惴不安地问,冬藏能到澄霁轩伺候沈寂之,她也有推荐,她怕章氏会怪到她头上。

章氏瞧了眼花瓶里丫鬟刚折下来的几枝红梅,满不在乎的说道:“如果寂之喜欢,就让冬藏为妾也未尝不可。”

汤嬷嬷颇为意外,“夫人不反对?”

章氏好笑道:“我为什么要反对呀?寂之都这年纪了,有个通房丫鬟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只有这么一根独苗,身边没有人伺候,我才要烦恼哩。”

汤嬷嬷期期艾艾的说道:“奴婢以为……以为夫人顾忌表小姐……”

章氏避而不谈章秦珊,反倒起了身,“既然说到这分上了,走吧!过去探探寂之的口风,若是他真的喜欢,趁珊儿还没回来京城,先让他们把房圆了,免得寂之身边一直没人,落人口实,以为他有什么暗疾。”

汤嬷嬷也知道有风言风语说他们大少爷有暗疾,不能人道,八成是二、三、四房的老爷们,自己子嗣没出息,故意中伤他们家大少爷。

若从维护大少爷名誉这方面来说,大少爷把冬藏收房,也是桩好事。一边想着,汤嬷嬷一边让丫鬟拿斗篷手炉来,准备好才出门去。

主仆两人穿过长廊来到澄霁轩,正巧沈寂之从书房里出来,见到章氏很是意外,疾步朝章氏走过去。

“母亲怎么会过来?”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章氏瞅着儿子。“我听说你跟冬藏那丫头的事了,你要是真喜欢她,我就给她开了脸,给你做通房丫鬟。”

沈寂之面色一沉。“儿子希望母亲从今尔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章氏一阵错愕,“怎么?你不喜欢她吗?”

沈寂之冷淡的说道:“未考取功名之前,儿子只想专心读书,其他事俱不在眼中。”

章氏无奈地道:“既然你这么说,娘也不会勉强你,不过有件事,得先让你知道。”

“娘请说。”沈寂之依旧冷冰冰,看起来还有几分没好气。

章氏嘴角轻轻抿起了一点弧度,说道:“你父亲好不容易透过你高祖父过去在官场上的人脉,与安国公府牵上了线,还上门做了客,国公府三房的嫡二姑娘,叫做苏丽青,竟对你颇有好感,好似在书坊里见过你一回,对你留下了绝佳的印象。”

沈寂之面庞微微紧绷,皱了下眉,“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章氏笑道:“国公爷的意思是,你若能金榜题名,那么把二姑娘许配给你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沈寂之抿着唇不语。

章氏又道:“你可能以为娘要把珊儿许配给你为妻,其实不然,珊儿只是商家出身,怎么配得上你?要是将来你做了官老爷,自然官家千金才能与你匹配,也才能在仕途上帮到你,章家在官场这一块是完全使不上力的。你的意思如何?要是想先见一见那苏姑娘,可以安排……”

长廊拐角处的冬藏死掐着掌心,紧紧咬着唇不敢发出丁点声音,听到这里,她不敢再往下听,她不敢听沈寂之的回答,揪着一颗心,悄悄的离开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好天真,怎么会以为收下玉佩就是大事底定了,只要在这里等他功成名就行了?

如果连章秦珊都配不上他,那自己又怎么可能配得上?

章氏帮他相中的是国公府的姑娘,与商家之女章秦珊不是一个级别,与她这个丫鬟更加是云泥之别!

她真的该醒了,不要再骗自己,纵然她设法月兑了奴籍也是无用功,他与她终究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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