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古代行 第二章 救命恩人 作者 : 艾佟

无论怀抱什么样的心情而来,此时看着云山药庄,他们全部懵了,这个云山药庄真的出自隐世世家吗?

云山药庄没有恢弘大气的门面,木头门看起来年代久远,倒是有点底蕴,不过庄子的围墙有不少地方坍塌了,一看就是缺银子建造,总之,眼前给他们的感觉只有两个字——破败。

“关南,这儿真的是云山药庄?”明景华太失望了,若是没有机关、迷魂阵,他不觉得奇怪,毕竟不是隐世世家真正所在之处,但至少要有壮阔的大门、坚固的围墙,不是吗?这儿真的有珍贵的草药吗?他看这儿更像义庄。

“是。”关南指着远远立在大树下的石头,上头有朱色写成的“云山药庄”,不过旁边杂草丛生,不仔细看很容易教人当成乱石。

明景华顺着指示一看,整颗心直接被浇了一盆冷水,这儿怎么越看越像义庄?半晌,他硬生生的挤出一句话,“昨日你怎么没先提醒一下?”

“外表看似破败,但如何知道不是内有乾坤?小的不敢妄下断言,还是主子们亲自来瞧瞧。”

明景阳唇角一抽,内有乾坤?呵呵一笑,他深表怀疑,“难怪不必先递帖子,说不定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云山药庄即便出自隐世世家,也不过是一处产业,或者只是顾家的旁系,并非族地所在,就像一般老百姓,没有那么多规矩。”关晟凌早有猜测,越州的老百姓不清楚云山药庄,这就说明云山药庄不太起眼,但是如此落魄还是令他意外。

明景阳叹了声气,“人啊,果然不能有太高的期待。”

关晟凌瞥了关南一眼,示意他上去敲门。

关南上前拍打木门,深怕木门不够结实,不敢拍得太用力,还好有守门的,很快大门就打开来。

守门的是个老头子,随意的将关南从上到下打量一圈,“小伙子找谁?”

“老伯,我们是来求医的。”关南侧过身子,方便守门的看见主子他们。

老伯完全不管谁来求医,简洁有力的道:“顾老不在。”

“请问顾老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顾老出门从不打招呼,早上还在院子整理他的草药,嘱咐药僮要仔细翻晒,下午就不见踪影了,想出门就出门,想回来就回来,任性得很。”

“家里的人都不担心吗?”

老伯看了关晟凌他们一眼,不以为然的道:“又不是长得多俊,需要侍卫随身保护,深怕惹上烂桃花,有什么好担心。”

关南尴尬的一笑,连忙又问:“往常顾老出门一趟多久时日?”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顾老随兴得很,从来没有固定的时日,但通常不会超过三个月。

“最长多久?”

“顾老曾经在外面游历了一年。”

“一年?”关南不自觉的尾音上扬,三个月已经超出预期,更别说一年。

“不错了,至少他还记得回来。”老伯的口气充满了感恩。

关南实在不知道如何反应。

“小伙子,还有事吗?”老伯已经迫不及待想关门了,右手搭在木门上。

“那个,顾老何时出门?”

“昨日。”

关南脸都绿了,这是差了一步吗?

“没事了吧。”老伯没等关南回应便关上门。

关南转身回到关晟凌面前,将两人刚刚的对话重述了一遍。

“我觉得他没有说实话。”明景阳撇了撇嘴,“顾老若是云山药庄医术最厉害的人,顾家的人应该将他当成宝贝供起来,怎能不担心他在外头的安危?”

关晟凌对此倒是有所保留,“根据关南从这附近村子打听的消息,有人在此住了十几年,还未曾见过这位神医,可想而知他确实经常外出游历,以他的任性,顾家的人只怕真的管不了他。”

闻言,明景阳可冷静不下来了,“若刚刚那个老伯说的是实话,万一顾老出去一年,怎么办?”

“刚刚那个老伯不是说了,通常不会超过三个月吗?而且我猜顾家应该有联络顾老的方式。顾家经营药材买卖,总有难以避免的人情往来,若有人上门求医,难道他们还能推说找不到顾老吗?”

“既然能连络到顾老,为何不告诉我们?”

“人家凭什么告诉我们?我们与他们有直接的利益关系吗?”

明景阳眼珠子贼溜溜的转了一圈,“这么说,只要我们许以足够的利益,顾家的人就会帮我们找到顾老,是吗?”

“在不确定他是不是我们要找的神医之前,我不会许以任何利益。”

“你也太小气了。”

“该计较的时候要计较,该舍的时候要舍,这是原则。”

明景阳摆了摆手,懒得为了这点小事跟他争论,如今最重要的是——“接下来我们如何将人找出来?”

“老法子,关南可以让草医堂的大夫松口,当然也可以让那位老伯松口,我们只要抱着一个信念——我们就是来求医的。”

唇角一抽,明景阳充满怜悯的拍了拍关南的肩膀,“辛苦了。”

“若是小的能借此机会进入云山药庄一探究竟,再辛苦都值得。”关南相信云山药庄能够在此立足上百年,绝不可能没有自保的能力。

明景阳的幸灾乐祸瞬间转为哀怨,没错,想守住满园子的珍贵药草,云山药庄里面绝对藏有很厉害的机关……他的好奇心又被挑起来了。

关晟凌好笑的瞥了他一眼,转身走人,同时低声交代关南,“即便云山药庄只是顾家的一处产业,但附近的村民只怕跟顾家都有关系,他们就是知道什么也不会多说,你不妨再走远一点,多花点银子,相信一定会有所收获。”

关南低声应诺,这是他的疏忽,因为急于上云山药庄,心想能够打探到消息就够了,顾家若是隐世世家,这儿的村民对他们所知有限不是很正常吗?殊不知能够传承数百年的隐世世家其势力远非常人所能想像,他们将产业放在越州,对越州势必有一定的掌控,他在这儿打听消息,听见的都是人家愿意让他知道的。

“哎唷喂呀!”

一声惨叫在破晓时分显得格外刺耳,惊醒沉睡中的人,容安然倏然坐起身,过了半晌,紧接着一声“哎唷喂呀”,她的脑子顿时清醒过来,柳眉轻轻一挑,整个人又软趴趴的倒回床上。

她这个人没有赖床的坏习惯,因为清早是上山采药的好时间,不用担心半路老是跟人家巧遇,可是昨日炮制药材弄到太晚了,如今还睡不到三个时辰,困得很。

“哎唷喂呀!”

轻声一叹,容安然再次坐起身,掀被下床,套上鞋子,披上外衣,出了房间。

站在房门口,容安然就见到跌坐墙下的人再次爬起来,攀着桂树往上爬,千辛万苦回到墙上,看了底下一眼,深呼吸,接着一跳,又着地,一声惨叫的“哎唷喂呀”。

容安然唇角一抽,穿过门廊,走到他前面站住。“师傅,你就不能好好走路吗?”

虽然她一直觉得很幸运,穿来不久,她就跟着祖母来到越州,先有祖母,后有祖母的师弟顾老头,她有了顺理成章成为医者的机会,不至于教她上一世的医术埋没,可是师傅不像师傅,像个任性、自我的孩子……不不不,说是少年更贴切,总之就是还没长大成熟。

“大清早敲门扰人清梦。”

顾老头一点也不老,刚刚过了四十,可是他觉得上了年纪更能够给自个儿医术添加说服力,坚持蓄胡,还自称顾老头,逼得大伙儿不得不尊称他一声顾老。

“师傅一声声的『哎唷喂呀』,难道就不会扰我清梦吗?”她怀疑师傅是故意的,他就是想用这种方式叫她起床。

顾老头跳了起来,一脸讨好的道:“若是你愿意告诉师傅,你如何从上头跳下来可以双脚着地,师傅就不会扰你清梦。”

“……”她能说自己上一世学过武术,身手矫健吗?

见她不发一语,顾老头气恼的跳脚,“你这个人就是小气,深怕师傅学会你的本事。”

从墙上跳下来,双脚安全着地,这是本事吗?唇角一抽,容安然苦口婆心的规劝,“师傅啊,与医术无关的本事,不必太在意了。”

“你不知道技多不压身吗?多点本事总是有好处。”

顿了一下,容安然点头表示同意,很虚心的请教,“师傅,从墙上跳下双脚安全着地,这有什么好处?”

顾老头微微抬起下巴,清了清嗓子,“逃跑的时候用得上啊。”

容安然彷佛听见一群乌鸦飞过去的声音——

她旋即神情一正,很严肃的纠正,“师傅啊,你是大夫,不是宵小——这点你务必记住,千万不要带着你的宝贝药箱翻墙,若教人家逮个正着,人家还能相信你医术高明吗?”

顾老头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不相信就算了。”

“师傅,大夫应该是救死扶伤,你这样对得起上天赋予的天分吗?”虽然她很喜欢师傅的潇洒,视名声、地位如粪土,可是潇洒过头,忘了自个儿的本分,这就本末倒置了。

顾老头挺起胸膛,不服气的道:“我努力钻研医术,从来不敢懈怠,我怎么会对不起上天赋予的天分?”

“大夫钻研医术是应该的,但目的是为了『救死扶伤』。”而不是不问责任,关注的永远是自个儿在意的——若是上一世,容安然绝不会与之为伍。

顾老头瞪着容安然半晌,哼了一声,“你就是小气!”

“是,我就是小气。”容安然最不喜欢跟人家争辩,太累人了,可她的师傅偏偏是一个嘴巴上不肯服输的人,黑的要说成白的,歪的要说成正的,说不过人家就死缠烂打,反正不能认错。

“姑娘家不能那么小气,很容易令人生厌。”

“师傅是为你好,你要记住。”

“……是,师傅今日怎么有空来这儿?”容安然觉得赶紧转移话题方为上策,要不,她担心自己会忍不住头一甩走人。

“那个……”顾老头模着鼻子,嘿嘿一笑,“我想找你上山采人参。”

“师傅,上次我就跟你说过了,大越山是三七的地盘,而人参生长在北地,我能采到人参是意外之喜,不要将人参当成大白菜。”容安然真的很后悔,当初采到人参,她不应该贪心想得高价,直接交给师傅卖给高门大户,若是卖给草医堂,师傅就不会惦记着人参。

“你前前后后采了两次人参,陪师傅采了一次人参。”顾老头伸出右手,比了三,“你瞧瞧,这人参跟你多有缘啊!”

若没有小白,她怎么可能采得到人参?容安然知道自个儿不能随便松口,这会让师傅养成坏习惯。

“师傅可以靠医术挣钱,干啥老想着卖人参?”虽然师傅没有在医馆坐堂,但是高门大户都知道他这个神医级的大夫,他出个诊,上百两就入帐了。

“知府家的老夫人需要人参入药,为了云山药庄,师傅无论如何要想法子帮她拿到人参,可是在越州想买到人参太难了,就是草医堂也不见得有。”顾老头垮着肩膀,看起来可怜兮兮。

这是将她当成不谙世事的孩子吗?在越州,云山药庄看似不起眼,甚至大部分的老百姓听都没听过,但是地位超然,当官的多少会给几分面子,除了因为云山药庄有个神医,更是因为手上拥有许多珍贵的药材。

容安然没再浪费口舌,转身往回走,“今日太晚了,明日再上山吧。”

“好好好,我先去看师姊,明日寅正上山。”达到目的了,顾老头欢喜的双手交叉在后,哼着小曲,走出院子。

若是急需人参,容安然会将手上的人参须给小狐狸,指明今日上山的目的,可是她不愿意让师傅以为人参如同大白菜般能轻易取得,而且小狐狸遇到好东西会主动“献宝”,她当然一如往常上山采药——选定某个区域,将这日的活动范围限定于此。

今日很幸运,进入选定的区域不久,她就在被砍掉的松树树墩下找到茯苓,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黑褐色疙瘩,白花花的根肉,闻着有一股清香。

“容丫头,你不挖,茯苓也不会长脚跑了,别再挖了,我们得赶紧找人参,晚了一大堆人上山,我们就不好采人参了。”顾老头见她整个人都要埋进土里,急得在旁边跳过来跳过去。

容安然懒洋洋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师傅确定今日可以遇到人参?”

“不是有你吗?”顾老头说得很理直气壮。

“人参又不是我种的,我如何保证这儿一定有人参?”北参南七,这其实跟它们的生长环境有关,换言之,位于南边的大越山理论上不会有人参,只是不知道哪儿出了差错,偏偏教她遇见了,还三番两次。

“我相信一定有人参。”顾老头看了一眼窝在一旁睡觉的小狐狸,上个山都可以捡到小狐狸,小狐狸还打定主意跟着她,成了她的宠物,然后一次又一次采到人参,这运气实在好得不像话。

“好吧,有人参,但也要我们遇得上啊。”小狐狸可以帮他们找到人参,但先决条件是他们所到之处有人参。

“你继续在这儿耗着,我们就是遇上了也不方便当着众人的面前采啊。”

“村民采野菜只会在外围,不会深入这里,而猎户桃林村没几个,他们打猎的地方通常在另外一头。”换言之,他们今日不太可能遇到人,不过回程就很难说了。

说不通,顾老头只能用最后一招——耍赖,“不管了,我们赶紧走了。”

容安然见背窭半满,索性不挖了,对小狐狸喊了一声便站起身。

整理一下衣服,播上背窭,容安然漫步而上,小狐狸欢快的跑在前头,转眼就不见踪影,可是过了一会儿它就跑回来,吱吱吱的绕着容安然,接着咬住她裙角使劲拖着她,显然是要带她去看什么。

“怎么了怎么了?”顾老头见了很激动,因为他很清楚想找到人参的关键在小狐狸,只是有个先决条件——徒弟必须在场。

这会儿什么都没看见,容安然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跟着小狐狸走了。

一条黑红交错的蛇盘在层层落叶堆中,嘶嘶的吐着蛇信子。

“珊瑚蛇!”

“珊瑚蛇,毒性不小,是神经毒,通常夜间活动,喜欢栖息在落叶堆中……”容安然顿住了,先看到一旁的锻树,然后就看到一株二十几公分的花梗,上头顶着一簇红色的扁圆果子。

“人参!”顾老头惊叫道。

“我听说过老参旁边通常会有一些毒蛇盘踞。”容安然觉得有必要再提醒一次,除了人参之外,他们面对的是一条毒蛇。

顾老头推了她一把,“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

唇角一抽,容安然认命的捡起一块石头对准蛇的七寸打去。打蛇打七寸,指的是打中蛇的要害,即心脏位置,也就是蛇身七分之一的地方,这对她来说真的不难,很快就解决了。

顾老头见蛇不动了,立马扑过去挖人参。

容安然觉得此行目的完成了,接下来当然是回头继续采茯苓,可是下一刻,小狐狸两三下跳到她的肩膀上,然后她就听见某个熟悉的声音,当下第一个反应是先扔下背窭,接着唤了一声“师傅”。

“这株老参应该有上百年。”顾老头欢喜的道。

“师傅,你最好快一点。”

“好啦好啦,别催了。”顾老头小心翼翼将人参包好,可是没等他收好,容安然已经将他推上一旁的椴树。

“我的人参……”

“师傅,野猪来袭。”

这会儿顾老头终于闭嘴了,抱着树往上爬,可是越紧张越爬不动,还好容安然在下面帮他,顺利的让他爬到树上。

容安然见到野猪了,还好,没有成年的公猪,一百多斤左右,可是今日出门没带弓箭,还得让师傅月兑离战场,只能想法子引开野猪。

“我的人参……”

顾老头深怕野猪踩到人参,急得哇哇叫,立马引来野猪对着树木冲过去,容安然只好捡一块大石头砸过去,将它注意力引过来,果然,接着她跑,野猪在后面追,眼见就要追上了,她只能就近爬上树。

虽然顺利爬上树,但是很快就发现问题了——她所在这棵树不太牢靠,若她一时没抓稳,难保不会在野猪一次又一次的撞击中摔下去。

“这是在比赛它们谁更有耐力吗?”容安然忍不住苦笑,怎么办?她觉得自个儿快撑不住了。

咻一声,利箭凌空而来,射入野猪的脚,野猪愤怒的转移方向,又是咻一声,利箭直入野猪的眼睛,野猪发出惨叫,疯狂乱撞,接着又是一箭,野猪终于疼得倒下来,脑袋正好磕在石头上,鲜血涌出,染红了石头。

容安然感觉身子一软,若非救命恩人来得很快,她可能坚持不住栽下来。

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视线相对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失了神。

“吱吱吱!”小狐狸率先跳下来,同时打断两人的凝视。

关晟凌回过神问:“姑娘还好吗?”

容安然点头道了一声谢谢,缓缓的滑下树,扶着树站稳身子,她正想开口表达谢意,顾老头跑过来了。

“容丫头,你没事吧!”顾老头来回打量徒弟好几圈,确定没事,总算注意到关晟凌,“小伙子,是你救了我们?”

“这是缘分,在下习惯清早上山操练,见到野猪脚印便一路寻过来。”

“老头子暂住桃林村东边最大的庄子,他们都喊我华叔,小伙子你呢?”

“敝姓关,也是暂住桃林村,就是山脚下那个庄子。”

“今日多谢了,老头子必会重礼答谢,告辞了。”没等关晟凌拒绝,顾老头便扯着容安然下山。

若非容安然想起背窭,回头找背窭,甚至连跟救命恩人点头表达谢意的机会都没有。

容安然从来没有搞懂师傅的逻辑,前一日面对人家的救命之恩,他将人家当成贼一样防备,匆匆几句话就带着她走人,今日却坚持送药方当谢礼,还催着她亲自送过去,这是不是很矛盾?

关于昨日的救命之恩,因为过于巧合,师傅难免多想,感谢之情带了那么一点敷衍了事,可是过了一日,怎么态度就一百八十度转变?师傅因自身考量不便亲自送礼,但是男女有别,也不该由她出面,即便这个救命之恩算在她头上。

好吧,乡下没那么多规矩,也不是躲在竹林里幽会,可是她一个姑娘家上门送礼,免不了教人浮想联翩不是吗?

无论如何这是救命之恩,她不想来还是来了,反正就在门外,虽然很失礼,但能减少许多口水战。

敲门,向守门的侍卫表达来意,容安然便退到门边左前方的桃花树下,如此一来也不会太引人注意。

桃林村的桃树没几棵,这棵是其中最大一棵,不过并不见桃花朵朵开的盛况,枝头上零落的桃花显得有些荒凉,但桃花的香气随风而舞,萦绕在鼻翼间,跳跃在扬起的衣衫上,再加上一只顽皮的小狐狸,远远看去宛若一幅展开的桃花仙子图,教准备踏出庄子的人顿住了,一时失了神,就这么静静的凝视。

千金之躯随着祖母远离繁华来到乡下,心中岂会没有怨言?关晟凌想过,这位姑娘就算没有自怜自艾,也很难养成开朗豁达的性子,但出乎意外,她举手投足洒月兑大气,眼神带着一股慵懒,彷佛对什么都不上心,可是很奇妙,她可以耐着性子对一只小狐狸唱一遍又一遍的小燕子穿花衣。

小狐狸吱吱叫,容安然收回眺望山岭的思绪,转过头,正好与他四目相对,怔愣了下,她迅速调整思绪,提起脚步走过去。

关晟凌跨出门槛迎上前,“容大姑娘。”

“关公子打扰了,小女子奉师傅之命来送谢礼。”容安然双手呈上一封书信。

“不过是举手之劳。”关晟凌还是双手接下书信,但明显对里头的东西毫无兴趣。

“这是师傅偶然之间得到的药方,此药方极其珍贵,可以滋养修护筋骨,相信对关公子具有极大用处,至于如何使用,师傅已详记在上。”

关晟凌怔了一下,很意外,还以为是银票,没想到是药方。

“关公子若是对药方不放心,不妨交给值得信赖的大夫确认。”

略微一顿,关晟凌好奇的道:“在下有个疑惑想请教容大姑娘。”

“关公子请说。”

“华叔如何看出在下需要这张药方?”

“师傅是个大夫,见关公子是习武之人,因此觉得没有什么比这张药方更适合当谢礼。”

关晟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师徒一起上山采药,当然不是为了挣钱,而是他们同为医者。

“没想到华叔是个大夫。”

顿了一下,容安然有些不自然的道:“师傅看起来不像个大夫。”

“在下并无此意,只是不曾在医馆见过华叔。”

“师傅喜欢自称江湖郎中,医馆坐堂对他来说太过……劳心劳力了。”容安然唇角微抽,实在不好意思直言,她家师傅就是个不务正业的,若非想让自个儿懂医术一事过了明路,她根本不想拜他为师,感觉她也成了一个见不得人的大夫。

关晟凌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握在手中的书信,江湖郎中给他一张极其珍贵的药方……

怎么有一种遇到骗子的感觉?

容安然觉得自个儿看出某人的想法,很想点头附和,比起大夫,师傅更适合当个骗子——医术很好,但是胆子很小,以至于好几年了,连个缝合之术都学不来;明明是大夫,但更喜欢吃喝玩乐,若非缺银子或者为家主所逼,他一点都不喜欢给人家治病……总之,师傅更符合骗子的形象。

关晟凌莫名的想笑,因为可以看出她的表情传达的意思——她师傅是个很不值得信赖的人。

“其实师傅医术还不错,就是贪玩了点。”

“请代在下谢谢华叔的药方。”

“小女子再次谢谢关公子昨日出手相救,告辞了。”容安然行礼离开。

双脚彷佛被什么勾住似的,关晟凌站在原处看着——小狐狸太调皮了,一会儿咬住她的裙角,好像要拖着她上山,她懒洋洋的低声训斥了一句,小狐狸转移方向跳到她头上,趴着不动,她很无奈的伸手捉下来,抱在胸前,有一下没一下的携小狐狸……

直到他们走过桥,走出他的视线,他还没回过神,最后关南站在他面前。

“爷怎么站在这儿?”

关晟凌收回思绪,转身往回走,同时低声问:“云山药庄那儿可有进展?”

关南快步跟上去,声音明显比前几日轻松多了,“那位门房老伯终于松口了,只要小的在云山药庄的求医名册留下记录,顾老回来翻阅之后,便会从中挑出需要他出手救治的病人。”

关晟凌若有所思的挑起眉,“你怎么说?”

“爷身分尊贵,不好留下记录,可是老伯表示,这是云山药庄的规矩,对于上门求医的人,顾老并非每一个都会出手救治,说什么不是遗难杂症,草医堂的大夫都可以了,用不着他出手。”

回到院子,关晟凌在石椅子坐下,“这位顾老对自个儿的医术可真有信心。”

“这不是更能证明他是爷寻的神医吗?”

关晟凌点了点头,转而问:“能不能想法子拿到那本求医名册?”,关南很快就明白主子的用意,主子想经由求医的人找到顾老,不过他无奈的摇摇头,“老伯说了,唯一能翻阅求医名册的只有顾老,这是医德。再说了,即便我们能看到名册,得知上门求医之人,也无法确定顾老愿意给谁治病,难道还能派人一一盯着吗?与其盯着那些求医之人,还不如直接盯着云山药庄,顾老一回来不就可以逮到人吗?”

“若是能确定顾老的归期,我们可以费点心思盯着云山药庄,但想早一步在他返家之前找到人,还是得从那些上门求医之人的身上下手。”关晟凌坚信云山药庄必定有连系顾老的方法,而求医之人中总有云山药庄得罪不起的。

关南很快就想明白了,“还是要盯着云山药庄,不过我们要盯的是上门求医之人。”

“正是如此。”关晟凌略一沉吟,“我记得越州府城有很多乞丐。”

“嗄?”

“花点银子,他们应该很乐意当我们的眼线,而且在越州,这些乞丐的消息肯定比我们还灵通。”

闻言,关南猛然拍了下脑袋瓜,“对哦,这几年京城的乞丐越来越少,我都忘了大街小巷消息最灵通的是乞丐,谁家的爷明明是兔儿爷却装模作样娶妻生子,他家夫人都没外头的乞丐清楚。”

其实京城的乞丐并不是越来越少,而是全部去了龙蛇混杂的城北。这几年政治清明,百姓不再饿肚子,但是乞丐并未随之消失,京城在天子脚下,京兆尹可不敢放任乞丐在辖下乱窜,最后乞丐进了京兆尹最难以控管的城北。

京城如此,大周最南的越州更不用说了,这里随处可见乞丐,不过乞丐显然吃得饱,倒也不见面黄肌瘦衣服破烂。

“多找一些乞丐,说不定寻不到求医之人,他们也能找得到顾老。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关南行礼转身出门。

关晟凌转头吩咐关东将茶具搬出来,这几日明景阳到处溜达,说是来了越州,不能不好好欣赏这儿的风光,今日想喝茶,他只能自个儿动手了。

为了给自身的医术有个来历说法,容安然不得不拜师,可是对一个有些歪掉的师傅,她真的很苦恼,跟着师傅相处的时间越久,她感觉自个儿也混成了四不像的大夫。

好吧,这个时代女子想光明正大当大夫太难了,偶尔能给相识的人看病,或者透过师傅、相识的人介绍病人,这已经够了,不应该不知足,四不像是情有可原,绝非上梁不正下梁歪。

顾老头提着受伤的兔子,欢喜得走几步跳一步,嘴里还唱着,“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小燕子,告诉你……”

“不问自取谓之偷。”容安然轻飘飘的打断顾老头,实在受不了如此美好的儿歌出自师傅之口,感觉小燕子都成了满口胡言的骗子。

“吱吱吱!”小狐狸非常认同的在旁跳来跳去。

顾老头见了恼怒的跳脚,作势要打小狐狸,咻一声,小狐狸就跳到容安然头上,当然,容安然伸手一捉将小狐狸按在怀里,不过小狐狸还是调皮的对顾老头吱吱叫。

顾老头孩子气的对小狐狸撇嘴,纠正道:“我又没说不给银子。”

“若师傅有心给银子,不是应该先给银子再取猎物吗?”容安然回想刚刚在山上,师傅见到陷阱有活兔子的表情,跟路上捡到银子似的,他绝对是抱着那种白得的想法。

“我直接将银子放在陷阱那儿,若教人捡走银子,我这不等于没给银子吗?我只能先拿猎物,再一家家敲门询问,看是哪家的陷阱再给银子,这有何不对?”顾老头很理直气壮,觉得自个儿是真正的聪明人。

容安然轻挑柳眉,“师傅真的会一家家敲门询问吗?”

“这是当然。”顾老头绝对会给银子,只是觉得不急,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

“为了避免师傅落个偷窃之名,我愿意陪师傅一家家敲门询问,无论如何总要在师傅『消灭”兔子之前将帐算清楚了。”她太了解自家师傅了,取走兔子的时候确实有过给银子的想法,但是当兔子变成一堆骨头,银子的事就可以抛到脑后,倒也不是他故意不给银子,他就是不太上心这点小事。

这会儿顾老头的脚跳得越高了,“你这丫头干啥如此较真?”

“我怕被人家逮着了,太丢脸了。”

“你不说,人家怎么会知道呢?”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顿了一下,容安然难得板起面孔,“师傅,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真以为没人看见吗?”

“这兔子甚至没受伤,人家怎么会发现?”顾老头就是看上这只兔子还活蹦乱跳,可以先养着,需要试药的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师傅确定?”容安然的耳朵很敏锐,已经听见某家的门打开来,人家出了门就看见他们了,说不定先前在屋内时就听见他们师徒的对话。

“我很确定没人看见……”顾老头的声音突然止住,原本只是做个样子前后左右看上一眼,没想到就教他看见那位救命恩人,这真的很难为情,不过他脸皮厚,很快就将不自在的感觉抛到脑后,还主动快步走过去。“关公子,你可有在前面东边的林子挖陷阱?”

“没有,我们想要猎物,直接上山打猎就好了。”关晟凌不自觉的瞥了一眼后面的容安然。

顾老头两眼一亮,“你常常上山打猎吗?”

“基本上两三日上山打猎一次。”

“你打中的猎物是死的还是活的?”

“大部分还活着,只是受了伤。”

“若是兔子,可以卖给我老头子吗?”

“华叔要活的兔子?”

“是,老头子在测试老祖宗留下来的药方,只能用活的兔子。”

容安然唇角一抽,测试老祖宗留下来的药方?她真的没见过像师傅脸皮这么厚的人,扯谎都不会心虚,不过若是当着人家面前提起缝合术,师傅就回避不了自己的懦弱,这实在太丢脸了,师傅不说实话也可以理解。

“华叔如此用心钻研祖宗留下来的药方,想必医术精湛。”关晟凌最近对大夫都很感兴趣,不自觉的就会关心一下对方的医术。

“……没有,老头子我对医术勉强有点心得。”顾老头觉得满月复委屈,平心而论,越州找不到一个医术在他之上的大夫,但是偏偏遇到缝合术他就看了,连带着称自个儿是大夫都很亏心。

为何有一种逼人家说违心之论的感觉?关晟凌说不出的尴尬,这位华叔究竟医术精湛,还是只是略懂歧黄之术?他见过的大夫,医术好的从来不懂得自谦,恨不得人家夸他神医,华叔若真的医术好,没道理自贬,所以应该如他自个儿所言吧。

“师傅,我们还得赶紧送银子给人家。”容安然对师傅太没信心了,深怕他脑子一热,什么不该说的都说了。

“是是是,我们还赶着去送银子,告辞了。”顾老头也清楚自个儿管不住嘴巴,如今教人家撞见了,还是赶紧将手上的兔子过了明路,最后烧烤也不会不好意思。

这是什么情况?容安然唇角一抽,看着师傅欢快的宰了兔子,油滴进炭火里面,发出滋滋作响的声音,他还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喊一声“真香”。

“师傅,花了银子,你是不是多少练一下缝合之术?”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兔子最后一定会进了师傅的肚子,可是药箱都还没拿出来他就教金珠将兔子处理干净,切块,腌制,接着垒石头,烧炭,放上铁架子,再来动手烤肉……这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若是将这只兔子拿去练习缝合术,我肯定倒胃口不想吃了,难得这只兔子肉多,还是直接吃了比较划算。”顾老头很理直气壮,完全忘了今日一早还发誓练好缝合术,将来可以救更多人性命,见了需要缝合的伤口也能够漠视鲜血,稳稳的拿着针将人皮当衣服。

“师傅,当大夫的不可以见到血就四肢发软。”

“……以前师傅根本不晓得自个儿有这方面的毛病。”

顾老头无比怀念不曾遇到外伤的时候,顾家几乎人人都懂医术,而他喜欢钻研疑难杂症,以至猎户受伤上门求医,从来不用他出手,甚至他自个儿都没发现他怕血这件事,直到收了徒弟,经常造访桃林村,又很不巧的遇上了,见到血就四肢发软,这让他如何拿针缝合?

他不行,他的徒弟可厉害了,缝人皮比缝衣服还快,为此还弄出麻沸散,甚至大胆的剖月复取子……总之,没有这个徒弟,他都不知道自个儿多养。

“师傅,你要克服。”

略微一顿,顾老头很实际的道:“今日先吃,明日再克服。”

容安然感觉一列乌鸦从头上飞过去。

“明日,师傅一定会克服万难拿针练习缝合术。”

“师傅,拿针练习缝合术真的不难,一点都不难,问题是拿什么练习?带皮的猪肉?还是直接对受伤的兔子下手?”

顾老头刚刚拿了一块焦香的兔肉放进嘴里,可是突然咬不下去,甚至闻到一股血腥味,害得他嚼两三下就咽下去,然后一阵狂咳。

“师傅,我不喜欢兔肉,你不必着急,没人跟你抢。”

清了清嗓子,顾老头终于可以好好说话了,“你难道不能等师傅吃完了再来讨论缝合术吗?”

“我担心过几日人家送兔子过来,师傅又抗拒不了口月复之欲。”

顾老头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你师傅医术精湛,比你还懂得养生之道,难道会不懂这玩意儿不能日日吃吗?”

“师傅知道自个儿是什么样的人吗?”容安然刻意停顿了一下,接着道:“见到吃的,只有口水有反应,其他的都变傻了。”

呆滞了半晌,顾老头质疑的问:“你师傅我有这么好吃吗?”

“我觉得师傅不像大夫,更像吃货。”

“吃、吃货?”顾老头没听过这个词,但不难理解,而他确实抗拒不了美食的滋味,可是他明明更符合医术精湛的神医形象,怎么会成了吃货呢?

“没错,师傅就是个吃货,面对医术,师傅还会退让,可是面对美食,师傅绝对不会妥协。”容安然意有所指的瞥了放在盘子上的兔肉一眼。

顾老头觉得好委屈,“你以为师傅不想学好缝合术吗?”

“我明白,师傅有心理障碍。”

“心理障碍。”顾老头细细品味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像是这么回事。”

“其实师傅无须勉强自个儿,一般的大夫都不懂得缝合术。”

猛然瞪大眼睛,顾老头差一点跳起来,“你师傅岂是一般的大夫?”

“师傅是神医,当然不是一般的大夫。”

顾老头的脸一僵,怎么有一种被讽刺的感觉?

“我相信师傅,小小的缝合术绝对难不倒师傅。”

顾老头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将自个儿坑了,下次人家送猎物上门,他无论如何得硬着头皮拿针练习缝合术。

容安然虚拍了一下顾老头的肩膀,“师傅,我对你有信心,你一定做得到。”

顾老头懒得说话了,化悲愤为力量,努力吃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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