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无妻 第五章 女先生进王府 作者 : 千寻

猛然惊醒,窗外天色未明,右肩传来一阵巨烈疼痛,婧舒下意识地拉开衣襟,低头看着锁骨上的红莲。

她与周璇有什么关联?梦中的周皇后是谁?或者说,梦境只是她对现实生活不满、胡思乱想出来的结果?

不知道啊,她只晓得自己一颗心跳得厉害,彷佛真的经历过一回生死。

深吸几口气,缓和胸月复间那阵不安。

她走到床边,那里有两个箱笼,装的全是娘留给她的书,她有许多有趣的想法都是从里头学来的,取出册子与笔墨,滴几滴清水研开墨锭,她打开空白页面,提笔写下周璇、何清,之后……陷入深思。

猛然清醒,窗外天色未明。

席隽吐一口长气,汗水湿透背脊,得而复失的沉重在胸口冲撞,他需要镇定。起身走进院子,微眯眼,运起内功。

呼、喝!拳头挥去,带着几分凌厉,像在发泄什么似的,出拳极快,拳法一套接过一套,直到满身大汗,方才靠在院中大树暂歇。

是玉兰树,二十几年的树龄了,有专门的花匠照料修剪,因此长得很好,正值花季,树上结满白色花苞,他喜欢玉兰花香,一直都喜欢。

深吸气,他下意识看向另一个房间。

兰芷院虽然小了点,但是有这棵玉兰树在,正中央有五间房,左右也各五间,江呈勳将他安排在中间正房里,左边那排给了婧舒,而右边那排屋子本该让伺候的下人住进去,但昨晚当他发现当中有一间小灶房时,便令曾管事整理出来,稍晚回来就该焕然一新了吧。

“石铆。”一唤,石铆从屋顶上跳下来。

搞不懂这家伙有什么毛病,老爱蹲屋顶?是那里的天更蓝还是空气更鲜?他从没搞懂过石铆的臭毛病,却也没打算理会。

“爷。”

“命人备水。”

“是。”练过拳后都要洗漱的,他懂,他们家爷洁癖得很。

“待会儿,你上去摘一篮子玉兰花,送到……”手一指,指往为婧舒备下的屋子,那里的棉被、帐子全是昨晚他亲手挑的,希望她喜欢。

“是。”

席隽打理好、临出门之际,曾管事还特地往兰芷院走一趟,看看席隽还有没有什么吩咐。

他是个人精儿,很清楚该往谁跟前讨好,因此不但对席隽无比尊敬,对石铆也是客客气气、奉为上宾,谁让王爷待隽爷如兄弟,当下人的自然得拿出十成真心,更别说隽爷旁的没有,兜里的钱多到花不完。

看一眼曾管事及他身后的婢女,席隽抽出张五百两银票,指指站在他右后方的婢女。

“劳你去采买女子生活一应用物,再添购几套衣服鞋袜,送进客房里,就依她身量采买。”

“隽爷,不需要这么多。”

“没事,多的你留着,记得往小灶房里多添点调料食材。”

“明白了,奴才一定会把事情办好。”他笑出满脸花儿。

他清楚即将入住兰芷院的姑娘是谁,王爷昨儿个特别吩咐过,虽说只是小世子的启蒙师父,却得拿她当主子看待,如今再看看隽爷这股殷勤劲儿,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劳烦你了。”

“应该的,不知柳先生什么时候会过来?”

“申时左右。”

“明白。”

隽爷特意提到小灶房,肯定是柳姑娘要用的,柳姑娘的厨艺很好吗?

既然如此得立马清理出来,再将薪柴米面糖盐酱料全给添上,再买些新的锅碗瓢盆……

快想想,还有什么没想到的……听说京城有种皂角洗了会香,还有香露、牙粉……五百两银子让他精神迅速提振,脑袋不断转动,他打定主意,务必让柳姑娘宾至如归,曾管事想得无比认真,连席隽离开都没发觉。

席隽并未直接往三户村去,还早呢,他打算先往李家食肆走一趟。

计划一夕翻转,原本没打算认回亲爹的,因为没必要,亲戚多麻烦也多,就怕这一认会认出几场斗争,岂非自讨苦吃?

何况此次进京只是经过,只是为了看看老友,之后便往江南走,但是计划更改,他决定留下——因为柳婧舒。

她的亲人住在京郊,虽然在他眼里,那种家庭不值得留恋,但在她心底肯定不是这么回事,所以为她留下、为她安身立命,为了她……他可以做所有事情。

石铆与车夫在城外等他,席隽骑着阿白缓步在大街上行走。

天色尚早,街道行人不多,一路行至李家食肆方才下马,今天他刻意穿了一身黑色长衫,头发梳得光洁油亮,他让自己看起来和坐在食肆里的席定国一模一样——即使不需要特地打扮,他们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席定国、忠勇侯、席隽的亲爹,他会认出自己吧?无妨,倘若父亲眼力不好认不出,他不介意帮一把。

然情况比想像中更顺利,几乎是刚踏进食肆门口,忠勇侯的目光就锁定他。

席定国失魂落魄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推高衣袖,看着上头的旧疤、一瞬不瞬——那是他五岁时玩爹爹的大刀,把自己给砍坏的。

“阿隽,你是我的阿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席隽。

视线相对,不多不少、不增不减,表情刚刚好,没有太多惊喜或讶异,他慢慢走到桌边,轻声道:“父亲,别来无恙。”

云淡风轻的目光让席定国心头一紧,阿隽……终究是怨上自己。

那场意外令他痛彻心扉,当衙门送来妻子的屍体时,他哭得无法自已,然儿子屍体始终没有寻获,他便怀着一丝希望,但愿儿子还好好地活着。

揣着这个信念,他四处寻人,只是一年年过去,希望一天一点消失,倘若儿子没死早该回家了,多年来始终没有消息,是不是代表……

他不敢往下想,只能自欺欺人,假装希望还在、笃定还在,只能相信冥冥之中妻子必会庇佑儿子平安。

没想到儿子终于回来了,只是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激动或狂热,唯有一脸的淡然。

是怨恨吗?他理解,换了自己也要恨的。

“阿隽,你为什么不回家?”紧紧攥住儿子,声音中有控不住的哽咽,席隽没有的激动,在他身上出现。

席隽轻声道:“对不住,我脑子受伤,很长一段时间想不起过去的事,直到上个月记忆恢复,陆续想起前尘往事,这才回到京城,没想到物是人非,我竟不晓得该不该回家。”

脑子受伤?他急道:“很严重吗?这几年你在哪里?发生什么事?”

席隽冷眼相望,看着他那副忠厚老实的模样,心中暗忖,难道他真的不晓得自家后院狼烟四起?不至于吧,应该是……不愿意或者懒得计较罢了。

“儿子被高人救下、拜他为师,师父为我延医治伤,并悉心教导……”他编出一篇故事,草草交代这些年的生活。

忠勇侯听得很认真,父子相认,没有想像中的声泪俱下,只是忠勇侯的眼眶始终红红的,席隽看见他的隐忍,却不愿做出反应。

“都是爹的不是,没有好好保护你们母子。”

他微微一笑,心中却道:“既然有错在前,就该记取教训,为什么还让涓涓受难?错一次可以原谅,一错再错,不足以同情。”

“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席定国道。

“父亲不必难过,我并没过得不好。”席隽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你师父是何方高人?住在哪里?这份大恩大德爹爹得报。”

“师父施恩不图报,临行前交代我好好照顾自己,再无他话。”

“不能够的,如果不是他……”

“师父名唤越清禾,老人家云游四方去了,只道日后有缘再聚。”

是不愿意他与师父见面?席定国眉心微紧,却道:“既然如此无法勉强,只能希望有机会见面。”他犹豫片刻后,放轻声线道:“隽儿,我们回家吧?”

与父亲四目对望,半晌后再度轻浅笑开,他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不!”

所有的沉重在见到婧舒那刻消失。

将要离开生活多年的家庭,她脸上带着薄忧,席隽理解这种情绪,因此坐在车子里时没有多话。

阿白让石铆牵回去了,恭王府的马车很稳,一点都不颠簸,他端正坐着,细细看着她的脸。

他对喜恶有种强烈直觉,很少错看人,也很少错付喜欢,许是经验累积,让他拥有一双火眼金睛。

婧舒有些尴尬,虽然刻意望向窗外,但面对那双灼烈目光,岂能无感?

深吸气,她不想继续应付这样的尴尬,于是正眼对上他。“多谢席公子来接我。”

席隽要是不在,许是连那两箱书都带不出来。

常氏说她要去过好日子,旧衣裳就留给妹妹吧,不会过日子的常氏竟也学会斤斤计较,可见得生活的确教会她一些东西。

“不需要客气,这是我想做的。”

这话……透露出几分赤果,是“想做”而非“必须做”,他们之间的交情有深厚到让他“想”为她做任何事?

脸微绯,她告诉自己别想太多,说不定他只用错词汇。“方才的事……很抱歉。”

席隽进柳家,除柳知学对女儿的离去有几分不舍之外,其他人对他的热情、热烈、巴结到……让人看不下去,彷佛他是锭能自由走动的银子,恨不得从他身上再刮下一层。

是贫穷令人贪婪还是人心本贪?想到那幕,她丢脸羞愧极了!

“没什么,人之常情。”看到危险直觉躲避,看到利益扑身上前,这是人性,比较起其他人,柳家上下算得上单纯良善,至少他送去的几服药,柳知学还问明价钱,不愿意白拿。

读书人的风骨呐,但愿这分风骨足以让他撑起一个家,当个称职的大丈夫。

“两百两银子,我会还给席公子的。”

“小钱,不急。”小钱?想起那一匣子宝石金锭……她低了头。“于你是小钱,于我不是。”

“那就更不急了。”

“为什么?”

“如果欠二两银子,确实该烦恼怎么还,如果欠两千两,该烦恼的人就是债主了,既然是我要烦恼的事,你急什么?”

噗地,她失笑。“你很有趣。”

“你喜欢有趣的男子?”

“重要吗?”

“重要,因为我喜欢被喜欢。”他刻意把“你”字丢掉,但还是让她红了脸。见她轻笑而不是微恼,他又道:“薛晏,有趣吗?”

怎就提到师兄了?她摇头回答,“师兄很正经。他没有『有趣』的条件,生活压榨得他只能提起一股气,勇往直前。”

“听起来很辛苦。”所以吧,他没想错,有钱也是一种才能,不枉他总是当土拨鼠,到处埋钱。

“对,不过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师兄一定会成功的。”

一定会成功?皱眉,他迟疑问:“你喜欢成功的男子?”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吧,应该是所有人都对成功心怀憧憬,因此祖父用一辈子的力气来栽培爹爹,而爹爹心心念念希望宇舒能够举业,小时候爹爹带着我和师兄一起念书,师兄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我不服输,拼了命也不肯落后,因此爹爹经常模着我的头叹道:『如果婧儿是男孩多好。』”

是啊,如果是男孩多好,她就不必担心被几十两银子卖了,不必为了月兑离以孝道为名、处处压榨的常氏而离开家。

眼见她的落寞,他真想告诉她:如果你活得够久、看得够透澈,就会明白成功没那么重要。

但是他没说,因为对多数人而言,这句话还代表另一个意思——没出息。

一个珠玉在前的薛晏,不需要一个没出息的席隽在后衬托。

“你也这么觉得吗?”他问。

“觉得什么?”

“当男孩真好?”

“当然,男人可以海阔天空、无拘无束,可以为所欲为、恣意任性,可以……做所有女人做不到的事。”

“比方当官?”

“嗯,比方当官。”

笃定的答案令他皱眉,她喜欢官啊?既然如此,计划再度更变,他本想当个富家翁,啥事都不干、四处游历,轻轻松松过完

这辈子,可是她喜欢官啊……好吧好吧,她喜欢,他便弄个官来当当,再过两天就是殿试,不知道爹爹能不能给他一点特权?

见他不接话,她有些懊恼,说错话了吗?戳他心窝子了?他曾经科考失利?官字于他是伤心?仕途无缘,他才转做恭王幕僚?许多假设从她脑中一闪而过,婧舒咬唇道:“你一直都住王府里吗?”

旁敲侧击,她想确定他的身分是不是王府幕僚。

“过去没有,这次进京后才住进去的。”

“我以为你是京城人氏。”

“我是,不过离开几年,最近刚回来,房子在整修,这才进王府暂住。”

暂住?所以她猜错,并非幕僚与主子关系?“那么你与恭王是……”

“朋友,数年有缘见过一面,从此鱼雁往返,结下几分交情。”

“恭王为人好吗?”

说到江呈勳,他头痛。“那是个嘴碎的,但并非如外头形容的那般不堪,他虽然平庸,但性情宽和,为人大方。”

“是个好人?那就不担心了,与贵人打交道都得提心吊胆呢。”

“别担心,凡事有我呢。”

有他?他们不太熟呀,这话说得多奇怪,却又……多契合,婧舒无法否认,她确实因为他在而放心。“秧秧还好吗?”

“瑛哥儿是个瞥扭孩子,秧秧刚去那两天,处处被针对,不许秧秧靠近、不许秧秧碰自己,连话都不许说。亏得秧秧脾气好,由着他折腾,成天到晚笑咪咪的,好像啥烦心事都没有,一天天的,慢慢把瑛哥儿的坏脾气给磨了。昨儿个听说两人已经能坐到一处,瑛哥儿还让秧秧给他说故事。”

“说到底,小世子就是个寂寞的孩子。”

“刚换上的仆婢,依着呈勳的要求,不敢对瑛哥儿纵容,虽说不至于严格,却也是该劝、该说的话一句都没落下,昨儿个我多看瑛哥儿两眼,确实比过去规矩得多,知道你今天要进府,他很高兴。”

“他是高兴会有吃不完的糖葫芦吧。”

“孩子跟猫狗一样,有吃的就能哄得动。”

“不能这么说……”

婧舒才要反驳,车子骤然停下,许是强绳拉得太紧,导致她整个人往前倾,就在差点儿摔出车厢同时,眼明手快的席隽抢先一步将她拉回来。

这一拉,她跌进他怀里,他呆了、她愣了,两个人都忘记下一步该怎么做,于是她停在他宽厚的怀抱里,听取笃笃笃的稳定心跳声,没有失序、没有乱码,一声接着一声的轻颤,也稳了她的心。

再抱下去,他就是板上钉钉的登徒子了,推开婧舒,对上她的眼。“没事,别怕。”

“席公子,有人拦车。”车夫在外头说话。

拦车?他才返京几日,识得自己的一只手都数不完,怎就有人热烈欢迎?眯起眼睛冷冷笑开,是她吧?只会是她,不过速度这么快,看来那位最近日子过得很糟糕。

也行,他本就打算速战速决,不想拖拖拉拉没完没了,早点锣对锣、鼓对鼓正面迎上,他才能够腾出手来……当官。

搏了眉,他模模她的头安抚道:“没事的,我下车看看。”

“好。”她点点头目送他下车,鬼使神差的……明明没事,可她忍不住叮嘱,“小心点。”

席隽一愣,下一刻,一阵心暖……她在担心自己?

多久啦?有多久没人在乎他会不会危险、该不该小心?被关心的感觉超好……他握握她的肩、留给她一张笑脸。“我很快就回来。”

一名年约四十的中年男子拦在车前,他穿着仆人的蓝色棉布裳,在看见席隽下车时立刻小跑上前,弯腰恭顺道:“奴才是忠勇侯府的管家李忠,奉命前来迎接大少爷回府。”

“奉谁之命?”席隽昂首,眼底带着两分恶意。

“奴才奉侯爷夫人之命,迎大少爷回府。”他把话说得又亮又响,刻意让所有人都知道,夫人对大公子有多亲切宽厚。

“这话说得有意思,我娘已故去数载,怎能命你们来迎我回府?是夜半作梦得到灵犀吗?”席隽似笑非笑问。

李忠愣住,大公子这是明知故问,还是真的不晓得?清两下喉咙,他硬着脖子回答,“大少爷有所不知,先侯爷夫人出事后不久,皇上为侯爷赐婚,现在的侯爷夫人是明珠县主。”

“了解,父亲再娶?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那个家就留给侯爷夫人和她的孩子们吧,我不掺和,省得折腾。”

“没有的事,夫人仁慈宽厚,大肚良善,绝对不是大少爷想的那样。”

“不是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姑娘,别人家刚死老婆就急匆匆哭到皇上跟前,求来一纸和圣旨,好顺利嫁进侯府大门,母亲出事至今也就五个年头,听说侯府里面有个年近五岁的小少爷,所以……良不良善的就不提了,但夫人『大肚』肯定是的。”

他这一说,围观群众忍不住呵呵大笑。

生孩子得怀胎十月呢,怎么算也不该有个五岁孩童呀?是侯爷生性风流,还是县主恬不知耻,硬要造就事实?高门大户后院多龌龊,谁晓得真相是什么?

这话听得管家李忠急跳脚,都说家丑不外扬,怎地他一开口就不留半点情面?哪儿有洞往哪儿挖?他压低声音道:“大少爷,有话咱们回府说,您离家多年府里上下甚是想念。”

“母亲的人早都被县主给清除了,别说想念,便是认得的人都没几个,你这话……虚伪罗。”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是、是大小姐想您。”

“一场莫名其妙的病,妹妹连人都认不得了,还能够想我?你这奴才不仅仅虚伪还很会说谎呐。”摇摇头,他叹道:“离家数载,竟不知侯府已落魄至斯,居然要用你这种人?”

眉尾一勾,勾出两分厉色,吓得李忠结结巴巴,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口。

连大小姐的事都知道,莫非他早已把侯府里里外外查得一清二楚,如果是的话,那么当年那件事……会不会也被模清了?

倏地,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往外冒,脖子感觉凉凉的,他喘不过气。“大、大少……”

“行啦,别矫情了,我的行踪早已禀明父亲,旁人别多事,回去提醒你的夫人认清身分,别太当自己是一回事。”

挥挥手,他重新坐回车里,下一刻车轮辘辘声响起。

李忠看着远去的马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出门前夫人千叮哗万嘱咐,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得把大少爷给请回府,这下子……

“都怪老王多嘴,硬要生事。”他暗恨道。

早上老王出府,在李家食肆撞见老爷和大少爷。

老王是侯府旧人,一眼便认出大少爷,他说大少爷这些年没有太大改变。

夫人不愿用侯府旧人,多年来老王一直不被看重,他正想方设法钻到夫人跟前献媚呢,撞见这件事,自然要在夫人跟前表忠心。

知道此事,夫人气得砸掉数个杯盏,但平心静气下来之后还是决定将大少爷请回府。

实在是最近夫人出了点紬漏,侯爷气得火冒三丈,大半个月都不肯见夫人一面,夫人心急上火,这才想着若能把大少爷请回府,侯爷定能顺心顺气,把这一桩揭过。

老王乖觉,自己回府禀报此事,却寻人远远跟着大少爷,也是他运气够好,在得知大少爷出城之后便守在城门口,本打定主意得等上三、五天的,没想几个时辰功夫就把人给等到。

谁晓得睽违多年的大少爷竟是根啃不动的硬骨头,这下子可怎么办才好?

方才的对话婧舒全听进耳里,他竟然是侯府少爷?只是……有什么理由让归乡游子宁可寄居他人屋宅也不愿意回家?

五年前先夫人之死,再加上五岁的小公子?所以未成亲先怀珠?在那种情况下不能不嫁,但堂堂县主岂肯委屈做妾,那么在这当中,她是否做过什么?

婧舒并不明白状况,但看着他的眼里带出两分同情。

席隽接收到了。

她很善良啊,为秧秧出头、为他心怜,即使什么话都没有说。

“不想问几句吗?”他想主动交代。

她耸耸肩,找出一个不伤人的问题。“我能够跟侯府少爷当朋友吗?”

哈!席隽笑开,她什么都不问,她谨守分寸,却用最简单的句子告诉他——她都听见了,但是那些事不足影响他们的情分。“当然可以。”

“为朋友两肋插刀太暴力血腥,但是我很乐意为朋友伸出援手,有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有,安慰我。”说完他朝她身上一靠。

那样……自然而然的亲昵,令她心头一惊。

但她明明知道这种行为不可以,明明知道磊落大方、应对得当的他不需要安慰,但是她没有推开他,她放任他的逾矩,并且情不自禁地轻拍他的头,低声道:“你不会有事的。”

席隽笑了,他当然不会有事,并且他也不允许她有事。

王府门前,两个小孩坐在台阶上。

秧秧引颈期盼,柳先生要来了呢,隽叔叔告诉世子爷这件事,他就笑得见牙不见眼,乐呀!

他最喜欢先生了,比柳夫子更喜欢。

她代替柳夫子来教课时,继母还劝说祖母别浪费银子,祖母差点儿被说动了,幸好他坚持住,才能够当柳先生的学生,先生讲学比夫子更有趣更厉害呢。

瑛哥儿也拉长脖子等待,他很想念给自己做糖葫芦的大姊姊,想要她再模模自己的头、夸奖自己真了不起,也想她眉眼弯弯地笑看自己。

隽叔叔说,大姊姊会一直住下来,每天给他上课,听到这话他开心的不得了,高兴得作一整夜的美梦,硬是把自己给笑醒。

“隽叔叔和大姊姊怎么还没来?”这句话瑛哥儿问很多次了。

“不可喊大姊姊,要喊『先生』。”秧秧纠正。

“为什么?”

“以前我也喊婧舒姊姊,但里正说姊姊是夫子了,我们得喊先生。”

“大姊姊也当你的夫子吗?”

“对,我们都好喜欢听先生上课,我们最爱默书了,每次默书第一名的那组,先生会让我们站到高台上,接受大家鼓掌和赞美,还能戴上红布条、当五天的班长呢。”他满脸的骄傲,看得瑛哥儿心怦怦跳。

“当班长很好吗?”突然间觉得好羡慕哦。

“当然很好,所有人都要听班长的。”

“那我也要当班长,你得听我的。”

“可以啊,如果你默书能赢我的话。”

“我会赢你的。”瑛哥儿拍拍胸口。

“那可不一定,我曾经连续五次默书第一名。”

“连续五次很厉害吗?只要你告诉我,什么是默书,我一定可以赢你。”

秧秧倒抽一口气,无法置信地望着他。“你……不知道什么是默书?”

那是什么眼光?好像他是笨蛋似的,他不是!“我、我……很快就会知道。”

秧秧困难地吞了口口水,不是说大户人家的少爷都很厉害吗?不只读书还得学琴棋书画,瑛哥儿怎么会连默书都不知道?“那你会认字、写字吗?”

这种口气好讨厌!难道所有小孩都会认字写字?难道他比所有人都笨?咬紧牙关,他涨红脸,挥着小拳头恼羞成怒。“我很快就会了,大姊姊会教我。”

见他着恼,秧秧忙道:“没事没事,你别急,我也可以教你,千字文和三字经我都学会了。”

瑛哥儿更呕,连个穷小子都能看不起他啦?他可是世子爷,是很了不起、很了不起的世子爷欸。他想把女乃娘常挂在嘴边的话拿出来吓他,可不知怎么回事,他心虚到说不出口。

好不容易关系有些缓和的两人,瞬间又紧张起来,只不过两人都还小,小到无法正确地分析自己与对方的心情。

所以瑛哥儿误解秧秧看不起自己,而秧秧误解瑛哥儿在自卑。秧秧轻拍他的背,温柔道:“先生跟我们说过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不想,等大姊姊来,自然会跟我说。”了不起吗?以后大姊姊的故事全归他,秧秧永远别想听。

被拒绝了?幸好秧秧对挫折很习惯,半点不介意,他弯着眉笑道:“反正先生还没来,闲着也是闲着,我先讲给你听,以后先生还可以讲新故事。”

“不听不听,我不要听!”瑛哥儿越瞥扭了。

“好,你不要听哦。”弯眉一笑,他“喃喃自语”起来。“从前有一只乌龟和兔子,他们约定好要比赛一场,乌龟走路慢吞吞的,兔子一蹦一蹦……”

“我说不要听,你聋啦?”

“我没有要说给少爷听啊。”秧秧往旁边挪两寸,继续把龟兔赛跑的故事说完,之后模彷起婧舒的口气。“这个故事在告诉我们,能力很重要,但影响成功的关键在于勤奋,起步比别人慢不打紧,只要愿意加紧努力,时长日久自然会达到别人到达不了的境地。”

他瞄瑛哥儿一眼,见他没那么上火了,秧秧低头轻笑,大家都说小世子脾气不好,可秧秧觉得他很可爱呀!

这时马车拐进王府大街,远远地,他们看见了,秧秧二话不说拉起瑛哥儿朝前跑。

车帘掀开,两个男孩眼巴巴地望着里面,席隽眉头微扬,心道:秧秧这孩子收得对,有他在,瑛哥儿会好搞定些。

他先下车,再将婧舒扶下来。

一看见她,秧秧立刻喊,“先生。”

秧秧好像胖了一点点呢,看来在王府过得不错。她抱住朝自己扑过来的秧秧,模模他的头、轻拍他的背,柔声问:“还习惯吗?想不想家?”

“习惯,也想家,先生,我每天都有默书,等我会写更多字,就能写信回家给祖母。”

“你祖母让我带两套衣服来给你,她的身子已经好多了,让你别担心。”

看着两人亲密模样,瑛哥儿不让了,他蹶嘴怒道:“那是我的先生,不是你的!”

这是……吃醋了?婧舒安慰地拍拍秧秧,转到瑛哥儿面前,弯下腰问:“这是那个不怕吃苦的厉害小孩吗?”

这一问,他羞了,却点点头挺直背脊回答,“是我。”

“秧秧有没有好好对你?有没有给你讲故事?有没有陪着你一起吃苦?”

连续三个问题问出瑛哥儿满脸笑意。所以秧秧是大姊姊派来的哦?大姊姊怕他无聊,就让秧秧来陪他?

下巴抬得更高了,他傲娇说:“秧秧陪得不太好,不过我没有骂他,以后改进就行。”

“很好,年纪轻轻就懂得宽以待人,将来肯定会很了不起。”她模模他的头,没想到手刚松开时,他又把她的手拉回放在自己头上。

这么需要被疼爱夸奖啊?心酸酸的,是个好寂寞、好孤单的可怜孩子。

但下一刻,瑛哥儿告状了,手往秧秧鼻头一指。“他笑我。”

“秧秧笑你什么?”

“他笑我不知道默书、不会认字写字。”

秧秧急了,反驳道:“我没有笑,我跟少爷说龟兔赛跑的故事,我勉励他要勤奋,以后就能追过所有人。”

“有,他太骄傲,他说第一名、红布条、当班长,还站到高台上五次。”瑛哥儿又告状。

婧舒失笑,问:“那你想不想也站在高台上?”

“想。”

“行,你带我去你住的地方,我看看在哪里设一个高台比较好。”

“好。”瑛哥儿放弃告状,拉起婧舒往住处走。

秧秧小跑步追上,他悄悄地勾住婧舒的手指,婧舒感觉到了,立刻回握他,下一刻笑容在秧秧的脸上荡漾。

席隽看着三人,心想:这么会哄孩子?将来肯定是个好母亲。只是……有机会吗?

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会的,诅咒已经结束不是?

吩咐下人把东西抬进她屋里后,扫开眉间阴郁,席隽快步跟着他们进府。

瑛哥儿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他细细地对婧舒介绍王府的每一处风景,口齿清晰,脑袋也清晰,些许交谈,看得出他是个聪明且敏感的小孩,霸道是为了引起注意吧。

这会儿秧秧可乖觉了,才刚惹恼小少爷,万一再让他不喜,不许他跟先生读书怎么办?

因此不管瑛哥儿说什么他都猛点头,表示出百分百的赞同。

一个有心表现、一个有心附和,气氛顿时好到无与伦比。

一路走着,经过景新院时江呈勳恰好从里头走出,在看见柳婧舒和紧紧跟随的席隽时,他控制不住八卦心思,加快脚步上前。“柳姑娘到了,一路辛苦。”

“不辛苦,往后要叨扰王爷了。”

看着江呈勳,婧舒心想:这人长得真是天理不容,那眉、那眼、那鼻唇……分明是个男子却长得比女子更娇艳,幸好他身分高贵,要不然多危险呐。

“别说客气话,往后我把这小子交给你,不乖就揍,千万别手下留情。”

这话说得……真是糟蹋那张好脸,婧舒发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话于王爷,简直就是神形容。“王爷可曾抓过水?”

“水怎么抓?水得用捧的,抓越紧只会漏越多。”江呈勳好心教育。

“没错,孩子和水一样,不能死命抓,得用捧的,王爷若想要小世子成材,请试着改变态度。”

她说得义正辞严,只是话刚结束,看着那张沉鱼落雁的美脸渐渐转变,变得能沉死鱼、射落雁后……秒后悔。

草率了,她是个用银子雇回来的,有啥资格批评王爷的教养态度?都怪席隽,是他给了她过度的安全感,让她误以为他在,她便有权捅破天。

他被教训了?江呈勳脸色难看,但这姑娘不简单呐,胆子肥得不像话,要是不吓唬吓唬,还真当他是吃素的?

冷笑两声,准备让她适当地“理解”自己的身分,江呈勳横眼冷笑道:“我说……”

“闭嘴。”席隽连说都不让,抢快一步把婧舒挡在后面。

横眉竖眼,严肃起眉眼,本来就不帅的脸现在看起来更可怕。

抖抖抖抖抖……好恐怖啦,阿隽凶他?为一个女人,朋友情义都不顾了,红颜祸水啦,他引祸上门了啦,呜,他想哭……

婧舒也被吓到,席隽喊闭嘴,王爷就闭嘴,他们之间真的只是朋友?会不会席隽的隐藏版身分是皇帝?不过她发现,好像他在,她真的可以捅破天?

“阿隽。”江呈勳呐呐道。

“怎样?还想恐吓人吗?可以,冲着我来。”席隽面色不善,冷眼相待。

“我又没说什么,我只是想对柳姑娘说:请安心住下来。不行吗?”他越说越小声,像个小可怜似的。

席隽瞪他一眼。“别演了,适可而止。”说完转身,指指脑袋,口气温和道:“别理他,他这里不太正常。”

婧舒噗地一笑,却轻扯他的衣袖道:“孩子们还在呢,给王爷留点面子。”

“好,你说了算。”

“我先带他们下去。”

“嗯,待会儿去找你。”

目送一大二小,直到人走远了,席隽的目光还胶着着。

江呈勳看不下去,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讲过一千遍,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怎么可以为了衣服连手足都不顾?”

“因为我重色轻友啊。”席隽呵呵一笑。

江呈勳却吓得往后弹两步。“你、你、你……”

“我怎么?”

“你在笑,你……”他压着胸口,喘息不定,像刚被雷劈过。“你在说笑话!”

“我不能?”他挑眉反问。

不是不能,是没见过,还以为他天生棺材脸,天生的心硬如铁,没想到……他为了柳婧舒而笑?

幼稚了!他和瑛哥儿表现得一模模、一样样。“阿隽,你怎么可以对她比对我好,你是我的朋友。”

“无聊!”他翻大白眼。

“不可以,我们约好要快意江湖的。”

这是江呈勳单方面的梦想,他只是没有戳破而已,哪来的约定啊!

哼哈两声,他问:“你能够快意江湖?”

“我、我……”咚地、垂下头,他这个身分大概一辈子都得活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装喙,揄起小拳头捶上席隽胸口。“讨厌讨厌讨厌,怎么可以说实话啦。”

席隽不耐了,他还要抓紧时间去找婧舒呢。“认真点!我让你和二皇子交好,有没有做?”

局势已改,江呈勳可以动一动了。

“有,他还给了我请帖,邀我下个月去参加生辰礼。阿隽,你是要我结党吗?这样子会不会死得很快?”

“不会,皇太后的身子不行了,皇太后不在,你就不存在威胁,皇帝的龙椅稳稳妥妥的,倘若这时候你还是什么都不做,恐怕这恭王府很快就沦为下一个秦王府。”

秦王府?那是个啥都没有,只剩下一个名字、一块牌匾的王府。

“你为什么看好二皇子?大皇子和三皇子是皇后所出。”

“大皇子太蠢、三皇子太弱,重点是皇后身后的娘家,皇上已经吃了外戚十几年的苦头,岂会让旧事重演?”

“那二皇子呢?你为什么看好他?”

“二皇子聪慧隐忍,熟悉权衡之道,他默不作声便赢得百官对他的好感,光是这点就不简单,再看看皇上这两年交给他的差事,哪一件不磨练人?”

席隽对朝政风向无比敏锐,虽不参与却对当中的门道了如指掌。

“不对,那是大皇子、三皇子不想做才推出去的烂差事。”江呈勳辩驳,他怎么看都觉得二皇子是吃土的命。

“是没错,但是如何让大皇子、三皇子认为那是『烂差事』,并且认定谁做谁倒楣,这可就不容易了。”

“你的意思是……二皇子心机这么深?”

“若不是心机够深,怎能一眼看出你没野心?还乐意与你交往?便是皇帝对你的心思也一清二楚,之所以提防,防的从来就不是你。”而是后宫那位,如今皇太后病势沉疴、局势不变,他才有了操作空间。

“既知我没野心,他何必在我身上下功夫?我有什么值得他图谋?”

席隽无奈看他,怎有人可以笨到这么透澈、这么令人同情?幸好瑛哥儿不像他,否则恭王府的未来怎么办?“有啊,傻!”

越聪明的人越喜欢傻子跟随,越有心机的人越喜欢被满腔赤忱的人崇拜,就像二皇子之于江呈勳,就像皇帝之于席定国。

“喂,你在贬我?”

“终于听出来了?”

“能听不出来吗?亏我拿你当弟兄……”

眼看他又要一瞬变大妈,席隽急急阻止他的呀叨。“你不想当皇帝,总得有喜欢做的事吧,纨裤那么多年,一路纨裤下去似乎也颇没意思的,有没有想过,你要做什么才能让二皇子放心,并且重用?”

“重用我?你当二皇子疯了?”

席隽轻笑。“如果疯了才能重用,那就让他疯一回吧!”

他笃定的模样看得江呈勳心惊胆跳,指着他的手指抖个不停。“你、你……阿隽你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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