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无妻 第四章 后娘卖女儿 作者 : 千寻

“你在做什么?我不可能嫁给……”

“我没要你嫁给我,我只想先将你从张家这件事当中拉出来。”席隽道。

“你的意思是……”

“我没要趁人之危,我只是想帮你,就像帮秧秧那样。”

看吧,他的情怀何等高尚,他的人格无比崇高,像他这种男人不爱,去爱帮不了忙,只会傻站在一旁尴尬的青梅竹马?傻了吗?

男人就该有肩膀,他抬高下巴等着她感激涕零。

没想她满脸质疑。“帮我?用买卖方式?”

哗地……冰块淋身,他的骄傲被冻成霜。不对,她不再是娇娇,得换个法子。

扶上她双臂,弯下腰,他对上她的眼睛满脸诚挚道:“如果你母亲打定主意让你出嫁,你没有资格说不,就算顽强抵抗,除一阵闹腾之外,结果不会有任何的改变,即便告到官府也无法胜诉,如今孝顺当道,子女告父母多数时候只能换得杖三十。”

“就算是当今皇上,明摆着与皇太后对上依旧要扯上一块遮羞布,把孝道时时挂在嘴边,要不怎会出现“看重恭王”的假象?倘若常氏刻意把事情闹大,信不信到最后你乐不乐意都得嫁,并且要赔上名声、担起不孝之罪,而张家更能够以此来拿捏你。”

“意思是挣扎反抗都只是无聊的过程,无论如何我都得套上枷锁?”

“对,常氏的态度够清楚——她要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拿钱砸人,告诉我,你愿意用一只假婚书换得自由身吗?”

她愿意,可是这么大的人情……她要用什么还?

见她态度松动,他浅笑问:“我先厘清几件事,免得好心办了坏差事。第一,你当真如你母亲所言,心悦薛晏?”

“没的事,我不过与师兄一起长大,情分不同旁人。”

她豪无芥蒂的回答,让他大大松了口气。“你为何坚决不同意张家婚事?”

“张家不是娶亲,是冲喜,我不想拿自己的一生做买卖。”

“明白了,你有很多东西要带走吗?”

“有两箱子书。”

“行,你整理整理,我写下婚书让你父母亲签字,明天再过来接你。”

“接我?”

“你想继续待在这里?”

“我不想,但是我离开后,这个家谁来撑?”

“带你离开,是为了让你做想做的事,不再处处受限制,也是未雨绸缪,免得钱花光,你又被卖一次。至于你担心的事,你必须想清楚,柳家不可能永远靠你,你父亲必须学会独立,养育儿女、照顾妻子是他的责任,不是你的。”

这话简单直接、没有太多铺陈,但她被说服了。

确实呀,娘过世后家是祖母操持的,祖母离世不久,柳家便以极快的速度败落,直至今日需要卖儿卖女来过日子,倘若爹爹再不立起来,谁都救不了柳家。

她很清楚这是最好的安排,祖母在的时候常氏还肯扮柔装弱,祖母离世后,她便没了任何顾忌,真面目一天天展露,今天有张家,谁晓得哪日穷疯了,还会不会有王家、李家、陈家?“谢谢你。”

“举手之劳罢了。”席隽笑得云淡风轻,竭尽全力把正人君子的风范发挥到淋漓尽致,然心底却是雀跃不已,要不是自制力够,他都乐得想唱歌跳舞转圈儿了。

明天将要带她离开,他会好好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下,不让风雨侵袭霜雪浇淋。

席隽把木箱从马背上卸下,在繁复的开锁过程之后,取出两锭一两金子,关上木箱重新绑回马背上,拉起她的手准备进门。

拉手,一拉二拉,拉出经验、拉出熟悉、拉出习惯,他便……占有她的身体……一点点。

席隽极力掩住笑意,婧舒却紧蹙眉心。

“这么贵重的东西,就丢在这里?”婧舒诧异他对钱财这般不上心,也诧异在这种时候自己竟还有心情管别人家的银子。

他顺顺鬃毛,朝阿白一勾眼,那马竟也给他回抛……一媚眼?是她看错?

婧舒忍不住揉眼睛,盯着阿白犯傻。

他喜欢她的傻气、非常喜欢,他揉揉她的头,回答,“阿白很厉害的。”

像是听懂主子的鼓励似的,阿白拿头顶拱拱他的掌心。

她和阿白的头,都在他的掌心处暂停?黑线划过额际,于他而言,她和阿白是同一类?

亮晃晃的两锭金元宝立在常氏面前,二两金、两百两银,比他承诺的又多五十两。收下、收下、收下……不断的催促声催促着她的心,但柳知学愤怒的目光阻下她的急迫。

后悔?席隽冷笑,来不及了,他已经伤透闺女的心。

席隽看见桌边摆了纸笔墨砚,上前一气呵成将婚书写下,直接送到柳知学跟前。他再穷都是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风骨,银子收下、婚书一签,他可以欺骗天下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心,无须狡辩,他这就是卖女儿。

见他犹豫,席隽眼底透出轻鄙,在与那点儿微末的父女之情做抗争?还是担心卖女儿会影响名誉?

“老爷子不肯签下婚书,莫非是认为将女儿嫁给将死的张轩,远比嫁给身子强健的在下更幸福?”

常氏怕有意外,忙劝道:“婧儿已经十五岁,婚事不能再耽误,有比张家更好的对象,相公应该高兴才是。”

柳知学双眉深锁。“公子高姓贵名?”

“席隽。”

“以何为生?”

“做买卖。”

“家居何处?”

“目前暂居恭王府。”

听到恭王府,常氏双眼瞬间发亮,婧舒与他结识才能进恭王府为小世子启蒙?他与恭王是什么关系?朋友、幕僚?倘若席隽成为柳家女婿,媛儿岂不是离恭王更近一步?念头起,她更加积极。“席公子一看就是个有本事、有见识的,婧儿能与席公子婚配是天大的福气,相公万万不能害婧儿错过一段好姻缘。”

柳知学本就是个耳根子软、没主见的,常氏几句话便劝动了他。

他才点头,又听得常氏道:“既然席公子是恭王府的人,那婚礼定然不能随便,能否请王爷出面,为公子主持婚事?婧儿终究是我柳家长女,婚事得盛大些,免得名不正言不顺,被人说嘴。”

婧舒一愣,常氏又想作妖?不就是要钱,钱已经到手干么再整这一出?她心急直想上前分说,席隽及时拉住她,朝她轻摇头。

盛大婚礼?王爷主持?面子?这是当娥子还要立牌坊?席隽笑道:“夫人说得有理,婚礼便等柳老爷病癒后再大办,其实柳姑娘与在下只见过两次面,彼此并不熟悉,恰恰她要进王府教导小世子,日后碰面的机会多,方能更了解对方些许,届时柳老爷子精神好了,在下再来商讨婚期。”

闻言,常氏笑出一脸灿烂,婧儿进王府,媛儿不就可以经常上门探望姊姊?

她猛对丈夫使眼色,柳知学方点头道:“就照席公子说的办。”

见两方无异议,常氏立刻伸手拿金锭,啪地,扇子一开,压在她的手背上。席隽笑道:“先把婚书签下、庚帖交换吧,否则若是又有人出得起更多的银两,到时在下有冤都无处哭。”

这话刺得常氏和柳知学脸色微变,席隽却是自在自得,想要面子?也得他乐意给。

柳知学签下婚书,一式两份、男女方各收一份,两人的婚事有了定论。

薛晏、席隽和婧舒从正屋走出。

她望向师兄,丢脸极了,想起常氏对薛家的评语,她不自在又尴尬,都说家丑不外扬,今儿个家丑全晾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送薛晏到大门前,婧舒满脸抱歉。“师兄对不住,今儿个晚饭请不成了。”

“没事,我原就没打算来蹭饭,这才提前过来与先生说说话。不过看这状况,先生大概没心情同我闲聊,我先回去了。”

“找个时间,我再为师兄中举庆贺。”

婧舒的话惹得席隽皱眉,两人交情这么好?他笑,但冷意在眼底扩散。

“行,再过几天就要进京赴考,考完后我到恭王府找你?”

眼看两人就要约定下,席隽连忙打岔道:“薛公子请稍等片刻。”

话落,他身形奇快,两人还没搞懂他要做什么,席隽已经从后院拎来一只兔子、三只竹鸡、一条鱼和半扇猪肉过来,他把东西往薛晏身前一递,以柳家女婿身分说话,“事出突然,今儿个对薛公子太失礼,他日进京,薛公子一定要到王府来,由在下作东。”

他把那顿饭记在自己名下。

面对席隽迫人的气势,薛晏直觉想退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微微一笑,同时朝婧舒使个眼色。

婧舒会意,道:“我先帮师兄把东西拎回去,就在隔壁,很快就回来。”

席隽温和点头,却在门关上同时脸子拉下。

师兄?哼!

“先告诉我,那纸婚书只是缓兵之计对吧?”薛晏凝声问。

“对,席公子是个好人。”

他买下她、买下秧秧,一天之内改变两个人的命运,虽然“买下”这个词颇伤人自尊,但面对无良家人,这确实是最简单的法子。

婧舒的回答让他放下心。“你怎会认得席公子?你确定他是恭王府的人?”

“前几日我在“夕霞居”偶遇小世子,当时席公子与恭王在一起,两人看起来相当熟悉。”她几句话将那日的情景交代过。

“席隽的气度不一般,我不认为他会屈居人下。”席隽比起他见过的几个王爷更有架势。幕僚?污辱他了。

这倒是,样貌普通却能引人注目的男子,气度岂能一般?“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他值得信任。”

“你怎么确定的?”

挥眉,半晌后她迟疑道:“不知,但我就是觉得他可以。”

“你见过的人太少,这世间有许多人表里不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婧舒皱眉,突然觉得不舒服,她不喜欢师兄批评席隽,虽然清楚师兄所言不无道理。“我知道,但如果没有他出手襄助,张家的婚事我绝对逃不掉。”

一句再真实不过的话,阻却他的评断,薛晏不甘却也必须承认,今日没有席隽在场,婧舒被牺牲定了。“怪师兄没本事。”

“与师兄何干,我只是弄明白了,常氏没有我想像的那么懦弱,她主意大得很,她不是小白花而是食人花。”

薛晏轻叹,天底下有几个继母能真心为继女打算?“你进王府之后别掉以轻心,要处处谨慎,保护好自己。”

“师兄别担心,人家能图我什么呢,二两金子呢,都可以买三十个我了。”

“别妄自菲薄,你很好、值得人疼,殿试后我会在京里多待几天,到时我去王府找你,你也趁机好好观察,如果席公子真如你所想的那样,是个不求回报的好人,我便同他谈谈解除婚约一事。”

师兄冲着她笑,眼底浓厚的情意,便是再迟钝的女人都知晓,只是……他说得誓旦旦,婧舒唯能苦笑。

女人家的心思男人永远看不懂,过去柳家尚富,师兄在家里读书时,薛婶婶确实有结亲的想法,如今柳家越混越回去,而师兄只差一步就要迈入仕途,在这种情况之下,什么青梅竹马、恩情道义通通得往后靠。

常氏看不起师兄,薛婶婶又哪里看得上自己?

“再说吧,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不能想得太多太远,会头痛的。”

“人无远虑……”

“必有近忧?我懂我懂,但是先让我喘口气吧,眼下我什么都不要想,只想让脑袋空白一片,把所有的不愉快通通清理掉。”

她不久前才被父亲抛弃了,心那么冷,亲人的对待让她觉得人间不值得,对亲情失望透顶的她需要时间沉淀,好让伤透的心恢复平静。

“知道了,我不说你,总之……有师兄在,你别委屈自己。”

双手横胸、身子歪贴在墙边,耳聪目明的席隽把邻墙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叫白眼狼,这就是!难怪都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那么多肉到手,不懂感激谢恩已是负心,竟还一转身就敲他墙角?那些肉全给喂进白眼狼肚里了。

想要寻他谈解除婚约,行啊,五成利起跳,他倒要看看七品官那点微薄俸禄能够怎么还?

柳家大门打开,买酒的柳宇舒终于回来,看着站在墙边的席隽,冲着他就是一顿笑。

挑挑眉,这个弟弟看起来颇顺眼,他朝柳宇舒勾勾手。“喊一声姊夫来听听。”

蛤,才出门一趟,他就多出一个姊夫?不过比起张家那个病秧子,这个扛着大把肉进门的姊夫更讨人喜欢。于是他笑弯两只眼,甜甜地喊,“姊夫。”

“乖。”多好的孩子啊,看着顺眼、听得也顺眼,他模模柳宇舒头顶,从荷包掏出一锭五两的银锭子给他。

柳宇舒接过银子,惊得双眼放光,这……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姊夫姓财名神爷吗?糟糕,银子沉甸甸的,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收起来,买糖去。”

用力吸几口气,他回过神,笑嘻嘻道:“谢谢姊夫,姊夫最好了,我最喜欢姊夫……”

姊夫姊夫姊夫……接连几声姊夫喊得席隽心开肺张、脾润肝清,整个人舒畅得不得了。

门里姊夫、小舅子相见欢。

门外婧舒和柳媛舒对上眼,两人表情都无比奇怪。

柳媛舒偷钱自然心虚万分,而被这对母女连坑的婧舒脾气会好才怪。但发火又怎样?反正明天就要离开,说任何话都只会引爆争执点,于事无益。

柳媛舒小心翼翼地看着大姊,等待她发难,没想在长长的一声叹息之后,婧舒竟然……转身推门?

柳媛舒吓得眼睛大瞠,不会吧,这么简单就过关?她都做好被潇头发的准备了。

“大姊?”柳媛舒不确定低喊。

“有事?”婧舒冷漠以对。

这态度……还没发现银子丢掉?那太好了。松了口气,柳媛舒道:“那个、那个大姊什么时候要进王府给小世子上课?”

“关你何事?”

“娘说你马上要出嫁,这差事由我替你顶上。”她硬气了。

“你娘说什么,我就要照做?”嘲弄一笑,眼底满是讥讽。

“什么“你娘”,那是咱们娘,娘把屎把尿把你养大,你讲这种话太不孝顺。”

“把屎把尿养大我的是祖母,与你母亲没有半文钱关系。”

“你想把我们撇开?别以为嫁进张家就有靠山,娘说女人最重要的靠山是娘家,娘家好了你才能好。”

原来张家这事儿是全家人的共识,亏她还以为爹爹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有本事扳回一城,真是傻了。

婧舒大翻白眼。“不管到哪里,我都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不再理会柳媛舒,她直接推门进屋。

柳媛舒气鼓了脸颊,不敢置信地望着婧舒,她哪来的底气,凭什么这样说话?

婧舒进门,席隽立刻站直身子,冲着她轻笑。“我先回去,明天来接你。”

“好。”

“送我出去?”

“好。”

她送了,与柳媛舒擦肩而过。

柳媛舒飞快打量席隽数眼,在发现他腰间的琥珀腰带时,眼睛一亮,猛地对上席隽的眼。

这是哪家的贵公子,为啥出现在家里?她家才不会有这种客人,所以……眼看席隽就要离开,她连忙上前,甜美一笑,“问公子安,不知公子……”

话还没说完,席隽很不给面子地头一扭身子一转,直接将她无视。

柳媛舒傻眼,她长得貌美如花,只要她轻轻一笑,村里的小伙子哪个不会双眼发直?可是他对姊姊笑得满面温柔,却对她……连一眼都不肯施舍,他瞎了吗?

婧舒全都看见,心里想笑却又深感悲哀,这就是她的家人?这样的家人,多令人羞惭!

送他到阿白身边,席隽一笑,他的笑很有魅力,眉一弯、眼一勾,平淡无奇的脸瞬间绽放光芒。

对上他充满宠溺的笑脸,她再度发傻,他的五官平凡无奇,但是笑开那刻,她觉得……再多眼也看不够。

席隽翻身上马,笑道:“回去吧,明天一早见。”

“好。”看着马背上的人渐渐远,她笑了,无妨呀,家人不值得,那么她有朋友就够。

转身回屋,连一眼都不给柳媛舒,走向厨房用席隽带来的肉做了满桌子菜,在柳家的最后一顿了,就当……尽最后一份心。

柳媛舒被婧舒的态度给气炸了,一个两个都无视她?看清楚呐,她可是整个村里最美的女子。

一把抓住柳宇舒,柳媛舒问:“那个男人是谁?”

柳宇舒张嘴大喊,“是姊夫啊。”

响亮的回应、响亮的笑声,他爱死这个姊夫。

席隽非常忙,有太多事得做——在那天骤然决定留在京城之后。

从三户村回来,他先回家。

那是个小宅邸,只有十来间屋子,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身为平头百姓能够拥有这样一幢屋宅已是相当不简单了。

旁边隔着一道墙的宅院比这里大得多了,足足有三进,屋宅大,院子更大。

原本没打算让隔壁的三进宅子见于阳光,所以他买下小宅邸,用两个月时间挖通地道,然后……

门拍开,石铆上前牵起阿白,卸下木箱。“禀主子,秧秧已经送到恭王府安置,王爷让属下转告主子,如果主子有空就过去一趟,王爷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你带阿白下去。”

“爷用膳没?”

“不急,你把家里的衣服整一箱出来。”

“爷要?”

“搬家。”

搬家?石铆微讶,却没有多话。“是。”

席隽回房,从木箱中翻出一把钥匙、抓出两颗夜明珠,然后打开木箱把里面的东西全塞进一只布袋中,负在背上。

他顺着院前小路走到假山处,闪身进入山洞。

摊开掌心,让夜明珠的光芒照亮前方道路,一路走到底,按下上方铜钮,嘎地……铁门打开,他走进隔壁大宅院。

这处宅院看起来有些荒芜,事实上有几个房间整理得相当好。

外传这里曾是一名江南富商的宅子,他利用这里养外室,听说那外室长得沉鱼落雁、美貌无双,她情深义重,不计名分愿意一世跟着富商,但富商风流,新鲜感过去后便冷了下来,小妾心有不甘想尽办法闹进富商家里,富商一怒之下与她切断关系,外室心灰意冷,七尺白绫挂了脖子。

枉死的小妾不愿回归地府,宅子里闹鬼闹得很厉害,渐渐地,这宅院便了空下来。

当然,这并非事实,当年住进宅院的不是小妾而是隐卫,而“富商”恰恰就是刚从密道进来的席隽。

席隽吹出一声口哨,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上前,他走路无声无息,内力深厚。

“这宅院可以整理起来了。”

整理?

“是“江南富商”要入住,还是“江南富商”把宅子给卖掉?”

这话问的主题是这宅子主人要安上什么身分。

席隽点点头,是个好问题,既然决定留下,那么身分也该拿回来了。“对外说卖了,先把屋子里里外外修缮一遍,再买几房下人。”

“是,爷。”

席隽从袋子里掏出十来枚金锭递出去。男子道:“爷上次给的钱还没用完。”

“拿着,花钱别小气,该用的地方就要用。”

“是。”

“玄雾他们几个什么时候到?”

“十天之内。”

“让他们在这里住下吧。”

住下?意思是他们再不必四处飘泊?要安定下来了?玄雷扬眉笑应,“是。”

吩咐过后,他怎么出现就怎么消失,身形比猫还灵巧。

席隽背起布袋走进主屋,屋子堆满灰尘,窗纸残破得厉害,才几年没住就毁损得这么厉害?不管再好的屋宅,都得有人气才行。

往后这里会有人气了,对吧?当然对,他都有媳妇了呀!

点燃蜡烛,他走到书柜前推开石墙,露出一扇铜制门,不大,仅能容一人钻入,不高、他得猫着身子才进得去。

掏出钥匙、弯腰走入甬道,此刻身后的门缓缓关起,席隽再次摊开掌心,让夜明珠照亮前方,甬道朝下凿建、深入地底,走过约五十尺后,出现另一扇门。

熟门熟路地寻到机关、按下,在一阵铁链磨擦声后,门朝两边滑动,瞬间满室光华透出。

这是个地窖却比正房更大、更亮,光线自上方湖水透入,照亮整间屋子,进来后有丝丝凉意,仲夏之际,这里是比任何地方更好的去处,难得的是里头非但不潮湿,还异常干爽,里头摆满架子、井然有序地,每个架子上放着大大小小不同尺寸的木箱,与今日从山上挖出的那口很像。

他先从步袋里取出凤形金步摇以及荷包,小心翼翼地收入一口长箱中,长箱里的东西很杂,有绣花鞋、蠲子、玉簪、甚至是用绳子编成环结,全是女人之物。

紧接着他将金锭、宝石分门别类收拾好,打开匣子,随手抽出几张银票,再从大木箱中挑出一幅画,最后走入甬道,回到房间,再从山洞里走到隔壁宅院。

没有多久功夫,阿白负起一口木箱,石铆、席隽主仆二人踏月而行,最终敲开恭王府大门。

什么?耳朵坏了吧?对,是听错,肯定是听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江呈勳不确定地再问一次。“阿隽,你是说……”

他已经哀求过几百次,但席隽宁可和石铆窝在那个旧宅子里,打死不肯搬进王府,可是今晚他居然说……

“阿隽,你再说一遍好不好?”身为王爷,这口气够卑微的了。

“我决定搬过来,暂时的。”席隽顺他心意。

“太好了,谢谢阿隽,我就知道你放心不下我,不会让我孤军奋斗,我就知道你最重义气,最看重我这个朋友,我就知道……”

“停!”他阻止江呈勳的过度激动。“明天我去接柳婧舒。”

“啥?柳婧舒?是谁?”这跟他们的上一个话题……有关系?

“给瑛哥儿请的启蒙师傅。”

哦,想起来了,那个很会做菜的小姑娘。

林嬷嬷“病了”,这病时好时坏,让她想往外传点事儿都心有余力不足,回府后他雷厉风行,将江瑛身边的丫头小厮换过一轮,之后也没再多问上几句,一时间竟将给他请启蒙先生的事儿给忘记。

“你要为瑛哥儿特地跑一趟柳姑娘家?不必麻烦,我派人去就行。”感觉有点怪怪的,身为亲爹,他对瑛哥儿都没有阿隽上心。

“不,我亲自去。”

“为啥?”他不解。

席隽扬眉一笑,如银瓶乍破、如烟火绽放,瞬间那张普通到无与伦比的脸庞,居然俊朗起来。

天,阿隽就该多笑啊,他这一笑,还怕没有大姑娘小媳妇爱上他。

“因为她将是我的媳妇。”

“什么?再说一次,我没听清楚。”他夸张地挖挖耳朵,阿隽说的和他理解的……是同一个意思吗?

“她将会是我的妻子。”一个字、一个字,他咬得无比笃定,咬得连他的心也踏实了。

所以阿隽进王府不是仗义相助,不是为朋友两肋插刀,而是为了追妻大计?那、那……那他算什么?不要啦,阿隽最重要的人是他,不是外面的狐狸精啦!

“怎么可能,你不说那天之前你们没见过面?怎会在短短几天之内……是你把人给勾上?还是她把你给勾了?”他诧异极了。

还以为阿隽天生倒楣,长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这辈子想被女人看上眼,有很大程度的困难。害他为阿隽的“身体需求”操碎了心,不时领他到各大青楼走走,没想到表现得冷心冷情、对女人不上心的他,居然……人不可貌相。

席隽轻嗤一声,道:“在胡思乱想什么?”

“什么?我想的全是正经事儿。阿隽听我两句,成亲不是坏事,男人嘛,总得有后代才能同先祖交代,所以你的婚事本王包了,谁都不能同我抢。

“但阿隽千千万万要记得,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我们可是生死之交,欷血为盟、拜过把子的,你万万不能见色忘友,让柳姑娘凌驾在我之上。”

事情总有先来后到,阿隽和他相识在前,和柳姑娘相知在后,他必须要更重要。他觑幼稚的江呈勳一眼,那表情、那话怎地那么瞥扭?竟还委屈上了?“警告你,婧舒来了之后,你别胡说八道,要是把人吓跑唯你是问。”

“蛤?护得这么厉害,我啥都还没做呢,就要唯我是问了?呜……阿隽变心了。”

“别演,有戏本,拿去皇帝跟前演去。”

阿隽又丢白眼?丢得他好伤心。

江呈勳努力回想柳婧舒的模样,她的相貌不过是清妍秀丽,比起自己花了大把银子往阿隽床上送又被踢下床的头牌姑娘,完全不能比啊,怎就看重成这副德性?莫非是天雷勾动地火,烧得连魂魄都没啦?

他举双手投降。“行行行,能做啥、不能做啥,你说了算。”

“她来之后就会住下,原本说好一月四天,现在改成每月休四天,月银得重计,五十两吧,这笔银子从我这里出。”

“本王无德无才,啥都无,就是金银多得堆满仓库,银子自然是府里支。”说到钱,他的自信油然而生。

席隽道:“给她备一间屋子,离我住的屋子近些。”

“我懂,最好是一出门就会碰上,最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最好是……呵呵呵,同一个屋檐下,夜半偷香既顺道又方便?”

说到最后,他咯咯笑个不停,笑得席隽耳朵泛红,眼睛无处摆动。

“把你的龌龊念头收起来。”

江呈勳笑得越发起劲啦,又道:“我说错了,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阿隽不必说,我懂、我都懂,谁让我是你最重要的朋友呢。”

近水楼台……这念头没比前一个干净多少,但他没丢白眼、没反驳,于是看在江呈勳眼里就叫默认。

看着江呈勳暧昧到令人抓狂的表情,他投降了,说道:“算了,把我们都安排在兰芷院。”

“兰芷院?那里太小,要不要换个大点儿的院子?”

“不必了,我喜欢那里。”

这倒是,也不明白阿隽怎会对那院子情有独钟,每次过来小住,总挑那处。“行,还有什么吩咐?我定为阿隽办到,谁让我们情义比天高呢。”

又来?席隽实在拿他没办法。“没别的,这个送你!”

他把挑选的图画递给江呈勳,动作带着几分生硬,莫怪他,不懂巴结的人正在学习巴结,对于不熟悉的行为自然有些生硬。

“果然是好兄弟,知道我就喜欢这个。”江呈勳慢慢将图打开,在看见上面的落印时猛然倒抽气。“你、你……你怎么会有这张图?这是失传已久、裘道洪的〈邱江夜雨〉图啊!”

裘道洪已经死去近五十年,是非常有名的画家,每一幅图都被收藏家纪录着,他一生追求完美、画作不多,而这幅〈邱江夜雨〉是所有爱画者一生的梦想啊,这画至少价值千金。

席隽抿唇一笑,没有作答。

“我累了。”

“我马上派人安排,你吃饭没?哦对,还没洗漱对吧,你最好洁了,我马上……”这会儿他恨不得把阿隽当成祖宗供起来。

夜深,他躺在王府床上,闻着从窗外传进屋的花香,微微勾动嘴角。

王府下人果然得用,不到半个时辰功夫就把兰芷院给打扫得干干净净,新被新枕全铺上了,耳里听着啁啾虫鸣,闭上眼睛、心定……

今晚他得养精蓄锐,明儿个亲自将婧舒接回。

“接回”……他特别喜欢这个字眼,虽然这里不是家,但很快地,就会有个家让他们一起“回”了。

微翘双唇,他其实很高兴,因为他发现有一点点的不一样了,没有迟到、没有无可挽回、没有排斥怨恨、没有……阻碍他们的一切……

婧舒也躺在床上,也听着啁啾虫鸣,看着窗外斜斜的月牙儿,和席隽不同的是,她心里没那么多的愉快,更多的是心慌。

她不确定这个决定对或错?会不会自己一走,爹和常氏飞快将两百两银子给花光?会不会要不了多久,柳家又陷入绝境。到时候她还要插手相助?如果爹爹无法立起来,她能扶着摇摇欲坠的柳家一辈子?

此时此刻,她深深感受到祖母的无奈和无助。

祖母曾说:“人人都说我会养儿子,但我打从心底明白,在养儿子这件事情上头,我是失败的。”

确实呀,一个男人活到三、四十岁,还无法支撑起一个家庭,不能算成功。

她今天非常伤心,伤心爹明知张家情景,却坚持将她嫁过去,她有怨对心、有不平,但终究是她的亲爹,不管再愤恨,都无法忘记爹爹握住自己小小的手,一笔一划耐心教她写字、画图,忘不了每每提起亲娘时他脸上的骄傲光芒。

爹爹说:“你娘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婧儿,你像她。”

爹爹说:“能遇见你娘,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却是她的不幸。”

爹脸上的幸福骗不了人,他爱娘亲却无法保护她、支持她,他能够给娘亲的很少,少到母亲不在了,深感遗憾的是他自己。

这就是父亲的性格,虽温和却懦弱,总是被人摆弄,无法顶天立地成为栋梁柱。

婧舒长叹,不想了,席隽说的对,父亲早该学会顶起柳家的天。

闭上眼睛,细数呼吸,明天……明天将是另一番光景。

“皇后娘娘,听说朝臣要皇上尽快选秀、充实后宫。”小宫女喜儿仰着头道,娇憨的模样同她刚进宫时一样。

那时候她多大?十五岁,正是青春妙龄,满怀梦想的年纪,而今……望着镜中自己,凄凉一笑,她老了。

所有人……包括皇帝和她都清楚,自己是怎么当上这个皇后的。皇上需周家势力,便许她尊贵位置,以联姻方式将周家势力拢在掌心。

她很清楚皇帝真正喜欢的女子是谁,从新婚夜皇帝不愿碰她,转而进入婧舒房里,她就明白自己这个皇后是个笑话。

但是在意笑不笑话的,好像只有她,皇帝不在乎、父母兄长也不在乎,然后一方得到势力、一方得到尊荣,他们各自满足着。

进宫十三载,她尽责地当个好皇后,“争宠”这念头她连一天都不曾有过。

娘说:“再硬的石头焙着焙着终也会热。”

但十三年,好长的一段时间,那颗石头依旧冰冷。

当然,她也并非一无所得,至少她得到一个儿子——婧舒生的儿子挂在她的名下,却没有养在她的膝下。

她懂呀,皇帝不想孩子与娴嫔生分,毕竟日后他是要让瑞儿继承大统的。

见她这个皇后没有争夺强抢的念头,许多嫔妃也争相要把儿子挂在她的名下,但皇帝不点头,唯一点头的……是娴嫔生下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公主。

皇上完成对父亲的承诺——此生,永不升娴嫔位分,而皇后只会是周家人。

对于心爱的女子,皇帝可谓用尽心机。

后来的后来她终于明白,皇上虽然喜欢娴嫔,却没让其他妃子独守空闺,雨露均沾是身为皇帝应有的责任,既然如此为什么独独将她剔出来?

是因为面子吗?皇上性格骄傲,为了对周家的承诺,他予她尊荣、权力,却不肯施舍她一分感情,这样便能扳回一点身为男子的自尊?真好笑,哪能啊,他终究是为权为利向周家低头了呀。

心酸吗?酸的,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错,非要寻出一个错误的话……好吧,就是她不被喜爱。

她尽力也尽心了,但不属于她的东西,终归掐不住、留不下。

咳咳,喜儿近前轻拍周皇后后背,忧心道:“娘娘,请御医过来看看吧,这病不能再拖下去了。”

周皇后轻浅笑开,不想……没盼头的日子过得厌烦极了,成日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走来走去,看着同一片天空、同一幅景色,腻味不已,她连一天都过不下去。

很多时候她认为,或许死亡是种不错的解月兑,这样想着想着,竟期盼起那日的到来。她想,那些含笑九泉的人们是不是和她一样,对于阴间有了更大的向往?“没事,你去请贤妃娘娘过来一趟。”

“是。”喜儿领命离去。

她打算把选秀这事交给贤妃主持,多年不曾见过皇上,她怎知晓皇帝的喜好,不如将这事推出去,何况……她身子确实不好呀。

轻浅一笑,她拿起桌边的杯盏轻啜,下意识地抚上胸前链坠,这是皇帝亲自送到府里给她的,郑重表明他对周家姑娘的看重,坠子是用黄金打造的蝴蝶,蝶翼上刻着她的名字,周璇。

爹爹说:“那是皇帝亲手刻上的。”

日理万机的皇帝,竟亲手为她刻上名字,那时候的自己对这桩婚姻充满希冀,哪里晓得那竟是此生,他为她做过的唯一事情。

唉,别再计较,终归一句话,就是不爱呀!

男人对不爱的女人可以多残忍,用去十三年光阴,难道她还不明白?周璇的舌头非常灵敏,浅浅一口便尝出里头有其他味道,是谁呢?德妃?贤妃?还是淑妃?大家都急着想当皇后吧。

所以里头添入的东西会弄死她还是弄残她?不知道,但她愿意遂了她们的意愿,因为她累了。

俐落地处理完一堆奏摺,对这种事他有丰富经验。

是啊,活得够久,对于常常当皇帝的他而言,做这些事驾轻就熟,几下功夫他就把不管是拍马屁、写废话或认真有要事奏禀的摺子通通处理好。

起身,余公公立马跟上。

“别跟,朕随意走走。”

话是这么说,但谁敢真让皇帝一个人“随意走走”,万一皇帝临时要人伺候呢?

因此余公公走出御书房时,身后百尺处还是有一群人“秘密”跟随。

唉,当他是瞎的吗?但是怪不得人家,谁让他这个皇帝有些喜怒无常。

他的后宫有一后四妃、嫔妾二十几人,皇子八人、公主十三人,但这几个月,他连半个人都不想见,谁的牌子都不翻,因为他……不想碰别人的女人,这种切割很无聊,但他就想任性一回。

体贴的臣属以为他对旧嫔妃感到腻味,上体君心的他们提到选秀。

他应允了,但选进宫的几十人,东挑西选最后连半个都没留,因为她们都不是他想要的。

没人能模透他的心思,但……本来就是啊,身为皇帝,哪能随便就让人猜透心意。

嘲讽一笑,他背着手继续往前走,唉,当皇帝真是挺无聊的啊,要不来个微服出巡?

后方,余公公在听过小太监奏禀之后皱起眉心,此事非同小可呀。

他望着皇帝的背影,考虑片刻后,低头躬身小跑步上前,在皇上身后两步处停下,轻声道:“禀皇上,皇后娘娘不行了。”

皇帝微愣,不行了……垂眉,在记忆中搜寻……

他没见过皇后,对她的印象只有在大婚夜里的那抹亮红,多年来她的父兄为朝堂尽忠,周璇为他把后宫管理得如铁桶一般、滴水不漏,连自己遭受冷落的事,半句都没有传进娘家人耳里,她是个相当尽责的好皇后,怎会突然不行了?

于公于私他都该去见她一面,于是何清低喊,“摆驾长。”

听见这话,余公公惊得瞠大双眼,十几年了呀,皇上终于愿意去见皇后?

门推开,他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玉兰花香,猛地眉心一挑,何清加快脚走入寝屋,他走得飞快。

余公公便是跑着也追不上,何清脸上的忧郁一览无遗,皇上对皇后这是忧心或……爱重?

他在胡想些什么呢,但凡皇上对皇后有一分感情,都不至于雨露全无,所以……是担心周家?肯定如此,余公公下意识对自己点了点头。

越靠近那股香气越浓,他攥起的拳头越紧。

直到走到寝殿里,围在皇后床边的宫女们一个个散开,唯剩一个小宫女依旧跪在床前牢牢握住皇后的手,哭个不停。

“娘娘别死啊,您说要照看喜儿、让喜儿平安出宫的,娘娘……”

周璇叹息,是啊,这是她的承诺,她心疼喜儿就像心疼当初入宫的自己,彷佛喜儿能够平安出宫,自己便也自由了。

唉,外面的天空好蓝、外面的白云分外柔软,她真希望啊……希望走出这四堵高墙。快了,对吧?她的魂魄很快将要飞出去,回到她的思思念念的地方……

何清凝声道:“通通出去!”

余公公领命,将屋内的宫女太监全都赶出门,连喜儿也鼻子一抽一吸地被拉出去。屋里只剩下皇帝和皇后,多年不见的夫妻俩相对眼,蓦地,皇后一笑,皇上还是如记忆中那般英挺健朗,岁月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而她……却老了,乌丝里有不少白发,眉眼间尽是憔悴。

曾经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现在半句都不想说出口,不管是谁负了负、不管他们之间是否有缘分,她都不怨,终究此生还是为娘家做了贡献,这是身为周家女子的责任。

何清紧盯她的脸,是她吗?找那么久的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他竟硬生生错过?

他冲动了,一个箭步上前,他抱起她,拉开她的衣襟,在她右锁骨处找到……那朵红莲胎记。

是她……真的是她……

“来人,传太医!”他怒声大吼。

“是。”门外的余公公回应后,立刻将帝令传下去。

看着何清深锁的眉心,以及掩饰不住的愤怒与哀凄,周璇不解,他在生气什么?他不是不待见自己?何苦在她临终之际演出这场情深似海?

想演给父兄们看吗?何必,她的亲人早就不在乎自己,在她多年始终未生下一子半女时,他们几番想将妹妹们送进宫里,认真说来,她死或不死都不重要,顶多再纳进一名周家女就行。

何清牢牢抱紧她不愿松手……

他不愿意再错过了,他已经学会,权势利禄全是假的,唯有幸福快乐才是真,他学会孤寂是世间最难以忍受的事,他不要一尝再一尝,永无止境。

她被他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只是无力反对,太虚弱了,周璇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剩下的每一刻都很重要。

“臣妾想求皇上一事。”她气弱道。

“你说。”他哽咽道。

她竟然从他的话中听到委屈?委屈什么呢?该委屈的人不是她吗?

“放喜儿出宫,她是个好孩子,她向往自由。”声音低微,她渐失气力。

“朕允了。”

点头轻笑,她要求不多,一句“朕允了”就让她感到无比满足,这是他对她做过的第二件事,第一、第二件都让她很开心。“谢谢皇上。”

“你再撑一撑,太医马上就到,他会救活你,届时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是她病胡涂了吗?怎听不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岁月无情,如何重新又怎能开始?

是爹娘在外头,迫得他不得不演戏?

不知道呀,总之他的话不会实现,就像她已经活不了。

她感觉得到,自己越来越冷、越来越冰,可以感觉身子里血液渐渐地停止流动,感觉视线涣散、知觉变得模糊。

蒙胧之间,她听见他的哭声,却是想安慰一句都再也不能。

闭上眼睛,周璇吐出胸臆间最后一口浊气……

玉兰花香渐渐淡去,怀里的女子渐渐僵硬,他再度失去她了……再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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