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妻 第二章 自力更生的少年 作者 : 陈毓华

没多久,谢隐换了一身旧道袍,头发全往后梳,一根朴素的木簪插在发间,也不知他哪来的道袍,穿着还有些大,倒像个道童,身前还抱了根木剑。

孙拂还未张嘴便听到前院有敲门声,她数了数,三长五短,这是什么暗号吗?

谢隐打开门,孙拂上下一扫,见那身穿深蓝色道袍的人白净高瘦,蓄着三绺美髯,手执拂尘,头戴冠帽,看似仙风道骨,可瞧他眼珠子乱转,哪里像真心求道之人,比较像只没安好心眼的黄鼠狼。

孙拂眼界素来很高,她在皇宫浸yin大半生,其中有数十年的时间因为皇帝年幼,还是个垂帘听政、代掌权势的太后,什么人没看过。

景辰朝道术盛行,女道、男道、半路出家的皆可入道门,倒也没什么奇怪,只是感觉像谢隐气质儒雅、干净如月光的人,怎么会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我接了活儿,去去就回来。”谢隐也无意多做解释。

“你和谁说话呢?”那道士问。

看起来是谢隐知根知底的人,知道他就孤身住在这。

谢隐模糊不知应了什么,关上门,脚步远去。

他一走,整间屋子就空了,安静得连蜜蜂振翅的嗡嗡声还有风刮过腌菜缸的声音都能听到,时间慢慢溜走,正当孙拂快要睡着时,一阵细微的声响传来。

孙拂当即一睁眼,往传来声响的地方看去,她眼力极好,又趴在通道上,可以说前院、后院都能一览无遗。

只见一个梳着乱糟糟发髻的妇人从院墙外探出头来,四处探看后,身形利落的爬上墙头,见没有地方下脚,骑在墙上的**便可笑的往后移。

孙拂起先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但是等到那妇人笨拙的移到腌菜缸上头,就着那水缸的边缘往下踮了踮脚尖,试着要踩着水缸跳下来。

她脚踩了两下,试探水缸的稳固度,然后带着得逞的面容,便要往下跳,只可惜太心急,身子一歪重重摔了下来,摔了个结实。

她一边揉着摔疼的臀部,一边咒骂着,骂完就往屋里走,经过晾葡萄的架子时,随手把谢隐等着酿酒的葡萄抓了一把往嘴塞,哪里知道那葡萄酸得可以,一放进嘴里她立即吐了个干净,还把手里剩下的往地上扔。

“呸,这酸溜溜的玩意,拿出去卖也没人要,还看得跟宝贝似的!”

孙拂偷偷退到暗处,她继而想到这妇人根本看不到自己,她躲什么呢?

妇人进了屋,哪里也没去,熟练的把谢隐睡的床枕翻了个遍,又把薄木板往外抽移,看泥土墙里可有什么暗洞之类的。

这般轻车熟路,竟是个来偷东西的,可见这种事情从前没少干过。

而这妇人不只偷盗,还不是好人,因为找不到想要的东西,妇人脚下不住踢着什物出气,嘴里也不干不净的骂着,“这克父克娘的孽种,这回学精了是吗?老娘就不信这一小块地,你能把钱藏到天上去!”

无论她怎么翻,一文钱都没有,她怒不可遏,便打算往厨房去,拿不到银钱,能搜刮点吃的也行!

孙拂看了一肚子火,大白天的行窃,还偷得这么光明正大,莫非是算准了谢隐刚出去没多久才觑着时候来的?这种人不给点教训怎么行!

她慢悠悠的把腿伸出去,绊了那女人一下。妇人唉哟了声,踉跄了下,本来也没什么事,但怪她走得急,身上又没三两肉,一个重心不稳,便磕到了粗糙的床缘。

“唉哟喂啊我的娘,要死了,就知道这是个鬼地方,大白天的见鬼、见鬼了!”

脏话不断从她嘴里吐出来,这还不解气,她抬脚就去踹那木板床,只是床也踹了,只换来了脚疼。

她忽然发现除了自己的喳呼声,这个破屋子安静得不象话,拚命搓着直从胳臂往上冒的疙瘩,更让她确定这屋子阴气森森、不干净,而不是她做贼心虚。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身边就站着一只鬼,不阴气森森才怪。

明明亲眼看着那小兔崽子出了门才搬了梯子过来,想说趁他不在,看能不能顺些东西回去,哪里知道运气这么背,一进来**差点摔成两瓣不说,进了屋又磕破了皮,也不知会不会破相。

她越想越不对,这不信邪还真不行,越想越觉得邪门,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没想到一股冷气直朝着她的领子咻咻的吹过来,像是冲着她来一般,躲还躲不掉,骇得她抖如筛糠,几乎要屁滚尿流。

这样还没完,她头一偏,就看见一张咧开的嘴,朝着她笑盈盈的伸长了舌头。

都说疑心生暗鬼,何况这妇人干的是偷鸡摸狗的勾当,本来底气就不足,被孙拂装神弄鬼的一吓,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真不经吓,她什么都没做人就昏了,果真应验了做贼心虚四字。

头一回吓人,一点都不刺激,孙拂无趣的躺回阴暗处,不一会儿功夫天就黑了,那妇人始终没醒。

屋里有这么个人在,孙拂睡得浅,没多久听见开门声,是谢隐回来了。但他不是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一个衣着朴素、绑头巾、约莫三十岁的妇人,手里提了个盖着布的竹篮。

秋氏嘴里嘀嘀咕咕也不知在和谢隐说些什么,状似关心,谢隐的表情倒是很专心,频频的点头,两人一进屋子就发现横躺在地上的妇人,谢隐的脸色登时不好了。

秋氏放下提篮,这一瞅着竟是熟人,“费氏?她怎么会在这里?”

谢隐看了眼费氏又看了眼屋里的乱象,心里已经有数,再看站在角落里的孙拂正冲着他,神情得意,用口形说道:“我能干吧?”

回过头,他倒了杯水,拿回来,就哗啦啦的倒在费氏的脸上,秋氏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只能嗳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费氏醒得快,连个激灵也没打便跳起来,不管发乱衣歪,嘴里不干不净的喊着,“有鬼、有鬼,这屋子闹鬼!”

她明显是因为看见谢隐一脸的冷漠和秋氏不赞同的眼光,摆明了装蒜,故作姿态,想趁机溜走。

都做了十几年的邻居,再没往来,秋氏又怎会不知道费氏是什么人?爱说人长短就算了,贪便宜、爱计较、也记仇、心眼比鸡脑袋还小。

“妳是怎么进来的,阿隐不在家,妳怎么敢……妳不会是翻墙过来偷东西的吧?”秋氏想到方才他们进门时,门上是有落钥的,又看费氏那鬼祟的行径和屋里被翻动过的模样,口气越发不客气。

“什么偷东西,姓秋的,妳哪只眼睛看到我拿了阿隐家的东西?妳这样诬赖我,到底什么居心?咱们到里正那里去说,饭可以乱吃,话是可以乱说的吗?”费氏的指头就要戳上秋氏的胸口,她不只反咬秋氏一口,还扠起腰,一副泼妇准备骂街的模样。

只是话一说完,五六个铜板叮叮咚咚掉了一地,她顿时懵了。

要命,她出来时怎么就没记得要换上牢靠一点的荷包,这下自打嘴巴了。

她马上弯下腰去把地上的铜板全抓了起来,都怪自己不好,方才在抽屉里看见这些铜板就随便的往袖子里揣,来不及收进荷包里,没想到忙着和秋氏吵嘴,情绪激动,肢体动作太大,铜板就掉了出来,但只要她死不认账,谁又能拿她怎样?

“可以啊,就凭妳手上这些铜钱,咱们就到里正那好好说道说道。”秋氏似笑非笑,还以为拿里正来压人,他们就要忍气吞声?不过是有个弟弟在衙门当衙役,难道以为这样就能登天了?她可没在怕!

“妳走。”谢隐的声音很轻,里头却有种隐忍的压抑,费氏骇了一跳,抬眼看了谢隐一眼。

“别让我说第二次。”

虽然认识的时间还短,孙拂从没看过谢隐露出这样的神情,感觉很凉冷、很疏远,彷佛费氏对他来说只是个不相干的人。

费氏只觉心口一凉,嘴里却不是那么回事,胸脯往前一撑。“想赶我走?你知道我是谁?我是你娘,你这破屋子我想来就来,你的东西都是我的,你能拿我怎样?”

秋氏可没想要纵容费氏勒索谢隐的情感,马上跳出来护雏,“妳这黑心肝的玩意,妳是阿隐的娘,可妳养过他没有?听信他阴命克全家的谣言襁褓里就把他扔了,大冷天的雪地,要不是他命大,妳还有机会在这里说妳是阿隐的生母?”

她见过不要脸的,却没见过费氏这么昧着良心的。

秋氏向来与人为善,但也不是那种盲目的滥好人,要是遇上费氏这种欺善怕恶、自私自利的村妇,吵起架来也是豁得出去的。

费氏还在连珠炮的说道:“他一出生把他爹、祖父母都克死了,我要留着他,不被族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是妳这死了儿子的女人想儿子想疯了,才把他捡回去,难道我逼妳了吗?”

谢隐脸上神情淡漠,什么情绪都没有,好像真的不被费氏激烈的言词影响,他只是木头般的站在那里,本来就宽大的道袍显得更加空荡荡了。

孙拂心里的火气却蹭蹭蹭的往上冒,恨得眼睛都红了。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要不是天生凉薄,哪可能对亲生母亲字字诛心的话无动于衷?如果不是完全习惯了言语上的霸凌,欺到心冷心凉然后漠然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会不在意?

她顿时火冒三丈,也没多想,一个箭步向前,掴了费氏两个清脆的耳光,顺手还在她胸口掐了一把。这两个巴掌可以说是用了吃奶的力气,掐下去那一把也下了死力,包准黑青,就是想给费氏一个教训!

她太生气了,这妇人不配当人家的母亲!

听不懂人话的人,只能动手叫她听话了!

她这几日吃了谢隐给她做的饭食,精神力气长进了许多,烧焦的地方都痊愈了,可她忘记费氏是个大活人,要是时运低还好,偏偏这婆娘的时运不高不低,孙拂现在搧了她,加上白天阳气旺盛,气是出了,但阴身的她也被阳气反弹撞上了墙。这一撞,她就像纸贴在墙面上,动也不能动了。

这一切除了谢隐,没人看得见,他先是微微瞠大眼珠,踏前一步,正要开口,就听见费氏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大白天见鬼啦!有东西掐我、打我!我就说这里不能来,真的有鬼啊啊啊——”

她脸上和胸口都痛得要命,无比后悔,不该一听对面的婆子说谢隐去卖酒得了钱,就起了贪念,理直气壮告诉自己便宜谁也不能便宜了谢隐那楣星,这才壮着胆子摸进屋里来,下次就算谢隐堆了金山银山她也不来了!

满脸惊恐,摀着脸上的红肿,费氏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夺门而出,隔着巷子都还能听见她的惨叫哀号声。

秋氏实在看不起费氏那没有一丝骨肉情的样子,嘴巴不留情面的把她骂个狗头淋头,“从没见过这么脏心烂肺的娘,我呸,卖儿子的银子花得不舒坦,居然连偷鸡摸狗的事情也敢做,也不怕天打雷劈!”

她骂过瘾了才看见谢隐的脸色,她轻轻搧着自己的嘴。“都怪我,都多久的老黄历了,还拿来说嘴。”

当年她在雪地捡到已经浑身冻成青紫、连哭声都跟幼猫儿似的谢隐,一眼就认出来是费氏那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赶紧指挥丈夫谢壮去向邻居要来一碗牛乳,她则小心翼翼的把孩子放在心口,用体温温暖他几乎要冻僵的小身躯,又熬了一碗浓浓的姜汤搓揉着他的四肢,这样抱着一天一夜,才把小小的娃儿给救回来。

救回来的娃儿是有主的,她再舍不得也得还回去,没想到费氏居然看都不看一眼,还说反正秋氏下不了蛋,只要给她二十两银子孩子就归秋家了。

秋氏成亲七年,就是生不出孩子,一来她实在想要一个孩子想疯了,二来孩子实在讨她欢喜,回去和丈夫商量后筹了二十两银子,让费氏写了断绝书,连名字都还没有的孩子就成了谢家的长子。

“阿隐,要不你回来吧,这房咱们就不住了,你的房间我还给你留着,枕被我也都给你晾晒得干净,你实在不必一个人住在这里,过得这么辛苦。”让那费氏随便都能欺上门来。

谢隐宽慰的笑了,面对秋氏的脸难得有了柔色。“费氏也不常来,我在这里很是方便,我也大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孩子,那女人拿捏不了我的,您不用记挂我,得空了我会回去看您的。”他连母亲二字都不愿称呼费氏了。

“你别怨恨你爹,那时让你走也是跌断了腿,还差点瞎了眼,情急说的话哪能作数?谁没个三灾五病的,都是这谣言害人。”在谢隐面前秋氏就是个慈母,声音温婉,哪还有方才面对费氏时的张牙舞爪。

“爹对我的好,我知道。”因为他的命格,害死了亲爹、祖父母,又害他养父摔断了腿,险些废了一只眼,只是破口大骂他一顿都算轻的了。

“那……”秋氏以为看到一丝希望。

谢隐不说话了。他不为所动,显然对于回养母家毫无意愿。

秋氏不再勉强他,摸了摸他的手,“要入夏了,天热衣服脏得快,我给你带了两件新做的葛布单衣、两双棉袜和一双千层鞋,还有些吃的,过两天,娘忙完了面摊的活儿再过来看你。”

“您稍待。”见秋氏要走,他开口拦住,接着快步不知去了何处,回来时只见秋氏正在替他归置那些被费氏弄得乱七八糟的寝具,心头一热。

“娘,这些您拿着,给自己买点好吃好喝的。”

“你一个月挣那一点钱,自己过日子都艰难了,还每月给我们钱,阿隐……娘对不起你。”秋氏一见是半两银子,怎么也不肯要,她知道谢隐自己一个铜钱都恨不得掰成两个用了,还要存钱给她家用,说到后来语声已是哽咽。

谢隐在秋氏面前终于有了几分小孩的模样,他别扭着,却不容拒绝。“我今日与那宝真人去天井胡同的薛家卜宅挑葬日又化煞,薛夫人给了打赏银子。”

秋氏却很不以为然,“那宝真人什么本事都没有,要不是靠你替他撑场子,哪来今日的风光。”

宝真人挂单的一阳观确实大有名头,观里的道士也不少,但众所周知这宝真人道术不灵光,只凭着一张利索的嘴皮走街串巷,没少被人讥为神棍,后来收了谢隐当道童,才开始混得风生水起。

“你呀,还是少跟他一起,这样的人对你没帮助。”

“我心里有数。”谢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年纪小,替人化煞、作法、超度、抓鬼、起坟,可信度实在不高,他需要宝真人这幌子,两人不过是互取所需,水帮鱼,鱼帮水而已。

秋氏也是点到为止,谢隐向来就是个很有主意的孩子,并不需要她把话往细里多说,不过她终归还是把那半两银子收下来了,“娘替你把银子攒起来,将来好给你娶媳妇。”

谢隐不再说什么,只要他娘肯把银子收下就好了。

秋氏还有许多话想跟他说:“你这回酿的酒别再自己拿去酒楼了,可沉了,下个月初我让你爹牵驴车过来,替你拉过去。”

本来发酵后过滤的葡萄酒只要放上几日就可以喝,谢隐为了让葡萄酒更入味,坚持要放上一个月,等酒色清亮,也好看,才往酒楼送。

他酿的酒别看只有那几坛,酒客追捧不已,酒楼掌柜为了不让他断货,便在价格上给了他最大的利润,所以一直以来,他的葡萄酒也就固定只送这家酒肆。

谢隐可有可无的颔首,他知道就算他拒绝,他娘习惯当家作主,决定了的事情旁人只要同意就是。

秋氏临走之前把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都理了一遍,直到满意才终于离开。

孙拂无精打采的贴靠着墙面睡了一晚,墙面又糙又凉,刚被阳气反弹回来时,还真缓解不少疼痛,但是过了之后就是疼疼疼疼疼。

一个晚上谢隐都没理她,他忙着把那些沥干水分的葡萄放进备好的坛子里,一层葡萄一层白砂糖。

孙拂看得咂舌,难怪谢隐会说买糖费钱,这样腌制下去,一坛子葡萄约莫十斤,没有五斤糖甜度就会不够,糖一两价格二十五文,这样推算下去,二两银子跑不掉,成本不少。

看着看着,等他把两坛子葡萄封起来,已经月上中天。

孙拂迷迷糊间,忽然闻到一阵面香,精神一振,睁眼发现已经到了早上,而一碗满满是浇头的宽条臊子面,上头还卧了个略焦的荷包蛋,就放到了她面前,碗上有朵青花,是她习惯吃窝头的那个大碗。

孙拂还想着今天为什么吃这么好,就感觉到谢隐矮身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我去买点东西,妳把面吃完,碗就搁着,我回来再收拾。”

“我也去。”她狼吞虎咽,拚命的往嘴里扒面,恨不得一口全倒进肚子里了事。

睡了一夜好觉,身子已经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伸展了手脚后,她真心觉得自己的状态好得不得了,堪比活人。

谢隐愣了一下,只凉凉说道:“妳是要跟着我出门?市集人多,鱼龙混杂,五蕴之气混沌,要是冲撞了,回头指不定就魂飞魄散了。”

孙拂扭身就往后院跑,将放在墙角的伞拿过来。“你只要带着这伞出门,我就能跟着了。”

谢隐怔忡了半晌,倏然一笑,伸手把那伞接过来打开,然后吩咐道:“进去吧,要待好。”

孙拂乐了。“你要好好走路啊,别太颠。”

谢隐轻笑,“都听妳的。”

出了门,孙拂窝在油纸伞中。“你昨晚不理我,是气我打你生母两个耳光吗?”

“冲动行事,尝到苦果了不是?”谢隐答得坦然,但见孙拂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声音平淡,“人与人之间都讲求缘分,我与她亲缘浅淡,怪不了别人。”

孙拂哪里不知道这道理,但是这么老成的话从一个小屁孩口中说出来,她就是觉得分外膈应。

没多久便听见大市集上的买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她在伞里面躲不住,便扒开伞,露出一只眼来。

衣帽扇帐、盆景花卉、鲜鱼猪羊、江藕青梅满担子挑,应有尽有,除了热食,还有许多小吃摊,十色汤团、滴酥鲍螺,小商贩头顶盘子,肩挑担子沿街叫卖,经过糕饼铺,还能闻到门口的大锅传出正在熬煮桂花酸梅汤的味儿。

这些民间小玩意听着就有趣,孙拂已经许久不曾这么接近过人烟,活着就是好,这些摊贩跟自己生活的时代差不多,她成了鬼后就感觉不到岁月的流逝,只觉得自己飘荡了很久很久,想到自己遥遥无期的投胎,本来喜悦的心情又萎靡了下来。

“别闹,”谢隐把她的脑袋轻轻的按回去,“就快到了。”

谢隐进了一间成衣铺,虽然很不自在,他仍然坚定的告诉那四十出头的女店主,他要替家中姊妹买一套女子的上衫和下裳,要是有双绣鞋就更好了。

女店主也看出小少年的不自在,这恐怕是家里遭遇到什么难事,所以才会让一个男孩出来买女子的衣裳。

这少年眉眼清正,虽然对男子来说实在太好看了一点,但他衣着朴实干净,不像藏掖龌龊心思的人,她开店二十几个年头,什么人没看过,她信得过自己看人的眼光,再说,这也没什么,不就是替姊妹买两件衣裳嘛?于是她挑了几件衣裳和鞋子过来让谢隐挑选。

对姑娘家的衣裳没有研究,谢隐只知道姑娘素来都爱美,只要是花花绿绿都会喜欢,可那些个花花绿绿放到孙拂身上,他直觉她不会喜欢,再摸了下布料的材质,指着摸起来最舒坦的那一件,问清价钱,付了帐,便让女店主包了起来,面红耳赤的逃出了成衣铺。

谢隐一回到家,便把买来的衣服和鞋子给烧了,烧掉的衣服全到了孙拂手里,还有一把松木篦子,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花样。

“这是……要给我的?”她想过这些衣服的去处,却没想过谢隐是要给自己的。

“先去把脸洗了,妳那身衣服不好再穿了。”

孙拂摸摸脸,其实不用问她也知道,流浪了许久的鬼哪里干净得起来,她又是那种死法,加上被雷劈了两回,身上还真没一块完整的布。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反正没人看得见她,衣服破就破,身子脏就脏吧,礼义廉耻那是人才讲究的玩意,比她更破烂的鬼多得是,但能弄得整齐谁不喜欢。

她抱着那迭衣服退到另一间空房,用旧衣服沾了水把脸抹干净了,这才把新衣服给换上,最后用那篦子细细的把头发梳了个彻底,才把篦子别在发上,当成了饰品。

鸡心领细布上襦,没有什么花样,就在领口绣了淡绿的萼梅,浅蓝色的碎花裙,墨绿色的绣花鞋绣着一朵海棠花,不算太好的淞江细布,穿着却很合身,谢隐没问过她的脚型,那鞋穿起来却很合适。

以前不管多名贵的衣服她都穿过,唯有这回最开心,她穿上一身新衣,出来献宝似的展现给谢隐看时,他正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看书,阳光打上他微侧的容颜,带着稚嫩和美感,让孙拂的胸口为之悸动。

谢隐平常除了设法赚钱养活自己,最常做的事就是看书了。

为何要那般小心翼翼的看书,孙拂很不解,谢隐这才告诉她因为是别人的书,不能损坏污秽,如何来,如何去。他没钱买书,床头那些书都是向一位耆老借来的,看完一卷还一卷,看完一册再借一册,别人的书他很是爱惜,连点折痕都没有。

连一本书都舍不得买的人却花了三两银子给她买衣服、鞋子,孙拂心中一紧,一下说不出话来了。

她不是他的谁,甚至连认识都谈不上,他却替她如此着想,孙拂好似感觉得到早已死去的心正乱七八糟的跳着,胸口莫名的酸软,彷佛软到能出水,揣着这么一颗彷佛再度活起来的心,无关情爱,无关风月,滋味难以形容。

孙拂来到谢隐身旁。“我衣服换好了。”

谢隐回过头,孙拂手里还是撑着伞走在薄薄的日光下,伞下的她五官明艳,容色动人,嘴唇娇如新桃,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整个人却嫩得像水葱一样。

“不好看吗?”因为他沉默得太久,眼神里又什么都没有,她心里没底。

“很适合妳。”他有些言不由衷,她的容貌比极致盛放的海棠花还要娇艳,青莲白茶般素净的颜色并不适合她,她该华服饰金才是。

对谢隐平淡的称赞孙拂从善如流的接受,虽然她很早就过了需要人家赞美才能让自己有好心情的年纪,她去世的时候已经是个四十开外、暮气沉沉的女人,但不知为什么她死后的模样却维持在她二十岁的时候。

也许是太久不曾换上一身新衣,无论如何,对女子而言,一件衣服穿上百年,实在不是什么快乐的事。她轻轻转了一圈,好吧,就算这么做有些孩子气,可她就是想这么做,转了圈之后仍不禁微赧。

谢隐嘴角微勾,她明明看着年纪比自己大,可那宛如花开一般的裙裾和她脸上的粲笑,让他觉得虽然衣服不是穿在自己身上,仍被她的喜悦感染了。

孙拂不想继续讨论关于衣服的话题,话锋一转,问道:“谢隐,你每日做的饭菜里是不是放了什么补气的东西,才能让我不再那么虚弱?”

谢隐把眼睛调离书本,“妳认为我买得起那种东西吗?”

孙拂默了。是啊,她每天吃的不是窝头还是窝头,今天一早那臊子面上的肉燥浇头和蛋,还是秋氏拿来的,他哪来的闲钱去买补品给她吃?可她这段期间体力真的恢复不少,也许不用再几日就能离开这里了……

但是一想到自己即将离开这个小院,心情便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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