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花闺秀 第六章 侯爷夫人的刁难 作者 : 风光

三月和风满上林,锦琛一行人的马车,缓缓地驶入了京城。

回到安陆侯府,锦琛自是先带衣向华拜见父母。先不论衣向华是他未婚妻,衣叔与父亲也是故旧。

不过衣向华的身分似乎侯府里的人都知道了,她总觉得前往正院一路上,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古古怪怪的,甚至还带了点审视。

她忍不住望向庭院里仍是花苞的牡丹,看得越久,她的眉头也渐渐拢起,最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整张清丽的脸蛋皱成了一块儿。

“怎么了?”锦琛看她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猜测她是丑媳妇见公婆所以紧张,不由停步调笑起她。“放心,我爹你见过,他一直很中意你,我娘也会喜欢你的。”

那可不一定。衣向华眼巴巴的望着他,看上去有点可怜,就像衣向淳在讨食物时一样的神情。

她甚少露出这种模样,锦琛觉得这样的她更生动了,不像在乡下时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样,心头大乐。“我以为这世上没什么能让你紧张的,想不到我爹娘倒是拔得头筹,到时候我们成亲你岂非要昏过去了?”

等一会搞不好是你先笑不出来。衣向华将这句话默默的摆在心里,也不想扫了他的兴,深吸了口气后,恢复了原本镇定的神情。

锦琛见她心绪安定了些,才又继续领着她往前走,经过了垂花门及偌大的前院,走了一段游廊,经过几处月洞门,才来到正院,入了正厅。

正厅中,安陆侯锦晟与一美貌妇人坐在上首,应是锦琛的母亲,也就是侯爷夫人胡氏。

其余奴仆恭敬地立在两侧太师椅后,不过看上去都是些有身分的管家仆妇之流,在南方时见过的冯总管也列在最前。

衣向华忍不住瞥了冯总管一眼,后者却是回避了她的视线,她不由心头有些沉甸甸的。不过事已至此总不能逃避,何况她这回至侯府是有正事要办,可不是来蹭吃蹭住的,有这样的底气,表现出来自然不卑不亢。

“见过侯爷、侯爷夫人。”衣向华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锦晟见到衣向华,顿时满心欢喜,尤其他对这女孩的印象非常好,锦琛到南方一趟的转变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别说他感到欣慰,连原本极力反对的胡氏也不得不承认这步棋走对了。

锦晟对衣向华的态度自然亲切有加,笑着让她免礼,倒是胡氏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连一记眼神都不太愿意给她似的,衣向华只能能眼睑微垂,状若无事。

原来门口那株牡丹花说的困境是落在这里啊……她坦然一笑,似是没见到胡氏的冷淡。

不过锦琛在旁已经觉得满心的不舒服,只是胡氏实际上也没做什么,只能说架子摆得高,他总不能因此喝斥母亲。

锦晟感觉身边的人不太对劲,才察觉胡氏对衣向华似乎有些意见。这也怪他对孩子的婚事独断,引起夫人不满。他将这事揽在自己身上,想着之后再和胡氏解释,遂开口打了圆场,“这一路来辛苦你了。琛儿已来信告知你随他回京的原因,衣兄果然生了个好女儿。”

他慰勉着衣向华,也是儿子此次立了大功,她算是帮了大忙,遑论还有之后解药的制作,锦晟对她欣赏之余更有感激。

“不敢,向华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值锦伯伯这般夸奖。”锦晟有心拉近乎,衣向华自然从善如流。

不过这声锦伯伯在胡氏听来可是刺耳极了,随即冷冷地插口。“一个民女也敢开口与安陆侯拉关系,这叫好女儿?”

“娘!你怎么这样说话?”锦琛听不下去了,直接发难,他在侯府里就是个小霸王,谁的面子都不卖的。

然而他的态度让胡氏更是不悦。“我说错了吗?不过是个穷举人之女,还是不知从哪个偏远香见来的,就想高攀安陆侯府,我难听的话还没说出来已经算客气了。”

胡氏横竖已经撕破脸,也不想再装得若无其事。她就是要让这父子俩知道,她讨厌衣向华,她不愿意接受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媳妇!

“娘,她就是我的未婚妻,以后会是世子夫人,我已经决定了。”锦琛却是个直率的性子,将自己的决定坦白说出来,他不用问过衣向华,相信她与他也是一样的想法。

而他眼下也只是告知胡氏他的决定,并不是征询,他的妻子定要是他喜欢的!

“你!”胡氏见儿子简直反了天,一拍太师椅的扶手,咄咄逼人地就要开骂,身旁男人却低喝了一声——

“行了!”

锦晟用眼神制止了母子两人,胡氏与锦琛才消停了些,只是彼此都不想看着对方的脸,赌起气来了。

锦晟暗自摇头,一缕不满的目光投向胡氏。“等会儿我与你谈谈。”而后他转向衣向华,又是一张笑脸,只是这回有些尴尬。“我先让琛儿带你去休息,你锦伯母今日心情不好,说话冲了些,你可别介意。”

“向华不敢。”衣向华福了一福,古井无波,似是真不在意。

这等度量又让锦晟点了点头,连忙让锦琛带她出去,自己则是拉着胡氏前往内室里去。

锦琛领她来到院子里,似是对方才母亲的无礼感到抱歉,却又不知怎么和衣向华解释,他根本不知道原来母亲反对这桩婚事,只能支支吾吾地道:“我娘她……不知吃错什么药了!你别管她!反正我在府里,绝对不会让你被她欺负了去,你别生气。”

衣向华倒是坦然,她总觉得当初冯总管到衣家的原因很奇怪,一直以来也没有听到侯爷夫人对这椿婚约的意见,如今确认胡氏对她的嫌弃,她反而觉得心情明朗了。

瞧着锦琛气急败坏的样子,她反而笑了开来。“我没有生气啊!你记不记得刚来我家时,你也是想来退亲的?”

锦琛呆了一下,突然满脸涨得通红。“我我我……我那是不认识你,之后我不想退亲了啊!”

“那就是了,你母亲也不认识我,光凭我的身家条件,想退亲不是很正常?”衣向华对此倒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她一直觉得人的价值是由自己决定,而不是由别人来决定的,所以胡氏对她的贬抑,她虽是不太舒服,却不会因此丧志。

“连你这个无法无天的锦家小爷都被我收服了,想来我也不是那么讨人厌,待令堂多认识我一阵子,总会消弭一些成见,说不定她就接纳我了。”衣向华竟反过来安慰他。

她这番话当真说服了锦琛,对母亲也没有那么气愤了。其实胡氏并不是什么坏心眼的人,就是太直率,性格也有些固执,已抱有偏见就很难改变她的看法。

衣向华当真是他见过最无可挑剔的好女孩,他也抱着期待,也许时日一久,母亲也会喜欢上她。

不一会儿,一名婢女走近前来,向两人行礼说道:“禀世子,侯爷夫人让奴婢带衣姑娘至内院休息。”

“是了,我还不知道母亲让华儿住到哪里?”锦琛随口一问,反正侯府处处好景色,住哪里都一样。

“侯爷夫人请姑娘住在桃源居。”婢女道。

“桃源居?”锦琛突然拉高了声音,表情却沉了下来。“为什么是那个地方!不行!我得让母亲换一个院子给华儿……”

“等一下。”衣向华拦住他,才来第一天,她着实不想看着锦琛为了她一直和侯爷夫人起冲突。“桃源居有什么不对?”

“桃源居……其实原本是个不错的院子,里面有一片桃树林,每年春天我娘都会特地到那里去住几天,欣赏盛开的桃花。”锦琛紧皱着眉头。“可是四、五年前开始,桃树不知为什么不开花了,我娘觉得不吉利,遂将院子封闭,再也没有去过。怎么这会儿你来了,她会让你去住桃源居?”

不就是刻意刁难吗?衣向华心知肚明,嘴上却说得轻松。“我不迷信的。”

“但那里不仅仅桃树林不吉利,因为几年没有人住,家俱摆设都是老旧的……”锦琛还是想为她争取,何况桃源居离他住的院子实在远了些,他想找她说说话都要走好一阵。

“能老旧过我家?”她神色自若地打断他。

锦琛猛地闭了嘴,要比老旧,桃源居随便推个破桌子出来,还真比乡下衣家质朴的家俱要好很多。

她朝锦琛眨了眨眼,给了他一记会心的微笑。他该要知道她不想让他们母子失和,而他更要知道,这样的刁难她反而兴致勃勃。

“你知道的,我倒觉得桃源居挺适合我的……”

这番未竟之语,不由令锦琛想到了衣家院子里开了好几个月的睡莲,想到了她给的盆栽花会一直开不停,最后想到了她马车上的紫薇树……所以他闭上了嘴,不再反对。

衣向华见他明白了,笑得如春花般灿烂,她现在对那不开花的桃树林可是满怀期待呢!

桃源居因着院中那成片的桃林,建筑不若其他院落那样气派,反而有些质扑低调。这里没有院墙,因为桃树就是最好的遮蔽。院中也没有抄手游廊、假山奇石,就是一条蜿蜒狭窄的青石板路,通往一座红墙黛瓦的一进小屋。

屋子里的家俱只能说简单坚固,全无精雕细琢,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床柜桌椅样样不缺,架子上一些泥瓶陶碗的倒显得有些古趣。更别说这院子里可不无聊,琴棋书画俱全,还自带小灶房,其实比起正院那样的雕梁画栋,衣向华显然更喜欢这样的住所。

她就这么安心地和红杏住了下来,将自己带来的花木全搬进了院子里,之后一头钻进了桃林,莳花弄草好不舒心。即使连着几天锦琛都没有再来桃源居找她,侯府其他人更像把她忘了一样,除了送来简陋的一日三餐,根本没人理会她,衣向华也不以为意。

然而她的自得其乐却让胡氏有些坐立难安,她本想冷一冷那乡下泥腿子,让她知道自己并不受欢迎,住在桃源居那样阴森森毫无生气的地方,不出三日总该吓得自行求去。可是现在都七、八日过去了,听下人说衣向华不仅活得挺开心的,褐衣疏食似也不介意,胡氏这才惊觉自己用错手段了。

乡下来的人自然粗鄙不文,见识狭隘。胡氏刻意给她吃的粗劣食物,搞不好她还觉得是山珍海味,比起她以前吃的要好得多;而那座胡氏想到就发怵的院子,说不定在衣向华眼中比皇宫还气派。

胡氏决定亲自去和衣向华说清楚。

领着两个下人,她盛气凌人地前往桃源居,然而才刚走进那蜿蜒的青石板小路,她赫然发现原本好几年不开花的桃树,居然结了一个个的小花苞。

这个画面她太熟悉了,只消再过几日,花苞开了,这片桃林马上能变得妹紫嫣红、繁花锦簇。就是现在,她已经能闻到轻淡的桃花香气,萦萦绕绕,令人心折。

“那丫头竟然有办法让桃花开?”胡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遂加快了脚步往院落深处行去。

待她来到了屋子前,若说桃花林的复苏让她惊讶,那么这朴实小院的变化就令她傻眼了。

原本兴建这间屋子,是她住腻了富丽堂皇的院子,偶尔想换住竹篱茅舍,享受柳暗花明的趣味。不过身为堂堂侯爷夫人,当然不可能真的盖间茅屋给她,于是疼爱妻子的锦晟就弄了间乡下也有的青砖房。

原本她以为乡下的房子不过就这般,想不到今天让她看到了另一种景致——

屋子的窗台前栽了一株株的金银花,花朵纤细多姿。屋檐上吊着紫藤及铃兰,门口有一大丛娇小可爱的迎春花……众多花朵替这间小屋增添了许多生气,看上去趣味盎然,引人入胜。

胡氏是爱花的,随即被这般景象吸引了,她一下忘了自己的来意,忍不住由敞开的正门走了进去,她有种预感,屋子里会有更多惊喜等着她。

果然她一进门,见到屋内的转变便自然停下了脚步。她知道这屋内的家俱相当简朴,但如今那些桌椅都被铺上了绣着白色茉莉花的黄色锦布,门帘也换上了干燥坚果做的珠帘,原本暗沉沉的屋内像是瞬间明亮了起来。

茶几上是一株金盏花,原本架上的陶瓶瓦罐里,或是插了枝菖蒲,或是摆了些花或石头,灌满水养条小鱼,都呈现着一种隽永淡泊的意趣。

桌面摆着一幅刚完成的桃花图,想来该是衣向华的手笔,画的便是外头含苞待放的桃树。笔法清灵,栩栩如生,揉合了半开桃花的羞怯娇女敕及简静秀丽,要是换成胡氏来画,最多也不过如此了。

胡氏在闺中时也是以才貌双全着称,才能吸引锦晟这样的青年才俊,对她的宠爱多年不减。虽然很不甘心,但胡氏必须承认,如果这丫头不是一心想攀高枝,自己应该会喜欢衣向华浑身的灵气及才华。

此时通往内间的珠帘被人掀开,衣向华端着一个托盘进来,红杏跟在她身后提着茶壶。见到屋里有人,主仆两人先是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便回过神。

红杏先行了礼,衣向华则是福了福身笑道:“见过侯爷夫人。”

不错,至少没有自来熟的叫她锦伯母。胡氏很快地整理了惊喜的心情,淡淡地说道:“看来你住在这桃源居,颇为自得。”

这可说中了衣向华的心事,她灿笑回道:“侯夫人说的是。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能住在这美丽的桃林之中,如入桃源仙境,谁不欣喜若狂?”

胡氏凤眼微眯,既是如此出口成章,看来她认为这丫头粗鲁不文的印象得修正一些了。

衣向华可不知胡氏在想些什么,她放下了手上的点心,招呼胡氏坐下,另一只手偷偷在背后做手势让红杏站到一旁,这胡氏可不是好惹的,她不想让红杏受气,还是自己来伺候。

“侯爷夫人来得正好,我做了一盘桃花糕,还有这桃花茶,花瓣都是刚刚才取的,恰好请侯爷夫人品尝。”衣向华将点心奉上。

胡氏看向了桌上切成四四方方的淡黄色糕点,中间夹杂着桃瓣的粉红,看上去相当赏心悦目。她不置可否地拈了一块就吃,入口清香软糯,甜而不腻,很合她的胃口,让她忍不住挑了挑眉梢。

衣向华笑吟吟地给胡氏倒了杯桃花茶,“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桃花糕是用甘薯、牛乳、蜂蜜及藕粉做的,掺入桃花瓣,不仅口感提升,还有美容养颜及排毒清血之效。”

胡氏又喝了口桃花茶,茶水温润爽口,入喉还留着淡淡的桃花香,在春日微寒时来这么一口,她不由闭上眼睛,嗟叹了一声,真舒服啊!

好半晌,她才从那享受的疏懒之中打起精神,看着衣向华神态自如的吃着桃花糕。不得不说这丫头的确好颜色,吃东西的仪态亦是优雅,不过是吃个桃花糕居然也吃出了几分清新月兑俗,彷佛她吃的是天山雪莲上的露珠似的,不似人间俗物。

“这满林桃树已有数年不开,怎么你一住进来就开花了?”胡氏狐疑问道,真有点怀疑眼前这天仙似的女孩儿真的不是人。

若这是锦琛问的,衣向华可能会本能的回他一句是桃花生病了啊!不过对于胡氏自然不能如此凑趣,遂温言说道:“自小我便对植物很有兴趣,所有也懂一些栽花养草的事儿。这院子里的桃树本身没有问题,是土壤的肥力不够了。恰好这里几年没人打理,腐肥甚多,只是堆积在土地表面,再加上后面小厨房内的草木灰,我自制了些堆肥埋进土里,果然没两日桃树就开花了呢!”

原来如此……胡氏回想当年桃树不开时,她还请来不少擅长园艺的花匠,结果没一个把桃树救回,到最后只能归咎于怪力乱神之说,彻底厌弃了这个院子。不过一个小丫头,竟如此慧心巧手的让整座桃源居活色生香起来,倒是胡氏始料未及的。

两人临窗对坐着吃点心喝茶,不知是谁先开始,居然就桃花论起诗文来。胡氏自诩月复有诗书,而衣向华自小被父亲带着读书,自也是文采不凡,彼此你来我往,居然说得有些欲罢不能。

天晚了,胡氏惊觉快到了锦晟回府的时间,连忙要走,衣向华除了送上一食盒的桃花糕,还奉上了一个她今日才做好的绣桃花纹手套,让胡氏在初春的寒天出门不会冻着手。

胡氏见这手套绣得细致,心里其实是喜欢的,不过表面不显,只是淡然收下便离开了桃源居。一出院子,她忙不迭地将手套套上,想不到还挺搭她今日这身紫红色绣金线祥云纹的对襟袄子。

“你们说,这样好看吗?”胡氏忍不住举起双手向身后的两名婢女显摆。

“在夫人身上自是好看的。”一名婢女回道,看着自己手上的桃花糕食盒,神情颇有些怪异。“不过夫人,您今天究竟是去桃源居……”

胡氏猛地脚步一停,脸色变得忽红忽白,最后一个冷哼,气得又将手套取下,扔在了地上。

她怎么莫名其妙像是去访友似的,绕了一圈又出来了?原想过去桃源居先来一阵刀光箭雨,想不到人都离开了竟忘了拔刀。更别说她拿了人家的糕点和手套,居然还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

不过这会儿再回头去骂衣向华,胡氏是万万做不来的,只得跺了跺脚,扭头回到正院去了。

后头两个婢女连忙捡起地上的手套,也急急忙忙跟上。

至于桃源居里的衣向华,正是满心感激地站在了桃树旁,轻轻柔柔的触模着桃树斑驳的枝干,“真是谢谢你们了!幸好有你们告诉我侯爷夫人的喜好,否则今日这关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晚膳用罢,胡氏只浅尝了两口便托言没胃口,早早回了房。

锦晟一向爱重这个夫人,见她莫名怏怏不快,自也跟了过去,关上房门说些体己话。

胡氏坐在镜台前卸了钗环,看着镜中的自己,细眉凤目,怎么看都不至于是张好糊弄的脸,难道真是一点威严也没有,衣向华那丫头竟一点都不怕她?虽说待她如亲人,但她要的并不是这种结果。

“夫人怎么了?”锦晟由背后环住了她的腰。

胡氏也没打算瞒他,只是闷声说道:“妾身今儿个去了桃源居。”

喔?锦晟知道胡氏并不喜衣向华,会主动找去绝不是去嘘寒问暖,故而不语等着胡氏下文。

胡氏犹自一脸不悦地说道:“妾身一进桃源居便被震撼了,衣家那丫头不知怎么办到的,居然让桃树开满了花苞,看上去甚至比几年前桃树还开时更为茂盛。而那间砖瓦平房,也让她用各式花卉草木、织品俗物装饰起来,简直变了个样,我一直认为那间小屋是古朴简约的,想不到这么一弄,居然多了几分活泼生动。”

“这不是很好吗?你一直觉得桃树不开花不吉利,那么衣家丫头让它开花了,所谓不吉之说不自攻自破,你以后又可以年年赏花了。”锦晟不懂这有什么好不满的,何况他早就知道衣向华是一个很懂得生活的女孩,能将入住的地方弄得生趣盎然,也是她的长处。

“可是我看不过去她那样得意啊!”胡氏当真不甘心。

“她如何得意了?”锦晟始终不觉得衣向华是那种得意忘形的人。

“她……她做了桃花糕,泡了桃花茶给我喝。”胡氏脸有些沉。

“桃花糕?今日你带回来那些?我也吃了,很不错啊!”锦晟还回味着那种清甜的软糯口感。

“我还见到她画了幅桃花,真要说起来,让我来画,最多也是如此了。”胡氏有些酸溜溜的。“之后我们还论诗论文,她竟也很有一番见解,我走了她还送我一副手套,绣工也算过得去,可那丫头今年也才十四岁!”

“那不更证明了她有内涵?夫人,你在年轻时也是京城才女,能与你比肩畅谈的人可不多啊!否则我当年也不会被你迷得七荤八素了。”锦晟低声笑了起来。

原本胡氏还气恼着,然而被自己丈夫这么灌迷汤,居然也害臊起来,“你这老不修说什么浑话!”

胡氏心里明明泛甜,表面上可正经了,要是衣向华见到这一幕,一定马上能联想到锦琛那种口是心非的性子究竟随了谁。

锦晟收起了笑,这才有些认真地回她的话。“照你这么说起来,衣向华那丫头打理内宅井井有条,还有一手莳花弄草的本领,画技不凡,满月复经纶,女红中馈皆不俗,我替儿子挑了一个这么好的未婚妻,有什么不好?”

胡氏叹了口气。“可她只是个穷举人的女儿啊!虽说男儿要低娶,女儿要高嫁,但她嫁给琛儿,那不仅是高嫁,更是高攀!”

锦晟一向顺着她,唯独这件事他无法苟同。“夫人,你可别小看了衣云深,他智深似海,胸有丘壑,为夫遇到的许多难题若非他从中建议,只怕我这安陆侯的位置还不一定坐得稳。如今还只是个举人是他不愿会试出仕,否则必然一飞冲天。”

胡氏闭口不言,但表情显然并不认可。

他索性拉着她坐下,仔细地将事情分析给她听。“我将琛儿送到驰江镇衣家,虽是想磨链他的心志,但更是想让衣云深教导他几分。如今两年过去,你也看到琛儿回来后的转变,先不说外表变得高壮结实,衣家没有亏待他,性子也变得稳重坚毅。他回京时我也考校了他的功课,比起以前不知进步多少,连一手字拿出来也不会丢脸了。遑论他还在南方立了大功,破获了制作毒粉的根据地,抓到重要的关键人物。

“这几日琛儿不在,是被万岁留在了宫里,与大理寺的人商讨这毒粉案后续该如何办理。洗刷了李森暴毙那案子的嫌疑后,李家对他态度转为惭愧,还特地来找我致谢送礼,我在兵部也算有了助力。更不用说向华做出了毒粉的解药,这件事万岁是知道的,说不定不日就有宫里的人来宣赏。那些使用向华解药戒除毒瘾的达官贵人们该对我安陆侯府有多感激?我这是沾光啊!”

兵部的合作对他来说无疑如虎添翼,其他官员对他的谢意也会转化成朝廷的人脉,这些都是求也求不来的,但衣向华为他做到了。“万岁很欣赏琛儿,毒粉一案很可能会授予他实质的官职,让他能继续调查,多点历练。你想想,这里头衣家的功劳有多少?”

胡氏的表情变了又变,她自然欣喜儿子有出息,也清楚儿子的变化都是衣家带来的,但听到丈夫如此抬高衣家人,又让她既瞥扭又不甘。

原本她就不赞成那桩婚事,如今锦琛变得越好,她就越觉得衣向华那个乡下来的女孩更配不上自己儿子,“其实我心中有更理想的人选。”她直接挑明了说道:“汝阳王的女儿惠安郡主褚婠,我便觉得非常不错。”

褚婠?锦晟直接皱起眉。“汝阳王祖上是开国功臣,本朝唯一的异姓王,他的女儿还受封郡主,虽说汝阳王已不领官职,为人还有些散漫不着调,但如此显赫的家世,能看得上我们琛儿?”

“我本来也这么想,不过是褚家主动与我接触的。”胡氏提到这桩事,显然兴致勃来。“琛儿在南方抓的那些人被暗卫送回京以后,褚家人找过我,透露惠安郡主今年也及笄了,因为琛儿立了功,自己证明了李森那事的清白,他们很看好,所以暗示我有意结亲。只是琛儿前些日子由南方回来后居然还带了衣家丫头一起,我不便提起这事儿罢了。”

“见到琛儿立功才想来摘桃子,汝阳王想得倒美,我并不看好这个褚婠。”锦晟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劲,“至少就琛儿而言,他心中只有向华一人,我不认为他是朝秦暮楚的人。”

胡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锦晟打断,“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如果这桩婚事不是琛儿自己喜欢,也不会成定局,我们老一辈的看着就好,别搅局了。”

说完,锦晟便拉着胡氏就寝,将那些小儿女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不过迷迷糊糊之中,胡氏仍是不情愿,她可不认为这桩婚事已经成了定局。

锦琛留在皇宫里整整十天,好不容易回到府里,还顾不得先拜会父母和洗漱就直接奔向了桃源居。

然而远远看到桃源居里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的模样,他着实怔愣了好一阵子。如今桃花都已盛放,乱红如雨坠窗纱,花瓣飘落,馨香沁入鼻间,他心里的冲击比起几日前的胡氏还要更强几分。

“这肯定是华儿的手段,这简直是鬼斧神工,太神奇了……”好半晌,锦琛才将视线由桃林中收回,他已不想去问衣向华是怎么办到的,好像只要有关植物的事,还没有她办不到的。

他快步进入了青石板小径,走到深处见到那温馨的红砖房,花木扶疏、宁静清雅,不由也是惊艳非常。他越来越期待以后与她成亲的日子,两人住的院落不知会被她布置成如何喜人的样子。

白日衣向华一向不关门,锦琛大大方方的就进去了,一进去便见到她在煮茶,闻那香气是明前龙井……嗯,似乎还掺了桃花。

衣向华见到他也是毫不掩饰的惊喜,连忙上前拉着他坐下,还不待他说什么,先让红杏去打了盆温水让他擦擦手脸,自己则是到食橱里取出点心。

“你用膳了吗?先吃点垫垫肚子。”

锦琛闻到了点心的香气也着实饿了,擦过手脸后便不客气地拿起点心大嚼起来。

还是她的手艺让他中意,宫里的东西只有给贵人的还能入口,其他只能说吃了饿不死,口味则是难以期待。

瞧他吃得急了,衣向华连忙将自己方才还没喝的茶推到他面前,温温的拿来牛饮正好。

锦琛果然在一口气吃了五大块桃花糕后,差点没噎着,连忙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之后用最快的速度稍微填饱了肚子,锦琛肚子都凸了起来。衣向华看得好笑,带他到桃林里走走顺便消食。

美食美景,锦琛在满足地叹了口气后,咧开一口白牙,“华儿,毒粉的案子,万岁称赞我了!”

衣向华也着实为他高兴。“那真是太好了!万岁说了什么?”

锦琛得意洋洋地复述了皇帝说的嘉许之言后,又道:“毒粉那件案子还有后续,万岁说会授我一个实质的官职,让我继续追查。因为万岁向天下广而宣之,不许再吸食及贩售毒粉,所以京里有几个吸食毒粉的世家子弟都为戒毒痛苦不堪。你的方子起了大用,救了好些人,现在不仅那些人的父母对我们安陆侯府感激不尽,万岁也相当满意,赏了你好些东西,你可能这两日就要接旨。”

锦琛在这件事上毫不居功,反而让衣向华在皇帝面前留了印象。他喜孜孜地继续说道:“我告诉你,我以前那群狐群狗党不乏出身高贵者,但能够让万岁亲自授官的,只有我一个!李森的事爆发之后,他们都离我远远的,现在看谁还敢对我指指点点!”

“你这般的人,原就不该混吃等死,屈居人下,你缺乏的只是经验跟机会。”衣向华瞧他意气风发,有的是少年的神采飞扬,芳心不受控制地激越跳动着。“我一直觉得你会成功的!”

对于自己被封赏的事,衣向华完全不居功,反倒一心吹捧着他,让锦琛有些飘飘然。

一时忍不住,他又露了些轻佻出来,假意伸手挑弄她的下巴。“所以你才会那么喜欢我?”

本以为衣向华会害羞,想不到她认真地看着他,笑得比蜜糖还甜。

“是啊,我最喜欢你。”

锦琛的笑慢慢凝固在脸上,双眼爆出狂喜,像是难以置信的瞪着她半晌,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抱起她,在桃树下转了好几圈。

“你喜欢我,哈哈哈,你说了喜欢我,我好高兴,比万岁称赞我还高兴……”

桃林间落英缤纷,微风和畅卷起一道粉浪,似也在为两个有情人而欣喜。

他怕她晕了,稍微转几圈便将她放下,不过仍然将人圈在自己怀里。

“华儿,你听我说。”他深吸了口气,正色地看着她。“我也喜欢你……不,该是我先喜欢上你的,而且比你喜欢我更喜欢你……”

“我知道啊。”衣向华对自己的心意一向很坦然。“你以为我的未婚夫那么好当?要不是你在南方表现不错,让我感觉到你的心意,认同你的人品,你不退亲我也要退亲了。”

“呸呸呸,你一定会嫁给我的!”锦琛顿时气得脸都快鼓起来。

“我相信你。”衣向华戳了戳他鼓起来的脸,原本两人还只是心照不宣的暧昧,如今算是化暗为明的两情相悦,她的欣喜及情动也未必少于他。

因为感动,锦琛再一次紧紧拥抱她,想不到这一回被她微微推开。

“你胸袋里放的是什么,从刚才就硝着我。”衣向华不好伸手探他的胸,只能轻轻点着那令她不舒服的地方。

然而只是这么轻轻一触,如同在锦琛的心湖上落下一颗石子,绽起一圈涟漪,这种无法控制的感情,在年轻的心中荡漾摇曳。

他由怀里慢慢的拿出一支木簪,递到她手中,还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这是我亲手雕的簪子,是在宫里抽空寻工部的匠人教我的,雕的不好,我本来不好意思拿出来……”

衣向华看了看手上的木簪,用的是上好的桃木,雕工只能说普通,但花样却是她最爱的茉莉花。

“你怎么知道我最爱茉莉?”衣向华难得情绪波动,见这个男人如此为她费心,居然觉得有些鼻酸。

“你绣的帕子和织品,很多都是茉莉的图案,你还在驰江镇的家门口两旁种了一大丛,上次那林来顺还送了你一束呢……”锦琛说得酸溜溜的。

衣向华感动的心情顿时化为噗嗤一笑。“那不是被你扔了?”

“所以我雕了一支茉莉花簪还你,永远不会凋谢的,你喜欢吗?”锦琛有些期待,双眼晶晶亮亮地看着她。

“我很喜欢,谢谢你。”衣向华二话不说,直接将发簪斜插在头上。“好看吗?”

“很好看!”锦琛看着她灵气逼人的美貌,几乎要挪不开眼。“这算是定情信物,你是不是也要回赠我什么?”

“定情信物啊……”衣向华脸蛋微偏,俏皮地斜睨他。“不是早就已经给你了?”

“有吗?”锦琛一头雾水。

衣向华笑着指向他的腰际。“就是我第一次绣的香囊啊!虽然绣得不怎么样,却很有纪念性,你天天挂在身上的。”

“是这个啊……”锦琛模了一把腰际的香囊,笑得有些傻,但突然间他一个激灵,猛地望向她。“这个香囊,在我回京前你早就给我了,若说这是定情信物,难道那时你就对我……”

衣向华但笑不语,却也没否认。

太快太激烈的情感冲击让锦琛终于受不了了,突然一把抱住她,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了一吻。

这一吻,青涩得很,只能说是唇碰唇,却是如今他们能表达对彼此情感最直接、最诚挚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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