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請賜嫁 第四章 夜有所夢? 作者 ︰ 以真

夜深時,天地間也靜了,內河兩岸退盡了十里繁華,喧囂止歇,大大小小的舟船偃旗收帆泊在埠頭邊,彷佛也都入了夢,對面岸邊僻靜處卻還有一昏昏的光亮。

那窗口外垂著粗簾,夜光與燈台上黃暈暈的燭火朦朧交匯,將艙內的物事都映得冷暖相異。

矮幾兩邊的人不知已對坐了多久,一個披發袒衣,一個玉冠錦袍,卻是同樣的凝眉正色,默然相視,眉宇間看不出一絲微動。

風從竹篾的縫隙間穿進來,輕拂在面上,微微的涼,那頭束玉冠,穿天青色袍服的人眉梢終于忍不住挑動了下,猛地鼻息一松,仰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面上卻笑得歡暢,「多日不見,狄兄的內息功夫又精進了不少啊……小弟這次還是只能甘拜下風。」

狄銑也緩緩吐出那口氣,神色舒馳下來,「承讓,若不是方才那陣風,瀾兄定能再支持片刻,到時輸的便是我了。」

對面的瀾修望過來,兩人隨即相視而笑。

「不過,這回沙戎人的耐性似乎比咱們預想都強得多。」瀾修輕嘆,端起面前的酒盞略一示意,「狄兄之前說已經確知沙戎王庭的所在,小弟已等到這時候,也該告知了吧?」

狄銑少見的沒去踫案上的酒壇,眸光中似有神思,凜色越聚越濃,「不用我說出來,你定然也早猜到了。」

他說著便垂下眸,睨向平攤在矮幾中間的那幅關外時局圖,指尖輕點在西北一處關隘上,徐徐向前。

瀾修的笑容也淡了下來,擱了碗,手指在圖上的另一端落下,自東而西反向游移。

兩人各「走」一邊,互不言語,手指緩緩挪移,不斷接近,片刻後終于湊到一處,幾乎同時點在「戈壁」上深處那片廣袤未知的地方。

「這里可不是尋常之地,我原先也只是猜測,狄兄當真就能這麼肯定?」瀾修望著他,目光中是真意相詢。

狄銑這時才端起面前的酒碗,「關外三千里,能稱得上敵暗我明,進退皆宜的,非此地莫屬,那沙戎單于既然來了,不在這還能在哪兒?」

「這話有理,此地可直接繞襲我幽雲之地,果真是棘手的事。狄兄何時動身回去?你我可以同行。」瀾修抬頭,眼中忽而閃過狡黠的笑,「就憑狄兄今早看那舞姬的神色,我猜怕還得有些時日,當時狄兄那麼急匆匆地追出去,莫不是相熟的姑娘?」

若擱在旁人,這話是萬萬不敢出口的,但換作摯交好友,不管是玩笑還是關切,都不會有那麼多禁忌。

狄銑唇角淺淺地挑了下,沒回這話,將那碗酒飲盡,目光淡淡地望著窗外。

在別人瞧來,這輕笑便顯得別有深意,像是默認了心有所系,又好像光風霽月,胸懷坦蕩,全然不必回答。

瀾修略感意外,總覺得狄銑眼神中透著些隱晦之意,那姿容艷美絕倫的舞姬更是身分成謎,勾得他心癢癢的,直想一探究竟。

他目光瞥過之際,猛然發現披掛在旁邊的袍服衣褶間有一簇微光,定楮細瞧,不由得笑出聲來,「我還道是句玩笑話呢,原來狄兄真的已有紅顏知己相伴了。」

他探過身,伸手將那東西摘下來,拈在指間端詳,目光倏地一亮,含笑不語。

狄銑眉間蹙了下,眼底閃過一絲莫名其妙的詫異,凝眸望過去,看到瀾修手上捏的是一只瓖金含翠的月珠耳……

不知不覺,濃雲又涌了上來,閃電劃過天際,卻久久不見落雨,風一陣緊似一陣,瞧不出將是個什麼時候。

棚船已掩了窗子,矮幾上那盞泛黃的燈燭依舊還亮著,艙內此刻只剩下昏昏然的黃,映著狄銑的臉,也彷佛染上了一層沉郁。

那幅關外時局圖仍舊鋪在案上,他這會卻瞧也沒瞧,目光定定地落在手上,那只瓖工精巧的耳正靜靜地躺在掌心,指甲大的月珠在夜色中泛著柔潤清透的光澤。

腦中浮現出那張殘妝未淨,淚痕猶新,渾然有點可笑的小臉,估模著該是最後抽走袍子的時候,不經意間從她耳上勾扯下來的。

老實說,這趟到江陵原不是他的本意,白日里經過那件事之後更加心緒疏淡,決意不再去理會南平郡王府的任何事,甚至想早一步啟程,卻不想因這等小小的無心之失,倒好像同她牽連不盡似的。

狄銑抿了下唇,隨手擱下耳,忽然又覺得畢竟是姑娘家的物事,似乎不該如此隨意,于是又拿起來,放進腰間那條蹀躞帶上的小羊皮囊中。

剛掛回躞扣上,杜川便在外面稟報道︰「三郎,郡王妃到了。」

狄銑微瞇的眸子又細了兩分,鼻中微哼著「嗯」了一聲。

杜川應命而去,船頭很快傳來踩著木板吱嘎的碎響。

狄氏矮身進艙時,迎面就撞見他那副寬衣露懷的隨興樣子,身上只披了件寬大的外袍,散發垂披,正將一壇酒啟了封,毫無顧忌地仰頸痛飲,眼底的不悅又濃了幾分。

「怎麼又喝成這樣?怎麼說也不听,王府里沒給你住的地方嗎,躲在這兒就是為了貪這口黃湯?」她恨鐵不成鋼似的嘆了口氣,走到近處,將手中的提盒打開,拿出幾碟菜肴擱在矮幾上,「少喝些吧,酒不是好東西,沒見哪個整日酒杯不離手的人不傷身誤事的。你都多少年沒試過姊姊的手藝,快嘗嘗,都是你小時候愛吃的。」

她自顧自地說了半天,也沒在意對方應不應聲,對那份淡漠的態度仍是習以為常的寵溺,絲毫不覺有異,一邊布菜一邊暗覷他。

這般豐神俊美,又有才情功業的男子,即便當世名門中也數不出幾個來,如自家兄弟這般出類拔萃的人中之龍,只怕更是絕無僅有。

狄氏瞧著歡喜,眼底的慍怒不由得化開了些,「你有你的道理,大事上不必我多問。其實不在王府更好,待在外面正好把這江陵城的內外形勢都瞧清了,仔細記在心里,可比我送去的那些圖畫強得多,只是千萬小心,莫再叫王府的人瞧見了,也省得麻煩。」

她溫聲說著閑話似的,卻又暗含點撥,最後那句話更像是意有所指。

狄銑丟下酒壇,在案上磕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聲,彷佛帶著厭煩,但目光掃過盤盞中那些精心烹制的菜肴時,眼神漸漸柔和起來,轉頭望向那張十余年未曾仔細瞧過的臉。

狄氏的容顏保養得尚算不錯,依稀仍是記憶中芳華正好的樣子,但終究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歲月之痕,神情間也不再是當年的純淨溫婉之態,更看不出身在顯貴之家,夫妻和順,兒女雙全,事事順意的幸福。

或許,這十余年間狄氏身邊有太多不為人知的事,就像有些秘密,她也不曾知曉。

狄銑驀然想起青陽那個小丫頭在馬上聲淚俱下的泣訴,說她母妃萬念俱灰投繯自盡,那天還是她的生辰……

狄氏全然不知他心中在想什麼,只見那目光中竟少見的露出溫暖來,就像未出閣時那個對自己心存眷戀的少年,畢竟是一母同胞的親姊弟,縱然離了家,又分隔多年,也割舍不斷手足之情。

長姊視弟,有時無異于慈母視兒,即便自己千難萬難,也不願見狄銑出一丁點差錯,只是有些話,姊弟之間終究還是不便直接說出口。

他白日從高家那禍胎的閨閣里跳牆出來,只著了件中衣,連外袍都沒披……

狄氏不知這中間還有什麼不可描述之事,可那幅景象卻不經勾勒就硬生生地往腦子里鑽,讓她一想起來就遍體生寒,坐立不安。

她瞥向衣軒上高掛的外袍,那緋紅的顏色一入眼,就像在爐灶里搧風加柴,一股怒火蹭地冒起來,幾乎無法壓抑。

這事兒定然怪不到自家弟弟身上,顯然是那禍胎因恨使計,故意用這法子來報復,但只要還沒捅出去,便不至于不可收拾。

強忍下那口氣,狄氏盡力讓面色平和如初,「三郎是有分寸的,不用我多說,只有一樣,只要還在江陵城中,最好莫要到這埠頭來,須知高家那禍胎同此處的巨商秦家交情匪淺,自己又是個野性子,慣常在這廝混,真撞上了不是什麼好事,你莫當耳旁風,千萬小心在意。」

「姊姊多慮了,南平郡王府的事與我無關。」狄銑回得干脆。

狄氏沒想到他這般直截了當,想著或許事情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不堪,她眉眼又舒展開了些,「姊姊還是王府里的人,怎能說無關呢?只要拿捏得住分寸便好了。」

她頷首笑了笑,也挨著矮幾坐了下來,「話說你年紀也不小了,再不婚配還要等到什麼時候?不過嘛,能配上咱家三郎的姑娘這世上只怕難找,等貞兒出嫁之後,我也仔細留心著,回頭再捎信去中州,報與爹娘定奪。」

狄銑默聲听著,眼中的柔和已經消失,重又拿起那壇酒,「爹早就說過,功業未成,何以家為?姊姊不必費心了,況且就算要娶親,也定得是我瞧得上的,好歹要像姊姊當年對南平郡王那樣生死相隨,連爹娘和家也不顧了。」

不見皓月星辰的夜,唯有香枕軟衾作伴,風兒在閣外拂撩的輕響彷佛細語低碎,附耳呢喃,嚶嚀如泣似的催人入眠。

很快,周遭又都靜了下來,萬籟俱寂。

青陽許久沒睡得這麼安適了,腦中沒有負面思緒,身子像是飄在雲端,四肢百骸都是輕飄飄的。

一片杳沉幽寂中,金石輕叩般的磕響顯得莫名突兀,緊隨其後的「吱呀」聲更是透著絲許詭異。

涼風毫無遮攔直撲在臉上,青陽終于有所察覺,半睜了眸,就見北牆那扇窗子大敞,風正斜斜地灌進來。

她正驚訝上了閂的窗怎麼會平白無故自己開了,就看到飛揚的袍襬涌進來,下一瞬,那高大的身影已昂然立于房中。

夜色遮掩下,他的面孔恰好隱在暗處,瞧不清五官,但好歹辨得出袍服的樣式是自己熟悉的,緋紅的顏色浸在昏暗中依舊醒目異常。

半夜三更的,他怎麼會來?

青陽嚇了一跳,望著那隱約半敞,一覽無遺的胸月復,心下懼意暗生,忍不住叫出來,「你……你來做什麼……」

狄銑冷然不語,回應她的是緩步走近。

「你到底想做什麼,快出去……再敢大膽無禮……我便不客氣了!」她沉聲呵斥,心里卻越來越慌張,拉緊肩頭的紗衫,又扯過衾被掩住胸口,內心生出一股不祥之感,想起身逃跑,手腳卻僵硬的不听使喚,只能不斷向里退。

這負隅頑抗的模樣兒毫無威懾之力,瞧在狄銑眼里反而像是更增興頭,他鼻中發出一聲輕哼,絲毫不加理會,繼續一步步逼近,轉眼已到榻旁。

青陽被堵在角落處,早沒了退路,只能做困獸之斗,抓起一只軟枕壯膽,毫無章法地砸來砸去,沒幾下就月兌手飛落。

「不是郡主讓我來的嗎?」狄銑低沉的聲音帶著戲謔的笑。

青陽腦中嗡然,像中了定身法似的,怔怔望著他傾身俯近,那張俊美的臉在黑暗中漸漸變得清晰,骨節分明的手撫上她的面頰……

她驚叫,猛地坐起來,渾身汗濕,轉頭望過去,北牆那扇窗好好的關著,耳畔能听到滴答的雨聲,心跳一片紊亂,手腳還在顫著,擁緊被子蜷坐在榻上喘息不止,雙頰熱燙,烘得腦袋也暈沉沉的。

「郡主?」李氏披著衣裳快步進來察看,見她縮著身子,一副丟了魂的模樣,不由得驚問︰「這是怎麼了,哪里不舒服嗎?」

「沒有,剛才……睡得不踏實。」青陽隨口應著,心下稍稍定了些,不過腦袋還是亂哄哄的。

那夢中的情景仍清清楚楚,好好的,怎麼會作這樣的夢來?

她渾身像著了火似的,情知此刻自己的臉定然是一副紅得要滴出血來的模樣,趕忙把頭埋在膝間掩飾。

不用深想,這定是因為昨日那件事的緣故,一路披著他的袍子,又幾次被他半托半抱的,既不顧忌彼此的身分,也不避男女之嫌,不叫她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才怪呢。

她把原因歸咎在狄銑身上,可還是說服不了自己,耳朵听著窗外風聲蕭蕭,心里愈加煩躁得厲害。

李氏看在眼里,只道她又跟平常一樣,念起些從前的傷心舊事,不免也暗自難過,過去幫她披好衣裳,溫聲道︰「郡主先躺著,老奴去沖碗珍珠粉來,服些安了神便好了。」

「幾時了?」她假意搓著臉問。

「剛過寅時,還早得很,郡主再歇歇吧。」

青陽低低地「嗯」了一聲,听不出是應還是不應,抬起頭來看,外面還是暗的,隱隱有天光微現。

她有點不敢再去看那扇窗,尤其是樹影微晃的時候,就像那夢中緋袍掠動的樣子,撩得她心頭更亂。

「不歇了,坐一會兒便起來。」她有些頹然地靠在軟枕上,忽然像想起了什麼,「李嬤嬤,中州送來的那只箱子還在嗎?」

李氏正要到外間換衣,聞言回頭,眼中陡然泛起關切,「郡主……」

「沒事,我就想問問,里頭都有些什麼。」

早前連箱子都不願瞧一眼,這會怎麼又關心起來了?

李氏更是詫異,一邊暗自打量她,一邊淡聲回著,「老奴都瞧過了,頭面首飾七七八八的不少,另外還有幾幅字畫,也沒什麼特別。」

其實青陽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問起這個,那可是狄家送的東西,不砸爛丟出去已算是客氣了,然而此刻那種厭惡的感覺忽然變得淡之又淡,彷佛那就是一件從前擱下的事。

「別的就算了,把那幾幅字畫拿來我瞧瞧吧。」她故意說得風輕雲淡,若無其事。

李氏懸著心,可並沒從她眼中看出什麼異樣,以為青陽就是好奇,于是應了聲,出去沒多久便捧了托盤回來。

青陽叫掌了燈,也沒起身,就披衣坐在榻上,瞧著托盤上那堆棧的一大摞卷軸,心想也不知是不是狄家人知道母妃乃書香門第出身,便想藉此投自己所好,還是出自祖母的意思,特意挑出來,暗暗勸誡她好好修身養性。

她隨手拿過一卷紙質微微泛黃的,解了繩結展開,寫的是前朝一首膾炙人口的《蝶戀花》,字體十分眼熟,儼然有點像是母妃的筆跡。

廣陵謝家當年是天下一等一的書香門第,書法更是獨樹一幟,母妃才情卓絕,造詣極深,可惜紅顏早逝,沒怎麼親手教導她習字,從前留存下來的墨寶都成了她平日里睹物思人的念想,那種勢如鳳舞鸞翔,清逸靈動的筆意早已爛熟于胸,一見便心生熟悉之感,只是再細細端詳,又覺那卷軸上的字僅僅得了幾分神韻,走筆間仍稍嫌滯澀,像是刻意摹寫的。

青陽從落款上沒看出什麼端倪,暗忖狄家都是些武夫,對書法鑒賞一竅不通,也不知是從哪里尋來的粗陋仿品,居然也敢當成好東西送人。

她偏唇輕嗤,卻沒擱下那幅字,朝托盤里那一大摞微抬頷示意,「留下這幅,其余的都收了吧。」說著將字扎好,起身放進榻西頭的畫缸里。

天已經亮了,起初那片朦朧的白已經烘透了整扇窗,四下里不再昏暗,映在明瓦上的樹影已經淡不可見了。

青陽頓覺心神松弛了,重又倒回榻上,擁著香衾補眠,再醒來時,天已近午,梳洗用膳後又開始百無聊賴起來。

日頭並不算大,卻悶熱得厲害,她倚在窗前打扇閑坐,不經意間听到一陣響聲。

她仰起頭看,果然有一大群鴿子當空盤旋,陣勢疏散錯落,還沒繞上幾個圈便又斜飛向下,掠過閣樓背後去了。

青陽很是好奇,幾乎想也沒想就跨窗翻到檐頭上去追著瞧,只見那群鴿子像是要歸巢,已掠至半空高遠處,遙遙望著像濺在雲間的墨點,迎著日光融融漸漸淡沒,須臾便像化浸在天地間,消失不見了。

她不免失望,扶著華栱怔了片刻,嘆了一聲,轉回身。

入眼的殿宇樓閣,高牆闕台驀然都矮了氣勢,連整座王府也不再顯得那麼巍然壯闊,在這偌大的江陵城中,似乎也就只佔一隅罷了。

不過只是一窗之隔,眼前所見怎麼就全然不同了呢?

她有點驚訝,望著那從小閱盡千遍,又恍若初見的廣廈深院,俯瞰睥睨,彷佛一下子凌駕其上,心胸也豁然開朗了。

倏地,她一個激靈,不知怎麼的就想起那晚在迎春門外,狄銑在東廂閣檐上橫臥的樣子來。

他人雖然招嫌討厭,可當時那份月下獨酌的閑適卻有幾分瀟灑之態,現下想來,甚至還有點惹人羨慕。

說不上是鬼使神差還是心血來潮,青陽竟也學樣似的慢慢坐到翠綠的琉璃瓦上,然後側著身子躺臥下去,一手支頤,一手輕搖著小團扇,再回睨時,竟生出一種君臨天下之感。

她不由得更是興奮,索性站起身、抬著腿腳,任由裙襬隨風揚起,把團扇也丟了,縴如蔥荑的五指翹起,舉過頭頂,做舞蹈中飛天升霞的姿態,薄紗的寬袖緩然滑落,露出雪藕似的臂膀,光潔如玉。

青陽闔眸入神,這一刻,她渾忘了俗世人間……

突然,她覺出一股戾氣卷上檐頭,連身下的琉璃瓦也隨之一顫,接著耳畔听到高湛勢若響雷的怒喝,「作孽的畜生!給我下來!」

天還沒亮,房里便已悶熱難耐,蟄了半宿的蟬也開始迫不及待地聒噪。

算算今天該是庚日,時間不覺已入了伏,正是夏中暑氣最盛的時候。

青陽整夜睡不著,抱膝坐在榻上,看欞花間的灰暗染成淡赤,再徐徐退盡,直到變成晃眼蒼茫的白。

自從那日被高湛發現自己躺臥在檐上,她就被禁足了,縈風閣之外都不得踏足,連窗子也封死了,這寢房就像個棺材,起不起身都是一樣。

這便是梗著脖子不肯認錯的下場,可她沒有絲毫後悔,對恨之入骨的人,即便她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也絕不會說半句示弱懇求的話。

說她不識羞恥,辱沒門風?他當年拋妻棄子,另結新歡的時候怎麼沒見他這般顧忌名聲?

她忍不住好笑,可笑過之後胸中反而是更加煩郁難當。

眼角瞥過畫缸里的卷軸,心念微動,索性起身無事找事般的在書案上鋪開熟宣,拿鎮紙壓了,研墨提筆,真寫起字來。

然而,手下本該揮灑如意的筆勢非但不得母妃的神韻,連自己平素所寫都頗有不如,不由越寫越沉不住氣,脾氣上來,索性丟下筆,把紙揉成一團,恨恨地摔在地上。

李氏走進來恰好瞧見,嘆了口氣,「郡主先用膳吧,回頭我去街上瞧瞧,看有什麼新鮮玩意兒帶回來解解悶。」

青陽不置可否,悶不吭聲地托腮坐在案後。

李氏無奈,只得先命小婢端了早膳進來,忽而听到樓下有人叫,便先退出去,沒多久又轉回來,臉上帶著喜色。

「老夫人差人來說今日新園子竣工,叫郡主一同去瞧瞧。」

青陽抬起頭,臉上有一霎的怔愣,知道這是祖母關愛,實則就是解禁了,可她著實不想去,倒不是怕見那幾張面目可憎的臉,而是不願讓祖母瞧見自己壓抑不住怒氣,當面發作的樣子。

然而這連風也透不進的屋子她著實待不住了,再這麼下去,只怕她要發瘋。

李氏見她起初還有些反應,隨後又沉下眼去,好像全然不開心的樣子,臉上的喜色也淡下來,「郡主若是不願去,老奴這就去回話。」

「誰說的,祖母讓我去,我自然要去。」青陽淡然自若地拂開筆硯,站起身來。

李氏不知她都暗地里琢磨了什麼,看她雖然不情願,但為了周全,更不願叫老夫人傷心而違著自己的心意,既是欣慰又是難過,嘆口氣,幫她洗漱梳妝,換了衣裳。

青陽沒胃口用飯,自己坐著修了會兒眉,便叫李氏伴著下樓,沿月池北岸一路向西,等繞過堆土而建的小山,就看到前面那座三重石坊後規模不小的院落。

自南平建藩以來,那里就是世子居所,十年前不幸被一場大火夷為平地,本來燒了也就燒了,但自從三年前狄氏產下男嬰之後,事情便不同了,如今瞧瞧這重建之後的宅邸,比舊時還要大出許多,奢華更勝往昔。

青陽進了門,沿石橋穿過花溪,到了二進院落,就見祖母顧氏坐在四角亭中,含笑瞧著一個垂髫小兒嬉戲玩鬧,高湛和狄氏都不見人影,高荔貞卻陪在旁邊。

她不禁蹙了下眉,心想一會兒那丫頭少不得又要跟她置氣,真想扭頭就走了,可念著祖母,還是硬著頭皮過去見了禮。

那小童沒怎麼見過她,不覺有些陌生,望著她上下打量,眼中全是好奇。

青陽向來不喜歡被人這樣盯著看,可對方只是個小童,她在祖母面前也不好發作,只能假意揚笑。

這孩子她之前見過幾次,如今或許是年紀稍長的緣故,如今一瞧,總覺得他眉目神情跟那討厭鬼狄銑有幾分相似,尤其是暗地里打量人的樣子更是分毫不差。

都說外甥肖舅,還真是半點不假。她暗地里月復誹,臉上仍是端著恬靜的樣子。

高荔貞卻難掩不豫,見自家弟弟總是盯著青陽看,更是生厭,便俯身笑道︰「穎哥兒不是說想回去拿那幅字給祖母看嗎,咱們快去快回。」說著便伸手去牽。

誰知高穎卻身子一撤,搖頭道︰「不嘛,我要這個更好看的姊姊陪我去。」

當姊姊的還沒來生事,反倒是弟弟一張口便纏上了?

青陽在旁听得詫異,也暗暗覷著那張天真無邪的小臉,心想才三歲的孩子,應該不會受什麼唆使,多半是瞧見了新鮮面孔便想親近。

果然,不光模樣跟那討厭鬼相似,連愛多事招惹的脾氣也是如出一轍。

高荔貞臉上已有些掛不住,顯然是被剛才那句童言無忌的話弄得尷尬,干咳了一下,耐著性子柔聲細氣道︰「你那些玩意兒滿屋子放,沒個固定地方,除了我之外誰找得到?穎哥兒乖,咱們快去,莫叫祖母等久了。」

「我自己也找得到!」高穎噘著小嘴,不服氣地嚷嚷,「我就想跟這個姊姊去嘛。」

「祖母面前別胡鬧!忘了娘的話了,我不看著你怎麼成?」高荔貞不理他委屈的模樣,拉下臉來低聲呵斥。

顧氏在旁瞧著,不悅地一蹙眉,忍不住發話,「都是親姊弟,哪個去不是一樣?難得孩子不認生,別這也管那也禁的,隨他喜歡就是了。」

青陽想著要去狄氏那邊,打心底里厭煩,可也听得出祖母話里的意思,是叫自己別跟這孩子隔山隔海地分著親疏。

她原先並不在意,靜心想想倒也有益無害,正好還能瞧一瞧高荔貞那張臉有多難看,于是點頭道︰「那就我去好了,既是他知道在哪里,便不怕找不到,回頭我再瞧瞧還有什麼好東西,一並都帶過來,省得想起來再鬧。」

高穎立時眉開眼笑,見她含笑招手,趕緊奔過去牽住。

顧氏也看得歡喜,頷首微笑,「正該如此,我這里沒什麼事,先在園子里轉一轉,你們小心走慢些,不必那麼急。」這便是暗里叫孫女多和穎哥兒親近的意思。

青陽應了聲,牽著高穎走出涼亭,下台階時故意朝高荔貞瞥了一眼,順勢又低瞥向那孩子,晦暗不清地挑了下眉,也不管她那副又是嫉恨又是擔心,卻敢怒不敢言的樣子,嫣然噙著笑去了。

或許是不再有人盯著管束,高穎一出院門,整個人都多了幾分活潑,又蹦又跳地拉著她的手問︰「姊姊,妳是叫做青陽嗎?」

或許是看到高荔貞敗下陣的樣子心里快意,青陽對這孩子略顯沒規矩的話也不以為忤,瞧著他點點頭。

「那我以後就叫妳青姊姊。」高穎自顧自地決定下來,望著她神秘一笑,「我這里有件好東西,青姊姊妳見過嗎?」說著就伸手到懷中模了件東西出來,舉得高高的給她看。

那東西通體灰綠,有須有翅,原來是只竹葉編的蚱蜢,手工雖然瞧著粗糙,姑且也算是有些模樣。

「這是你自己編的?」青陽挑著眉,眼露不信。

高穎倒也誠實,嘿嘿笑道︰「不是我編的,還有好多大的小的,這只最好,我最喜歡,就把它帶在身上,妳看像不像?」

青陽拿在手里端詳了下,「那是誰給你編的,你娘還是姊姊?」她隨口問著,心想高湛那般不識溫情的人定然不會這樣哄孩子,便直接把他忽略掉了。

「都不是,她們才不會編這東西呢。」高穎搖了搖頭。

「那是誰,下頭的人?」青陽將蚱蜢還給他,忽然好奇起來。

「就是那個從北邊來的三舅舅。」高穎眼神中透著興奮,紅撲撲的小臉上滿是崇敬,「他可厲害了,一只手就把我舉得高高的,一蹦就翻過牆頭去了,拿大壇子喝酒都不換氣,不像父王,一次就只能喝那麼一點點。」

他拿小手比著酒盅大小,露出兩分取笑來,又轉而擰起眉頭,「就是不喜歡說話,我說十句他只回一句,還有來來回回就只會編蚱蜢,別的都不會。」說完似嫌美中不足地盯著手里的小玩意兒嘆氣。

青陽本來見這孩子吹噓狄銑如何厲害,心里頗有些不以為然,後來又听他抱怨狄銑,不由得生出幾分投契之感。

她暗自在腦海中描摹著狄銑編蚱蜢哄孩子的模樣,莫名覺得滑稽,忍笑問︰「那你還想要什麼?」

「青姊姊,妳也會編嗎?」高穎年紀雖小卻心思機敏,一下便听出她話里的意思來,當即興奮地大叫,「太好了,太好了,我要蝴蝶,要蜻蜓,還有蟈蟈,好多好多!」

青陽含笑不語,見前面離月池不遠的山石旁有一片翠竹,便遙遙一指,領著他走過去。

這時候烏雲涌上來,遮蔽住日頭,天光彷佛失去了靈韻,連著那數頃碧水也浸染成了灰蒙蒙的顏色。

青陽揀了塊平整的矮石坐下,抬手揪了幾片長長的竹葉,打結纏在一起,拿手丈量出長度,用指甲掐出印記,然後順著一道道對折交纏上去,片刻間便已初具形態。

「蝴蝶!」高穎蹲在旁邊看得認真,忍不住沖口叫出來。

青陽手上不停,抿唇挑了下頷,「那邊有稗草,去幫我揪幾根來。」

高穎應了一聲,跳起身,歡然跑過去。

她目光斜斜地盯著,只見高穎幼小的身子映著幾片黯淡的粼光,圓潤的小手伸向隨風拂動的稗草,傾斜搖晃的身子距池水只有半步之遙……

青陽腦中一激靈,幾步上去拽住他,「小心了,那邊的別去揪,落到水里可不得了。」

「可是那根最長最好啊。」高穎嘟嘴有些不舍。

青陽嘆了口氣,伸手牽緊他回到剛才的地方,也不知因為什麼,心頭兀自跳得厲害,怎麼也不敢再朝月池那邊看,轉而專注在兩手間,不多時一只窄身大翅,長須彎彎的蝴蝶就編成了。

高穎立時搶了過去,瞪著眼楮,愛不釋手地端詳,小嘴連聲贊嘆,「真像,真像,青姊姊妳好厲害,把三舅舅都比下去了。嗯,我還想要只蜻蜓!」

青陽不願繼續待在這里,隨口哄了幾句,領著他從別的路繞過去,到前面的西廂。

她不想進去,但拗不過高穎硬拽著她不撒手,又見那些僕婢面上恭敬,暗地里戒備的眼神,索性大模大樣地隨他走進後殿。

「青姊姊,妳等等,我去拿好東西給妳吃。」高穎捧著蝴蝶,轉身跑進寢閣。

青陽沒跟去,只覺在這里悶得難受,便回到外面廳中,正想坐下,忽然听到有人聲,隱約是從後面的隔間里傳來的。

這內室之中除了高湛和狄氏外,不會再有別人出入,可現下兩人不是該在新園子那邊嗎,怎麼會在這里?

她心中生疑,起身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剛挨到微啟的窗扇邊,就听高湛低沉的聲音道︰「……既是我的主張,妳只管放心,乞巧節之前,定然要把青陽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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