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世豪赌 第三章 君命难违 作者 : 乐琳琅

日出东方,云蒸霞蔚。

清风徐来,檐下一串风铃迎风而动,丁冬微响。

自一夜荒诞的梦境中悠悠转醒,念奴娇茫然睁眼望着床前一帘青纱。

晨风入室,纱帐翩然而动,微开一道缝隙,放眼张望出去,才知自己正置身于一间斗室。小小的空间,陈设简洁,窗明几净。

床前一张书案,案上摊开了一卷书籍,一个素衣人儿坐于书案旁,懒懒散散地支手撑着下巴颏儿,微眯双眸望着躺在床上的她。

素衣人儿背对着一扇小窗,窗外一片桃树林,桃花盛开,艳色灼灼。三两片花瓣被风轻轻托着飘入窗内,悠然旋落在书案上一盏清澈碧绿的茶汤中。一缕茶香袅袅升腾,淳澈淡雅,安人心神。

画一般的美景,画一般的宁静,还有那画中的人儿!她看得几乎痴了。

从未见过这等眉目如画的绝色人儿,那一双隐去光华的眸子,弥漫着淡淡的雾,朦胧的雾色如窗外一片桃花迷障,不由让人深深陷了进去。如此醉人的眸子里却映不出她的影子,他似乎在望着她,又似乎将目光透过她落在虚无缥缈之处。面对着床上一个活色生香的尤物,这个男人居然在发呆!

念奴娇瞪了他半晌,只觉他那双眼睛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你是什么人?”她问,他不语,“这是什么地方?”她又问,他仍不语,“为何将我掳到此处?”她问了三句,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呆的男人,简直像个傻子!

莫名其妙地被人从宫城禁苑布置一新的洞房里强抢出来,掳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搁在一张床上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男子盯着发呆,此时此刻,念奴娇非但没有一丝困窘、惶惶之态,反而面色如常,平静甚至是冷漠地回视对方,月兑口的语声冷冷脆脆,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出去!本公主不需要一块木头来伺候,去找个能开得了口的人来!”

“木头?”弧线完美的唇瓣微动,发呆的人儿眨了眨眼,惑然四顾,似乎在找她言中所指的那根木头。房间就那么丁点大,他找了找,目光最终又落到她身上。此刻,她是笔直地仰躺在床上,浑身动弹不得,确实像一根木头。

念奴娇不是不能动,而是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动。她僵着身子,玉容渐渐凝了霜,“你们中原人嘴边不是总挂着孔孟之道吗?男女授受不亲,非礼勿视!”中土的民俗风情、包括中土语言,她学得精,懂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素衣人儿点个头,当真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果然是个呆子!

她放松警惕,躺在床上微微动了一下,双手在棉被里头一阵模索,模不到半片遮体的衣物,她不禁变了颜色,两弯细眉一挑,目蕴杀机!

嘶啦——

裂帛之声倏起,垂在床前的一帘青纱被撕扯下来,纱帐翻动,人影一旋,青纱飞快地缠绕在胸部,又叠了几层绕上细腰,垂洒下来,半掩了赤果的娇躯。舞者灵活曼妙的身姿自床上翩然飞起,挟着婆罗门花的香风旋过,念奴娇赤着足、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素衣人儿背后,缓缓抬起一只手。

素衣人儿的对面挂着一面铜镜,镜子里照着他与她的影子——她轻悄悄地站在他身后,长长的睫羽掩去了眸中幽光,她缓缓抬起手来,如同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正在为丈夫披上一件外衣,柔若无骨的手轻轻地往他双肩搭去。她的指尖女敕如青葱,巧捻兰花;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悲怜的表情,楚楚动人。如此悲怜的神态,如此纤美柔女敕的指尖,却隐含杀机,顷刻便能置人于死地!

兰花指已轻轻点落在颈侧,镜子里的他突然无声地一笑,笑颜魅人,却也笑得叵测惊心!

她的手猝然僵凝!杀气扑腾的一刹那,她猛然看到自己臂上的一点殷红——守宫砂完好无缺!指尖终是往下一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呆子!”落在耳畔的一声唤,娇柔婉转,全然不似方才的高傲冷漠,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眸中几分巧媚之色,他似乎又呆了几分,“乖,快去帮姐姐开门,姐姐折一束桃花来缀在发上,是不是更好看?”她轻轻一挽发丝,美目流波一转,瞟了他一眼。被如此妩媚的秋波射中,是个男人,骨头也得酥软几分!

他呆呆地看着她狐般巧媚的眼神,呆呆地点了个头,依言走到门前,当真拉开了房门。

“木头呆瓜!”

门一开,他的耳畔弹落一声冷嗤,眼前一花,香风旋过,房中已不见了念奴娇的身影。

桃树林里青纱翩闪,伊人动如月兑兔,逃之夭夭!

素衣人儿站在原地,目送她遁入桃林深处,细细回想,方才念奴娇即便露出一副巧媚撩人之态使诈蛊惑他时,脸上依旧不带一丝笑意,“突耶当真是盛产巧诈狐精之地!”他微微一哂,气定神闲地坐回书案旁,面对着敞开的房门,端起一盏香茗,吹了吹茶汤上浮着的几片花瓣,浅呷一口,状极悠闲地赏着窗外桃花,一根手指轻敲桌面,咚咚……敲到第十下,桃花林里青纱一闪,房门口破风之声骤响,方才逃了的人此刻又回来了,来得竟比去时还快!

“混蛋!”念奴娇一阵风似的逃回屋中,红着脸、喘着气,劈头就冲他骂了这一句。

他端着茶盏,目光往她身上一溜,笑波微漾。她以青纱遮胸裹腰,身上仍着大片冰肌,玲珑曲线毕露,当真是秀色可餐!

“姐姐摘得桃花否?”

听得这个呆子当真唤她一声姐姐,她想恼又恼不得,瞪了他半晌,总觉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这里是和尚庙?”她脸上红晕未退,不知是气的还是臊得慌?

他但笑不语。

“为什么不告诉我,穿过这片桃林,就是和尚洗澡的澡堂?”

她穿成这个样子,闯到澡堂里,偏巧又撞见一池子光溜溜的和尚,被几十双眼睛瞪着瞧倒也罢了,可气的是,姑娘家还不觉得臊,一池子的秃驴却像遭人强暴了似的四处逃窜,惊起一片驴嚎。佛门净地,秀色可餐的她却被人当成老虎赶回笼子里,面对着这个呆子一脸莫测高深的笑,她心里一毛,感觉够邪门的!

“把本公主的衣裙还来!”她冷下脸端起架子,速战速决。

他啜一口茶,不紧不慢地答:“当了。”

“当了?”她听不懂他说的是哪一国的话。

“本官很穷。”他放下茶盏,道,“寺庙的净斋是借给进京赶考的书生住的,咱们在庙里落个脚,还得交香油钱,一日三餐也得花钱,本官囊中羞涩,只好让可儿取了你身上新娘珠饰衣物去一趟典当行……”

“你把我的衣饰拿去当了?!”念奴娇牙根也开始发痒,敢情这呆子是凭着一张俏脸吃软饭的?

“莫要生气。”眸中笑波扩漾,他拽住她的手摇一摇,笑唤,“姐姐。”

猛然看清了他眼中的调谑笑波,她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是你!”昨夜天香殿里一片漆黑,她借着月光只看清入室之人那双光华熠熠、笑波荡漾的眼睛,“昨夜是你将我掳到宫外的?你究竟是什么人?有何企图?”难怪她总觉他的眼睛有些熟悉,昨夜的癫狂酒徒竟是今日这木头呆子,被人连耍两次,她心中气极,娇靥冷得能刮下霜来。

“我是个官,掳你只是职责所在!”他有问必答,懒懒散散的语声如同与人打太极,四两拨千斤。

“掳人是强盗行径!”他居然冠冕堂皇地说是职责所在?!“你夜闯禁宫掳了我,又拿了我的衣饰去典当,换得银两再给我找安身之所……”她此刻反倒觉得他是个疯子,“找了个和尚庙来藏人,便以为皇上的人搜不到此地了?你是个多大的官,胆敢掳皇上的女人,是不是活腻了?”他想掳人勒赎吗?

他低头啜茶,不语。门外倒是来了个人,冲房里的人这么一招呼,她便明白他是个多大的官了,“施主,宫里来人了,指名要见姓东方的混……县令,说皇上给你下了圣旨!”

来的是个白眉白须、面如古月的老和尚,身披袈裟,手握禅杖,站在门外跟一尊镀金的佛像似的,眉眼嘴角也弯着几分颇有玄机的笑。

“县令?!”念奴娇美目圆睁,“你居然是个九品芝麻官!”

“不!”东方天宝站了起来,月兑下素色布衫,抖开了,“哗啦”一下披到她身上,他露出罩衫里面一袭县令袍服,笑吟吟地伸出左手,“本官是一品县令!”

一品……县令?他又想拿人当猴耍!依她看,他是一流的人貌、九流的人品,半癫半痴,整一个混球!拿自个的布衫往她身上这么一披,就算昨儿晚上二人同处一室压根没啥事儿发生,也得被人往歪处想出些事儿来!这叫她怎么回得了皇上的身边?但,不披上这件布衫,凭她自个刀尺的这身大胆暴露的衣饰,确也出不了门。出不了门,见不到宫里来的人,回不了神龙天子身边,她实不甘心!

狐眸又浮了几分巧媚,她拢着他披来的布衫,素手轻轻搭在他伸出的左手手背上,莲步轻挪,当真随他往门外走,走到门外那位住持方丈的面前,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念奴娇猝然扯下布衫,仅着青纱,散着阵阵体香,秀色可餐地站在出家人眼皮子底下。

住持方丈大惊,慌忙闭目,口喧佛号。

东方天宝恰在此时回过头去,只觉眼前一花,一物兜头罩来,他疾步后退,布衫罩落在地上,眼前的两个人如同玩戏法似的大变样了——老方丈站在原地,身上却少了一件袈裟,念奴娇往一侧站开两步,身上却披上了和尚的袈裟。她微微扬起下巴,挑眉眯眼,迎向他微讶的目光,无比冷艳的容颜流出一股不输于男子的傲气与自负。

老方丈闭着眼叹了口气,东方天宝则轻笑一声,不再伸手挽她,径直转身走去。念奴娇疾走一阵,超在他前面,拢了拢长发,端出一种合乎淑妃身份的高贵之姿,领头往前走。他跟在她后面,看她留给他的冷漠背影,那淡金色的长发如同在晨曦中流淌的瀑布,折射出银色光珠,大片冰肌笼在袈裟薄薄的一层红雾里,冰洁,而香艳流融!他望着望着,忽而无声地一笑,婆罗门花呵,突耶的圣殿之花,供奉于神坛之上,于圣洁光辉中簇绽千片花瓣!

传说婆罗门花的根是深扎在地狱妖异的一片红海中,花蕊蕴藏勾人奇香,即使被拯救于圣殿之上,洒以神水净化,仍傲然绽放出妖媚之姿,引诱一颗颗朝圣的心往欲海堕落,圣徒们于是给它下了禁咒——一旦破了处子之身,花神会在短短的时日内朱颜成碧、白发如霜!因此,妩媚红颜掩上了一层冷傲之色,矛盾的气质,神秘却也诱人之至!

大雄宝殿内跪着一溜儿的光头和尚,殿前几个禁卫兵,挎刀一字儿排开,传令使站在中间,身后是个手捧金匣子的宫中太监。

稍候片刻,前来领旨的二人一前一后入了宝殿,念奴娇闻得殿内香火之气,径自走到前方,猝然叠膝跪坐于蒲垫上,十指捻作莲花状,手心上仰,微合于胸前,眉心一点莲瓣形的朱砂红如滴血。她微微阖上双眸,眼观鼻,鼻观心,冷如冰雕,莹莹圣洁。

宫中传令使见状一愣,突然看到她刻意露在袈裟外的右臂上一点守宫砂,他的表情就更加古怪了。

“大人神速!本官刚到此庙,三炷香还没烧完,传令使大人就找上门来。”东方天宝徐步上前,状似无意地挡在念奴娇面前。传令使这才讪讪收回视线,应声道,“万岁爷猜你一准儿会在此地落脚,果然不假!”他伸出手来指着东方天宝,虚笑几声,“看,被我逮着了吧!”

做了贼,又被失主家里人追上门来,理当心虚几分,东方天宝却道:“今日是福不是祸,本官也无须躲你,何来逮人一说?”

传令使一听他这话,那眼神古怪到了极点,“是福不是祸?你这是瞎猜呢,还是自我宽慰?”

东方天宝笑了,“吉人自有天相!”皇上如若降罪,这班人早就冲进来将他拿下,哪能捺着性子等他出来再说些废话?

传令使哼个一声,双手取来太监捧着的金匣中一卷圣旨,展开,大声道:“东方天宝接旨!”

“臣,接旨。”他一撩衣摆,跪地领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东方爱卿入京献策,又有议政大臣之良策,朕秉持公心,命二人各自依计而行,或在军中或在民间各选能人异士,十日之后东门校场各自领兵一决高下,胜者,朕封他为钦差大臣,出使六国!

“东方爱卿为官三载,兢兢业业,而今年届弱冠,尚无妻室,朕体恤良臣,特赐宫女念奴娇为爱卿之妻,钦此!”

两道圣旨一下,东方天宝跪在原地,半晌没吱声。

“东方,接旨吧!”传令使唇边一点冷笑,“万岁爷给你机会,你可别不识好歹!”

东方天宝不说“谢主隆恩”,只道:“君命难违!”双手已缓缓平举上去。

传令使把两道圣旨搁到他手里,俯身在他耳边低哼:“你这脑子里灌的是什么东西?敢在皇上面前跟如大人叫板,人家可是议政大臣、当朝宰相、当今国丈,你是个什么东西?”

东方天宝正把圣旨往袖兜里放,听得传令使这一番耳语,探入袖中的手倏地抽回,手中握了一支金蔷,照准了传令使那颗泛着油光的脑门子招呼下去,咚咚咚!连敲三下,敲得人家一坐到地上,“嗷”的一声捧住了脑袋。

“佛门净地,犬类切忌乱吠!”他举着金蔷作势又要往人家脑门上敲。

传令使那颗木鱼疙瘩一敲可算开了个窍,他以手遮着脸迭声讨饶:“人镜大人,小的方才心直,说错话了,您大人大量,小的这颗小小的脑袋可承受不起大人手上那要命的玩意!”虽说是个被贬了职的“人镜”,可人家手里那根权杖是皇家老祖宗钦赐的,拿这玩意打人,挨了打也没处叫冤!

好歹尝了个厉害,传令使收起势利眼,噤声开溜,领着一拨禁卫兵匆匆往门外走,不料眼前光线一花,竟被人挡了去路,“淑……呃,东方夫人,您这是……”传令使咬着舌尖磕巴,两眼瞅着挡路的美人儿发傻。

东方夫人?!念奴娇胸口翻腾一股怒焰,脸上却静若止水,只问:“大人可否将我带入宫中,见一见皇上?”虽猜不透中原天子为何将她贬作宫女,赐婚给一个小小的县令,但她确信,只要能够进宫见一次中原天子,铁定有法子使他收回成命,再也舍不下她!

“这个……”

传令使盯着美人儿,正犹豫不决,耳后忽来一阵凉风,东方天宝跟幽灵似的站在他背后,阴阴地问:“皇上赐的婚,大人可有不满之处?”

“不敢!”传令使脸色一变,拱手道一声,“告辞!”赶紧绕过美人儿,领着一拨人逃也似的走远。

大雄宝殿的和尚也悄悄离开,寂静的大殿内只剩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一言不发。

东方天宝唇边一点笑,笑望“东方夫人”。

念奴娇冷着脸,一步步逼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他却没有后退一步。她于是止了步,就在这么近的距离下瞪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有金蛇般的火苗在乱蹿,“昨天晚上你是怎么把我掳出宫外的,今天晚上就照那样儿把我送回天香殿!”

他笑笑,“出嫁从夫,夫唱妇随。往后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天香殿我是不会再去的。”

“出嫁?皇帝的女人能改嫁吗?”她熟知中原风俗,包括宫廷礼节,“我是突耶的和亲公主,是你们皇帝册封的淑妃娘娘!”“皇上把你赐给了我。”他淡然一哂,“你只要走出这个门,外面的每一个人都会叫你东方夫人!”

大殿内一阵沉寂,而后,这对硬生生凑合到一起的“夫妻”又来了一番对话——

“天底下的无赖不少,我却从未见过像你这么无赖透顶的人,色胆包天,强抢别人的新娘,正宗的无赖!”

“过奖。”

“你再不答应送我回去,当心……我吻你!”

“突耶的女子果然豪放,本官荣幸之至。”

“听着,我只吻过两个人,他们都死了,而你即将成为第三个!”她的脸冷得能泛出冰芒,双唇却艳如滴血,冷艳之中隐隐透着妖魅之气。

他抬手托起她的下巴,笑道:“据说以‘摇红’点绛唇的女子是从来不笑的,今日我若解了‘摇红’蛊毒,夫人可否一笑?”

“你知道这是蛊……”她一怔,咬着唇不再失言。这呆子昨夜闻了“桃色春宵”、喝了“软筋散”还像个没事儿的人,不痛不痒的,简直是个怪胎!

他扣着她的下颌,唇一点一点贴近。她浑身僵直,指尖微抖,却同样不愿退缩,只盯着他的眼一字一字道:“我是中原天子的淑妃!除了天子,休想让我对另一个男人笑!”

“东方夫人,请把眼睛闭上。”他回了她这么一句。

她险些岔了气,“叫我淑、妃、娘、娘!”这个混蛋!琥珀色的眸子迸出一片冰晶之芒,她猝然扬手,在如此近的距离横切他的后颈。

破风之声倏起,他的身后猛然蹿出一道黑影,恶狼扑食般凌空一扑,竟将她扑倒在地,颈项压上了四颗尖牙。

美目骇然圆睁,她看到压在自己身上的一个少女,黑色长发披散下来,落满全身,少女的身上只有虎皮缝制的抹胸、短裙,黝黑瘦长的双臂双脚死死蹬在她双肩足踝处,紧绷的臂肌蓄满野性的力量,凌乱的黑发下狼般凶野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念奴娇浑身僵硬地仰躺在地上,被狼女最原始的力量所震慑,动弹不得。她能感觉到颈侧动脉上压着的尖牙几欲刺穿肌肤,对方一扑之下已然准确地咬住她的颈项,牙尖却使不上更大的力——有人自后面拽住了狼女一束长发。

“可儿,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东方天宝拉着狼女的长发,却没有将她从念奴娇身上拉开,只是令她无法再往下使劲咬人脖子。

狼女不松口,狠狠瞪着压在身下的女子。

念奴娇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敌意,一个拥有狼般凶狠眼神的野丫头,居然被他唤作“可儿”?!

“淑妃娘娘。”他如她所愿地给出这个称谓,如一个主宰者俯视地上躺着的羔羊,“三日之内,我如能赢得美人一笑,就请淑妃娘娘叫臣一声‘夫君’!”

“休想!”即使处于劣势,她仍无一丝狼狈之态,公主的傲气不减。

他稍稍松开狼女的长发,“三日之内,你若不笑,我送你回宫!”

颈侧一痛,她瞪着他,死死瞪着,见他作势又要松开狼女的发,她“咯噔”挫着银牙磨出一个字:“好!”

“可儿,带她回房。”他弯腰一扶,将狼女扶起,而后把手伸向她。

念奴娇自个站了起来,看也不看他一眼,玉容凝霜,径自绕向净斋。

狼女亦步亦趋,紧随而去。

两个穿着清凉的女子离开大雄宝殿后,慈恩寺的和尚才进来通报:“施主,门外有人求见。”

东方天宝一笑,颇有几分了然,“他们来得倒快!”

慈恩寺外站着十八名银衣劲装的少年,腰佩银鞘长剑,剑鞘、衣领上都有一种图腾,那是一只老鹰从高空伸长利爪俯冲而下的犀利姿态,是宰相府、如姓家族的鹰图腾。

鹰,羽翼已丰,振翅翔空,这是一种雄心勃发之姿;鹰,利爪如钩,俯冲而下,则昭示着它狩猎、逐鹿般的野心!

毋庸置疑,这十八个劲装少年是宰相府的鹰爪,一支训练有素的亲卫队。

寺门一开,东方天宝从门里走出来,十八名少年动作一致,“刷”一下冲他跪下,单膝点地,个个把脊梁骨挺得笔直。领头的一个少年稍稍有些瘦却很结实的身板儿挺得跟木桩子似的,面容严肃,透着军士般的英武之气,言语铿锵有力:“子勋叩见无忧公子!我家主子知公子身负皇命,在京城又势单力薄,特命子勋率相爷府十七名银鹰护卫前来助公子一臂之力!”

宫中传令使前脚刚走,相爷府的人后脚就到,这个如兖如大人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已够多了,今儿还想往他身边插上盯梢的,一插就是十八双眼睛,四面八方都密不透风,想堵得他施不开手脚?这招够阴狠!

东方天宝站在门口,瞅着这十八颗脑袋。这些人见了他就下跪,跪得那叫一个干脆,屈膝矮了人半截,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可骁悍得不得了,挺直了脊梁憋足了驴劲,只等他一摇头,这班忠心不二的如家鹰爪就死跪着不起来,逼不死人也要堵死了他的门!他若真个想法子打发了这班盯梢的,暗地里还不知得冒出几十个来?

东方天宝瞅着瞅着,嘴角一弯,就跟个捡了宝的呆子似的一个劲儿呵呵傻笑起来,傻笑着猛拍子勋的肩膀,傻笑着拉起他送上一个热情的拥抱,而后傻笑着问:“你们真的乐意待在我身边,啥事都肯帮我?”

“悉听公子吩咐!”子勋低头拱手,十分谦卑。

他身后那十七个银鹰护卫刷啦站起,异口同声地答:“属下愿为新主子效犬马之劳!”

那慷慨激昂的样儿,只差没来一句亡命徒荆轲的经典戏词。敢情这班人是赌定他会使狠招来考验一番,逼得他们不成功便成仁?你爷爷的,不愧是如老贼养的死士,忠诚度是十成赤金的!他索性一气儿傻笑到底,“如大人真是菩萨心肠,雪中送炭,我这儿还真缺人手!”一面感动得无以复加,一面摊开了手,“子……那个谁,你带钱了没?”

子勋盯着摊在眼皮子底下的那只白如玉雕的手,老半天才会过意来,若他没猜错,这位新主子摆这架势是向下属敲竹杠来着?他动作僵硬地把身上一袋银子交到新主子手里,表示了“忠诚”,而后是一脸哭笑不得地瞅着新主子又挨个儿把他那十七个同伙口袋里的金银财物掏空了,狠狠敲完竹杠,捧着银子自个儿还傻笑了一通,再把银子一块块数到兜里,心满意足地拍着他的肩膀,来了一句更经典的词儿:“好兄弟!往后你们就跟准了主子我,有肉一块儿吃有酒一块儿喝有钱一块儿花!”拿人的手软,东方天宝也就不好意思拒绝这班孝子贤孙拜入膝下来孝敬他老人家了。

“……谢主子。”

这话儿答着别扭,子勋整张脸皮一个劲儿地抽筋,瞅着人家又从门背后取了个菜篮往他手上一挂,新主子终于下达了第一项任务,“走,咱买菜去!”

买、菜、去?!

子勋拎着菜篮子,脸盘整个扁了半圈,其余人也是一脸呆相。敢情这傻气也会传染?这会儿轮着这十八个人脑子里跳了一根筋,半晌没转过弯来。

“子……那个谁,别傻站着,快把篮子叼来,跟紧喽!”

叼来?新主子拿他当什么使唤了?眼下这状况,他是不是还得冲人家摇摇尾巴屁颠屁颠地叼着篮子跟上去?你爷爷的,这个姓东方的家伙难不成是个少根筋的秀逗呆瓜?有他这么使唤属下的吗?

子勋瞪着手里的菜篮,费好大劲才忍着没把它直接砸人后脑勺去,硬了头皮跟上去,脸上墨绿墨绿的,跟泛了苦苦的胆汁似的。

“公子,万岁爷只给了您十日期限吧?”他好心提醒。

新主子却回了他一句:“什么?买芥菜?吃素了不长肉,还是买点荤的,豆芽就不错!”

豆芽?那玩意是荤的?这个新主子简直傻癫得没法治了!

子勋是没把他的话往深处想,在十日期限内选几个能跑能跳能泳能舞的,对他来说就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抱着这个轻松的想法,领着人离开了慈恩寺,往皇城里这么一遛,东方天宝才知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了。

这一路走来,皇城之中每个官衙区都设了个擂台,一拨接一拨的官差在大街小巷中分批巡逻,见着一个百姓,逮住人家就往背上贴一张圆圆的白纸,纸中一个黑字——兵!官差又拿红泥印章往人身上打了戳,再把人硬拽到擂台前,指着“新兵竞技大赛”的横幅,踹着人的往台上赶,而后扔个百来斤重的铁家伙让人举,立一根三丈高的竹竿让人学猴蹦,要么就直接把人家的荷包往河里一丢,再让人家自个儿憋着气去河床底下捞。

这边有个老汉咬着牙跳了河半天没见人浮上来,那边又有个毛头小子被百来斤重的铁家伙压底下动弹不得。花样百出的竞技赛搞得跟发馊的馒头似的,变了味,成一出猴戏,锣鼓一敲,大猴小猴嗷嗷直跳,折腾得够呛!

半天下来,好歹算是给挑出几个能跑能跳能泅能扛的人来,被官差押入衙门关好咯就没再出来。余下的“废料”是折胳膊瘸腿地被官差给赶下台去,撕了背上的“兵”字,甩一贴狗皮膏药发放回家养伤去。

国丈宰相爷议政大臣如大人手脚可贼快,先不在军中选良帅,倒是把皇城里头搅和得乌烟瘴气,这下子,方圆百里除了老的弱的伤的,再也找不出一个上得了台面供东方天宝来细细挑选的布衣平民。他摆明了是扯人后腿,堵人活路,做得够绝!

“子勋啊,你家如宰相成天就想着这些歪门道?朗朗乾坤、光天化日,居然逼良为娼!有他这么人的吗?”一溜儿逛下来,猴戏是精彩纷呈,他却越看越心寒。

“是强迫!逼民为兵!”子勋十分严肃地纠正他的语病。新主子只是笑着瞥他一眼,这一瞥,可瞥得他颈后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懊悔不已地改了口,“不不不是强……是全民动员!强身健体!鼓舞士气!以振国威……”相爷,子勋对您的崇拜敬仰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奔流到海永不复返……

“得了,别旧情难舍了。打今儿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有了新人就得忘了旧人,懂不?”

新主子这话儿轻飘飘一入耳,正奔腾入海的滔滔江水倒流而回,那逆劲儿冲得子勋血气直往脑门上涌,差点喷血。

不去理会子勋那古怪的脸色,东方天宝打头领着那一队如家送上门来的“孝子贤孙”遛遍了官衙区,拐个弯儿,居然把十八个人给带到了相爷府。

刚到门口,就见那两扇十分气派的朱门里头恰巧走出个人来,此人身穿圆领大袖、绣以麒麟兽的一品朝服,头戴展脚幞头,腰间束一根镶了黄沉香吉祥兽纹木的革带,方方正正的国字脸,黑须鹰目,目光炯炯,步履沉稳,瞧那一身高官派头,不正是那位显贵老成、势力浩大的如兖如大人吗?

一个门里出来,一个刚到门外。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一愣,而后不约而同地哈哈爽笑着,跟见了老相好似的相互迎上去,相互拍了肩膀。如兖脸面上笑得那叫一个热情,青楼的老鸨拉客都没他这等热情周到——挽了人的手、揽了人的膀子,手底下跟劈柴似的“啪啪”拍得倍儿响,“稀客呀稀客,东方老弟今日有空到访,本官不胜欣忭!不巧的是,本官今日公事缠身,不便招呼老弟入府一叙,照顾不周,老弟多多海涵!”

“哪里哪里!”东方天宝用拍死苍蝇的狠劲儿猛拍如兖的膀子,抽空儿抬脚往人脚背上跺,脸面上笑得那叫一个爽,跟吃了老情人的豆腐似的,“本官只是顺道儿遛到此地,有些内急,想找个如厕的地方,正巧这家的门面一开,一不小心晃出个‘藏污纳垢’的活招牌,让人憋不住想进去清清货、方便一下,直到如大人凑近了些,本官才知是指桑为槐了,哈!本官的眼力真是大不如从前了,如大人多多见谅!”

如兖一只脚背被死死踩住,还死撑着面子摆出一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大度样儿,笑出的声跟大嘴蛙打嗝似的,“老弟要在民间选人才,可巧皇上今儿把这发皇榜贴告示的事儿交给本官去办,本官还愁没地方贴去,亏了老弟来指明方向,得!今儿个本官就把告示发放下去,让人贴到茅坑,好歹能给急着如厕的挡挡风。”

“如大人客气了,这皇榜该贴在哪儿,还犯得着本官指点?皇上早给臣子们指明了方向,京城好歹有几座城墙,如大人想多多听取本官的意见本是好事,只不过皇上说了的话,大人总得先听到耳朵里去,照章办事即可,有不明白的地方,本官也不介意从旁给大人稍加指点。”这一位张了嘴打个哈欠,口气比大嘴蛙还狂了几分,“本官今日来皇城巡视,偶然发现如大人已大张旗鼓在民间帮本官挑选好了人手,大人一番美意,本官也就不与你客气,这样吧,日落时分,本官就到各个办差的衙门口领人……”

“老弟有所误会了,那些个充了兵的都是本官精挑细选留着给自个用的。皇上不也说了,咱们臣子办事各凭自个的本事!这不还有十日期限吗,老弟再等等,等本官发了皇榜贴了告示,等各个地方的职官在民间初步筛选一下,等各省各县一个衙门一个衙门地把人选上来,估计等十天半个月,各地方的人选在京城精英荟萃了,老弟也就可以坐下来细细挑选一番。”

“我说如大人,十天半个月都过去了,你还让我挑个屁蛋!”

“老弟乃可造之材,一点即通。本官就是等着看你挑屁蛋!”

两个人是越聊越亲热,越聊越开心,勾肩搭背地搂在一起,笑声就没停过。

一个打着哈哈:“如大人眼里可真容不得一粒沙,为皇上办差,办的是正经事儿,你我犯不着争宠,好歹给人留个余地吧?”

另一个拿嘴巴当风箱吹着阴凉风:“本官身边从不养虎,要是来的是只虎崽,这肉就女敕了点,入口即化!索性,告诉老弟一个好消息,京城各个城门的守备都是本官派遣的人,地方上的衙门要是办事勤快些,十日之内就能把人选给送上来,本官还能让京城守备把一把关,先帮着老弟挑走一些熟到烂的柿子,余下的青柿子也就不必入京城的城门了,本官的人自会帮老弟打发了他们,老弟这几天就在那破庙里当一回清闲菩萨,闭关打禅即可,免得这身女敕肉白白给人塞了牙缝!”

“天子脚下,如大人的婬威可丝毫不减哪!小心婬多伤身!”面对一个阴沉跋扈、老奸巨猾的对手,东方天宝渐渐趋于劣势。

“人老了,能爽快的日子就多爽点,总得一次捞个够本!换作老弟可不行喽,这么多年清心寡欲,今儿想婬(赢)也婬(赢)不了!”面对三年前的手下败将、而今锋芒受挫的少年郎,如兖占尽优势,风头正旺。

谁是最终的赢家,答案似已不言而喻,子勋等人只在一旁瞅着新、旧主子旁若无人地相互“亲热”过个瘾。

初次交锋完毕,新主子退了一步,整整衣襟,嘴里头小声抱怨:“成人精的老贼,哪有他这么人的!”声音虽小,却恰好让身后十八个“孝子贤孙”听了去,再瞅着新主子一脸憋屈的样,一个个嘴角就跟抽了风似的,歪歪抖抖。

这当口,朱雀门街那边忽来一阵喧天的锣声,数十名宫中禁卫兵正护着一顶红纱翠屏凤辇鸣锣开道,一路行至相爷府门前停了下来,凤辇上红纱一掀,一只白生生的玉手伸了出来,轻轻搭在随侍太监举上去的手背上,凤辇之中走出一位容光照人的丽人,头戴凤冠,一身华丽的彩锦宫装,裙摆下凤头鞋微露,步态缓而端庄,一步步走来。整条街上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大片,人人口呼:“皇后娘娘千岁!”

东方天宝看着乘坐于凤辇中的人儿走出来,那不可仰视的雍容华贵之态,艳光灼灼逼人,一夕之间,他眼中的她已然陌生了。稍稍一怔,他缓缓跪下,垂下视线,看着那双凤头鞋踩过大地微尘,毫不停滞地从他面前走过,而后,她站在了如兖面前,徐徐伸手,手指往上一抬,以一种居高临下之姿示意父亲平身。她的唇边微露一点端庄高雅的笑缕,语声缓缓:“父亲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本宫今日受皇上嘱托,特来探望为国事操劳的父亲,本宫带了些人参,还有一枚权符!”她摊开掌心,将一枚落了朱印的金字令牌放入如兖手中,“此次点兵竞技,只要是父亲中意的人选,不论他是否为军中将士,也不论他是否被他人选去,父亲均可凭此令将人调为己用!皇上对你寄予厚望,本宫也盼着父亲能扫除一切障碍,成为钦差大臣!”

“谢皇后娘娘恩典!”

如兖握紧落到自个手心的那枚权符,望向女儿的那种眼神略含探究,当父亲的已经感觉到女儿的心态似乎不同以往,一度沉浸在悲伤往事中、对宫中一切漠不关心的如家小女儿,今日竟是自发地跳入了权术圈子里,与如氏家族站在了同一阵线上,她这么做,目的何在?如兖目光微转,看了看女儿刻意背对着的那个人。

东方天宝跪在她身后,撑在地上的双手一点点拢紧,握着发颤的拳头,他似乎在隐忍着什么,直至如意随父亲往门里走,一脚已迈入相爷府时,他终于忍不住轻唤:“皇后娘娘!”

如意步态一滞,却不回头。

东方天宝抬头看着以略显僵硬的姿势背对着自己的如意,犹豫了片刻,噎在喉咙里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轻叹,无语。

轻若飞烟的一声叹,她却清晰地听到了,小巧的樱唇泛出一丝冷笑,搭在父亲手背上的手一用力,如兖吃痛地皱眉,转头看了看女儿,只看了一眼,他心里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如意此刻的眼神十分恐怖,饱含怨恨,如此毒烈、如此刻骨的恨,似乎顷刻就能颠覆一切、毁灭一切!

砰——

相爷府的两扇朱漆大门关上了。

隔着冷冷紧闭的门,已然看不到如意决绝的背影,东方天宝站了起来,转身,背对那道门,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攥得紧紧的,心,也一阵阵地抽搐,嘴里头微苦。

十八个劲装少年在后面默默地跟着他走了一段路,把皇城每条街都遛了一遍,眼瞅着日当午了,新主子就跟掉了魂似的还在前面走个不停,子勋暗自皱眉,疾步追上去,面无表情地问:“公子,咱们这是去哪里?”

东方天宝停下脚步,眨眨眼,再眨一眨眼。

瞅着新主子一脸迷糊样,子勋指指皇城里大大小小的擂台,还有横幅底下一拨接一拨帮着如兖摇旗呐喊、卖命吆喝的官差,试探着问:“公子此刻还有什么打算?”识时务的,干脆认输得了。

“打算?”东方天宝恍然回神,掰一响指,领头往前走,“傻样儿的,净浪费时间!兄弟们,跟上喽,咱买豆芽去!”

还买豆芽?!

一片申吟声倏起,那十八张脸全跟抹了炭似的灰不溜秋。

你爷爷的,跟错主子和嫁错人没啥区别,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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