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客棧 幽靈來信 第二封信(1) 作者 ︰ 蔡駿

葉蕭︰

你好。

看了上一封信以後的感覺如何?我猜得出你現在的表情,不要為我擔心,我還活著。

昨天上午,在寫完給你的第一封信以後,我粘好了信封並貼上郵票,然後帶上一個隨身的小包,里面放著給你的信,還有那台一次成像照相機,快步來到了樓下。

在底樓我又看到了丁雨山,他坐在櫃台里說︰「周先生,中午快到了,你是來退房的嗎?」他忽然停頓了片刻,緩緩地說道,「我打賭你不會。」

我嘆了一口氣︰「你說對了,丁老板,我再住3天。」

然後我付給了他300塊錢。

「謝謝。」他點過了錢後說,「你要去哪兒?先吃午飯吧。」

說到這里我確實感到有些餓了,便坐在了餐桌上。幾乎是同時,我听到了有人下樓的聲音,我警覺地注意著樓梯口,結果看到了昨天晚上的那對母子。

那個30多歲的母親看到我以後並沒有驚訝,而是微微點了點頭,就拉著兒子坐到了我的對面。現在她的樣子是一個標準的溫柔母親,悉心地照顧著兒子,與昨天晚上截然不同。而她的兒子也安靜了許多,只是臉上沒有血色,而且不時地會咳嗽。

我終于說話︰「對不起,昨天晚上打擾你們休息了。」

「不,是我和兒子吵架打擾了你。」她說話的聲音輕柔平和,顯得彬彬有禮,「你叫我清芬好了,我兒子叫小龍。」

我看了一眼那個叫小龍的少年,他卻低著頭一言不發,突然發出幾聲咳嗽。

清芬拍了拍兒子的後背,然後向我問道︰「周先生,你今天還住在這里嗎?」

「是的,也許還會多住幾天。」

這時候,啞巴阿昌端著飯菜上來。沒想到幾個菜都是海鮮,正好合我的胃口,吃起來味道真不錯。我剛想夸獎一下阿昌,他卻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的嘴一直都沒有停,心里卻在想著早上的那3個少女,不時地抬起頭看看樓梯口,卻始終听不到她們的聲音。我看了看表,現在只有11點鐘,也許是我下來得太早了。

午餐吃完以後,我沒有等她們下來,而是帶著要寄給你的信,推開了幽靈客棧的大門。

終于回到了天空底下,我貪婪地呼吸著空氣,飛快地向前跑去。

葉蕭,你能夠想象嗎?我在荒涼的海邊原野上飛奔著,只听到風從耳邊呼嘯著掠過。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地上還沒有干透,不時有泥水隨著我的腳步濺起。當我回過頭來才發現,幽靈客棧已經被遠遠地拋在身後。遙遙望去,那棟建築正孤零零地立在荒地里,那是一種觸目驚心的荒涼。忽然,我想起了一本書的名字——麥田里的守望者,只是,麥田現在換成了海邊的灌木和荒草。

我沿著昨天坐著摩托車來的那條小路,走上了一處高高的山崗。這里正好可以向四處遠眺,東面的海岸線曲折地延伸著,海邊聳立著許多懸崖和礁石,再往上就是幽靈客棧所處的荒原。在那片荒原的其它三面,則分布著許多連綿起伏的山巒,在地理上形成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獨立單元。這些山巒與更遠處的蒼翠群峰連接在一起,構成了典型的浙東海岸丘陵地形。也許是因為長期受到強烈海風的侵蝕,在面朝大海的一面,山體全都顯得光禿禿的,到處著黑色的岩石,只有在背光的山凹和山脊的另一側,才生長著成片的樹木。

葉蕭,我敢打賭這景色一定能讓你終生難忘。最後,我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大海上,遠方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我甚至還能看到海平線,在水天相交的地方,似乎隱隱約約地有幾座小島的影子。只是奇怪的是,在我視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竟然看不到一艘船。在近似于一個小海灣的整個海岸線上,也見不到任何人煙,只有幾只海鳥從空中掠過。在這片荒涼的海岸上,似乎仍然停留在人類誕生前的史前時代,只有幽靈客棧孤獨地立著,仿佛是遠古文明留下來的遺跡。

我終于離開了這里,快速地向山坡下面走去。昨天來客棧的路上,我在摩托車後座上,特別留意了一路上的地形。所以,還不到20分鐘,我就已經走到荒村附近的道路上。

這條路雖然小,但也要比海邊好得多,路邊是滿目蒼翠的青山,山腳下種著一些農田。僅僅隔著一座山脊,便與海岸的荒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終于見到了人煙,十幾個老人正坐在村口的樹蔭下聊天,後面是一棟棟漂亮的小樓,顯示出這里的富裕。而那個綠色的郵筒,就立在村口的道路邊上。

當我來到郵筒前的時候,那些老人都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一開始,我還以為是不是自己穿錯了衣服,後來才明白,這顯然是因為我從海邊的方向來的,引起了他們的警惕。那些老人立刻就搬著凳子離開了樹蔭,退到了離我很遠的地方,聚集在一起對我指指點點。

郵筒上寫著開箱的時間,是每天下午2點,鄉郵員都會準時來取郵件。我從包里拿出了寄給你的信,投進了郵筒里面。

在投完信以後,我害怕再會發生西冷鎮茶館里尷尬的情況,于是一刻都不停留地立刻按照原路返回幽靈客棧。

當再次走到那高高的山崗上時,我突然改變了方向。我不想這麼快就回客棧,既然這里的景色如此獨特,何不在附近多看幾眼?

于是,我向南邊的路走去,其實這里本沒有路,不過是一大片的岩石而已。繞過了一座奇形怪狀的山丘,天啊,我看到了什麼——

墳墓!

不是一座墳墓,而是成百上千座墳墓,星羅棋布地遍布在山坡和高地上,面對著幾百米外懸崖絕壁下的大海。更確切的說,這是一大塊墓地。

我緩緩地踏進了墓地。這里給我的感覺,和上海近郊的公墓完全不一樣。葉蕭,你可以想象一下,你走在一片荒涼的海岸邊,腳下踩著一蓬荒草,前後左右都是各個年代的墳墓,而四周見不到一個活人的影子——你會不會發瘋?

我想我快瘋了。

更糟糕的是,這時候天色越來越陰沉,海邊的風也大了起來,夾雜著咸澀味只往我鼻孔里鑽。我茫然地在墳墓中間穿梭著,眼楮里全都是一座座饅頭似的荒冢。

我忽然想起了來幽靈客棧的路上,阿彪在摩托車上對我說的話——幾百年來,西冷鎮和周圍幾個鄉鎮都把這里當做墓地。也許,我眼前看到的只是墓地的一小部分,數百年來埋葬于此地的死者,恐怕能有「十萬大軍」了吧。

這里的墳墓來自各個年代,有的看起來非常古老,有的似乎是近幾年造起來的。在靠近山頂上的高處,有許多石頭和青磚砌成的墓葬,除了當中的石頭墓冢以外,背後和兩側都圍著一圈石牆,看起來就好像是墓主人坐在一把帶扶手的靠背椅上。這是中國東南沿海最有代表性的墳墓形式,通常是有錢有地位的人擁有的。而山坡和山坡下側的墳墓則顯得寒酸多了,稍微好一點的還砌著磚頭的墓冢,而差的連墓碑都找不到了,或許還有許多人連個墳包都沒有吧,看來社會的貧富差距也能通過墓地體現出來。

看著眼前這幅景象,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首經典詩歌《海濱墓園》,作者是法國詩人保爾-瓦雷里,我至今仍能背出其中的兩句——

死者埋藏在墳塋里安然休息,

受土地重溫,烤干了身上的神秘。

正當我回味著瓦雷里的詩句時,耳邊突然響起了一陣奇怪的聲音,當時差點沒把我給嚇死。

那聲音來自我的頭頂,就像是上天的聲音,我驚慌失措地抬起頭來,卻見到一只黑色的鳥從頭頂掠過——烏鴉。

那只烏鴉撲扇著翅膀,最後停在了一棵枯樹上。那棵枯樹正好生在一塊背風的凹地里,見不到一片葉子,倒是有著非常奇特的姿勢,光禿禿的枝椏像死人的十指一樣伸向天空。枯樹底下有一塊孤零零的墳墓,而那烏鴉就停在枝頭。突然,我感到了一陣恐懼,甚至能感覺到烏鴉的眼楮正在盯著我看。

不!

我立刻掉轉了方向,向海岸的方向跑去。剛跑出沒多久,就遇到了陡峭的懸崖,我只能從旁邊一條坡度很大的小路下去。這條路非常難走,費了十幾分鐘才離開墓地。

離開墓地,我來到了大海邊——黑色的大海。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讓肺葉里充滿了海水的氣味。自從來到這片荒涼的海岸,我第一次離大海是如此之近,那感覺無與倫比。

這里看不到常見的沙灘,也沒有上海和江蘇沿海的大片灘涂,而只有與海岸犬牙交錯的礁石與懸崖。在近岸的海水里,有許多黑色的礁石露出海面,我猜在海面之下,也一定隱藏著不少危險的暗礁。也許,這就是見不到一艘船的原因,沒有任何船只敢駛近這片海灣,無數的暗礁會讓水手們死無葬身之地。

看著眼前這番景色,我突然想起了一幅著名的油畫——《死之島》,作者是19世紀的瑞士畫家勃克林。畫面中一座四面被海水包圍的孤島,高高地突出在水面上,到處都是怪石和懸崖絕壁,在幾乎令人窒息的陰暗背景下,一艘小船劃向島上,一個白衣男子正靜立于船首——他代表著死神。這是勃克林一生中最精彩、也是最受爭議的作品。幾年前,當我一看到這幅畫的時候就被震撼住了,這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審美,深入了每一個人的內心世界。

我從隨身背著的小包里拿出那台一次成像的照相機,對準了眼前的海岸景色迅速地按下了快門,連著拍了好幾張,從各個不同的角度,拍下了大海、礁石,還有懸崖。

照片很快就成像出來,效果相當不錯,我很喜歡。葉蕭,我把這幾張照片都附在今天的信里,你注意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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