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英雄傳 怒濤篇 第八章 前途遙遠 作者 ︰ 田中芳樹

第八章前途遙遠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這個亞列克斯.卡介輪不怎麼有獨創性的感觸,但是在這一年的年初,自從完成了「離家的流浪兒回家」回歸伊謝爾輪要塞的壯舉之後,楊艦隊卻常常有許多結伴而來的訪問者。

所謂的好消息就是由姆萊、費雪、派特里契夫所率領的艦隊已經到達了,由于這些軟硬體的加入,戰力和人力方面的資源都有明顯的強化,但是另一方面,一听到姆萊的名字,奧利比.波布蘭等人卻也私下談論著「那個嘮叨的老太太……」,甚至用口哨吹奏著送葬進行曲的一小節。而亞典波羅確實也如此批評道「野餐變成研修旅行了」。

帝國軍的畢典菲爾特一級上將在回頭朝馬爾.亞迪特星域前進時,曾經主張干脆一口氣攻向同盟首都海尼森的部下們說道。

「我們視軍人為一種天職。我們和楊威利一黨不一樣,他們什麼事都不做,就只玩戰爭捉迷藏和革命捉迷藏的游戲。我們不能做一些沒原則的事。」

一下子就能反駁畢典菲爾特的說詞,認為他只不過是誹謗、空袕來風的人在楊艦隊中大概找不到一個人罷?因為達斯提.亞典波羅等人就自己承認「俠氣與醉狂」是他們的動力來源。而且,他們甚至覺得自己這種無可救藥精神是一種驕傲。

雖然沒有證據顯示楊是在有意識的情況下聚集了這樣的部下,但結果卻不得不讓人相信物以類聚,近朱都赤、近墨者黑的說法。打從宇宙歷七九六年以來,勇冠宇宙的楊艦隊風氣就這樣被培育而成了。

「我覺得如果要對抗帝國軍皇帝萬歲的歡呼,大概就只有民主主義萬歲了,怎麼樣啊?」

「現在還不能訴諸于民心。我覺得我們這邊也得以司令官的名字來跟他們分勝負,不過,到現在為止,我還叫不出五個夠華麗的人名啊!」

亞典波羅和波布蘭在繁忙的軍務當中交換著極不甚嚴肅的意見。

然而當他們在接到亞歷山大.比克古元帥的死訊時,連他們這種大膽而充滿活力的人都不禁在一瞬間跌入沉默的深淵中。

當要這個消息給楊知道的時候,菲列特利加在黑暗及寂靜中沉陷了數百秒,好不容易才站起來看著鏡子。當她確認自己已經恢復平靜之後,重新調整了呼吸,畫了淡妝,走進丈夫的司令辦公室,站在一手拿著紅茶同時目不轉楮地看著文件的楊面前。她等待著對方那對疑惑的視線移動了之後,盡可以地讓自己的聲調听起來平靜。

「……比克古元帥戰死了。」

楊啜了一口飄著濃郁威士忌酒香的紅茶,眨了兩次眼楮之後,他把視線從身為副官的妻子身上移開,凝視著掛在牆上的怞象畫。

「您……」

「我听到了。」

在菲列特利加那超強的記憶當中,楊從來沒有發出過如此微弱的聲音。

「這個報告沒有修正的余地了嗎?」

「從各方面截收到的通訊都報告了同樣的事實。」

「……是嗎?」

喃喃自語的楊欠缺了一股生氣,年輕的學者仿佛化成了一座石像。威士忌的香氣在菲列特利加的嗅覺當中輕輕地飄蕩著,她摒住了氣息。楊的手掌握緊了紙杯,燙熱的紅茶浸濕了他的手,冒出熱氣。菲列特利加從丈夫的手中拿走了紙杯,用手帕擦拭著他那只燙傷了的手。

她從怞屜中拿出了急救箱。

「通知所有的艦隊,菲列特利加。楊非正規部隊從現在開始服喪七十二小時。」

楊事不關已似地接受菲列特利加為他治療,同時下了這樣的指示。她的情感受到了致命的傷害,仿佛只有理性在掌管著聲帶似的,然而,他的精神思路鄧又倏地一轉,聲音也激動了起來。

「什麼智將!我是一個無可救藥的低能兒啊!就因為司令官的人格清高,所以深信不會有這樣的可能性,可是我竟然無法預測到這一點。」

「親愛的……」

「從海尼森逃出來時,就算是綁架也行,應該把司令官也一起帶出來的。是不是?菲列特利加,如果我這麼做了……」

菲列特利加拼命地安慰丈夫。如果要談到比克古元帥的人格問題,那麼,比克古根本就不可能答應從海尼森逃走的。比克古的死,楊沒有必要負起責任。如果有任何人覺得自己對這件事有責任,那反而不就等于輕視比克古的意思及選擇了嗎?

「我知道了,菲列特利加,你說的沒錯。我太激動了。」

楊雖然這麼說,可是要從巨大的打擊中恢復過來,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即使是像高登巴姆王朝那樣有著專制支配之罪惡的體制在滅亡的時候也有人為之殉死,更何況是自國父亞雷.海尼森以來即走在理想及人道之路上的自由行星同盟。如果沒有一個高級官員為之殉便滅亡的話,民主國家的存續不就沒有那種價值了嗎?楊雖然否定在國家滅亡時還得供上人命的思想,但是,他卻不能指責比克古元帥的選擇。

在那個老人還活著的時候,楊對他充滿了敬意。現在也一樣,將來更不可能有任何改變。

比克古的年齡大小並不足以構成任何堪慰生者的因素。雖然他已邁入老年,但是距離醫學上的平均壽命卻還有十五年以上。但足感安慰的是沒有人能否認他的生涯是極其充實的。所有的部下們也都和楊有共同的想法。

先寇布為老人的生涯及冥福而干杯。施恩.史路則把他干枯了十五年之久的淚腺機能全部開放了。梅爾卡茲肅然地豎起了軍服的衣領。姆萊則對著遙遠的海尼森方向致最敬禮,那有一半是獻給相當于為比克古殉死的邱吾權。亞典波羅繼姆萊之後和先寇布對飲悼念故人。

尤里安一方面感到傷心,另一方面又擔心楊的悲痛,這種雙層的作用使得他更陷入了無彩色的世界中。

連奧利比.波布蘭也收起了經常保持源源暢通的闊達之泉,減少了他的說話次數。自稱「無節躁及無區別的混血兒」,又被達斯提.亞典波羅等人批評為「如果有麻煩一定會參一腳,如果沒有麻煩,就自己撒下禍亂的種子」的波布蘭,讓寒冬的冷風吹拂著他那本來就不是生來裝出悲傷表情的五官,在暫時喪失生氣的要塞內默默地踱著步子。

亞歷克斯.卡介輪極為擔心大伙意氣消沉的模樣。在他自己的消沉告一段落之後,他對著夫人搖了搖頭。

「以快活、厚顏無恥著稱的這些人,可不能再這樣悶悶不樂啊!」

夫人此時正點燃在伊謝爾輪被帝國軍佔據了一年都沒有被使用過的老爐了的新生命。

「人家又不都像你一樣,神經線像是用鋼纜做成似的。比克古元帥是一個好人,大家的反應是很正常的。」

「我可是好意才這樣說的。因為這些人根本就不適合這種陰沉的氣氛。」

卡介輪把自己排除在外這樣評論著。再怎麼說,他也是楊艦隊的一員。他深信自己是其中唯一正常的人。

「你只要擔心補給玫會計的事情就好了。如果他們是那種遇到這麼些個問題就再也站不起來的人,那麼,打一開始他們就不會反抗同盟政府,和帝國從事革命戰爭了。因為他們知道,照著權力者的話去做就可以過輕松日子,卻還寧願自找苦吃,同時又把事情弄得像在過節一樣熱鬧。」

「你說得沒錯,真是一群笨蛋!」

「一個都不例外。我會成為後方勤務本部長的夫人是拜誰所賜啊?」

「哼!」這麼一句話使得曾拒絕做後方勤務本部長的男人顯得極為狼狽。

「你不是沒有我做的事嗎?在我遞出辭呈回家的時候,你已經把行李都裝進箱中了……」

夫人仍然不動聲色。

「當然。如果你是那種為了守住自己的地位就丟下朋友不管的人,我老早就跟你離婚了。因為做為一個女人還得硬著頭皮對自己的孩子說自己的丈夫是一個沒什麼友情的人,實在是一件很丟臉的事。」

當卡介輪話還在嘴巴里咕噥時,夫人已經熟練地把剛燒好的女乃油雞派從爐子移到桌子上了。

「哪,親愛的老公,請你去擾楊夫婦請過來吧!活著的人總得幫著把死去的人的那一份給吃掉。」

發現楊艦隊這個廣場不能欠缺過節氣氛的事實不會比卡介輪晚的人,大概就是奧利比.波布蘭了。接到壞消息的當天和大家一樣陷入愁雲慘霧中的他,在兩天之後就卸下了心理上的喪服,決定全力著手艦隊的心理再建設。他為了營造氣氛,便把大量的威士忌酒倒進咖啡杯里。在服喪期間是不能公然地喝酒的。

「盡管如此,我們的元帥還是一樣情緒低落啊!」

貝輪海特.舒奈德責備他的做法有欠妥當。他不是一個無情的人,但是,因為他幾乎沒有和比克古見過面,所以要恢復精神並不需要波布蘭的幫助。

「你好像把你們自己的司令官當成珍禽異獸一樣……」

波布蘭並沒有直接地回答。

「比克古元帥以前對同盟軍來說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老爺爺。雖然得用過去式來稱呼他是一件叫人遺憾的事。悼念他是很自然而且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還是得想個真正告慰他在天之靈的好辦法啊!」

「什麼意思?」

「和帝國軍作戰並且打勝仗。」

「我覺得沒有正視個人技術還是不要輕易下結論的好……」

「技術就交給我們的元帥去想好了,因為他只有這個特長而已。」

舒奈德覺得波布蘭這種可能會遭來他人白眼的言詞中充滿了夸示、敬愛、揶揄等各式各樣精神作用的和音。

「可是,舒奈德中校,說來你也不怎麼聰明嘛!如果你留在帝國軍或許還可以在皇帝萊因哈特身邊得意呢!」

舒奈德只是冷冷地笑了笑,他並不想回答波布蘭那充滿了挑釁性的問題。如果他有兄弟的話,或許他會說服自己的兄弟待在年輕的君主身旁活用自己的才干,但是他自己本人則打算隨著身為敗將的梅爾卡茲到任何地方去。皇帝萊因哈特有許多忠實的臣子。而梅爾卡茲至少也該有一個像他這樣忠誠的部屬才對……。

II

宇宙歷七九九年五月,「巴拉特和約」成立之後,歷史的激流並沒有因此而靜止。同年八月,楊威利抗拒同盟政府的策略逃離了首都。同月,帝國軍的瓦列提督擊潰了地球教的總根據地。歷史的洪流仍然不斷地往前推進。

但是一進入宇宙歷八零零年,暗流似有一口氣奔向地表吞沒萬物的態勢。在這之前的四個月,雖有無數的思想和行為上的小暴動連續出現,但是卻讓人有奇妙的靜止感,原因或許在于前後出現的噴發熱及強光太過巨大之故。只能看到事象表面的人或許會認為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離開了行星費沙到達了同盟首都海尼森,無所事事地浪費了許多日子,而楊威利也只是在逃離海尼森之後再度奪回伊謝爾輪要塞而已,之後就沒有什麼新的建樹了。

會有這種想法的人或許是認為皇帝一旦發號施令,一千萬的大軍就可以不要有艦隊編組、補給等的準備,立即就可以行動了;這種人或許也不了解在戰場上施行戰術之前也要有戰略立案的時間好去整備最適合的環境。萊因哈特的帝國軍和楊威利的革命軍規模雖然有大小差異,但是補給體制的確立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以帝國軍而言,從費沙而來的漫長補給線及確保大量物資的辛勞都不是尋常的工作。不管是在名譽上或是在政略上,這些物資都不空話被掠。至于楊威利這一方面的問題是,艾爾.法西爾的生產力及伊謝爾輪儲備的物資,目前雖然可以完成充分的補給,但是要迎戰帝國軍就必須強化戰力,而如果兵力增加,補給能力就會超出界限了。一想到要面對這種極端背道而馳的條件,亞歷克斯.卡介輪想要頭痛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楊威利則處于無法使戰略上的構想及戰術上的條件兩全其美的困難立場--看清這一點的是皇帝萊因哈特的首席秘書官希爾德。但事實上,這個時候的楊還受著政治上的懲罰。再加上他不再是革命運動的最高指導者,他只是把自己定位在革命政府的實戰部隊中的專家而已。

這個情形看在華爾特.馮.先寇布等人的眼里簡直是令人咋舌不已的繞遠路做法。

「非常時期應該用非常的策略!」

這是先寇布的意思,在這三年里,他經常煽動楊去掌握權力。

「雖然他會告訴別人,信念是一種有害無益的東西,但是他自己卻比任何人都要頑固。所謂的言行不一就是說他這種人。」

尤里安.敏茲曾經這樣說,他對先寇布三年來不死心的執拗也感到一份佩服。

所以那個時候應該將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打倒的--接到比克古元帥的訃聞時,華爾特.馮.先寇布這樣想,但是他並不想把這個想法說出來。平常他和別人對事情的評價雖然有差距,但是這個人也不是不知道應該在什麼時候、什麼場合來搬弄自己的毒辣唇舌,何時何地又該三緘其口。

唯一的例子是他對尤里安透露喪失其實現的機會構想。

「如果比克古老爺爺還健在的話,就可以將他老人家推上新政權的寶座,下面就安置你的監護者來打理軍政。但是現在說來都太遲了……」

對尤里安而言,這也是一個既新鮮又具有魅力的想法。但是他不認為已故的老元帥會同意站上權力的頂點。

而提出這個構想的先寇布,在不久之後也面對了自己的問題了。

卡琳,也就是卡特羅捷.馮.克羅歇爾中士應該說是毅然決然的吧?她提出了和父親會面的申請。事情至此,不管如何,半年來拒絕接觸的不自然似乎要寫下休止符了。

出現于先寇布辦公室的卡琳穿著無形的兩層、三層甲冑,似乎處于臨戰態勢。她拘謹地敬了禮,僵著表情、一本正經的態度在在說明了她的緊張。先寇布在內心打量著,覺得這些行動都不適合這個十六歲的少女。

「下官在奪取伊謝爾輪要塞作戰之際曾志願參加,但是擔任實戰指揮官的閣下您卻將下官由名單中剔除了。下官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希望閣下能給下官一個理由。」

很明顯的,卡琳是事先準備好了台詞再照本宣科的。先寇布嘲諷般地笑了笑,因為他知道,就算要收入場費,他的同事亞典波羅也一定想親眼看看這個場面的。他一點都不在意少女這樣的盤問。

「我完全是就作戰的需要來論事的。所以不只是你,凡是沒有肉搏戰經驗的,我都沒有讓他們參加。事情就是這樣而已,有什麼奇怪的嗎?」

卡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從各方面來看,她的視野太狹窄了,她還沒有足夠的思緒去考慮除了她本身之外其他沒有肉搏戰經驗的人受到什麼樣的待遇。

「……唔,這是前提。事實上,我可不願看見漂亮的女孩子揮舞著殺人武器的樣子。」

先寇布補充說明的態度正是卡琳最不想見到的。

輕薄而不切實際的風流男人。

「……您在追求我母親時也是這個調調嗎?」

被這個急遽上升的聲調嚇了一大跳的是卡琳自己,她的父親則是眉頭皺不皺一下。先寇布重新審視了站在桌子前的女兒。

「這就是你要求會面的真正目的嗎?」

咋舌般的聲音使卡琳處于動搖之前的狀態。

「真是掃興。如果你是想責問我作為一個父親的責任的話,應該一開始就提出來的。根本不需要跟我扯什麼作戰指揮的事情。」

卡琳羞紅了臉,熱度遍布全身,臉上的細胞仿佛要燃燒起來的。

「您說得沒錯,我真是失禮。那我就重新再問一次,您愛過我的母親--伊莉莎白.馮.克羅歇爾嗎?」

「要擁抱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人生豈不太苦短了?」

「就只是這樣嗎?」

「被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所擁抱,人生也是太苦短了。」

卡琳打起精神伸挺直背脊。她的關節沒有發出聲音真是不可思議。

「閣下,謝謝您賜給我生命。可是您對我沒有養育之恩,我也找不到敬愛您的理由。我听從您的忠告,清清楚楚地把話說完了。」

先寇布和卡琳的視線正面相對,不久,父親移開了自己的視線。他的表情雖然用公職人員的身份加以掩飾了,但是從那些微微的隙縫中卻依稀可見苦笑和迷惑的光芒。他之所以把視線移開並不是因為膽怯,而是因為不認為有必要由于這段會話而造成彼此的困擾--這是卡琳感性的推斷。卡琳遵照形式上的要求,行了一個完美的敬禮,然後轉過身體,按捺住狂奔而去和回頭窺看的雙重沖動,離開了父親的辦公室。

III

華爾特.馮.先寇布和奧利比.波布蘭是楊艦隊中的「家庭道德和健康風氣的敵人」兩大巨頭。如果要問誰比較惡劣,他們兩個一定都會毫不猶豫地推薦對方。宇宙歷七九九年,這兩個英雄在隔了半年之後再踫面了。

「呀!我敬愛的長官,知道戰友還健在,這真讓下官興奮莫名啊!」

波布蘭一見面就打這樣的招呼。而先寇布也不甘示弱地回道︰「回來得真是時候。如果沒有波布蘭中校,我的興趣就要減半了。」

根本不想成為陪襯先寇布的擊墜王現在還有一些充裕的時間讓他隔桌凝視著對方。他的眼光露骨地說著︰「我就算要撒種也不會做出讓種子開花結果的蠢事來。」

「……因此,很抱歉,我稍微了解您家小姐的境遇。」

波布蘭刻意強調「您家小姐」的發音當然是帶有嘲諷、怪罪之意,但是先寇布的臉皮就像伊謝爾輪要塞的外壁一樣,厚實地保護著他的內心世界。波布蘭于是繼續旁敲側擊。

「卡琳是一個好女孩。不像她父親,雖然她還沒成為一個好女人。」

「不,我也覺得她是一個好女兒,因為她還沒有花我一個弟納爾(貨幣名)的養育費。」

「說不定她會把今後的精神賠償費一並算進去哩!還是早點覺悟的好。」

給了對方這樣辛辣的嘲諷攻擊之後,波布蘭重新調整了自己的表情和語氣。

「先寇布中將,老實說,那個孩子根本不曉得如何處理自己的感情,而且她也不知道如何確切地去表達。我覺得身為長輩的,應該引導出一條出路。或許我這樣說有失禮數……」

先寇布以難以言喻的眼神凝視著比自己小七歲的戰友。好一會兒,他的聲音中洋溢著笑

意。

「呀,真是一個值得回憶及紀念的一年啊!就我所知,這是你第一次說出這麼有良知的話哪!」

「那是因為哪,女兒不應該背負父親的罪。」

如果換成別人,這句話或許就命中要害了,可是先寇布不但淡然地點頭表示同意,他還厚顏對加上了這句話。

「說得完全正確。如果要讓我再做補充的話,我希望她不要因為是我的女兒而有撒嬌、耍賴的想法。」

「何其嚴峻的父愛啊!真令人膽寒。」

年輕的擊墜王不得不承認自己稍微有了一點防御的姿態了。即使是奧利比.波布蘭這樣言詞犀利的人,在先寇布面前都佔不到優勢,更何況是稚女敕如卡琳者,全面潰敗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先寇布對著作勢站起將離去的波布蘭丟下最後一句話。

「對于這件事,你似乎從中出了不少力,真是有勞你了。不過,我倒是有一件事要請你改正。」

「什麼事?」

「听說你四處把我宣傳成不良中年,可是我還不到中年哩!」

……半個小時之後,波布蘭瀟灑地出現在卡琳面前。在軍港的了望區無聊地凝視著艦艇群的卡琳,看到青年軍官趕忙行了一個禮。在場的幾名士兵站起來離開現場,或許是因為客氣,不過那一定也是基于某種先入為主的觀念使然。卡琳沒有注意到,而波布蘭則無意去求證。

「怎麼樣,跟父親見了面之後的感想?這樣的結果很令人失望吧?」

「不,倒不至于。因為早就知道他是這種人了,現在也不覺得有什麼失望的。」

年輕的擊墜王的綠色瞳孔中閃著深遽的光芒。

「就我所知,部隊里的人在家庭方面堪稱安定、幸福的大概就算卡介輪家的莎洛特.菲莉絲了。其他的人或多或少都是在不怎麼愉快的環境下成長的。」

波布蘭無意義地模著黑色扁帽。

「以尤里安.敏茲為例,如果他的雙親都還健在的話,他就不用在楊威利那種患有社會不適應癥的家庭中成長了。他並不見得比你幸福到哪里去。」

「中校。」

「嗯?」

「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提起尤里安.敏茲中尉?」

「難道你認為以華爾特.馮.先寇布為例子比較好嗎?」

「……」

「他自小就從帝國亡命來此,境遇不能說是很安逸的,他也……」

說著說著,波布蘭自己打斷了自己的談話。他似乎發現到自己為先寇布辯護是一件極不合理的事情。

「……啊,不管怎麼說,卡琳,把不幸當成一種商品來看待並不符合我們艦隊的風氣,也不適合你。即使是你不喜歡的人也不可能永遠都活著……」

話說到一半,波布蘭好像突然想起了離開世界的戰友。

「伊旺.高尼夫這家伙竟然背叛了我。我一直認為他是那種殺也殺不死的人哪!」

卡琳不由得重新審視著波布蘭的表情,但是年輕擊墜王的喜怒不形于色,以卡琳的洞察力根本還無法透視他真正的情緒。波布蘭小心地重新調整黑色扁帽的角度,一邊站了起來。

「如果沒有差錯的話,先寇布那個不良中年會比你早走二十年。和墓碑和解是一件很沒意義的事。」

說出「中年」這兩個字時,波布蘭的口氣盡管不是說笑卻也欠缺那種純樸性。

波布蘭在軍官俱樂部擬定國喪之後的訓練計劃時,尤里安進來和他同坐。尤里安對于波布蘭的咖啡杯中竄升起來的酒精煙霧不予批評,不過他知道波布蘭和先寇布父女談過話的事情。

「家庭訪問真是有勞您了。」

波布蘭戮柔著尤里安亞麻色的頭發。尤里安似乎也能讓精神恢復過來了,但是擊墜王判斷他大概還正在做最大的努力當中。

「越來越像伊旺.高尼夫一樣可恨。最近似乎進化到先寇布中將的等級了。真令人傷腦筋哪!」

「真是對不起。」

「啊,算了,在還算純真時還有得救。」

「對了,對于使先寇布家維持和平的事情有沒有什麼方案?」

「典型模式就是女兒的生命有了危險,做父親的舍身相救,結果使女兒心門大開……」

「還真是典型的模式呢!」

「立體電視劇的劇本家們幾百年來一直毫不知恥地套用同樣的模式。總歸一句話的,人類的心理從石器開始就沒有什麼改變。」

「就算生在石器時代,中校也一樣會是個有名的風流人士吧?」

波布蘭對這個問題有什麼樣的答復,尤里安已經不在意了,因為他的精神機能,包括听覺神經已經伸向其他的方位。

尤里安想起了有著「淡紅茶色」的頭發、碧紫的眼珠,充滿了挑戰活力及朝氣的表情。對這個年輕人來說,這個思緒並不會讓他覺得不愉快。在這之前,還沒有一個同年齡或比他小的少女會讓他有這種情緒反應。

但是尤里安還無間在自己這張心靈的草圖里抹上任何色彩。在半年前他才懷著多多少少受到傷害的心情看著菲列特利加和楊結婚,他覺得如果自己現在就趕搭另一艘感情之船,那未免失之輕薄了。第一,尤里安沒有自信卡琳對他會有好感。

IV

三天的喪期結束之後,姑且不論人心的感觸,楊威利畢竟伸直了脊背,抬起頭來走出悲傷。若要引述卡介輪的話,或許就是楊好不容易產生了身于上位者的自覺了。

事實上,楊總不能一直悼念夕陽之美而不打算有任何作為。更活躍、更強烈的太陽正從對面爬升上來,人們不能袖手旁觀等待酷暑的到來。比克古元帥這道堅固的堤防已經崩潰了,皇帝萊因哈特的霸氣必定會形成一股灼熱的媽濤襲卷整個同盟領土,趁機破壞老舊的體制。

喪期結束,楊左手上的繃帶也拆了下來。電子治療使受到傷害的皮膚細胞活化,而從某種象征意義上來說,楊的腦細胞也從黑暗的寢室中掙月兌出來了。看來恢復知性活力的楊,菲列特利加心中雀躍不已,她覺得比克古元帥抓著楊的衣領,把他從昏迷的地下室中給硬拖了出來。

戰略立案和部隊編成以及艾爾.法西爾之間的聯絡雖然繁忙,但是楊也沒有犧牲喝紅茶的時間這就是楊之所以為楊的原因所在。

「菲列特利加,我現在注意到一件事。」

某一天,楊把飄著香氣的紅茶抵在下巴對著妻子說道。

「也就是說,列貝羅議長是不是會被曲意逢迎帝國軍的軍部叛徒所暗殺?」

菲列特利加沒有說話。她的眼中映著正在把玩黑色扁帽的丈夫。

「他們真的會做到這種地步嗎?」

菲列特利加這樣說並不是提出反論,她是為了讓丈夫說得更明確詳細一點。楊停下了把玩扁帽的手。

「因為列貝羅議長自我設限了。當然,列貝羅議長自有他的正當性,他也不是只求取自己安泰的那種人,但是一定會有人誤解他所表現出來的行為。」

萊因哈特皇帝對失敗者和降伏者一向都予以寬大的處置,但是,如果有人誤認為他是一個沒有原則的人而棄羞恥心及自尊心于不顧,想準備禮物以求榮的話,他必定會不假辭色的。

過了幾天,巴格達胥上校傳來了有關首都的狀況報告。他為了從旁截收通訊波,還特地從艾爾.法西爾出動了情報收集艦往首都方向前去。

「自由行星同盟的元首列貝羅被部分的軍人暗殺了。叛亂的部隊向帝國軍提出了投降的要求,于是帝國軍得以在毫無阻力的情形下進駐海尼森。」

接到這個消息,楊又對妻子及尤里安預測到。

「那等于是他們自己簽下自己的處刑書了。萊因哈特皇帝絕對不會饒恕他們的丑行的。」

幾天之後,暗殺列貝羅的所有人員都被槍決了的情報傳了進來,但是楊已經不再表示任何的關心了。或許是因為國父亞雷.海尼森的理想已經衰亡之事實在楊自己逃出首都時就已經很明顯了,而在比克古元帥的訃聞的沖擊當中,楊也已經調適了面對同盟這個國家滅亡的心情。還有許多比這件事更重要的課題在等著他的裁奪。

在楊說明其基本構想時,艾爾.法西爾獨立政府的首腦羅姆斯基醫師顯得不怎麼有興致。

「多樣性的政治價值觀正是民主主義的精髓,不是嗎?」

一個軍人必須對政治家解釋民主主義的愚蠢性,讓楊在心中大為感嘆。由于從伊謝爾輪到艾爾.法西爾的超光速通訊網完全在楊艦隊的控制下,所以他們之間大可以做這樣的通話,但是卻不能保證對談一定會有某種成果。

羅姆斯基醫師擔任獨立政府的首腦可說是充滿了精力。他是一個不折不扣、具有良心並且充滿責任感的革命政治家,但事實上,楊也不得不承認華爾特.馮.先寇布的毒辣評語「球打得再怎麼遠,只要是界外球都一樣沒有分數」是有其道理性的。一听到海尼森完全被控制住,同盟最後的元首橫死的消息,他就惴惴不安地把楊請過來,針對帝國軍攻略艾爾.法西爾可能性要求楊做某種形式上的保證。

「我覺得這種事情早就可以預期的。」

楊的語氣中稍稍摻雜著令人窒息的調味料。就因為現在萊因哈特皇帝即將發動全面攻勢而心志產生動搖,這樣的組織竟然還稱為獨立政府,還叫嚷著革命。所以楊在某一方面允許萊因哈特的主權。他想在沒有危險的情況下滿足其理想。

總而言之,他們也有意讓楊把萊因哈特打倒在戰場上,心民主國家統一宇宙的夢想為素材,交給楊去料理。而他們則手拿刀叉,坐在鋪有刺繡花樣桌布的餐桌前等著。所謂的民主主義並不是成為一間叫作政治的高級旅館的賓客,而是必須先靠自己的力量建起小木屋,靠自己力量升火,一步一步慢慢來的。

「回想起來,如果楊元帥在巴米利恩會戰中將皇帝萊因哈特打倒的話,萬事就OK了。反正同盟政府是滅亡。如果當時這麼做了,至少我們現在就可以避免面對目前這麼大的危機了。真是可惜啊!」

楊沒有做任何回答。即使羅姆斯基醫師的發言在表面上化了一層濃濃的妝,但是楊也去掉濃妝後的一張素臉空間隱含著什麼意義。看到楊的表情,羅姆斯基說了一句不必要的「開玩笑啦!」結果反而使楊更不愉快,又看見楊這種表情的羅姆斯基事後對朋友說道「楊元帥比我想像中的更沒有幽默感。」至于楊則覺得「真是令人受不了」,但是現在也來不及對羅姆斯基進行再教育了。

「楊威利放棄了同盟政府的列貝羅之後所做的新選擇便是艾爾.法西爾獨立政府的羅姆斯基。結果我們不得不承認楊沒有識人之明。」

後世的部分歷史學者所做的這種評價或許有欠公正。楊是被列貝羅所排除的,而不是他個人有選擇權地放棄了列貝羅;而他之所以選擇艾爾.法西爾獨立政府是基于可以同時滿足政治思想及戰略構想雙方面的最低限度考慮,他並沒有宣誓效忠羅姆斯基個人。如果楊有意過著安逸享樂的生活,那麼他大可以成為萬人之上、能賞識人才的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的臣下了。或許他的這種選擇不僅對楊個人可以盡情享受安逸的生活,對整個宇宙的--完全在專制政治的支配--和平都會有極大的貢獻。這種深度的矛盾及自我懷疑,楊終其一生都未能從中解月兌。

楊把尤里安.敏茲和奧利比.波布蘭從地球帶回來的光碟這件事放進了記憶庫的最底層,掩埋了好一陣子。好不容易成功地將伊謝爾輪要塞又奪回來之後,比克古元帥和列貝羅議長的死訊又相繼傳了進來,結果一再錯失檢視的機會;再加上地球教被帝國軍的瓦列提督殲滅,收集與地球教相關的情報也就不那麼緊急了。

極端地說來,楊也不能否認尤里安和波布蘭平安回來已經很令他滿足了。盡管如此,這件事從腦海邊際涌向中心部分的抗議聲還是時有所聞,因此楊撥出一部分的時間來檢視光碟的記錄。菲列特利加、先寇布、尤里安、波布蘭、波利斯.高尼夫、馬遜、姆萊等七人列席。而當他們只看到其中的一小部分時,就驚愕地面面相覷。因為光碟中所記錄的是費沙自治領和地球教之間長達一世紀之久的關系。

「也就是說,表面上是費沙,暗地里其實就是地球教。是吧?」

「這麼說來,我們和費沙的商人合作不就是等于和地球教的教徒們大跳貼面舞了嗎?」

波布蘭以不至于說是狠毒但明顯地含有針刺的視線睨視著波利斯.高尼夫,無言地要求解釋。

「別開玩笑,我可不知道這種事啊!如果我跟地球教有那麼好的關系,那我就可以把巡禮者送到地球上去了。」

波利斯.高尼夫說得也有道理。他在地球教本部時曾幫助尤里安和那些瘋狂的信徒們火拼。費沙被解釋成骨子里和地球教有著深厚的關系一事,立足點未免太薄弱了。

楊也不認為波利斯.高尼夫私底下和地球教串通。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行蹤不明的「費沙黑狐」安德魯安.魯賓斯基一干人到底怎麼樣了?他們以前到底有什麼企圖?這個時候他們又在動什麼歪腦筋呢?

先寇布撫模著他那微尖的下巴。

「九世紀之久的執著啊?真令人驚訝呢!可是也真叫人心寒。地球教的那些家伙真的被消滅了嗎?總大主教一干人真的都死了嗎?」

听到這個問題,連大膽的奧利比.波布蘭也都皺起眉頭不說話了,連他都沒有親自看到總大主教的尸體,如果要確定這件事就必須再訪地球,挖開數百億噸的土石才能辦到。

「我知道了,我到費沙去查清楚。反正我是得和那些獨立商人聯絡的。至于魯賓斯基那只黑狐狸的事情也要好好調查一下!」

「你總不會一回到費沙去就躲在那邊不回來了吧?高尼夫船長。」

波布蘭的語氣雖然經過刻意地壓抑,但是因為話題本身太過激烈,所以並不能稍稍緩和高尼夫的不快。經過一陣子低氣壓的言語沖突之後,楊答應讓波利斯.高尼夫回到費沙去,然後即解散會議。楊的心情感到極為郁悶。如果費沙和地球教之間有不尋常關系的話,楊艦隊輕率地和他們聯手,或許會落得與投機和狂信者的丑陋聯合體將民主主義的內涵侵蝕殆盡的下場。照這情勢看來,他們是不可能只因經濟上的要求而和費沙搭同一條船的。楊的基本戰略因此被迫不得不在某一個必要的條件下做重大的修正。

楊的房門里只剩下楊夫婦和尤里安。他們三人有好一陣子還沉溺在光碟的記錄及激烈辯論的余味中,不久,楊重新坐回了沙發。

「尤里安。」

「是!」

「陰謀和恐怖主義終究是不能使歷史洪流逆行的,可是,卻足以使歷史停滯。不管是地球教或是安德魯安.魯賓斯基,我們都不能讓他們的奸計得逞。」

尤里安點點頭。

「更何況地球教的目的只是利已主義罷了。因為他們並不是想恢復地球的權利,而是想藉著使過去歷史的正當化而讓自己得以嘗到香甜的蜜汁而已。」

地球教真的滅亡了嗎?如果留有余黨的話,他們會想采取什麼行動?這些都是楊很想知道的。

但是,楊不得不承認根本沒有時間去管這個。第一︰眼前萊因哈特皇帝的威脅極大。而且這種威脅並不是因為存在著像地球教之類的反動團體所形成的,而是因為和民主主義迥異的體制使時代的變革正邁向成功之路所致。所謂的專制就是在進行變革時使效率提升到最快的一種體制。對民主主義的溫和、緩慢感到厭煩的觀眾不是常這樣說嗎?

「把強大的權限賦與偉大的政治家,讓其推進改革吧!」

這雖然是一種反論,但不正是民眾渴求專制者的心聲嗎?

而現在不就是需要一個最好的專制者的出現嗎?需要一個讓人們仰望、崇拜的人中之神的存在--需要一個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和更形璀燦的黃金般的雕像相較之下,民主主義根本就只是一尊褪色的青銅塑像……。

不,不對。楊趕忙搖了搖頭。他那雜亂的黑色頭發因為這個動作而搖晃不已。

「尤里安,我們是軍人。而民主主義往往是在槍口下產生的。軍事力量雖然使民主政治誕生,但是卻不允許因此而過于夸大其功。這沒有什麼不公正的。因為民主主義的真髓就在于具有力量者的自制力。利用法律和機構使強者的自制制度化,這就是民主主義。而如果軍隊沒有自制,任何人也就不需要有自制了。」

楊的黑色眼珠漸漸發出了光芒。他只想讓尤里安明白。

「為基本上否定自己本身的政治體制而戰的這種矛盾構告,是民主主義的軍隊所必須接受的事實。軍隊所能求于政府的大概就只有退休金的休假了。也就是一般勞動者的權利。除此之外都不能再有任何奢求。」

听到退休金,尤里安反射性地笑了笑,但是楊並不是那麼有幽默感地想藉此表達他的意思。尤里安立即收住了笑容,反倒變成了一副太過嚴肅的表情,他把長久以來一直都在思考的問題提了出來。

「可是,我希望提督能有我顧及私情、私欲的行動。」

「尤里安!」

「我知道會被責罵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這是我的真心話。」

真諷刺的狀況啊!尤里安心里想著。對龐大的才能而言,專制政治竟然比民主主義更能自由活動、發揮能力。如果萊因哈特和楊的境遇倒過來的話,或許萊因哈特對民主政治而言會是一個有害的野心家,也或許他會讓魯道夫大帝的惡行再現也說不定。而楊也說不定就會為自己戴上金色的皇冠了。

「尤里安,這件事完全是一種無意義的假設。」

「我了解,可是……」

「我沒有辦法完全將私情排除掉。在巴米利恩會戰時,我並不想殺害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尤里安,這是我的真心話。」

不用別人提醒,尤里安也能了解這一點。

「盡管他的人格並非完美,但卻是在這四、五世紀當中最耀眼的。要由我親手來摧毀他,這種感覺令我害怕,我下不了手。或許當時我只是以政府的命令為藉口來逃避這個事實罷了。對政府或對我自己來說,這個行為或許表現出忠實的一面,但是對那些戰死的士兵們來說,卻是一種背信的行為。因為他們沒有理由因為權力者的自保及我個人的感傷而喪命。」

楊笑了。他的笑讓旁觀者覺得他只能選擇笑來表現自己的感情。看著楊的表情,尤里安深切地感受到話語中的無力感,他也只有沉默了。

「我一向都是這樣。有好多地方我都沒有進步。哦,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現在我們該談一些比較積極的話題了。」

在這之前似乎需要一些潤滑劑。不久,尤里安即展現了他的手藝,讓紅茶那香郁的氣味飄散在整個房間中。

菲列特利加把手伸向躁作台,白晰的手指在上面飛舞一陣之後,壁面下出現了一幅星圖。她三番四次地把畫面擴大,描繪出了連接伊謝爾輪和艾爾.法西爾的「解放回廊」。

「我們目前有伊謝爾輪和艾爾.法西爾這兩個據點。站在帝國軍的立場來說,如果敵人擁有一個以上的據點的話,當然的用兵計策便是各個擊破了。我想,帝國軍的別動部隊可能會和皇帝的本隊同時從帝國領地出發,朝伊謝爾輪回廊前進。」

楊認為那個金發的年輕人最不能忍受自己以外的人來創造歷史。但如果時間夠的話,就會讓別人有策動的機會。在自由行星同盟已經名實俱亡的現在,他大概會挾炮火和艦艇的巨大洪流一舉掃滅楊一黨吧?他那遠勝于昔日的魯道夫.馮.高登巴姆的霸氣狂濤將會掩蓋整個宇宙。

相對的,楊就必須以現有的微薄力量負起防守之職。為了那隨時可能掩至的怒濤狂潮。或許楊的存在終究只是歷史記錄上的一筆而已……。

最後,在鞏固了「民主主義的騎士」的決心之後,楊終于把自己和敵手的立場相對化了。一邊有著走向和平與統一的最短路途,另一邊則有著以走向民主主義為目標的坎坷路程。當雙方真的展開流血大戰時,如果有唯一絕對的神存在的話,他會站在哪一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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