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佳釀 第四章 認真地道歉 作者 ︰ 風光

確認了蕭嬋完完整整地從林子鑽出來,眾人先松了一口氣,接著部分擔心壞了的長輩就惱火了起來,比如村長。

「你這個丫頭是傻了嗎?知不知道這山林里有多危險?仗著自己會點武藝便如此胡來,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出事了,剩蕭銳一個怎麼辦?今兒個是你運氣好,萬一真來個什麼豺狼虎豹的,你以為依你那小身板能跑得掉?」村長氣壞了,罵罵咧咧的,非得把這個丫頭罵服了不可。

對村里的老人家,尤其是村長,蕭嬋一向是敬重的,所以她低著頭不吭一聲,乖乖听訓,十足的表現出自己的悔意。

洛世瑾則是在一旁默默的觀察她,她還是穿著男性的舊衣,但衣服已經刮破不少地方,身上沾的不知是泥是土,又灰又黑,頭發凌亂,唯一稱得上細致的臉蛋居然被刮出了一道血痕。

容貌是女人的命啊……他身上那種無形的愧疚硬生生的又加重了一層。

村長罵到了一個段落,換了另外一位同樣來找人的族叔罵,這位族叔蕭嬋應當稱作冬叔,亦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罵道︰「你看看大家為了找你都扔下自家的事,你好不好意思?你家到底是缺了肉還是缺了菜?想打獵或采野菜什麼的,可以來找冬叔,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都多,絕對不會讓你有危險,為什麼要自己進山呢……」

蕭嬋的頭都要低到地上了,終于等長輩們罵過一輪,方才訥訥地道︰「對不起村長,對不起冬叔,還有村里的大家,阿嬋知錯了,以後再不冒險進山了,謝謝大家來找我。等下山之後,阿嬋再一一去拜訪各位,備上謝禮……」

冬叔打斷了她的話,氣哼哼地道︰「你是該認錯,不過什麼謝禮就不用了,可別弄得你家沒飯吃!」

村民有些為這話笑了起來,也紛紛附和。

這一幅畫面全落在了洛世瑾眼中,他很感慨村里人的純樸善良,這種出動大半村民找人還不求回報的景象在京城是絕對看不到的。

同時,蕭嬋被罵得狗血淋頭,卻更像罵在了洛世瑾的心坎上,所以在回程路途中,他向村民解釋蕭嬋入山是因為他的刁難,可是沒有人怪他。

村民們的想法很簡單,畢竟洛世瑾是夫子,束修要怎樣收自是由他決定,以他的高才願意留在村里已經很好了,他就算為難了蕭嬋,卻不可能事先知道她會做出入深山尋藥這樣的傻事。

雖說村民很是體諒他,但是那暴脾氣的傻姑娘他可不確定了。

吃了這麼大的苦頭,還被罵成豬頭,眼下她雖然乖乖認錯,卻不知會不會改日便尋他出氣……然而就算被她揍,他也認了。

就在洛世瑾思緒萬千時,突然察覺自己的袖子被輕輕拉了兩下,他回過神來,定楮看去,村民們已經走遠一段距離了,倒是他還怔怔的站在原地,而拉他袖子的就是那個暴脾氣的傻姑娘。

他直勾勾地看著她花了一半的臉,欲言又止,不知是該道歉好,還是該安慰她好,橫豎這兩樣他都不擅長,最後只得又沉默下來。

見蕭嬋一臉嚴肅,他本以為她準備要發飆了,想不到她突然擠出一個笑容,就像路邊那不起眼的野花一瞬綻放,竟是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視。

洛世瑾的心莫名地失序了一拍,笑起來的她當真挺可愛的。

蕭嬋可不知他在想什麼,由懷里偷偷模模的拿出一個髒兮兮的布包遞給他,「夫子,你睢睢!」

洛世瑾本能的接過,要是以前他絕不會用手拿這種骯髒的不明物,但眼下他沒有絲毫的猶豫,而當他將那布包打開時,映入眼簾的東西讓他幾乎倒抽了口氣。

「人蔘!」她當真尋到了?洛世瑾簡直難以置信,要知道這里可是魯地啊!又不是遼東,居然也有野生的山蔘?

「果然沒找錯!」蕭嬋听了他的話,雙眸一亮,笑得更高興了。「夫子你不知道,你說的何首烏我根本沒見過,人蔘與靈芝也只知道大概的樣子。怕找到的只是普通的樹根和蘑菇,我入山前還特地去鎮上的藥鋪子,死纏爛打地讓大夫給我畫了圖帶在身上對照,還被大夫笑了,說咱們村後山上怎麼可能有。現在我找到了,可以回去笑他了,原來咱們村里後山上是真的有人蔘的!」

她一句不提自己尋藥所受的苦,被人嘲笑或痛罵亦是豁達以對,蕭嬋的形象在洛世瑾心中,漸漸地與蕭銳口中那心性通透的姊姊相合。

他突然自嘲地一彎唇,一直以來,他心中的那個她是對的,他眼中那個她卻是錯的,自己的眼力及涵養還得再磨練才是。

來到泉水村這段日子總覺得心情浮躁的他,這一瞬間終于真正沉澱了下來,說不定這還得感激她。

蕭嬋不懂他為什麼一直盯著人蔘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不免又惴惴不安起來,小小聲地問︰「夫子,這人蔘有什麼不對嗎?」

「不,沒什麼不對。」其實這人蔘年分尚淺,真正的采藥人是不會采下的,也與自己要求的上了年分的老蔘相去甚遠,但如今認知到自己錯誤的他絕不可能點明。

「那我弟弟可以上學堂了嗎?」蕭嬋眼巴巴的看著他。

其實對洛世瑾來說,這只是舉手之勞,甚至早就想免了蕭銳的束修,偏偏先前他一念之差把事情弄得這樣勞師動眾,又讓她吃了這麼大的苦頭,如今她一提起,那種心堵的感覺便又回到了他身上。

「可以。」洛世瑾暗自吸氣,沉澱一下情緒。「當初我本就決定不收蕭銳束修,只是見到你便……便氣糊涂了。其實如果當初問明白了,知道你是蕭銳的姊姊,我也不會提出讓你尋藥做束修,那件事是我不對,我……」

他正經八百的想致歉,蕭嬋卻完全不在意,兀自沉浸在弟弟可以上學的喜悅之中。

「太好了!不枉我爬山爬得累死了,還惹火了村長和冬叔。我得快點回去告訴弟弟,把他的書箱和衣服都準備好!」

洛世瑾說到一半的話被這麼一打斷,突然間就說不出來了。

「你……為了弟弟,這麼辛苦值得嗎?」他忍不住問,胸口有些壓抑,「明明有別的學堂可去,也有別的方法尋藥,為什麼你偏偏用了最難的方法?」

「當然值得啊!」蕭嬋不假思索地回答,「因為阿銳只崇拜你,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讓他入學,別的學堂都不行!還有進山找藥是最快的方法了,我知道可以去縣城里找,但那太浪費時間,還不見得找得到,就算找到了,我也沒有錢。阿銳那麼聰明好學,當然能讓他早一日入學就早一日。」

洛世瑾沉默良久,最後對她深深一揖,對于這個女子,他真的服氣了。

蕭嬋歪著頭看他,一臉茫然,好半晌彷佛明白了什麼,回了他一揖,並不知這有多麼不倫不類,兀自笑嘻嘻地說道︰「夫子快走吧,大家都走到看不見人影了,我等不及要回去告訴弟弟這個好消息了!」

說完,她便率先朝回村的方向行去。

洛世瑾的目光一直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這才發現她手里拿著木棍當拐杖不僅僅是因為累了,她走路一跛一跛的,應該是腳受了傷。

他黑瞳一縮,只覺得內心更沉重了。

☆☆☆

待洛世瑾回到黃家老宅,天際只剩一抹殘紅。

蕭嬋因為拐了腳,下山時跌跌撞撞,視線又不清,幾次差點落到山溝里,要不就撞上樹干,最後還是洛世瑾看不下去,屏除了男女之見,硬是扶著蕭嬋,帶領著她走完這崎嘔的山路,還被她夸贊了一句夫子好體力。

幸虧天快黑了,否則還不讓人輕易看出他耳根上的微紅。

他入門時,黃氏正在布膳,難得看到兒子如此狼狽的模樣,不由嚇了一跳。

「你這是怎麼了?半路遭搶了?」

面對母親牛頭不對馬嘴的問題,洛世瑾只能苦笑,「母親……娘,兒子進深山去了一趟。」

黃氏皺起眉,「你進山做什麼?我們剛來的時候村長就交代過山里很危險,你怎麼忒地冒險?」

「是因為蕭銳……就是在學堂還沒修好前,幾乎每天都在學堂外面巴巴看著的那孩子。」因著黃氏見過蕭銳,還給過他點心吃,洛世瑾解釋起來便容易些。「娘可還記得我們回村那日在河道旁的蕭家腳店見到一個少女與人打架?事後娘還替那少女說了幾句教訓兒子的話。」

黃氏點點頭,「記得,那少女與蕭銳有關系?」

「那少女便是蕭銳的親姊姊蕭嬋。」洛世瑾並沒有替自己粉飾,做錯就是做錯了,因此他也坦然說道︰「學堂登記那日,蕭嬋來替弟弟報名,我因對她有成見而直接拒絕了她,但蕭嬋不依不饒,我便刻意為難,說只要她能尋來上了年分的貴重藥材,如人蔘、靈芝或何首烏之類,我便收了她弟弟。」

黃氏听完先是露出了個不贊同的眼神,「什麼人蔘、靈芝、何首烏,在京里都是搶手貨,根本不是這附近的小村鎮買得到的,就算到縣城里只怕也難尋……」

洛世瑾嘆息,「沒錯,我本想著以此讓蕭嬋知難而退,她也不用浪費時間在我身上,足可以將她弟弟送到別的書院。想不到她竟是死心眼,因著弟弟喜歡我這個夫子,她便無論如何都要將弟弟送來,所以她一個人進了深山去尋藥……」

「荒唐!」這回黃氏真的生氣了,洛世瑾可說是她的驕傲,她難得對自己兒子如此嚴厲。「你在京里還少看了那些仗勢欺人的人?怎麼到了這里就換你仗勢欺人了?」

「兒子知錯了。蕭銳為了姊姊入山數日未歸,都嚇得後悔說要上學了,我弄清其中緣由後,知道都是自己的錯,便去尋村長帶著村子里好些壯丁上山去找,幸虧找到了人,否則我真不知該如何與蕭銳交代。」洛世瑾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才從胸口取出蕭嬋給他的髒兮兮的布包,交給黃氏,「這便是蕭嬋由山上尋來,交與兒子的。」

「你啊……真不知該怎麼說你。」黃氏本想多教訓洛世瑾兩句,可見他滿面慚愧,便沒有再罵,順手接過他遞上來的東西,毫不在意上頭的髒污。

洛世瑾眼見母親沒有一點嫌棄,自己卻是在由蕭嬋手上接過時猶豫了那麼一瞬,母子之間心性高下立判,他真真切切的開始檢討起自己來。

「竟是山蔘?」黃氏挑眉,「雖說年分不足,但能尋到這樣的東西,蕭嬋也是盡力了。我們家不缺這東西,但錯在你身上反而不能退還回去,不然倒成了我們耍她似的。」

「兒子也是這麼想的,否則依蕭嬋家的家境,兒子斷然不會收下。」洛世瑾把從村長那听到的蕭家背景簡單的敘述了一遍,「……總之,蕭嬋從十歲背起家計,蕭銳可以說從出生就是姊姊教養大的,然而在他們的爺爺年初過世後,蕭嬋家恐怕更不好過了,才會想把蕭家腳店重新開起來。那日我們見到她與人打架,實是鎮上汪氏富戶欲搶奪蕭家腳店,所以她才會動武。」

「我就說嘛!一個女孩子好端端的,沒事誰想去和人打架?肯定是有苦衷的。」黃氏斜睨他一眼,「這回你算是受到教訓了。」

「是。」洛世瑾一揖,突然又想起一事,說道︰「這麼晚了,我看那蕭家只怕冷鍋冷灶,他們姊弟倆還不知要吃什麼。兒子等會兒送點熱菜熱飯過去,省得他們姊弟餓肚子,這勞煩娘親準備了。」

黃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雖說兒子做事一向周全,但送飯這事讓小廝去就好,怎麼還要他親自去了?不過她方才听完蕭家那對姊弟的處境,心里也不免憐惜,索性干脆的應下。

洛世瑾這才放心的告退,去把自己打理干淨。

而留在廳中的黃氏喚來婢女,問清了灶房能做出的菜色,點了下自己桌上的一道炒肉撤下,一並準備出一個食盒,等會兒讓洛世瑾送去蕭家。

她想等著兒子回來再一起用飯,橫豎眼下無事,便自顧自的打開一壇新酒,替自己倒了一杯。

自從回家鄉之後,要說最愜意的事,就是家里的酒喝不完,隨時都有人送。雖然說酒水的味道普通,但她從小喝到大也習慣了。

她是嗜酒的人,以前在京里為了形象和夫君的觀感,不敢多喝,現在家里她最大,還不好好享受!

然而這次的酒顯然不同,顏色很是清澈,她才放到鼻間還沒喝,就先被濃郁且純粹的酒香給驚訝了,這種味道與其他村里的酒截然不同,光聞就覺得必是好酒,于是她正經地細細品嘗起來。

酒一入喉就有溫潤香綿的口感,帶著醇厚的谷香及甘美的味道,入喉之後卻是一陣爽冽,而後月復中升起微微的熱,一路燒回喉間,卻不辣不刺激,讓人渾身舒坦。

「好酒!真是好酒!」黃氏忍不住贊了一聲,顧不得兒子不能多飲的禁令,又替自己斟了一杯。

此時洛世瑾已然梳洗好回到廳堂,听到黃氏這難得的贊美,一腳踏入門檻,看到的就是黃氏偷偷的在倒第二杯酒。

「娘,空月復不得多飲,容易犯胃疼……」

黃氏不耐煩地打斷他,「難得有如此好酒,我就多喝這麼一杯,你少羅唆。」

洛世瑾納悶了,「村子里的酒喝起來都差不多,哪里來的好酒?」

「不不不,這不是村里的酒,是上回你從外頭帶回來的酒啊!說五百文一斗,你還嫌人家亂提價呢!」黃氏一副回味無窮的模樣,「我看這壇子酒賣五百文還便宜了,要是拿到京里,五兩一斗都有人買。」

洛世瑾臉色微變,一個箭步來到桌前,低頭看了擺在桌上的酒壇,確實是那日在蕭家酒店沽的酒。

正是因為那日他自覺被蕭嬋奚落,所以他才會在後來學堂報名時刁難她,難道這酒……真有她說的那樣好?

洛世瑾二話不說又取來一個杯子,將酒倒滿。

其實在看到這酒水的顏色時,心中就有數了,之後酒水入喉,那種唇齒留香又回甘的滋味,沒讓他露出像黃氏一樣滿足的表情,反而加深了他的凝重。

他當真不只眼瞎,心也是瞎的。

另一邊,蕭嬋回家後,蕭銳沖過來抱著她哭了好一陣,她好說歹說才安撫住他。

「我、我不去讀書了……姊姊你不要再進山了……」蕭銳邊抽噎著邊說,小手緊抓著她的衣褲,深怕她又不見。

蕭嬋心一緊,連忙說道︰「你放心,姊姊絕對不會再進山了,這一次姊姊已經尋到了藥材,夫子也收下了,代表你明天就可以去學堂了。」

蕭銳這回卻沒有前次听到自己能上學的那種喜悅,反倒可憐兮兮地道︰「姊姊,要讓我上學堂,你會一直這麼辛苦嗎?」

他輕輕模了下姊姊臉上的紅痕,血跡已經干了,但看起來好痛好刺眼。

「這個?這個沒事的!就像手割傷一下,不理它幾天就會好了。」蕭嬋倒沒有他在意,反正她這輩子也沒想嫁人,生得好不好都無所謂,只是怕留疤會讓阿銳愧疚,所以她還真得想個法子好好治治。

「姊姊你對我太好了,我以後一定會好好讀書,讓姊姊過上好日子。」蕭銳下定了決心,他這陣子實在經歷了太多,在爺爺死後他更看清了姊姊對待他是多麼無私及包容,原本也才七、八歲的孩子一夕之間像是長大了,也懂得心疼人了。

蕭嬋笑了笑,眼中滿是溫柔。

阿銳是她唯一的親人了,她不對他好要對誰好?相信母親在天之靈必能欣慰,至于消失多年的父親,如果還在世的話,她也能挺直了腰桿子告訴他,她將弟弟養得很好!

因著一身髒實在難受,蕭嬋安撫了下蕭銳後,便自去清洗了。

她的頭發烏黑濃密,洗頭就花了不少時間,待到由澡間出來,月亮已經高高掛在天上。

她抬首望天,這樣溫柔的月光突然讓她想起了幼時被母親抱在懷里的感覺,是那樣輕柔,那樣溫暖,可惜弟弟一出生母親就去了,未能感受到太多的母愛,她做姊姊的自然是要多補償一些……

「啊!阿銳還沒吃晚膳呢!」蕭嬋猛地一個激靈,什麼月光全被她拋往腦後,往灶房去的腳步也加快了些。

這些日子她將蕭銳的餐食托付給隔壁的張嬸子,現在下了山還沒習慣,居然一下子忘了要煮飯給弟弟吃。

蕭嬋顧不得頭發沒全干,俐落的挽了一個髻,那套父親的舊衣已經又髒又破被她扔了,再去拿件新的也沒時間改小,穿起來反而礙手礙腳,而自己的衣服早不知幾年沒做新的,全都小得不能穿,所以她只好翻出母親的舊衣勉強套上。

想不到的是,母親與她身材相仿,穿起來倒挺合身的,只是這都不知道幾年沒穿裙子了,蕭嬋覺得腿間空蕩蕩的,走路都忍不住收斂了許多,不再是那樣風風火火。

「姊姊!夫子來了!」廳堂內的蕭銳突然嚷道。

蕭嬋急著做飯,沒听清弟弟在喊些什麼,還以為有什麼急事叫她,腳都還沒踏進灶房,便又一個扭頭回到廳堂。

「阿銳,你叫我做什……洛夫子,這麼晚你怎麼來了?」蕭嬋看到立在廳堂里,身上干干淨淨的洛世瑾,不由愣了一下。

如果說蕭嬋看到他只是訝異,那麼洛世瑾見到她便是驚艷,他沒想到穿上女裝的她竟是如此清新月兌俗,原本英氣勃勃的眼神一轉而為嫵媚,貼在頰邊的幾縷發絲還有些濕漉漉的,令她看上去有種楚楚可憐之感。

「洛夫子?」蕭嬋忍不住喚了聲,不解他為何找來卻又呆站在那里。

在這樣旖旎的夜色下,她難得的輕聲細語就如同一枝羽毛輕輕的撓在他的心尖上,令他有些心猿意馬,然而他很快便恢復正常。

一定是與先前的反差太大,他才會有這種錯覺……他如此告訴自己。

「蕭姑娘,時候已晚,家母怕你剛回來無暇做飯,便讓我帶些吃食來。」洛世瑾遞上了個食盒。

一般人收到別人的好意約莫會客氣地推辭一下,推辭不過才會不好意思的收下,洛世瑾連如何勸她收下的理由都想好了一肚子,然而蕭嬋不愧是蕭嬋,她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吃食?」蕭嬋與蕭銳俱是眼楮一亮,還以為今晚只能隨便應付應付,想不到居然真有天上掉燒餅的事!

她不客氣的將那食盒接過,迫不及待地將飯菜一樣樣放在桌上,取來碗筷,這才有空向洛世瑾道謝。

「夫子及時送來吃食,真是救命仙丹,我跟弟弟感激不盡,等夫子回家,請替我向……向……呃,向夫子的母親表達謝意。」

一听就知道她不知怎麼稱呼黃氏,洛世瑾一陣好笑,但臉上還是正經八百地道︰「家母應與隔壁張嬸子同輩分,你稱家母一聲黃嬸子便是。」

「那就謝謝黃嬪子啦!」蕭嬋從善如流,露出一個諂媚的笑。

這樣的笑容落在對她已然改觀的洛世瑾眼中卻是只有甜美,一時之間都快被迷花了眼。

只是蕭嬋心寬的,她已經滿心都在食物之上,無暇理會夫子為什麼又變成一根柱子,她與蕭銳急匆匆的圍在了桌邊,抄起碗筷便是一陣大快朵頤。

從小她便要求自己做蕭銳的榜樣,所以吃相並不粗魯,只是餓狠了吃得很快,有種自然的恣意,嘴角還帶著笑容,眼兒眯眯的很是喜人,遇到好吃的還會直點頭,彷佛吃的是什麼山珍海味,讓人看了食欲大增。

洛世瑾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鎖定在她身上,久久無法移開。

蕭銳年紀小,拿筷子沒有姊姊來得利索,自然動作就慢了點,但他又急著多吃點,忍不住就要上手抓,就在要踫到那塊肉排時,被蕭嬋用手拍了一下手背,只一記眼神他便乖乖收回爪子。

她搖搖頭替他把肉排夾到碗里,蕭銳隨即樂了,重新拿起筷子胡吃海塞。

因著這樣的溫馨,洛世瑾不自覺地露出了一抹微笑。

若要講究用膳的規矩,這姊弟倆還差得遠,但見他們吃得如此暢快,喜歡就說喜歡,送的人也開心,要是母親知道這情況,肯定後悔為何不是自己親自來。

這樣真實無偽的心性相當難得,彷佛只要多認識蕭嬋一點,他就能在她身上多找出一絲優點。

等到吃得差不多了,蕭嬋滿足地放下碗,這才注意到洛世瑾居然還站在那里,目不轉楮地看著她,看得她都有點心虛了。

「洛夫子,呃,你也還沒用膳吧?我居然忘了招呼你!」蕭嬋猛地想起這點,終于感到羞愧,不好意思地走到他身前,「那個……我們吃完了怎麼辦?」

洛世瑾就這麼看著她秀美的臉蛋越離越近,雖說她的皮膚比一般女子黑一點,但除了臉上那道細痕,竟是沒有一點瑕疵,光滑有如上好的綢布,洋溢著健康的紅暈。

他一時忘我的伸出了手,想模模看觸感是不是像他想像中那麼好。

見他伸手過來,蕭嬋雖不覺得他想非禮她,卻也本能退了一步,「洛夫子?」

就在要踫到她臉的前一刻,洛世瑾的手猛地握拳收回,放到嘴邊清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失態。

自己到底在干什麼!

他整理了下心情,隨即由懷里掏出了一個小藥罐,遞到她手中,「這個藥對去疤痕有奇效,是我……咳咳,我母親給你的,你每日抹在臉上的傷口上,保證不留痕跡。」

原來他剛才是想看她的傷口啊……蕭嬋自己在心里替洛世瑾解釋了方才的失態,心喜地接過藥罐,這倒是替她省了不少的事。「那夫子回去替我謝謝黃嬸子的事就有兩件了。」

洛世瑾不自在地點了點頭,其實這兩件事都是他做的。

已經留在這里許久,只怕黃氏也等急了,洛世瑾向姊弟倆告辭,交代了一聲讓蕭銳明日來學堂的注意事項後,便提著燈籠踏出了蕭家大門。

夏日的晚風最是宜人,洛世瑾在鄉間小道上踽踽獨行,月光灑落在他的肩頭,耳邊傳來的盡是蟲鳴鳥叫,這份舒坦讓他連腳步都輕快起來。

他知道這是心上的大石放下了,忍不住又回頭看了已經看不見的蕭家宅院,心里再次漾起方才差點踫到蕭嬋臉蛋的那種悸動。

恍神只這麼一瞬,他隨即又自嘲地搖搖頭,冷嗤了一聲自己的失常。

什麼時候,他這個再正派不過的人也開始想這些風花雪月了?

☆☆☆

蕭銳穿著新做的長衫,背上書箱,精神奕奕的上學堂去了。

生活的重心就這麼去了大半,蕭嬋頓時空出不少時間,于是她留在蕭家腳店的時間就變多了。

一塊塊金黃的酒麴每隔幾日就要去翻動一下,確保它能均勻發酵,之後就儲存在倉庫之中,注意別讓倉庫涼了或潮了,約莫要等到秋日這麴才算真正做好,就要開始投料了。

前頭的蕭家腳店她還是賣著自個兒釀的、前幾年累積下來的舊酒,並且堅持一斗五百文不二價,或許是先前趙大牛那一鬧,來沽酒者寥寥,到現在酒窖都還是滿的。

蕭嬋不能說不擔心,因為再賣不出去,她家只怕就要斷糧。雖說酒香不怕巷子深,她這腳店更是位在入鎮必經之路,但沒有遇到識貨的人也是白搭。

才這麼想著,便看到一個人影匆匆的由遠處行來,而後直直走向她的腳店。

她趕緊打起了精神,用手在自己臉上拉出一個笑臉,可別讓惡劣的心情壞了買賣。

然而當她看清疾走而來的人是上回被趙大牛拉走,沒買成她家酒的熟客大叔,臉上的笑容忍不住便垮了下來。

「蕭家丫頭可還記得我?」熟客大叔朝她熱情地笑道。

「記得的,上回差點被趙大牛拉走的叔嘛!」見對方面露尷尬,蕭嬋似笑非笑,倒是沒有再打趣他,「我送給叔的酒可喝了?好喝吧!」

「真好喝!」那熟客眼楮一亮,其實他今日沒有打算到鎮里,是特地來蕭家腳店的。

「想不到泉水村也能出這種好酒,你那村子里的人真該向你學學。」

蕭嬋啼笑皆非,「我才多大,輩分在我們泉水村就是最低的,就算我想教大家釀酒,這麼多年了各家早有各家的辦法,也沒人會听我的。」

「那真是可惜啊!如果整個泉水村都能釀出你這般好酒,那還不發財了。」熟客大叔惋惜地搖搖頭,隨即拿出了一個小酒壇,「丫頭,給我沽點酒,光這磚應該可以裝個五斗了。」

蕭嬋眼楮一亮,但隨即又遲疑道︰「五斗酒分量可不輕,叔你住哪兒啊?真能把這罐抱回去?」

「這……」熟客大叔被這麼一提醒,自個兒也傻住。他怎地就只記得帶壇多裝點酒,就沒想到推個車來呢?這會兒要怎麼帶回去?

不過這個困境隨即就有人替他解決了——不遠處慢悠悠的駛來了一輛牛車,直接停在了蕭家腳店之外。

車上的中年漢子跳了下來,拍了下那熟客大叔的肩,「小林你傻了啊!拎個罐就來了?蕭家丫頭釀的好酒,要像我這樣用車載才能喝個爽快啊!」

中年漢子哈哈大笑,然後朝著蕭嬋說道︰「丫頭,上回喝了你送的酒,讓我一直想念到現在,只恨上回沒多沽點。如今蕭家腳店終于開門了,我還不把牛車都駛來了。還是上回的價格吧?把這牛車上的鑼子都給我裝滿。」

「嘿嘿!一斗五百文不貴吧!」蕭嬋也認出了這是位回頭客,不免得意地道。

「不貴不貴,這樣的好酒在我們縣城里恐怕要超過一斗一兩。」所以中年漢子才一次買了這麼多,到縣城里就算轉手賣出去也不虧的。

剛剛她才在煩惱家計,沒想到今日就來個開門紅,蕭嬋心頭喜孜孜,動作熟練地替兩位客人沽酒,一下子便賺了好幾兩銀子。

等到她笑吟吟地揮手送客時,居然又有一些客人上門,顯然也都是喝過她贈的酒,听到腳店開門又連忙來買的人。

一個上午蕭嬋忙得腳不沾地,好不容易等到日正當中,入鎮的路上沒幾個人了,她擺在架上的酒銷售一空,這才將腳店的門簾放下,偷空讓自己休息一陣。

「這是蕭家腳店吧?請問蕭嬋可在?」由門外傳來的聲音,听起來是個溫和的女聲。

今日來買酒的,自來熟的都叫她蕭家丫頭,再不濟也會喚聲姑娘,直接連名帶姓叫的,這還是第一位。

蕭嬋納悶地去掀起了門簾,意外地看到一位面容美麗,溫柔淺笑的婦人,她感到很是親切,心忖如果自己娘親還活著,應該就是這個樣子的吧?

「大娘是要買酒?」蕭嬋問道。

「叫我黃嬸子得了,我們還是同村的。」黃氏笑道︰「今日我確實是來買酒的,同時也是想來看看你。」

黃嬸子?泉水村里的嬸子她每個都認識,但眼前這個她沒見過……皺眉苦思了一陣,蕭嬋突然眼楮一亮,「啊,嬸子是洛夫子的娘吧?」

「是啊。」黃氏拉住了蕭嬋的手。「我兒子替你添了不少麻煩,真是不好意思。」

之前幾次見蕭嬋都是驚鴻一瞥,今日黃氏才看清了她的模樣,覺得眉清目秀的,笑起來討喜可人,雙眸晶亮很是精神,雖說穿著男裝但也是整齊干淨,顯然是為了干活兒方便,並不顯得突兀。

明明是個好看的姑娘家,態度也落落大方,怎地她兒子對人家有那麼嚴重的成見?以前眼楮真是長在頭頂上了!

蕭嬋听黃氏這麼一說,連忙搖手,「不敢不敢,洛夫子願意收我弟弟做學生,蕭嬋感激不盡,哪里當得起嬸子這番話。」

黃氏笑著說︰「呵呵,咱們鄉里鄉親的就別客套了。我听文濤說……啊!文濤就是我兒子的字,他說你腳店里的新酒,因為前陣子與人有了誤會,賣不出去,所以我才巴巴的來買。但我方才在外頭看了一陣,你生意卻是不錯,並沒有滯銷啊。」

原來黃嬸子是特地來捧場的!蕭嬋心中不由暖烘烘的。

她乖巧地解釋,「不瞞嬸子,上回我被西村趙家的人誣賴惡意抬價,氣得把酒免費送出去了不少,結果似乎無心插……插那啥樹,就種出樹林來了,喝過我家酒的人居然全成了回頭客,也算意外之喜。」

黃氏並沒有覺得蕭嬋連句成語都說不出來很粗俗,反倒很能理解蕭嬋遇到夫子的娘,就想把話說得文雅,只可惜學識不夠,而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她出嫁前也只是個大字不識幾個的鄉下姑娘,但在京里逼自己學了幾年,現在不說學富五車,至少言之有物,還教出了一個才高八斗的兒子,走出去誰敢小瞧她這個洛夫人?

「這牆里開花牆外香,你的酒好,自然就會有人來買,只是時間問題罷了。」黃氏溫聲勸慰道。

因著兩人還在門口,蕭嬋連忙將黃氏迎進門,請她入座,本想替她倒杯茶,但看著她期待的眼神,蕭嬋隨即心領神會的把茶換成酒,端到了她眼前。

黃氏迫不及待地拿起酒一口飲盡,滿足地一嘆,「好酒啊好酒,你不知我想這個味兒想多久了!我兒上回只帶回來一斗,沒幾日就喝完了,之後我月復中酒蟲讒個不休,好不容易听到蕭家腳店開門就趕忙來了,果然不虛此行!只是你家的酒這麼好喝,怎地以前名聲沒有打出去呢?」

蕭嬋尷尬地解釋道︰「以前爺爺在世的時候,生意上的事是不會讓我踫的,所以店里賣的都是他釀的酒。老實說,爺爺釀的酒我也覺得不好喝,便偷偷學著自己釀,等我覺得自己手藝已經強過爺爺,釀的酒可以比得下他的時候,他卻離開了。」

雖說蕭成對蕭嬋並不好,提到爺爺帶著遺憾死去,她也不免惆悵。

「所以如今這店里賣的酒,都是這幾年我陸陸續續釀的,也才開賣不到半年,賣到五百文一斗,是覺得我的酒值這個價,真不是刻意抬價。但酒水變貴了沒有人買,自然也就沒沒無聞了。」

黃氏听得頻頻點頭,她就是欣賞這女娃兒有骨氣,扛著生活的重擔腰桿兒卻挺直,讓她兒子那樣飽經世故的人都看走眼。

「確實值啊,再幫我倒一杯吧!順便幫我沽個……」想不到要買多少,黃氏索性指著牆角的酒壇子。「別沽了,那壇子的酒我都買下。」

蕭嬋聞言卻沒有動作,只是猶豫問道︰「我猜夫人應當不能多飲吧?可以買那麼多嗎?」

黃氏奇了,「你怎知我不能多飲?」

「夫人口口聲聲喜歡我的酒,卻又說上回洛夫子沽的那斗酒,你幾日才喝完。一斗酒也沒多少,需要喝那麼多日,顯然是不能多飲的。」蕭嬋臉上浮現歉意,「所以我不敢再替夫人倒酒了,怕夫人瞞著家人回家又喝,那我可就是罪人。」

這丫頭簡直把她的打算探得清清楚楚的,黃氏又好氣又好笑,「要不是知道不可能,我簡直要懷疑你與我兒是否勾結起來了。好吧好吧,眼下不喝了,不過酒仍是要沽的,帶回家有洛夫子盯著,還怕我多飲嗎?」

蕭嬋樂得從善如流,笑道︰「那我等會兒替夫人將酒搬上馬車。」

「哪里還要你搬呢,馬車上有車夫等著呢。听說你力氣挺大,一個打十個啊?那是怎麼回事……」

于是兩個女人就這麼投機地聊了起來,她們也沒想到彼此能相談甚歡。而越了解蕭嬋,黃氏越是感嘆,這樣心思靈透、堅強努力的好姑娘,過去竟是過得那般辛苦。如果可以,她多麼希望這麼好的女娃兒是她家的人啊,她一定會好好疼愛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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