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財小王妃 第二章 世子的目標 作者 ︰ 米恩

蘇遠之的身高僅比君楚灕差了半顆頭,腳程卻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好不容易追上人,正要說話,卻被他一根手指給堵住了嘴。

「別出聲。」

見他靜靜的站在一旁,看著前方一票姑娘,蘇遠之好奇了,用著幾近蚊蚋的聲音問道︰「這是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不知,看著便是。」君楚灕一臉好整以暇,絲毫不覺听壁腳是件可恥的事。

蘇遠之聞言便知他這是要看戲了,看著眼前清一色的姑娘家,他更好奇了,就是不知哪位姑娘是他要找之人。

「上官流煙,這就是妳的待客之道?」一名身著青織金褙子,襟上繡著明艷海棠花的姑娘正柳眉倒豎,對著端坐在亭內不起身的上官流煙罵著。

這姑娘正是連太傅的閨女連芳瑜,她是位自詡清高的才女,因父親身為教導皇子們的太傅,總認為自己高人一等,一貫看不起那些長輩官職比她父親還低的閨秀們,尤其是被稱為萬江城第一美人、第一才女的上官傾夏。

加上她適才在桃花宴上被上官傾夏搶盡了風頭,正不悅著,若不是眾人一再奉承,要她別理會上官傾夏,她也不會勉為其難答應來清月亭作詩,沒料到少了一個上官傾夏,卻遇見了上官流煙,見她們竟在這詩情畫意的景色下玩起葉子牌,心頭的不悅更甚,開口便要上官流煙讓出清月亭給她們作詩用,誰知上官流煙竟是不願。

「連姑娘,正因我知曉何為待客之道,才不願讓位。連姑娘是客,林姑娘與朱姑娘也是客,再者,凡事都講求先來後到,沒道理讓我們讓位。」上官流煙挺直腰桿,只身一人站在一票人面前,並沒有離開的意思。

林芊芊與朱靜薀本就不屬于連芳瑜那個圈子,對她目中無人的個性听說不少,兩人的父親官職低,又是客,雖不敢出言相助,卻是站在上官流煙的身後,無聲的表示支持。

至于唯心兒為何不在?因為她肚子疼,更衣去了,要不有她在,連芳瑜也沒那個膽子要她們讓位。

「葉子牌到處都能玩,這清月亭的景色如何能讓妳們這些俗人糟蹋!更何況妳們竟是拿銀子來當賭金,妳們可還有身為大家閨秀的自覺?」連芳瑜雖對葉子牌沒興趣,卻見過自家女眷玩,知道她們都是以金葉子當賭注,既風雅又不俗氣,偶爾用制成小魚或葫蘆等花樣的銀錁子也行,可眼前這些人竟如同市井小民,大剌剌的拿銀錠來玩,如此粗鄙的行為實在讓人嗤之以鼻。

連芳瑜這一嚷,眾人才注意到石桌上的銀子。

「還真是用銀子來玩……真真是笑死人了!」

「她們這是多缺銀子?今日究竟是來賞桃花還是來賞銀花?我真是看不懂了……」

听著眾人的恥笑,上官流煙臉色不變,倒是她身後的林芊芊與朱靜薀倏地羞紅了臉。

她們今日赴宴,自是知道會有些消遣,金葉子當然也有備,可上官流煙卻說那些金葉子輕飄飄的,一點分量也沒有,瞧著不痛快,便讓人去取了一匣子的金子與銀子,借給眾人當賭本,她倆還未這般耍過葉子牌,一時新鮮便點頭應了。

說實話,比起輕飄飄的金葉子,用那足足有她們手心一般大的銀錠,的確是很過癮,若是沒有連芳瑜這一番羞辱之言,她們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不好,畢竟只是一時興起,好玩罷了。

可面對眾人的訕笑,她倆還做不到無動于衷,此時已是眼眶泛紅,卻死死的忍著,不願跑開。

上官流煙見兩人如此,倒是有些訝異。

世人多在意他人目光,若她不是重活一世,定也是如此,甚至會比她們還激動不服,然而兩人卻沒吭聲,不僅不反駁,似乎也沒打算開口告訴眾人這是她的主意,倒是讓她有些意外。

看來唯心兒這兩位好友的心性確實不錯,是值得相交之人。既然唯心兒不在,她自然得替她護好兩人。

听著眾人的閑言閑語,上官流煙隨手拿起桌上一錠金子,問︰「敢問各位,可知金葉子是怎麼來的?」

其中一名穿著鵝黃色衣裳的姑娘嗤笑出聲。「自然是用金子打的,難不成樹上能夠長出金葉子?」

「這位姑娘說的不錯。」上官流煙似是沒听見她語中的鄙夷,而是把玩著手中黃澄澄的金子,笑盈盈的道︰「既然金葉子也是金子所造,那為何用金葉子押賭就是風雅,用金錠銀錠就是低俗?不都一樣是金子?

「就像方才我姊姊在宴席上應眾人所求寫了一幅墨寶,那墨寶用的是質地細薄柔軟、看上去如同絲織一般的羅紋紙。當時連姑娘不甘示弱,也立馬揮毫提了一首詩,用的卻是自個兒帶來,顏色潔白、質地均細、性質綿軟的雲母宣紙。

「兩人所用的都是普通的狼毫筆,先不說所作的詩詞好壞,就說兩人的字,我記得當時眾人都說我姊姊的字寫得好,字里行間顯露出放逸情懷、從容優雅、風流蘊藉,極具自己的風格。而連姑娘的字雖是婉麗流暢、綽約挺勁,卻有些匠氣,離獨樹一格還有段距離……想必大家還記得連姑娘當下說的話吧?她說不是她的字不夠好,是她帶來的紙不夠好,寫出的字才會不如我姊姊……」

上官流煙頓了頓,看著在場眾人晦暗不明的臉色後,才接著又說︰「可有件事我很是不解,雲母宣紙可是貢紙,是連太傅用來教導宮中皇子們所用之紙,如何就不好了?若是羅紋紙比那雲母宣紙來得低賤,為何我姊姊的字能得到眾人的贊賞,而連姑娘的字卻無人欣賞?這與金葉子跟金子誰比較高貴是一樣的道理,在場是否有人可以為流煙解答?」

眾人被上官流煙這番話繞得雲里來霧里去,似懂非懂,有些不明白金子與貢紙怎麼就扯上了邊兒。

雖說不是很明白,眾人卻知她這話壓根就是在打連芳瑜的臉,還打得啪啪響。

在場眾人鴉雀無聲,靜得不得了。

至于連芳瑜,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竟是比方才的林芊芊與朱靜薀還要難看。

而林芊芊兩人仍是漲紅著小臉,只不過這回不是羞的,而是憋笑憋得難受,給憋紅的。

連芳瑜見平時總是圍著她奉承之人竟沒一個肯站出來替她說一句話,又羞又惱,正愁無台階可下時,一道清冷的嗓音適時解救了她。

「流煙,連姑娘是客人,妳怎讓客人站著與妳說話?」

眾人回頭一望,看向那戴著翡翠包金的流蘇簪,身著桃紅底子白色瓖邊折枝桃花紋的短襖和白綾裙,緩步朝眾人走來的上官傾夏。

桃紅色可不是誰都能駕馭得了的顏色,穿得不好反而顯得俗麗輕佻,偏偏這妖嬈的顏色穿在上官傾夏身上卻只讓人覺得柔美俏麗,若是那冰冷的俏顏能有些笑容,恐怕這滿林子的桃花都比不上眼前之人嬌美。

連芳瑜本心喜有人替她解圍,沒料到那人竟是上官傾夏,非但不覺得高興,反倒更加羞憤。

偏偏上官傾夏並未察覺,而是道︰「林姑娘、朱姑娘,打擾到妳們的雅興十分抱歉,桃花林那兒也有幾位姑娘在打葉子牌,若是妳們不介意,可否挪一下腳步到前院去?」

她接到通知,知道上官流煙又鬧出事,不想母親操心,這才會親自前來。

林芊芊與朱靜薀相視一眼,本想答應,卻在看見仍站在她們前頭的上官流煙時猶豫了一會兒,不知如何是好。

上官傾夏察覺到她們的目光,柳眉幾不可察的擰了下,語氣卻依舊平淡。「流煙,玟馨郡主讓我告訴妳一聲,她有些不舒服先回去了,不如妳領著林姑娘與朱姑娘一塊到林子去找人玩,這清月亭便讓連姑娘一行人歇息可好?」

兩人雖不和,但她畢竟是長姊,且一向以大局為重,適時向上官流煙低頭也不是頭一回了,當然,她的低頭很可能換來一直想壓她一頭的上官流煙出言諷刺,最後仍是無法收場。

然而這一回她卻是猜錯了,就見那素來桀驁不馴的妹妹突然朝她露出一抹笑。

在上官流煙還是個不懂事的小女娃時,成日就黏在她身後姊姊長、姊姊短,只要她放下書本回應,上官流煙便會朝她露出如現今這般純粹無瑕的笑容。

上官傾夏因這一抹笑容給怔住了,恍惚間似乎看見以前那可愛的幼妹,下一刻便見上官流煙听話的收起石桌上的葉子牌,轉身問林芊芊二人。「林姑娘、朱姑娘,既然如此,咱們便移步回桃花林如何?」

她可以不給連芳瑜面子,卻不能不給自家姊姊面子,反正臉也打了,就是離開也無妨。

林芊芊二人見她沒反對,自然也不會說不,雙雙頷首。「好。」

就在三人打算離開時,連芳瑜卻又不肯了,惱恨地咬著牙喊。「不用她讓!不過是個破亭子,誰稀罕!」

說罷,便搶在三人前一步甩頭走了。

對她來說,比起被上官流煙打臉,她更不願被上官傾夏解圍,那會讓她更加惱怒,寧可被人恥笑也要走。

女主角一走,眾姑娘妳看我我看妳,最後只得快步跟上,一剎那,清月亭再次恢復不久之前的寧靜。

上官傾夏見事至如此,雖是不歡而散,卻也是解決了,探究的看了那與平時完全不同的妹妹後,也跟著轉身離開。

見眾人皆走了,上官流煙這才輕舒一口氣。「耳根子總算是清靜了。」

林芊芊見狀,忍不住低笑出聲。「流煙,方才多謝妳了。」

雖說上官流煙是起頭之人,可她們畢竟也答應用銀錠了,她能在眾人面前挺身而出相護,她們是該道謝。

「是呀!我也不知連芳瑜竟是如此的不講理,不過是玩個葉子牌,她也能找事……被她這一嚷,小事都成了大事,若不是有妳,我們恐怕會成為城里的笑柄。」朱靜薀吐了吐舌,心有余悸的拍著胸口,隨即擔心的說︰「听說連芳瑜小氣的很,說不定會因為此事記恨妳,妳之後可得小心點。」

上官流煙一臉不在乎。「怕什麼,她自個兒沒理,還怕人說?她要是敢來找麻煩,我便敢再讓她丟一回臉,要知道我上官流煙也不是那麼好欺悔的!」

她是「改邪歸正」不假,但那是對家人、對她的姊姊,可不是對那些打從心里瞧不起她的人,若是她們敢惹她,她也會不吝于讓她們體會一下自己這張能將冰山一般的姊姊氣得瞬間變火山的利嘴。

兩人聞言,想起她方才那罵人不帶髒字,卻損得連芳瑜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畫面,忍不住再次笑出聲。

頭一回見面的三人,因這插曲,親近了不少。

「就是可惜了……」上官流煙看著桌上的葉子牌,很是郁悶。「心兒回去了,想打牌卻缺一個人……」

兩人這才記起唯心兒先離席的事,正想著要不就听上官傾夏的話,到桃花林找個人湊桌時,卻看見一道身影閃身出現。

「若是三位不介意,本世子可以湊數。」

蘇遠之看戲看得正高興,沒料到身旁的人會突然跑出去,連忙跟上,見三位姑娘睜著雙眼緊盯著他們,忙端出招牌笑容,「三位姑娘好,在下蘇遠之,這位乃楚王世子君楚灕,我倆正巧路過此地,世子听聞妳們缺牌伴,這才會出聲詢問,還請妳們不要見怪。」

楚曰國民風開放,只要不是獨自關在室內,男男女女湊在一塊吟詩作對倒也是常有之事,呃……玩玩葉子牌應該也不算超過。

跟在君楚灕這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身旁,蘇遠之早已練就一身處變不驚的功力,明明是听壁腳,卻被他給說成路過,這反應速度也是絕了。

早在君楚灕出現的剎那,上官流煙便僵住了身子,睜著一雙圓眸,直勾勾的看向眼前的男子。

君楚灕身著一件雪白的直襟長袍,衣服的垂墜感極好,腰束月白祥雲紋的寬腰帶,其上只掛了一塊玉質極佳的羊脂白玉。

一頭墨色長發用一條銀絲帶隨意綁著,沒有束冠也沒有插簪,額前有幾縷發絲被風吹散,與那銀絲帶交纏在一塊。

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君楚灕,那就只能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眼前的男子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若生為女子,上官傾夏第一美人之名恐也得拱手相讓。

見到來人,林芊芊與朱靜薀早已傻了,一方面是因她們接觸外男的機會並不多,另一方面則是驚訝遇到之人竟會是楚王世子。

君楚灕的名諱可是少有人不知,尤其是姑娘們。不僅是因為他貴為親王之子,還因他那出色的相貌。撇開他好賭的名聲不說,就說那張臉,隨便一站都能迷倒一票人。

林芊芊與朱靜薀便是那被迷倒的眾人之一。

看著眼前的男人,兩人興奮得險些說不出話來,強忍著驚喜朝他們見完禮後,便要點頭答應。

誰知上官流煙卻早她們一步道︰「不必了,不勞煩世子紆尊降貴。」說著,一轉頭,對一旁的蘇遠之露出甜甜一笑,「蘇公子是否賞臉與我們一塊玩?」

蘇遠之被她這一笑給迷了眼,下意識要點頭。

「上官姑娘可是不敢?」君楚灕阻止了蘇遠之的應聲。

不敢?她打五歲便開始玩牌,除了她師父,至今還未輸過,她會不敢?

上官流煙知道他使的是激將法,可一想到前世便是因為這人,她與姊姊才會落到那樣的下場,她突然就不想拒絕了。

這口氣前世出不了,今生難不成還得忍著?

這麼一想,她便道︰「倒不是不敢,只是以世子的身分,金銀之物不免俗氣了些,是不是該拿出些珍貴之物當頭彩?小女子可是明講了,若是東西我看不上眼,不玩也罷。」

反正她本就不願與他賭,橫豎她都不吃虧。

這話讓旁觀的蘇遠之三人一愣,方才是誰說金子、金葉子什麼的,不過就是型態不同,一點也不低俗?

上官流煙裝作沒看見三人納悶的目光,只靜靜看著眼前面無表情的君楚灕。

一直微斂著雙目的君楚灕抬起一雙宛若琉璃般清透的雙眸,看向上官流煙。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眼力,卻栽在裴知墨身上,一連探查了兩三個月,再加上前幾日聚財賭坊的那一夜,皆令他無功而返。

唯一慶幸的是,雖找不到人,卻還是搜到幾條線索,這些線索全落在青龍大道的桃花胡同中,然而光是桃花胡同便有二十多戶人家,且皆是朝中重臣的府邸。

他的人脈早已滲透整個萬江城,要調查這二十多戶人家並不是難事,難就難在這些人之中並沒有一個姓裴又賭術高超的男子。

當然,這世道什麼都能佯裝,包括聲音、名字、年齡、身段……

唯一難改的便是習慣。

找尋裴知墨這麼久,若是尋常人早已放棄,偏偏他是君楚灕,一個自小便被教著隱忍、沉穩的君楚灕,若今日沒听見上官流煙與唯心兒的那番話,他也不會懷疑到她身上。

外觀既能佯裝,女扮男裝何嘗不是?

眼前這縴瘦嬌弱的上官流煙,雖與在聚財賭坊豪賭一夜的裴知墨完全沒有一絲相像之處,但他相信自己的懷疑。

是與不是,試試便知。

兩人眼神相交了好一會兒,看得其余三人險些打哈欠之際,君楚灕終于抬起手,從懷中拿出一物,放在桌上。

「這,夠不夠當頭彩?」

上官流煙斂眉望去,發現他放在石桌上的是一塊墨玉。

這墨玉並未被細心打磨過,外表雖看似粗糙,卻隱隱散發出古樸氣息,上頭的雕刻不算精美,卻大氣沉穩。

「這玉什麼來頭?」上官流煙挑眉問。

身為賭徒,她一雙眼利的很,有沒有價值她一看便知,玉是上等好玉,偏偏那雕刻壞了它的價值,可能讓堂堂楚王世子隨身攜帶之物,定有它特別之處。

蘇遠之早在君楚灕拿出墨玉時便傻了,頓時大喊。「你瘋了!這可是——」

「傳家寶。」君楚灕打斷他的話,淡聲又說︰「家父的遺物。」

先楚王的遺物?眾人倒抽一口氣,看向那塊墨玉。

先楚王君麒楓,那可是楚曰國有著驚世之才、赫赫有名的人物。

邊疆蠻國土地貧瘠,僅能放牧為生,見楚曰國土地饒沃、生活富庶,如何不起貪念?

韃子常年侵略已是常態,他們掠奪慣了,楚曰國便是他們的糧倉,只要沒得吃喝,去搶便是。

早年兩國交界尚未建起城池,百姓們只要外出,便要擔心遇上韃子殺人越貨,直至耗費數十年的人力與時間,建了赤海關,這才擋住蠻國的侵略。

君麒楓雖貴為皇子,卻在十五歲那年自請至赤海關坐鎮,他有個目標,便是在有生之年將那些侵踏家園的韃子給趕出去,達到崇高帝心中所想的太平盛世。

君麒楓擁有卓越的軍事之才,他武功高強、飽讀兵法,對帶兵打仗有著獨特的見解,在他鎮守邊疆的那些年,蠻國韃子果真被打怕了,竟不敢與之爭鋒,就像陰溝里的老鼠,只敢偷襲,不敢正面迎戰。

君麒楓戰功赫赫,百姓們都說他是崇高帝重生,將如他所言,帶給楚曰國一個沒有戰爭的太平盛世。如此高的聲望讓當時的隆興帝十分欣慰,見自己年事已高,又纏綿病榻多日,便打算下旨封君麒楓為太子,帶領楚曰國繼續君家的千秋萬世。

然而就在君麒楓回京受封的路上,竟遭受到埋伏,中箭身亡。

一代奇才就這麼死了,眾人震驚,可更震驚的事在還後頭。隆興帝得知愛子身亡,竟一病不起,沒多久便跟著撒手人寰!

這下好了,皇帝死了,雖說已擬旨要封君麒楓為太子,可君麒楓也死了。

國不能一日無君,這可如何是好?

群臣著急,外加君麒楓的死訊不知怎地傳到了蠻國去,蠻國竟在這時起兵攻打赤海關,這一件一件的事讓百姓人心慌慌,幾乎造成楚曰國大亂。

最後是當時的皇後,也就是如今的太後忍著喪夫喪子之痛,宣眾閣老進宮商議,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立下新帝。

偏偏興隆帝生前擬的詔書遍尋不著,眾人無法,最後只能由當時入殿見駕的董、陳兩位閣老宣讀興隆帝臨死前的口喻。

君麒楓雖死,可他並非沒有子嗣,因先楚王妃蘇語凝為君麒楓誕下一子便難產而亡,而君麒楓又長年鎮守邊疆,因此楚王世子打出生便留在皇宮之中由太後撫養。

當年的君楚灕雖才四歲,卻已是聞一知十、聰穎過人,小小年紀便已有其父的身影。

只要口喻一宣讀,年僅四歲的君楚灕便會是楚曰國的新帝,然而誰也沒想到,興隆帝留下的口喻,立的竟不是先楚王,而是端王!

旨意一下,朝臣一陣譁然,就是太後也是不敢置信。

然而在那時間,立端王為帝的確是比立年僅四歲的君楚灕來得恰當,畢竟要是蠻國知曉新帝竟只是個小女圭女圭,如何能起到震懾之效?

說不準興隆帝正是擔心此事,才在臨終前改立端王為帝。

這口喻一宣,就是太後也沒有阻止的權力,也因此端王就這麼繼承大統,成了新帝。

新帝登基,首先便是處理先帝與先楚王的喪禮以及蠻國作亂一事,待他想起君楚灕這個小佷子時,太後卻告訴他,君楚灕已經長大了,不可再住在皇宮,所以她已讓人將君楚灕給送回楚王府,並派了幾個嬤嬤照顧。

新帝甫登基,堆積的國事就夠他焦頭爛額的了,可君楚灕畢竟是他佷子,又剛喪父,若他完全不聞不問,定會影響他的名聲,所幸太後已處理善當,他也就暫且放下。

君麒楓一生戎馬,戰果輝煌,本該是最尊貴的人物,誰知竟落到如此下場,這也是林芊芊兩人甫听到君麒楓的名諱,會如此驚訝的緣故。

雖說君麒楓風華正盛的時候她們還小,但他的生平事蹟,至今仍是許多茶樓酒肆說書先生的最愛,她們自是听過。

昔日英雄人物的遺物就在眼前,讓兩女感嘆之余,不禁好奇的多看了幾眼。

上官流煙也十分訝異,她沒想到君楚灕會把先楚王留給他的東西拿來當賭注,她雖看不慣君楚灕,卻敬重先楚王,于是決定給他一個反悔的機會。

「世子確定要拿這塊玉來賭?」

「有何不可?」君楚灕並沒有反悔的意思。

一旁的蘇遠之險些沒氣昏,他究竟知不知道那塊玉佩代表什麼?那可是真真正正的傳家寶,是崇高帝親手雕刻、代表帝位的傳家之玉哪!卻被他隨手當成彩頭給押了,要是崇高帝能顯靈,恐怕頭一個打死這個不肖子孫。

上官流煙見君楚灕這般干脆,也懶得矯情,總算朝他露出一抹笑。「行!賭了!」

這次上官流煙玩的不是葉子牌,而是應君楚灕的要求,擲色子。

尋常的閨閣少女可不耍這類消遣,偷著玩還行,如今有外男在,她們如何能玩?所以林芊芊與朱靜薀並未加入,而是打算在一旁觀看,可惜家里人來找,告知她們該回府了。

兩人很是失望,離開前不忘告訴上官流煙,讓她有空再下帖子找她們來玩。

能結交到兩位好友,上官流煙欣然應允。

待兩人離開後,上官流煙這才喚來一直躲在不遠處深怕被她抓來湊人頭的花開,讓她去取來骰盅。

近日春暖管她管得嚴,不許她再出府,她正技癢,君楚灕這頭肥羊自願上門讓她宰,何樂而不為?

蘇遠之倒是想下場,可君楚灕不肯,竟要他當莊家擲骰。

雖不知君楚灕為何要同一個小姑娘賭,蘇遠之卻不認為上官流煙能贏,就是那押賭之物讓他很難不緊張,繃著身子湊到君楚灕身旁,低聲問︰「你有幾成把握能贏?」

君楚灕眉眼不動,以幾不可聞的聲音道︰「若她是我要找的那個人……一成都沒有。」

就他所知,裴知墨至今未曾輸過。

這話讓蘇遠之倒抽了一口氣,正想阻止,花開已取了骰盅返回了。

她將上官流煙時不時便拿著把玩,以和田玉所制的骰盅與骰子遞上。

上官流煙見到心頭寶,雙眸微亮,拿起那晶瑩剔透的骰子,放進盅里輕輕晃著。「世子想怎麼玩?」

「客隨主便,上官姑娘決定便成。」君楚灕的目標根本不是賭,如何玩,他並不在乎。

見他這般干脆,上官流煙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對面的男子眉眼清冷,容貌絕世,瞳色略淡。

那雙眸是君家人一貫的容貌特征,唯心兒是半個君家人,也擁有一雙淺棕色的瞳仁,卻沒有眼前的君楚灕來得清透漂亮。

在日陽的照射下,君楚灕那雙眸清澈如琉璃,配上他那斂著眉彷佛天大的事兒都撼動不了的閑適模樣,襯得他像天上謫仙。

那雙琥珀色的雙眸,讓上官流煙恍惚間想起了前世……

她記得,他以君楚灕的身分與她第一次見面,便是在今日的桃花宴。

那時她在宴上搶盡姊姊的風頭,想贏到眾人的認同、父親與母親的贊賞,沒想到卻是得來眾人的奚落與恥笑,爹娘錯愕又失望的目光……

這讓她十分難過,面上卻裝著毫不在意,仰著首、挺直背若無其事的離開,努力讓自己裝作沒听見那些人的笑聲。

然而當只剩她一個人的時候,她再也壓抑不了心頭的委屈,痛哭出聲。

「為什麼……為什麼就算我做得再多再好,都得不到你們的認同?就因為我長得沒有姊姊好看?可我也很努力很努力……為什麼你們就是看不到……我要的很簡單,為什麼你們就是不懂……」

她哭得很慘,為了今日的桃花宴,她付出多少心血,沒日沒夜的練琴作畫,可換來了什麼樣的結果?

她從未想搶先姊姊一步出嫁,她在意的是,她並不比姊姊差,她想要的也只是爹娘主動說一句「你比姊姊還棒,也是我們的驕傲、是我們寶貝的女兒」,而不是每回都是她用吵鬧換來的敷衍,可為什麼就這麼難?

今日的盛裝打扮彷佛一場笑話,她的妝哭花了,發髻亂了,滿身驕傲也沒了,就像個被人拋棄的孩子,只懂得將臉埋在雙膝之中,不停的哭。

可就是哭,她也哭得十分壓抑,不願讓人看見她的狼狽,偏偏天不從人願。

「你哭什麼?」

一句清淡的問話讓上官流煙嚇得噤了聲,她忙抬起深埋的螓首,用著一雙通紅的雙眼警戒的看向四周。

她所在之處是在上官府外的一塊畸地,這地雖屬于上官府,卻未蓋屋舍,就這麼空置著,長年無人打理,她也是在偶然之間發現這地方的,因喜歡它的安靜及無人打擾,只要她心情不佳便會躲來這兒,靜靜的發泄情緒。

除了五歲那年在此遇見師父外,她從未在這遇見其他人,突然出現的人聲讓她有些害怕,蜷縮著身子四處張望,好不容易發現身後的大樹上有人影,那人掩在枝葉之後,讓人看不清面容。

他的問話讓她忘了哭,強自鎮定的問︰「你是誰?」

今日上官府宴客,府中有外人並不意外,只是上官流煙沒料到自己藏得如此隱密,竟還能踫到人,且還是個男人。

這地方雖不曾有人踏足,可這人不就找到了?兩人在此獨處,身旁沒有丫鬟小廝,若是讓人知曉了,她的名聲便甭要了。

正因如此她不敢妄動,他在樹上,而她在樹下,只要她不抬首,想必對方也不會知曉她是誰。

男子沒有回答她,而是繼續問︰「你哭什麼?」

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的哭喊全讓眼前的男子听了進去,頓時羞惱萬分。「你怎麼能夠偷听!」

男子沉默了一會兒,才又淡聲道︰「我已在此待了半個時辰。」

上官流煙頓時沒了聲,敢情她才是打擾人的那一個?

一時之間,兩人沉默不語。

或許是因為太過傷心,也或者兩人相隔有些距離,上官流煙一時間竟沒听出這嗓音有些熟悉,反倒有了傾訴的沖動,她緩緩的開了口。「我哭是因為我覺得不管自己多努力都得不到想要的,雖然我一開始並不曉得,可、可憑什麼爹娘只顧著幫姊姊挑選夫婿,卻把我擺在後頭?難道我真就這麼差?就連未來的夫婿也要低她一等嗎……」

她也不知自個兒是怎麼回事,明明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竟誘得她將這些年來壓抑在心頭的苦澀一股腦地全數說出,甚至連夫婿這等私密之事都月兌口而出。

事實上她並不是想爭什麼,她要的只是一份認同與尊敬,就這麼簡單而己。

男子听完她所訴,僅僅回了一句。「這有何好哭?」

上官流煙一愣,雖說她沒想過從他身上得到安慰,卻也沒料到他竟會語帶不解的回了她這麼一句。

「我的努力無人看見,難道不該難受、不該落淚?」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將委屈陳述得清楚點。

男子許久沒有出聲,直到上官流煙以為他睡著了,才听見他那極淡的嗓音再次傳來。

「我娘在生我的時候難產死了,我爹則在我四歲那年中了埋伏死了,而祖父本就重病,因喪子之痛,撐沒幾日也死了。偌大的家僅剩我一個,雖說還有祖母在,但我卻不能夠與她同住。

「在送我離開那日,祖母哭著跟我說,這家業本該是我的,然而祖父死前來不及將屬于我之物留給我,反被我叔父給搶了去。我現在還小,叔父剛得到家業,需要整頓、需要時間坐穩家主之位,暫且騰不出時間來處理我,可叔父心里定不會忘記祖父生前曾說過要將家業留給我的話,所以我不能與她一塊住……」

當時的他尚小,雖听得懵懵懂懂、一知半解,卻也明白祖母這麼做是為他好,就算不舍,還是忍著難過听從她的安排。

祖母雖未與他同住,卻派了數人在他身旁照料,還請來先生待在他身旁細心教導,雖說安排妥當,但他不過是個四歲的孩子,平日再乖巧,每每到了夜深人靜之時,總是睜著雙眼不敢睡,他害怕,他想去找祖母,卻是去不得,只能抱著棉被哭著入睡……

待他年紀稍長,了解事情的始末,他才明白祖母的用心良苦。

他的叔父確實奪了屬于他的家業,祖父的遺言是讓他輔佐年幼的自己直至成年,然而叔父不僅陽奉陰違,甚至串通家中元老,改了祖父的遺言,讓自己成了繼承者。

叔父奪了也就罷了,卻為了永絕後患想把他給殺了,這些年來,他遭受到不少暗殺,日日夜夜提心吊膽,若不是祖父與父親留下的人個個是高手,以及這些年來自己努力習武及敏銳的警惕,恐怕早已化作一堆白骨了。

上官流煙呆呆的听著他用平淡無奇的語調述說著自己的悲慘,還未想著該如何反應,便又听他說——

「你有家,有家人,有良好的教養及照料,不過為了一點小事便躲在這痛哭,與我相比,你可還覺得想哭?」

這問話讓她想繼續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最後只悶聲問︰「你……方才說的都是真的?」

不是她不信,而是他的態度與語氣太過淡然,讓人很難相信這是他的親身經歷。

「誰會拿自己家人開玩笑?」他反問。

上官流煙再次沒了聲。

她今兒個已不知被他的話堵了幾次,若是平時,她早就羞惱走人了,如今不走,或許是因為他這特別的「開解」讓她傷心難過消散了些,甚至覺得自己為了這麼一點小事便躲起來大哭,確實有些丟臉面……

為了沖淡自己的尷尬,她輕咳了聲,低聲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男人沒有回答,而是道︰「你如此想贏過你姊姊,就為了比她先尋得一門好親事?」

這話讓上官流煙頓時覺得臉兒有些發紅,羞怒的丟了一句。「才不是,我只是不想樣樣都輸她罷了!」

她方才只是太過生氣才會滿口胡言,她才不是在意這等事呢,她壓根兒就還沒想到嫁人這一塊。

男子卻是當真了,沉默了一會才又說︰「既然你不想輸,那就別再哭了,哭成這樣,就是有人想娶,也會被嚇得倒退三步。」

說完,他輕輕一躍,身子輕巧的踏著樹枝轉身離開,自始至終都未曾看她一眼。

上官流煙一愣,等她反應過來時,樹上早已沒了他的身影,那人無聲無息的,眨眼間便消失在她眼前。

「喂!哪有像你這般安慰人的!」她果真沒哭了,卻是被氣得咬牙切齒。

一直到後來,他來上官府提親,求娶她姊姊,她才知他竟是楚王世子。

想到兩人之間的糾葛,她當時著實說不出心里頭的滋味……

「上官姑娘?」君楚灕見她發起愣,沉聲喚道。

上官流煙這才回過神,忙斂了斂心神,將手中的骰盅遞到蘇遠之面前。「就玩猜骰數吧,十局定勝負,只要勝了半數以上便是贏家。」

方才憶起的往事,莫名的讓她不想久留,深怕越想越多。

他們僅有兩個人,賭大小花的反而時間長,不如猜骰數,一局骰子不過一盞茶的時間,耗不了多久。

君楚灕沒學過賭術,卻十分了解賭博,畢竟這是他自小玩到大的保護色,于是道︰「那就開始吧。」

蘇遠之見兩人商議妥當,這才拿起桌上的骰盅,輕輕的搖晃著。

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走路,更何況前陣子掛在他蘇家名下的聚財賭坊才開張,所以他甩盅的架勢還是很足的。

蘇遠之一動作,上官流煙便斂起眼睫,靜心听著骰盅里骰子踫撞的聲響。

她這個行為叫做听骰,骰子落在盅底一邊轉悠、一邊發出微弱的吱吱響聲,聲音有時大有時小,每一下撞擊的力道不同,發出的聲響也會有所不同,而她不僅有非凡的听力,還有著極佳的眼力。

打骰子入了骰盅那刻,她的視線便沒離開過骰盅,骰子切入的力道、角度,加上蘇遠之甩盅的力度,皆是她辨骰的方法,那骰盅里的骰子雖不停的轉動,可看在上官流煙眼中卻如同透明一般,她總能在塵埃落定的那一瞬辨出骰數。

相較于上官流煙對骰盅的專注,君楚灕的目光卻是全神停留在她的身上。

上官流煙沒有留意到他的目光,仍是專注的听骰,下意識的抬起縴長的手指去摩挲另一只手的指節,彷佛正在思考。

她這個動作讓君楚灕總是面無表情的俊顏幾不可察的輕勾了下唇角。

那夜在聚財賭坊,他看著裴知墨連玩二十九局的骰子,發現了他有個極細微的小習慣。

裴知墨總會在開盅的剎那,下意識用她左手姆指去摩挲她右手的食指指節,在確定自己押中之後才會放開。

她方才的動作,讓他確定了自己要找的裴知墨正是眼前的上官流煙。

蘇遠之賣力的甩了幾下,最後落定。「請押數。」

上官流煙拿起一碇銀子押大,報了一串數字。

君楚灕則押了小,也隨口念了一串數字,他不會听骰,就算他會,想必也贏不了。

果真,在接下來的幾局,上官流煙皆能精準的念出骰出的數字,可以說是每押必中。

蘇遠之贊嘆之余只覺得不可置信,可漸漸的,他的臉色變了,因為君楚灕一局都沒押中,而這是第六局,上官流煙贏了。

連贏六場,上官流煙心情舒坦,難得給了君楚灕一個好臉。「既是頭彩,那我就收下了。」說著伸手要拿那塊不起眼的墨玉。

君楚灕沒動作,倒是蘇遠之哭喪著臉,搶先抱著不放,哀道︰「姑女乃女乃,算我求你,我家中有上等的和田玉、羊脂玉、暖玉,要是你不喜歡,也有翡翠、琉璃、瑪瑙……任你挑,換一個行不?」

這是君家的傳家之玉、帝王的象征,是如今上頭那位想盡辦法都要得到的東西,先帝的傳位遺詔就藏在這里頭,如今卻被君楚灕給輸了,要是他爹知道這事,肯定會打斷他的腳。

對!就是打斷他的腳,因為君大世子打不得,只能打他出氣。

「這難不成是你的傳家寶?」她挑眉。這麼賣力挽留,她都懷疑君楚灕是拿蘇遠之的傳家寶來充數了。

蘇遠之瞠大眼,忙揮手,正欲再道,卻被君楚灕一個眼神掃過,立馬閉上嘴。

「願賭服輸,這塊玉歸你了。」君楚灕將墨玉遞給她。

「多謝世子。」贏到手的東西可沒有還回去的道理。

感受到玉上頭還殘留著他手的溫度,上官流煙的心加速一跳,忙將手中的墨玉扔給花開,讓她收好,卻不知她這無所謂的動作險些讓蘇遠之昏死過去。

那、那可是崇高帝傳下的傳家玉佩呀!蘇遠之多想喊出這句話,可是他不能。

雖說贏了人家的傳家寶有些不厚道,可一想到她前世便是因眼前這忘恩負義之人而死,不厚道什麼的頓時被她給拋諸腦後。

「今日多謝世子相陪,宴席差不多結束了,小女子就不送了。」上官流煙朝他行了個禮就要離開。

「你似乎很討厭我?」

正欲轉身的上官流煙停住了腳步,朝他挑起秀眉,皮笑肉不笑地道︰「怎麼會呢?世子與我無怨無仇,何來討厭之說?」

誰會喜歡一個害死自個兒的人?誰?若是有,那肯定是個傻子。

「你的表情並不是這麼說。」君楚灕性子清冷,可認識他的人都知,他也十分的執拗,認準的事,沒給個令他滿意的答案,他是不會輕言放棄的。

見他不依不饒,上官流煙也懶得裝了,冷了俏顏。「確實是討厭,律法可有規定所有姑娘都得喜歡世子?」

要不是先楚王夫婦死得早,她還真想問問他們知不知道他們家的兒子有多麼自戀?

君楚灕那墨黑的眼睫極輕的顫了顫,靜靜的凝著她,道︰「你雖不喜我,我卻對你很感興趣,我很喜歡。」

是,就是喜歡,不知為何,打見到她的第一眼,他便感到心口一陣鼓動。他不相信一見鐘情,然而上官流煙給他的感覺很奇妙,讓他忍不住想親近她,甚至十分在意她的一舉一動。

他不曉得這是為何,但他知道自己總會得到答案。

喜、喜歡?上官流煙險些被自己的唾沫給嗆到。她听見什麼了?

「我們還會再見的。」

君楚灕並沒有要等她的回應,扔下這句話便瀟灑的轉身離開,留下上官流煙一人風中凌亂。

他這是瘋了?難不成是因為她贏了他的傳家寶?

明月高掛,遠方天際的星子閃爍著耀眼的光芒,一輪圓月倒映在湖面上,晚風一吹,波光粼粼。

從上官府回來後,君楚灕便感到一陣疲憊,那倦意來得很突然,蘇遠之的聲音還在耳邊嘮叨著,他卻己斜躺在長榻上沉沉睡去。

見他竟然還睡得著,蘇遠之簡直快氣炸了,再也忍不住對著他大吼。「君、楚、灕,你是不是瘋了?你知不知道你輸掉的是什麼!」

然而君大世子依舊不理他。

蘇遠之又能怎麼辦?只能咬牙切齒的等著了。

這一等便是一個時辰,等君楚灕醒來的時候,夜更深了。

想起方才夢中的一點一滴,他的臉色有些復雜。

「你終于醒了。」蘇遠之沒好氣的說。

君楚灕睜開眼的第一句話便是——

「你相信輪回嗎?」

他作了一個夢,一個十分真實的夢……夢里的一切,讓他彷佛經歷了一場人生,真實得讓他無法忘懷。

蘇遠之白了他一眼。「信,怎麼不信?我還相信崇高帝今晚會入你的夢,痛打你這個把傳家玉當賭注輸掉的不肖子孫!」

「別擔心,會回來的。」君楚灕揉了揉仍有些混亂的腦袋,淡淡的回他一句。

他那淡定的模樣讓蘇遠之險些被氣死。「你就這麼篤定?」

「我何時騙過你?」他爬起來,拿起案上的帳冊,看著這幾日賭坊的進帳,又道︰「那人已經懷疑到我身上了,那塊玉不能再放在我這。」

若那個夢真是他的前世,那麼那塊古墨玉本就該歸上官流煙所有……

一句話頓時讓蘇遠之火氣一頓,卻還是不解。「就算如此,可你為何會選中上官府的姑娘?放在她那就安全了?」

那塊墨玉是帝位的象征,端王,也就是如今的盛豐帝雖得了帝位,卻遲遲拿不出繼承帝位的象征,也就是崇高帝流傳下來的那塊古墨玉。

崇高帝在建立楚曰國祭天登基那日,對著朝中眾臣以及全國的百姓宣布,以後楚曰國世代皇位交替,除了要有立儲詔書之外,還得有這塊傳位的墨玉,否則便作不得數。

盛豐帝並非先帝屬意的儲君,自然沒能得到傳位之玉,但他能假傳先帝的遺旨,自然也能弄來一塊假玉冒充。

好在崇高帝有先見之明,在墨玉中做了精密的機關,除了新舊帝王,還有首輔以及六名內閣大學士皆知此事,為的就是保障皇位的正統。

這些年來盛豐帝雖坐著龍椅,事實上卻只能算是半個皇帝,百姓們不知皇室之事,內閣豈能不知?

當年因蠻國大舉攻打赤海關而人心惶惶,內閣為了在最快的時間內穩定民心,並未按照祖訓行事,只在確認先帝臨終前的口喻後便急著冊立新帝並昭告天下。

幾年後,朝廷穩定,君楚灕也長大了,君麒楓一派人馬也查出當年立儲之事的貓膩。

當年先帝駕崩之時明明召了首輔以及六大學士,可最後見駕的卻只有董閣老以及陳閣老,就是顏首輔都沒能見駕,原因為何,眾人至今仍是不解。

最可疑的是,盛豐帝登基沒幾年,陳閣老便被人彈劾與蠻國蠻王互通書信,盛豐帝大怒,派人搜府,果真搜出幾封有著陳閣老筆跡、正打算送往蠻國的信件。陳閣老自是不認,可最後還是被定了一個通敵賣國的罪名,誅了九族。

因為是口頭立儲,自此,知曉先帝立儲一事的人就只剩董閣老,然而董閣老是當今皇後的父親,要說盛豐帝能登基,董家沒出力誰都不信。

正因如此,這十多年來,朝中的君麒楓舊部一直與盛豐帝培養的朝臣打著擂台,吵的正是要盛豐帝在眾人面前親自解開古墨玉的機關。

可盛豐帝哪會解什麼機關?先不說他不會,就說這玉也是假的,所以他這些年來,除了派出大量人手找尋古墨玉的下落外,一方面也在與君麒楓舊部斗智斗勇,曾經的六位內閣大學士,除去董閣老,而今僅剩下蘇遠之的父親蘇選以及衛閣老堅持著罷了。

說句明白點的話,若是君楚灕不能坐上皇位,等待蘇家的便是滅頂之災,這也是蘇遠之會這麼緊張的緣故。

相較于蘇遠之像無頭蒼蠅般來回踱步,君楚灕依舊處理著他的事,僅回一句。「她就是裴知墨。」

「我管她是誰,我只知道你——」他驀地瞪大眼。「你方才說什麼?上官流煙是裴知墨?」

想起上官流煙連贏六局那輕而易舉的模樣,蘇遠之瞬間便信了。

君楚灕維持一貫的沉默寡言,話更是懶得說第二次,僅輕輕頷首,拿起信紙及筆墨,斂著眉動手寫了起來。

蘇遠之沒留意他的動作,只一臉恍然。「怪不得你堅持要與她擲骰子,可這與你把墨玉放在她那兒有何關系?」

君楚灕其實並不願爭,令眾人垂涎不己的至高權力,于他而言可有可無,若是可能,他寧可安安分分的當他的楚王世子,平淡的過一生,然而時勢所趨,讓他不得不爭。

先帝生前曾擬了一道封君麒楓為太子的詔書,何時擬下、放置于何處卻沒人知曉,知道那封詔書位于何處者,就只有被立為儲君的君麒楓。

君麒楓臨死前將身上的古墨玉交給了自己最信任的龍衛,讓他親手將玉交給君楚灕,並告訴他,那封傳位詔書就藏在古墨玉的機關之中。

盛豐帝雖如願登基,卻時時刻刻都擔心自己的帝位會被奪去,除了找尋古墨玉外,那封詔書也是他極力追尋之物,卻是遍尋不著。

當然,他也曾經懷疑過玉就在已逝的君麒楓身上,然而君麒楓死後是他親自入斂,是不是在君麒楓身上,他自然清楚。

既然怎麼找都找不到,那麼最快的方法便是除去君楚灕這個威脅,只要君楚灕死了,就算詔書與古墨玉被他人先找到了又能如何?君麒楓一脈全死絕了,還有誰敢質疑他的皇位是偷來的?

若不是太後仍在,處處維護算計,一個年僅四歲的孩子如何能夠存活至今?卻也因為如此,太後成了盛豐帝的眼中釘。

太後在世,盛豐帝顧及名聲,自是不會對她及她身後的家族出手,就如同他恨不得除去君楚灕,卻仍要扮演一個好叔叔,照顧孤苦零丁的佷兒一樣。

然而眼下的風平靜浪不過是暫時的,只要等到太後不在……那麼首當其沖的,便是那些曾經擁立過、幫助過君楚灕的世家。

這一切都是背負在君楚灕身上的枷鎖,讓他不得不去爭。

雖說他有著君麒楓留下的人脈,但早先他年紀太小,而盛豐帝正值壯年,僅有太後一人難免孤掌難行,這些年來,他們的人馬被鏟除了大半。

好在君楚灕不僅聰慧,也有著帝王之才,從八歲那年便開始接手太後替他守著的人脈,加之他心思縝密,表面上從未和朝臣接觸,結交的大多是浪蕩子弟,出入的皆是賭坊妓院,過著紙醉金迷的日子,讓盛豐帝漸漸的對他放下戒心,人人都當他是個空有臉蛋的無用世子。

無人知道,明面上只會吃喝玩樂的君楚灕早已攏賂了大半朝臣,包括了盛豐帝以為自己培養出的心月復、包括他以為忠心于他的神機營。

君楚灕蟄伏多年,一步步的蠶食鯨吞、一步步的收攏,只等著最後收復赤海關,便是他奪回一切的時機。

而這一切皆需要大量的銀錢,沒有錢,他步步艱難。

若非君麒楓長年坐鎮赤海關,從韃子身上搜刮不少戰利品,加上太後的支持,以及君楚灕自己的謀算,他沒辦法走到今日這步。

然而就算如此,他仍是缺銀子,才會四處網羅人才,而裴知墨便是他看中的人才之一。

「我自有我的道理。」君楚灕沒打算與他多說。

在今日之前,他的確只想把古墨玉暫放在上官流煙身上,然而方才那個夢卻讓他改變了主意。夢中的一切雖然真實,但仍是夢,若要知道夢是否為真,他得確認一些事。

見他不肯說,蘇遠之也不再多說,而是擰著眉又問︰「找到裴知墨是好事,可……誰能料到『他』竟會是上官府的二小姐,這可怎麼辦才好?」

找到人是好事,可上官流煙卻是個姑娘家呀,如何能幫著他們搜刮錢財?找到人也跟沒找著一樣。

君楚灕擱下筆,待墨汁略干才將信紙遞給他,沉聲說︰「這有兩封信,其中一封讓楚揚去查探,另一封信送進宮里。」

蘇遠之還是搞不懂他有什麼道理,可君楚灕做事向來做到十分的算計、百分的縝密,且不容人置喙,就是他想多問,君楚灕也不會明說,只能帶著那兩封信走人。直至房里僅剩君楚灕一人,他才緩緩的閉上雙眸。這陣子為了運送一批私造的神臂弩到赤海關,他已有幾日幾夜沒能好好睡上一覺。

然而在方才的夢境之中,那批要運至明州的神臂弩將會在百里外的清涼里被劫,不僅如此,他藏在明州的五千甲冑也將會被發現。

雖說他從不信鬼神,但那夢太過真實,在夢里,他從小到大所發生之事一一還原,包括一個多月前他險些喪命一事,以及他近日運送神臂弩之事……

不論是真是假,原訂的路線是不能走了,他讓蘇遠之交給楚揚的信,便是讓楚揚改變路線,並派人去清涼里一探。

那夢是真與否,過幾日便能知曉。

至于那件事……他必須要再次確認。

連日的疲憊讓他不一會兒便墜入夢鄉,夢中,他看見上官流煙用著悲傷以及不可置信的眼神,失望的凝視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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