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密探 第六章 赫家人不飲酒 作者 ︰ 綠光

秋闈放榜,赫商辰毫無懸念地拿下解元,國子監祭酒為此開懷不已。

回到國子監,率性堂里還有幾個以往的同窗,一個個都向他祝賀,他卻下意識尋找常參的身影。

「表哥,你在找什麼?」開口問的是三年前考場失利,今年好不容易終于上榜的李鵬。

「無事。」環顧了一圈,就是沒瞧見常參的身影。

瞧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游移,李鵬閑聊似的道︰「我倒是想找常參。」

「常參?」他收回目光問著。

「嗯,其實這幾年我跟他相處得極好,可是他卻突然不進國子監了,問了學正才知道他不科考,主動離開了,我知道後就想著去找他。昨兒個路過天下樓,瞧見他和寧王世子在里頭喝酒呢。」

李鵬說話時有點酸,因為承過常參的情,所以對他另眼相看,這兩三年來兩人也算頗有交情,可他突然不來國子監都沒跟他說一聲,自己中舉了也沒祝賀,讓他心里有點不舒服。

赫商辰垂眼不語,他已許久未見他,壓根不知道他的近況,倒沒想過他會與寧王世子走近。

「對了,你在祠堂這些年,他有去找過你嗎?」

「無。」謊話幾乎不假思索月兌口而出。

「這家伙當時這般夸你,結果這三年都沒跟你聯系?」李鵬這下子都要生出心結了,直覺得這家伙分明心口不一。

赫商辰瞅著他,心想他與常參有所往來,可是常參卻未對李鵬說過常去祠堂……是不是也如自己一樣,不想讓人知曉他倆過從甚密?

「這家伙真的變了。」

「怎麼說?」

「大概去年開始吧,他開始跟寧王世子走近,跟咱們都往來得少了,就算有事找他說,他也只是笑笑敷衍。」李鵬對這點很不滿,但是畢竟承過人家的情,有所不滿也忍了。

赫商辰微眯起眼,不由猜想皇上是否又給了他什麼任務。

「大概是瞧不上我吧,連我上榜了都沒祝賀。」好吧,他承認是有那麼丁點失落和遺憾,本以為他倆可以更要好的。

「他不是這樣的人。」赫商辰淡道。

「表哥,是人都會變,也許他現在比較想結交一些王公貴族,往後對自己較有助益。」撇了撇唇,李鵬卻怎麼也撇不開嘴里的酸澀。

「若是如此,就不會挑上寧王世子。」

李鵬仔細一想,這才發現自己魔怔了,要不怎會沒想通依寧王世子敏感的身分,國子監里就沒人想接近他。

「那他干麼接近寧王世子?」他還是想不通啊,常參不是傻子,他聰明得很。

「定有他的用意。」

「表哥,你說得你好像很了解他,可你們這三年不是沒見過面?」這也太耐人尋味了,僅憑三年前的印象就能揣度常參的想法?

他從小就識得赫商辰,很清楚他的性子,他不是高傲,只是向來不喜與人成群結隊,一方面又喜靜,甚至一整天都說不上一句話,可這樣的人,卻在他面前和常參交流了好幾句話。

如今表哥不但幫常參說話,甚至還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蟲一樣……這也太奇怪了點。

赫商辰沒再吭聲,逕自往外走,任憑李鵬怎麼喊也不回應。

在國子監里沒能見到常參,赫商辰心底空虛,索性回家,畢竟他已中舉,就算還在國子監讀書也不需要宿在這里。

回到家中,望著院子里的桃樹,上頭已有果實,垂睫思索半晌,隨即又出門。

他知道常參住在哪里,但突然上門太過冒昧,于是他便去了李鵬提起的天下樓踫踫運氣。

說來也巧,他才跨進天下樓,抬眼便瞧見常參坐在二樓的位置,正喜出望外時,瞥見他身形一斜,往身旁的人身上一倒,教他驀地停下腳步。

在赫商辰眼里,常參對著身旁的人燦笑如花,而那人正是寧王世子璩堅。

他一直看著,等回過神時,已經轉身往回走。

傍晚,國子監最後一堂課已經結束,常參急急忙忙跑到率性堂外,伸長脖子直往里頭瞧,沒瞧見赫商辰,反倒瞧見一臉準備向她興師問罪的李鵬。

「不是不來了,還來干麼?」

「兄弟,你這話真酸。」常參陪著笑臉,迎向前去,開門見山地道︰「赫二公子呢?他今日沒進率性堂嗎?」

李鵬立刻甩掉常參搭在他肩上的手,狠瞪她一眼。「你跟我表哥三年沒見面,倒像是熟得緊,反觀我這個和你待在國子監三年的人,與你生分得很。」

不是沒往來嗎?待個沒往來的比他這個有往來的人好,他心里過不去了。

常參滑溜得很,手被他甩掉立刻又搭了上去。「說那什麼話?我跟你有什麼好生分的?不就是去給你買賀禮,遲了點時候,犯得著發火?」她說著,從袖子里取出一只窄長的木匣遞給他。

李鵬一見木匣上的花紋,雙眼都亮了起來,接過手一看,果真是京城最有名的葫蘆齋所賣的筆,而且還是枝上等的紫毫。

「這也太貴重了些,我怎麼敢收?」李鵬話是這麼說,卻是愛不釋手極了,一點還給常參的意思都沒有。

「哪里貴重?你現在是舉人,明年就是進士,再來就是在朝為官,這筆襯你。」真是不得不說,她這張嘴長得真好,什麼鬼話都說得出口,有時她都真心佩服自己。

「就你嘴甜。」李鵬嘴上不饒人,臉上卻喜得眉飛色舞。「喏,找我表哥干麼?」

「自然是祝賀他高中解元。」她本要早點來的,偏偏被寧王世子絆住,拖到現在才能進國子監。

「可他一個時辰前就走了,大概是回家了,畢竟他現在不用住舍里。」

「喔……」她失落地拖長尾音

想起赫商辰,她心里真的五味雜陳,明明知道該離他遠些,對彼此都好,又忍不住想見他。本想趁著祝賀他中解元機會看看他的,結果卻遲了好大一步。

「如果你想找他,我可以帶你過去。」看在上等紫毫的分上,這麼點忙他還幫得了。

「不用了。」要是遇上他爹,天就要塌了。

自從去年底開始,內閣就對錦衣衛很有意見,事事針對她爹……她不想再給爹添麻煩,所以怎麼也不敢去見他。

「真的不用?」趁他現在心情好,這點小事他肯定會幫的。

「不用,我還有事,先走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兩步像是想到什麼,回頭朝他作揖。「在此恭喜李舉人高中,再盼明年春闈後進殿。」

「承你吉言。」李鵬回禮笑道。

揮了揮手,常參大步朝外頭走去,本是要回家,可是想了想,她一個轉身,朝長街另一頭奔去。

就看一眼,一眼而已,總不至于天塌了吧?

暮色里,還未點燈的院子浸染在一片晦暗不明中,唯有一抹白,猶如孤寂的魂魄,在桃樹下無聲徘徊。

良久,在天色幾乎全暗時,他伸手摘了顆紅綠相間的桃子,看不出到底熟了沒有,但以往瞧常參吃時,差不多就這個樣子。

這桃子真的好吃嗎?每每他瞧見桃子時,那雙桃花眼就像落在河里的繁星,閃亮得教人轉不開眼。

思緒至此,眉心不自覺微攏,手驀地收攏,卻听見極其細微的聲響,他不假思索地丟出手中的桃子,朝聲音來源而去。

回應他的是——

「赫二公子沒必要下這種毒手吧。」

常參?側眼望去,赫商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楮。

他有多久沒見到他了,是他又不太像他……正是長身子的時候,正是開始褪去青澀的年紀,他那雙眼像帶了把鉤子,一揚笑就從他身上勾取了什麼。

「就算我未經通報闖進你院子,也不用拿桃子丟我吧,桃子是拿來吃的。」常參邊說邊惋惜地看著手中被捏得半裂的桃子,心疼不已。

赫商辰下意識想走近常參,但不知道想到什麼,教他又停下腳步。

「怎麼來了?」

面對他淡漠到無味的口吻,常參心底有點受傷,只能硬著頭皮道︰「知道你中了解元,想恭賀你罷了。」她想過當她不告而別後,他定會生她的氣,卻沒想到他似乎不想睬她了。

也是,如果他待她如此,她也會氣的,只是不免覺得委屈,因為她也是千百個不願意,誰讓他爹那般討厭錦衣衛。

「嗯。」

常參挑起眉,想不通他這句嗯到底是什麼意思……到底是生分了,沒請她喝茶,沒邀她進屋……也是,兩家不和,他自然不想再和她攪在一塊,要不是被桃子逼出來,她也沒打算跟他打招呼。

「那……恭祝赫二公子高中解元,常參告辭。」她揚著笑,眼底一點笑意都沒有,桃花眼在近黑的天色里,因為水光更顯瀲灩奪目。

還是趕緊走吧,這里可是首輔府,要是被他爹撞見,不知道又要惹出什麼風波,只是兩人從此再不能有聯系,她心里真的難受。

盡管難受,她還是得走,就當她轉過身時,他開口了——

「不喝杯茶?」

她頓住,沒回頭,道︰「不了,時候不早了。」

當斷則斷,不斷則亂,橫豎兩家對立形同水火,兩人最好保持距離,省得給彼此制造麻煩。

話落,她才走了一步,就被人突地拽住,一回頭就對上他染上慍色的眸。

「你為何跟寧王世子走得那般近?」

「咦?」常參眨了眨眼,懷疑自己的眼有問題,要不怎會在他那張總是風淡雲輕的臉上瞧見怒火。

像是察覺自己的失態,赫商辰緩緩地松開手,僵硬地別開眼,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哪個意思?常參一頭霧水,只能吶吶地道︰「你知道那是皇上要我……」

「我知道。」

既然知道,為什麼要問?常參想問又問不出口,總覺得他怪怪的。

忖著,她輕揉著被他握紅的手腕,正百思不得其解,手腕又被他輕握住,她嚇了跳,以為他要做什麼時,卻見他面露愧疚。

「對不起。」

「不打緊,不怎麼疼。」

「我帶你去搽藥。」說著,他不容置喙地拉著她就走。

進了房,赫商辰默不吭聲給他搽了藥,看自己在他手腕留下的瘀痕,他又是自責又是心疼,暗罵自己怎會亂了心緒。

常參偷覷著他,讀不透今日的他,只知道他生氣了,她卻連他為什麼生氣都不知道……她是真的想不出哪里惹他生氣,而他又提到寧王世子……

「這段時日,你成天都和寧王世子綁在一塊?」赫商辰眉眼不動地道。

「哪是?我姊姊年初出閣了,嫁給了我的大表哥永安侯世子,你不知道辦一場婚事有多折騰人。」

七歲之後她和姊姊就往來得少,可她知道姊姊向來待自己好,所以為了讓姊姊風光出閣,她幾乎要把家里搬空了。

由此看來,他是因為這事而發火,這又是為什麼?她早就告訴過他,是皇上要她盯著寧王世子的。

「除此之外,你難道真的忙到連一點時間去探視我都沒有?」他問著,目光直盯著她泛出瘀痕的手腕。

「……就忙唄。」唉,原來真是如此啊。「畢竟這一來一去路程也不算近,有時太累了就……」

「因為我父親?」他淡聲打斷她未竟的話。「近來朝堂上,家父與錦衣衛之間一直針鋒相對。」

常參撓了撓臉,有種被看穿看透又無法反擊的無力,教她應也不是答也不是,老半天擠不出半句話。

「常參,家父不是我,我認定你這個朋友,認定了就是一輩子。」他開口時,嗓音是難得的低柔,非常低醇悅耳,不知情的還以為他在訴衷情。

這話深深打動常參,教她心底一片溫熱。「赫二公子,我也與你一樣,認定了就是一輩子,只是怕你……」

「你只要認定我就可以了。」他打斷常參未竟之語。「至于我,合該如何就如何,橫豎我認定了就不更改。」

「可是,赫二公子……」

「你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知道啊。」怎麼突然說到這兒來了?

「既是如此,我喊你的名,你不也該喊我的名?」

他是覺得她喊赫二公子顯得很生分嗎?既然如此,她自然從善如流,甜笑著朝他喊,「商辰。」

赫商辰直瞅著她的笑臉,心頭隱隱悸動。「常參,想不想吃桃子?」他淡抹笑意問著。

「想,可是這顆有點裂了。」她舉起握在掌心許久的桃子,咬了一口,清脆多汁,甜中帶酸,教她微眯起眼。「太青了,太早摘了。」

「是嗎?我瞧你以往摘的都差不多這樣。」

「不是,這也太青了,再紅一點,依我瞧約莫再兩三天吧。」說著,盡管嘴上嫌棄,她還是啃得很樂。

「太酸了就別吃了。」他伸手要拿手桃子。

「這可是你摘的,怎能不吃?」她笑道。

看著他燦若艷陽的笑臉,赫商辰心旌動搖,閉了閉眼,不敢再看,卻又貪戀,反反覆覆,折磨萬分。

「明天我再找找有沒有熟一點的。」

明天嗎?「好。」赫商辰沙啞應著。

一個約定,哪怕不是為他而來,都好。

秋闈之後,兩人狀似沒交集,事實上常參幾乎隔天就上首輔府一趟,和當初在赫家祠堂一樣,總是在未正時到,最晚申末一定離開。

她偷偷模模不敢走大門,只能避開下人翻牆入院,儼然跟作賊沒兩樣,卻樂此不疲。

隔年,桃花盛開,赫商辰不負眾望拿下會元,殿試時更是一舉拿下狀元,連中三元,更是在殿上讓皇上直接授官為大理寺左寺丞,那是妥妥的五品官,可見皇上對他的重視。

華燈初上,常參像飛賊一樣溜進赫商辰的院子,擺了一桌的菜和兩壺酒。

雖說他去了瓊林宴,但他說了定會早點回來,所以她準備了一桌給他慶祝,就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月兌得了身。

瓊林宴是朝廷為新科進士們舉辦的宴席,宴席上必定是舉杯推盞,好歹也要到戌初才回得來吧,她要不要先吃點東西果月復?

畢竟她今兒個在外頭忙進忙出,到現在都還沒吃東西,外頭桃花還開著,沒見著半顆桃子,沒桃子能解饞,她只好先吃點菜果月復,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她實在是餓了。

拿起筷子才剛挾了一塊醬燒肘子,突地听到腳步聲,她愣了下再仔細听,筷子一丟,起身開了門。

「怎會這麼早就回來?」她一開門就問著。

這才什麼時候呀?她看了看天色,頂多酉初而已,該不會忘了什麼東西特地跑回家拿?

一見到常參,笑意在他唇角逐漸蔓延。「沒什麼要緊事,所以就回來了。」常參說過今晚要過來慶賀他高中,他當然要推掉不必要的應酬趕緊回來。

「怎麼可能沒要緊事?你沒用膳,沒與人喝兩杯?」雖說這次高中的進士有不少都是出自國子監的老面孔,不需要太過應酬結識,但好歹也要喝上幾杯,畢竟這是人生一大喜事。

「赫家人不飲酒。」

「嗄?」

瞧她呆愣的逗趣模樣,他不自覺地笑柔了向來淡漠的眸。「赫家人不飲酒,皇上是知情的。」

常參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回頭看著她擺在桌上的兩壺酒……嗯,那就交給她處理好了。

「你準備了飯菜。」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笑意更濃。

「其實……本來是想跟你喝兩杯,怕你喝多,所以才準備了一些下酒菜,可是你不飲酒,那就吃飯菜吧,你在宴席上應該也沒吃上兩口。」她想,應該有不少人急著跟他這個新科狀元拉好關系,所以會敬他酒,怕他沒能好好用膳。

「我認為你會準備,所以就沒吃了。」他道,走到桌邊坐下。

「你倒是猜得準。」她真心覺得他太過洞悉人心,想當初李鵬的事,他不也第一時間就認定李鵬有鬼。

「那是酒?」他看著桌面兩只壺。

常參笑得有點干。「本來是要慶賀你高中一起喝的,但你不喝酒,我就自己喝。」唉,雖說她常與他往來,可她怎會知道他的家規呢?

放眼王朝高官貴人府上,誰家不飲酒作樂?

赫家果真是朝中清流,竟是如此嚴以律己,她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陪你喝。」他突道。

常參正幫自己斟了一杯,有點意外地抬眼望去。「你家家規不是不飲酒?」

「不是家規,只是赫家人不飲酒。」

「喔……」這樣還不等于家規嗎?「你要喝也成,只是你沒喝過酒,要你突然喝大曲可能不太好,要不改天給你帶點果酒?好比李子酒、桃子酒之類的。」

「有何差別?」

「差別在于果酒較甘醇,比較不易醉,大曲就烈多了,入口燒灼,辣口又辣喉。」她也不愛喝酒,但是酒局太多,所以她必須在家多練練酒力才成,不需要成為酒魁,至少要能保持清醒離開酒局。

「我嘗嘗。」

「等等等等,你沒喝過酒,還是先吃點東西墊肚子,否則一杯喝下去,恐怕不知道要醉到什麼時辰了。」常參哪敢給他倒酒,忙先給他布菜,問道︰「明兒個不用進衙門嗎?」

據她所知,瓊林宴後已被授官的進士們都要到各衙門報到。

「要。」

「那我看你還是別喝了。」頭一天點卯就宿醉可不是好事,要是讓他爹知道,肯定拿家法抽他一頓。

「為何?」

還問她為何?常參無奈道︰「你不勝酒力,肯定會醉,而大半的人醉過後容易宿醉頭疼,你明兒個還得進衙門,要是醉了,這事一旦傳開,你認為你爹會不知道嗎?」大理寺里的人肯定會到他爹面前大書特書一番,到時候,哼哼,有得瞧了。

「不嘗怎知會醉?」

「唉,我這不就是以個過來人的身分跟你說嘛,橫豎頭次喝肯定都醉,雖說一醉解千愁,但要是沒辦法辦差事,就要生出萬萬愁了。」想當初她頭一次練酒量,簡直是吐到亂七八糟,頭昏得倒在床上不能動,太可怕了。

「一醉真能解千愁?」

常參雖不知他怎會如此問,還是認真想了下。「會。」至少她會,可以讓她暫時忘了那些逼得她快不能呼吸的事。

「那我肯定得嘗。」

「欸?難道你心里有什麼愁思嗎?」看不出來呀。

赫商辰沒搭腔,只是靜默地用膳,常參看他不想說也就不勉強他了,陪他用餐邊配著酒,心想一會到底要不要讓他嘗酒。

早知道今天就帶果酒,這種大曲真的不適合他嘗,一個不小心會醉得很慘。

正捧杯就口,哪知道坐在對面的男人一把搶走了她的杯子,在她來不及阻止的情況下竟一口飲下。

「你……啊……你這是,你這樣不行,一會肯定會醉得慘。」常參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拿起花架那頭擱著的茶壺。「來來來,你喝點茶水將酒沖淡一點,否則明天肯定辦不了差事。」

開什麼玩笑,他可是皇上欽點的狀元,破天荒地授為五品官,要是頭一天就搞砸差事,她真的想都不敢想。

然而赫商辰身形晃了下,沒接過她遞來的茶水,神情依舊淡然地看著桌面,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欸,我說……你心里有什麼煩事,倒是說出來听听啊。」常參真的不懂,他都已經中了狀元,怎麼心里還有愁事?見他默不吭聲,她心里有點受傷地道︰「難道我還稱不上你的知己?」

「常參。」半晌,他才低啞喚著。

「嗯?」她主動湊向前,等著他訴苦。

「常參。」

「听著呢。」她把耳朵都湊到他嘴邊了。

「常參。」

耳朵似乎被踫觸了下,嚇得常參趕緊抬起眼,豈料就見赫商辰笑得眉眼溫柔,像是一彎清泉蕩進她沒有防備的心里,教她的心狠顫了幾下。

曾幾何時,那位在桃花樹下的清俊少年已經褪去稚氣,通身矜傲氣質更勝從前,然而此刻他卻笑了,總是面無表情顯得冷峻的面容在這一刻像是雪融,她彷佛看見了桃花灼艷的盛景,教她心悸不已。

他……他這是……

「常參。」他笑著再喚她,甚至拉住她的手。

常參猛地回神,這才意識到他根本就是醉了……想通的瞬間,她不禁也笑了。「我說,你頭暈不暈,要不到床上躺一會?」

「好。」

常參松了口氣,幸好他的酒品就跟他的人品一樣好,不像那個什麼碩的要是喝多會變話癆。

扶著他上床,誰知在他躺下的瞬間也將她一並拉到床上,她整個人窩在他的懷里,鼻息間是屬于他的冷香,男人的氣息、寬肩和有力的臂膀,教她瞬間傻住,也忘了要推開他。

她何曾與他這般親近過?又何曾與誰這般親近過?可是她並不討厭與他的親近,甚至內心有種難喻的喜悅。

厘不清自己的思緒,她只想趕緊起身,這才發現他的雙臂合抱在她背上,她使了幾分勁也掙不開,再仔細一瞧,他分明已經睡死了。

于是她暗暗再使勁,甚至都快用到十分力了,他還是紋風不動。

不會吧,逼她和他睡嗎?

常參豈能就此屈服,不斷地使勁,可是他卻像是銅牆鐵壁,將她箍得無法動彈。

「大人……已是卯時,還未起嗎?」

外頭傳來赫商辰的隨從戍林的喚聲,常參張著眼,緩緩抬頭,身下的人還睡得正熟,而她已經懶得苦思對策。

她忙了一晚掙不開,他卻睡得香甜萬分,該起的時辰到了還叫不醒,一會人要是闖進來要如何解釋?

戍林是在他守孝結束後由赫首輔挑的隨從,目的就是要盯著赫商辰,所以每回她來時,他總會刻意將戍林調開,而她每次都是翻牆來的,要是戍林闖進來發現兩人睡成一團,再把赫首輔喚來……

常參一臉生無可戀地閉上雙眼,後果連想都不敢想,她被箍得死緊,根本不給她逃跑的機會,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扇門終于被人推開。

「大人……」戍林踏進屋內走進內室,一掀簾就見床上躺著兩個人,那張老實臉先是一愣,而後雙眼犀利,握緊了腰間佩劍,可是再仔細一看,神情慌亂了起來。

「呃……其實我……」

就在常參硬著頭皮要解釋時,戍林已經嚇得奪門而出。

常參閉了閉眼,無奈地嘆了口氣。很好,準備要往上稟,然後把她揪起來丟出去,是吧。

可惜她從來就不是坐以待斃的性子,趁現在還有點空檔,她就奮死一搏。

抬眼瞪向赫商辰那張就連入睡也教人著迷的俊臉,她毫不客氣地狠狠往他的肩頭一咬。

那是一點都不留情的狠咬,可赫商辰僅僅眉頭微動了下,壓根沒有清醒的跡象。常參已經嘗到嘴里的血腥味,不敢相信他竟能醉到這種地步,這下真的糟了,他要是無法上衙門,真會把事情鬧大。

擔心他醉酒誤事,她嘴下更狠,咬得牙關直顫,硬是逼得沉睡中的赫商辰張開雙眼。

常參直瞅著他天生淡漠的神色中噙著幾分初醒的慵懶,心頭狠狠顫了下,卻不允許自己再發傻,忙道︰「方才你的隨從進門瞧見我了,你快放開我,我得趕緊離開才行!」

她急急說完,卻見赫商辰只是盯著自己瞧,半分反應都沒有,她更急了。

「你到底醒了沒有?」只是一小杯的大曲,就算醉也要有個限度。

「你……為什麼在這里?」他初醒的嗓音更加低啞又十分悅耳,冷如泉的眸色藏著幾分熾熱。

常參幾乎被他的眼神盯得心跳加速,可現在哪有閑功夫管她的心悸。「昨晚你喝醉了,我扶你上床,結果你就抱著我一起睡,我掙不月兌,一直耗到你的隨從瞧見咱們睡在一塊,我怕他找你爹去了,你快放開我,我要趕緊走了。」

怕他腦袋還不夠清醒,所以她這次講解得更加清楚。

赫商辰聞言,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這才發現自己雙手在她後腰上交握著,讓她整個身子都貼在自己身上,嚇得他趕忙松開,迅速退到內牆那頭。

得到自由,常參這才松口氣,然而才一起身,她才發現半邊身子都麻了,一坐起來就歪了過去,赫商辰趕忙將她撈進懷里。

「沒事吧?」他急聲問著。

「我沒事,就是麻了而已。」她說著,覺得自己像是被他的氣味包圍,教她越發不自在,忙從他懷里起身,活動筋骨。「好了,我得趕緊走了,否則要是跟你爹打了照面,那就糟了。」

她不敢想像後果,干脆就不想,反正趕緊逃,別被逮著就好。

然而才剛踏出一步,她的手就被拉住。「又怎麼了?」一回頭瞥見他肩頭上的衣料被染紅,嚇得她微張嘴。「你、你你的肩……」

赫商辰側眼望去,瞧見染紅的一塊,似乎有些疑惑。

「對不起,那是我咬的,因為我一直掙不月兌又叫不醒你,只好咬你……」天啊,她這是往死里咬了不成,竟讓他流了這麼多血。「你這兒有沒有藥,我給你上藥。」

她迫不及待想離開這里,偏偏又掛念他的傷勢。

「櫃子里。」他朝床邊的櫃子指去。

常參忙開了紫檀櫃,瞧見里頭有幾瓶藥,拔了塞子一聞,挑了一瓶走來。「你趕緊把衣袍月兌下。」

赫商辰應了聲,月兌了外袍,也一並褪去中衣,露出他與面貌極端不符的體魄,寬肩和厚實的胸膛教她霎時看傻了眼。

她知道他也習武,但……哇,這身形,這得要怎麼苦練?

「常參?」見她久久不上藥,他不由抬眼喊道。

常參忙回過神,暗罵自己又不是沒瞧過半果的男人,在這當頭發什麼愣!然而視線一落在他的肩頭,她才驚覺自己咬得有多狠,兩排牙印子狠狠鏤在他的皮肉上,血還在流。

她邊上藥邊嘆氣,暗罵自己怎會這般狠,肉都快被她咬掉了,就怕傷口好了也會留下疤。

「商辰,對不起,我回去再找找有什麼能夠去疤生肌的藥給你帶過來。」她說著,將藥瓶擱回櫃子里,順便再找了干淨的布簡單替他包紮。

「不用。」他淡道。

「生我的氣了?」

「不是。」

「你瞧起來像是生氣了,要不我讓你咬回來。」她干脆往他身旁一坐,肩頭往他面前一湊。

赫商辰睨她一眼。「我的長相天生如此,並未生氣。」

「可是我把你咬成這樣……」她內疚自責極了。

「無妨。」瞧她又要開口,他淡聲道︰「是我不對,不該醉了困住你。」

「也不是這麼說,不過你往後還是別再喝酒了。」不算酒品不好,但醉到近乎不醒人事,絕對不是好事。

赫商辰沒應聲,目光突地看向門口的方向,道︰「我兄長來了。」

常參嚇了跳,忙道︰「我要躲在哪里?」

「為何要躲?」

「就……」經他這麼一問,常參也冷靜了些。

對呀,來的是他大哥又不是他爹,她有什麼好怕的?

想是這麼想,當赫歲星不經通報直接進內室時,她還是嚇了跳,莫名有種做壞事被當場逮著的羞恥感。

然而不等她解釋,像個啞巴的赫歲星開口了——

「商辰,父親剛才被刑部的人帶走了。」

刑部?常參不禁微皺眉頭,想不通赫首輔到底犯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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