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子吹簫逐鳳凰(下) 第六章 作者 ︰ 蔡小雀

——後來,夫妻倆還是去吃了鮮肉浮圓子,一大粗碗的清香雞湯浮著三大顆渾圓雪白的浮圓子,上頭飄散著碧綠小青蔥,咬開咸鮮回甘的肉汁兒充盈口腔唇齒之間,和著柔軟又彈牙的米香圓子皮,越咀嚼越噴香,教人險些連舌頭都吞了下去。

李眠起初還優雅地品嘗著,在東宮三年,她已養成端莊習慣,處處符合宮規,不能給殿下丟臉,可許是鮮肉浮圓子太誘人,又或是置身在呼呼喝喝嘻嘻哈哈的百姓之中,她也不知不覺甩開了自持,咬著鮮肉浮圓子,舒服的喝著蒸騰的雞湯,小臉幾乎埋進大碗里。

趙玉見她吃得歡,心里暖意洋洋喜不自勝,仍不忘叮嚀道︰「仔細燙口,先吹吹。」

「夫君也吃。」李眠也趕著替他布小菜。「這酸辣腌瓜條脆爽又開胃,您試試,宮……咱們家里廚子手藝往常調出的香油味兒已經極好吃的,但這位好漢攤上的還多點花椒麻味兒,可香可香了。」

「你愛吃的話,以後我讓他進……到咱們家來做廚子,隨時你想吃了,便讓他做給你品嘗。」

她嫣然一笑,搖搖頭道︰「多謝夫君,可這般好的小菜小食,如果換了個地兒就不是那個味兒了。」

況且她看這位老人家像是在這兒做生意多年,坐下來的幾乎都是熟客,彼此熱絡招呼笑語如珠。這兒是他們安居樂業的腳下,誰都不該憑著自己的心意去剝奪了這一切。

趙玉自然明白她的心思,眸光溫柔含笑。「好,那往後你什麼時候想吃,我都陪你來。」

李眠笑著應了。

往後不論局勢如何演變,恐怕常常出宮這件事也是不大可能的,但是能有他的憐惜與承諾,有這麼美好的一個上元夜,她已滿意足矣。

吃完了這簾子,趙玉又牽著她的手一路漫步觀賞京城馳名天下的花燈海,有無數的百花燈高高懸串成一片閃耀璀燦、流光溢彩的燈海。

牡丹花燈、荷花燈、梅花燈、芍藥花燈等等,個個具是巧奪天工,美不勝收,教人看迷也看痴了眼。

趙玉還在燈謎攤前為她贏回了一盞奇趣可愛的西域狸奴燈,李眠高高興興地拎著西域狸奴燈,腳下輕快歡騰,恍惚間那個幼年的小眠娘所有的願望似是都被滿足了。

她一手提著燈,一手被他溫暖有力大掌牢牢牽著,猶如普世最平凡溫情的一對小夫妻,相偕逛起了上元夜燈市。

最後游罷,趙玉領著李眠進了京師百年老字號的古樸茶樓「素阿樓」。

此為三層樸拙古風建築,頗有魏晉之風,一樓大堂內中央高台上便有琴師奏古琴,一曲「慶太平」歡樂悠遠,意趣動人。

趙玉溫柔地攙扶著她,拐彎由後間的暗梯上了三樓隱密雅室,掌櫃已在樓口恭敬相迎。

「老奴參見主子,主子娘娘。」

「免禮。」趙玉淡淡笑。「陳老,人可到了?」

「回主子的話,盛公子已恭候多時。」

——盛公子?盛?

李眠敏感地望著丈夫,心口沒來地怦怦,小手握得他更緊了。

門一推開,里頭久候的秀麗青年已單膝跪下見禮。

「微臣盛清揚拜見太子殿下,參見太子妃。」

「起吧。」趙玉微笑,牽著妻子隱隱汗濕的小手,夫妻倆在上首茶榻坐下。「盛卿也坐。這是太子妃頭一回見表兄長,今日可算是小家宴,你若不入座,太子妃也不會自在的。」

盛清揚強抑著激動感傷之情,領命起身,猶是謹慎謙恭地在下首坐下。

居中黃花梨木茶案上,有各色小巧精致的茶果和咸食,趙玉取過一盅他早前就交代好,熬得辛辣生香,軟燜酥爛的羊肉湯端到李眠跟前。

「先喝幾口暖暖身子。」

李眠望著他。「殿下……」

他繼一笑。

李眠心下微定,低頭喝了兩口,抬頭時已神態平靜。「表兄……外祖家中可都好?」

盛清揚眼眶微微發熱,喉頭發哽,面上卻笑得溫和。「回娘娘的話,盛家多年前遷回嶺南舊居,雖說不若京師繁華,卻是山清水秀風光宜人,家中子弟耕讀詩書,家中長輩安然自在。」

她沉默了片刻,輕聲地道︰「那就好。」

語氣里有著欣慰和一分飄忽的悵然。

盛清揚如何感覺不出她的惆悵和隱隱疏離,心口一痛,愧疚更深了。

幼時的小李眠並非沒有偷偷希冀期望過,外祖家能有親人來看她,外袓父外祖母,兩個舅母,哥哥姊姊們……隨意哪一個人能登門上德勝侯府,不用給她帶好吃的好穿的,只要能來看上她一眼……

……可她等了十多年,那麼多的日子,還是什麼都沒有盼來。

並非沒有怨過惱過,每當缺衣少食孤獨無依,尤其是李湉的母家有人來侯府後,李湉總愛穿戴一身精織珍貴可愛,捧著一堆叮叮咚咚的好玩物事兒來跟她炫耀——

哪樣是她舅舅買來給她玩的,哪樣又是姨母給她添置的,還有表兄表姊給她帶來的好吃茶果,都是坊間市面上鮮奇難得的。

瘦巴巴的小李眠往往只是揪著衣角,小聲喃喃︰「我、我有嬤嬤做的獅子滾繡球。」

「呵呵,姊姊說的該不會是那個髒兮兮的布偶吧?」小李湉打扮得宛若小仙女,一臉刻意做出的同情,卻是滿滿惡意的嘲笑。「姊姊好可憐,你不是也有舅舅嗎?怎麼不叫你舅舅買好的給你……啊,听說你外祖你舅舅他們都辭官了,給攆出京城做破落戶……姊姊,破落戶是什麼意思呀?」

看著面前那粉雕玉琢猶如玉女圭女圭的李湉,小李眠感受到的經常是恐懼與害怕。

她知道這個小妹妹才是德勝侯府的金枝玉葉,和李湉相比,她只是被隨意扔在牆角的破磚瓦。

李眠閉上了眼,過往種種……不是不痛,但她更想當它是一場做了很久的噩夢。

是自嫁入東宮後,被殿下寵著護著疼惜著,就再不曾出現過的噩夢。

到如今,自然也不再去追想為何盛家辭官遷回故里,就再也不關注她和她娘,難道她們不是盛家的骨肉至親嗎?

因她已經長大了,歷經過這些那些的艱難與無奈,深知每個人活得都不容易。

尤其肩負一大家子的外祖、舅舅們,面對勢大的德勝侯府,恐怕也是有心無力居多。

趙玉摟著突然陷入沉默的小妻子,臉色微微一沉,盛清揚後頸寒毛直豎,感到主子渾身發的凜冽威勢危險,他面色白了白,起身欲跪下告罪。

「表兄,你今日進京和殿下當有要事相商吧?」李眠已收拾好心情,溫言地道,「知道外袓家大伙兒都過得好,我想娘親在天之靈也能放心了。」

「娘娘……」

「我也很好。」她坦然真誠地道,「如果外袓有問起,還請表兄代為轉告,也請他老人家保重身子——」

「娘娘,祖父囑咐過,如下官有朝一日得幸拜見娘娘,定要幫他向娘娘稟告一聲……對不住,都是盛家虧欠娘娘和姑母。」盛清揚聲音喑啞錯然,終究還是躬身下拜了。

李眠聞言一震,怔怔地看著這位長身玉立卻陌生的表兄。

「盛家是百年編修文史世家,名聲清貴,立身明德,早年袓父和德勝老侯爺私交甚篤,這才訂下兒女親事,然盛家雖有清名卻無權勢,這門親事在德勝侯得了戰功凱旋歸來,盛家又因文家打壓構陷,背負『毀損史冊」之名,不得不辭官歸鄉後,便越發式微了。」盛清揚語氣平和,仿佛侃侃而談旁人之事。「祖父說,是他和父親、叔叔無能,這才護不住您和姑母,盛家上下永遠有愧于您,也無顏再出現在您面前。」

可實則當年文家來勢洶洶,做派陰毒狠辣,若非皇上也知此間有內情,高抬貴手默許了盛家袓父辭官負責,否則一個「毀損史冊」大罪,便是落得抄家發配千里也不冤枉。

當年盛家通府上下連主帶僕三十五口人險些舟沉于此,袓父不願牽連外嫁女兒,縱然德勝侯是自己的女婿,也不敢登門求助。

只盼著遠走京城歸故里,想著女兒和孫女兒在德勝侯府中總會過著被庇護的安穩日子,文家的手也伸不進德勝侯府,可萬萬沒想到……

盛家十多年來歸隱故居,一直不知姑母竟產後血崩而亡,德勝侯寵妾滅妻,辜負姑母在先,漠視骨肉在後,又任憑姚氏母女糟踐小表妹等種種不堪之事,直至三年前,東宮的人找到了盛家。

盛清揚眸底閃過一抹狠戾之光——

李炎!

「表兄,」李眠眼眶一紅,低聲道︰「外祖父言重了,命運弄人,便當真要追究,也是德勝侯對不住我們母女,而非外袓父,更遑論舅舅們了。」

「娘娘,可娘家沒能護住您與姑母,確實是盛家之過。」

「我雖不甚明白當年朝中發生了什麼事,但盛家被迫辭官遷回故里,也是元氣大傷。」她輕聲道,「世間諸多無奈,亦非人力所能挽回,外祖也不用太自咎掛念了。」

只要大家都還好好兒的,想阿娘在天之靈也會安心的。

至于造成這一切苦痛的罪魁禍首……自有她這個債主來追討。

李眠眼神冷峻。

趙玉卻是滿懷關注擔憂地凝視著懷里的妻子,心下揪緊。「眠娘,今晚是孤想差了,這些混帳人骯髒事有孤來處置料理便是,根本不應讓你再面對這一切。」

原以為眠娘會盼著見一見母家的親人,可如今想來這是好心辦壞事,反倒撕開了她心上塵封多年的傷口。

李眠察覺到丈夫的自責難安,胸口一暖。「殿下,謝謝您安排我和盛家兄長相見,臣妾很歡喜的。」

「可孤看不出你有歡喜的模樣。」他悶悶道。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仰頭對他露出小貝齒,眉眼甜美溫柔。「那這樣呢?」

「嗯,好一點。」趙玉微微松了口氣,也情不自禁回以一個寵溺至極的笑。只不過再轉頭對上盛清揚的時候,可就不是這麼回事了,目光富含銳利而警告。「孤今天可不是讓你來給太子妃添堵的,有事說事。」

「下官從命。」

盛清揚看著他們夫妻倆相處的舉止親昵契合,尤其是太子對小表妹……太子妃那深入骨子底的由衷愛憐疼寵,不由大感欣慰,縱使被太子瞪也甘之如飴了。

他低頭掩住嘴角的微笑,抬頭恭敬拱手,單膝跪下。「下官盛清揚,奉盛家家主之命而來,向娘娘敬稟,盛家將傾全族之力拱衛太子妃,為娘娘母族後盾,娘娘如有吩咐,盛家全族二百七十五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李眠怔住了,發慌地猛然想起身相扶,肩頭卻被趙玉長臂緊緊環箍住了,迫著她受了盛清揚的叩拜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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