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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負惡夫 第一章 作者 ︰ 喬寧

    【第一章】

    相傳,神州大地由上古眾神所闢。

    遠古之時,天神與凡人同處在這塊遼的大地上,並且留下了神人相戀所誕下的神裔。

    有些地方,由于深受神人眷顧,因而成了天神的應允之地,派有神兵駐守,而且受到神的庇佑,物產豐饒,百姓安居。

    經過千百年後,天神對神州大地心生倦怠,紛紛離去,回返天界。

    與此同時,眾神察覺凡人的貪嗔痴太重,又擅于欺騙掠奪,進而對凡人起了厭斥之心,並斷絕了神州與天界的通道,神人之間于焉有了隔閡。

    千百年後的今天,神州大地上已甚難再見天神蹤跡,而那些擁有天神血脈的神裔,仍然留在神州,由于不老不死,更擁有異能,因而深受凡人敬重愛戴。

    如今,除去深受天神眷顧的北狄國與玄武王朝之外,神州之上的其余各國,多是凡夫俗子,他們勤勤懇懇過著平凡日子,有些人甚至窮其一生不曾見過神裔,更遑論是天神。

    眾神開闢天地,創出神州大地,神與人相戀,進而誕下神裔……這些,對于神州大地上的許多凡人而言,不過是前人流傳下來的故事。

    故事之外,另有故事。

    在那些不受天神眷顧,不見神裔駐足的邊陲地帶,凡人之間亦有許許多多的故事在流傳……

    神州大地.玄丹國

    天方破曉,常陽城一處民家前,一列迎親隊伍在爆竹聲中,歡歡喜喜停下來。

    身穿繡上龍鳳呈祥圖飾大紅馬褂的新郎,高坐于馬背上,更顯出英挺高大的好皮相,臉上笑容咧得大大的,當真是春風十里,擋也擋不住。

    不遠處,一道縴弱身影藏身在城牆轉彎處,那一雙已哭光淚水的晶眸,麻木而空洞的瞪著街道另一頭,那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

    于緲緲徐緩攥起粉拳,一天一夜未合眼與進食的她,盡管筋疲力盡,渾身虛弱,可為了親眼見證這一幕,她仍是拖著身軀來此。

    「緲緲,妳信我,後天晚上的子時,我們在汸江前的花壇踫頭,我帶妳一起離開常陽城,我們走得遠遠的,別讓任何人找著。」

    那個與她私下相戀一年余的霍逸群,兩天前曾握緊她的雙手,雙眼炯炯有神的凝視著她,並且對她如是宣誓。

    「我已經受夠了,我爹娘一直逼著我娶江家小姐,霍家雖是門道中落,但我能憑自己的努力重新再起,不需要靠迎娶有錢有勢的妻子翻身。」

    彼時,霍逸群一身鐵錚錚骨氣,神情憤慨的如是說道。

    對比眼前,霍逸群在媒人婆的帶領下,準備前往江家迎親的景象,這是何等的諷刺。

    那個江家,並非普通人家。相傳,江家祖上曾是神裔。

    神裔,顧名思義,便是上古天神與凡人相戀所生的孩子,因其身上流有一半神人血脈,因而稱為神裔。

    據說,神裔能長生不老,甚至是不死;但神裔若再與凡人結合,便會與凡人無異,亦會老會死。

    但凡是人便會孤單寂寞,哪怕是神裔亦然。沒有人會為了不老不死,而寧願終身孤獨,因此,神州大地上的這些神裔,最終仍會與凡人結合,走上與凡人相同的必經之路──生,老,病,死。

    唯有少數神裔會與神裔相戀,這樣的結合便能延續長生不老的血脈,然而,這樣的事到底是少之又少,于緲緲長這麼大,未曾見過,亦未曾听聞過。

    神州大地上,眾人對于神裔向來敬重,僅次于天神,哪怕是神裔後人已與凡人無異,可盲目的百姓,依然對神裔後代百般禮遇。

    江家憑借著是神裔後代,在常陽城里一直是頗有分量的望族,城里上下無不對江家人備受尊崇。

    霍家本也是望族之一,卻因家族中陸續出了浪蕩子,敗壞家門,甚至是變賣祖產,傳至霍逸群這一輩時,早已家道中落,貧困交迫。

    偏偏霍家出了霍逸群這個好苗子,自幼便天資聰穎,前些日子更因一身過人武藝,被常陽城縣令拔擢任命為縣尉,後不久又讓江家人派出的媒婆上門說親,大好前程,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只是誰能想得到,霍逸群與家住常陽城最末端的貧戶女,早已相戀多時。

    于家在常陽城是極不受待見的。

    于緲緲的娘親生前患有麻瘋病,發起病來便不受管束,癲狂行徑嚇壞了城中百姓,父親早在娘親發病時便離了家,從此下落不明,任由她們母女倆自生自滅,受盡城中百姓各種嫌惡。

    後來,常陽城的官府更是下了一紙命令,讓于家遷居至城尾,並且不得讓于母擅自離家半步。

    這樣的命令一下來,無疑是讓城中百姓更能理直氣壯的排擠于家人。

    即使于母早已病逝,而于緲緲與常人無異,身上並無任何病痛,可她到哪兒都被當成身染瘋病之人,在常陽城里受盡冷眼與屈辱。

    當初,是霍逸群對她心生憐憫,替她出錢為于母下葬,後又為她在城中一間小酒肆灶房謀得一職,讓她得以養活自個兒。

    而後,兩人漸生情愫,為免霍逸群遭人非議,于緲緲不讓他將兩人相戀一事說出去,生怕替他招惹麻煩。

    不想,前些日子江家竟然上門說媒……

    悲屈的淚水,自眼眶涌現,于緲緲慘白著秀顏,踩著不穩的步伐,緩緩上前。

    那頭,繁瑣的迎娶儀式仍在繼續,熱鬧騰騰,歡聲笑語,一時之間竟無人察覺于緲緲闖入了迎娶隊伍。

    「啊!這個瘋女人怎會在這兒?!」

    驀地,鬧騰騰的歡笑聲中,有人尖嗓高嚷。

    霎時,眾人循聲望去,看見穿著一襲雪青色短襖與棉布裙,發髻上簪著缺了一角的琉璃花鈿,膚色雪一般白皙,五官精巧秀麗的于緲緲。

    其實,于緲緲的美貌在常陽城里實屬少見,只是礙于她的出身,眾人只是刻意忽略,不願多談。

    如她那樣的容貌,放眼整座常陽城,怕是也找不出能與她較量的女子。

    曾有城中耆老見著于緲緲,不知她身分,竟將她誤認作天神,對她跪地膜拜。

    只因神州大地上,唯有天神擁有這般絕美容顏。

    諷刺的是,于緲緲不是天神,更不是神裔,她只不過是被眾人唾棄,視作瘋婆子的貧女。

    「妳來這里做什麼?走走走!沒看見這兒正在迎親嗎?別來觸我們的楣頭!」頭上簪著大紅花的老媒婆,面色凶惡的前來驅趕。

    于緲緲明明渾身顫抖,雙手緊揪著裙襬,卻還是僵著身不肯走。

    「來這里撒什麼野?!」老媒婆推了那副縴瘦的身子一把。

    于緲緲跌坐下來,仰著臉死死瞪住正牽著新娘子的霍逸群。

    對上于緲緲恨絕的凝淚雙眼,霍逸群愣住,心頭莫名一陣悶。

    「姑娘,妳為何要拿那樣的眼神看我?」

    當霍逸群用著看待陌生人的目光,以及生疏的語氣同她問話時,于緲緲冷透的那顆心,當下又是一陣刺痛。

    她蒼白的唇瓣在顫動,好片刻才擠出話來︰「霍逸群,我在汸江前的花壇等了你一天一夜,你現在卻娶了別人。」

    虛弱而嬌軟的聲嗓一落,霎時,眾人俱是愣住。

    「這是怎麼回事?這個瘋丫頭在說什麼?」一旁的江家人暴怒。

    霍逸群只是滿臉茫然的反問︰「姑娘,妳是不是認錯人了?我根本不認識妳,又怎會與妳約在汸江?」

    听見這席否認,除去于緲緲,眾人紛紛露出松口氣的神情。

    「這丫頭是不是跟她娘一樣,得了瘋病,開始發作了?」有人用著鄙夷的語氣說道。

    「肯定是了!霍縣尉壓根兒不認識她,她在那兒編派故事呢!」

    「可憐的孩子,肯定是喜歡霍縣尉不成,便自己瞎想一氣,瘋了是不?」

    周遭開始傳來此起彼落的數落聲。

    面對這些人的非議,于緲緲並不在乎,她只在乎霍逸群,在乎他為何不肯認她。

    于緲緲哭紅著眼,哽咽道︰「難道你忘了,你說你要帶我遠走高飛,你說討厭這樁婚事,你說你是被逼的!」

    話一落,登時挑起江家人的怒火。

    「這瘋丫頭在胡扯什麼?!我看她是存心來鬧,想讓這樁婚事辦不成!」

    江家人氣憤難平,喊來了奴僕,將地上的于緲緲強行架起。

    于緲緲奮力掙扎著,即便身上已擠不出一絲氣力,可為了得到心愛之人的一句話,她咬緊牙根亦要一搏。

    「姑娘,妳是不是病了?需不需要幫妳找個大夫?」

    然而,面對這亂糟糟的一幕,霍逸群始終滿臉困惑,不解地望著于緲緲。

    他看著她的眼神,只有同情,只有憐憫,除此之外,未曾摻雜一絲男女情感。

    見狀,于緲緲終于心碎的痛哭出聲。

    霍逸群是當真不願認她了……也對,比起她這個瘋婆子生下的女兒,他當然寧願選擇神裔後代。

    面對這般殘酷的事實,于緲緲徹底潰堤了。她又哭又笑,婆娑雙眼死死地瞪住霍逸群。

    「我恨你……為什麼要欺騙我?為什麼?為什麼!」

    面對此景,眾人只當她是瘋病發作,望著她的目光只有嫌惡與忌憚。

    「把她帶走!」江家人怒叱。

    這一次,于緲緲沒有反抗,她哭著,笑著,嘴里痛快地喊著各種詛咒字眼,看著眾人對她投來厭惡眼神。

    爾後,她被江家奴僕架至汸江前的花壇。那些人將她扔在地上,往她身上啐了一口,罵了句瘋婆娘後便離開。

    經過這一路的拖行,她發髻散亂,撿來的殘破花鈿,不知落在路上哪一處,霍逸群贈予她的這一身雪青色襖裙,亦在拖行中磨破了數處。

    她趴臥在花壇前的泥地上,零亂發絲遮去了眼,眸光如臨死的魚眼一般,瞪得又圓又大,呼息短促。

    相傳,汸江前的花壇,是天神降臨之地,因而花壇里的花四季不凋,傳至今時,常陽城的男女經常相約花壇訂定終身,以示忠誠不朽。

    她原以為,她會在此等來霍逸群的深情不悔,不想,最終等來的是殘破不堪的誓言。

    于緲緲就這麼靜靜地伏在地上,彷佛死了一般,動也不動。

    這一幕,全落入另一雙黑釉般的眸子里。

    那人,一頭及地黑發以紅繩輕束在身後,一身寬大素緞黑袍,更襯膚白。

    他容貌俊麗,劍眉星目,挺鼻薄唇,嘴角那彎笑,似嘲似謔,教人猜不透真實情緒。

    他不知在那方佇立了多久,當他看見原先伏臥在地的縴細身影,緩緩爬起身,顫巍巍的爬上花壇,而後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

    他滿意地笑了,隨後緩步上前,循著于緲緲跳下的方向,身形優美地縱身躍下。

    無垠的,遼的,不見盡頭的黑……

    原來,這便是水下的世界。

    深沉不見底的汸江,于緲緲墜落其中,她睜大眼,看著自己不斷往下沉。

    奇異的是,在這下沉之間,成群的魚兒朝她游來,上百張魚嘴咬住了她在水中飄散的裙衫,減緩下沉的速度。

    她不敢置信的瞪大眼,尚來不及細想,灌滿了水而沉轟轟的耳畔,竟能听見另一道龐然大物落水的聲響。

    隨後,她看見一道黝黑身影,不似人,似蛇,卻又是那樣龐大,矯健地朝她游來。

    那是什麼東西?是蛇嗎?不像。是龍嗎?蛟龍?不可能……那是神獸啊!怎可能出現在此……

    晶眸瞪大,于緲緲看見那龐然巨物在水中毫無阻礙,姿態自在的游向她。

    當她看清那原來是一個俊美的男子時,她癱軟無力的身子,下一刻已被他探出手緊緊擁住。

    當她幾欲窒息之時,擁住她的俊美男子已將她帶出深黑的水底。

    嘩啦!

    兩具緊緊相擁的身軀,同時破水而出,于緲緲紫紅色的臉蛋,在恢復呼息的那一刻,慢慢緩過來。

    她恍惚睜開兩條眼縫,這一次,不是在幽暗的水中,將男子絕艷的容顏毫無阻礙地看得真切。

    男子那雙比夜色更深濃的眼眸,亦瞬也不瞬地望著她,在那之中蟄伏著某些異樣情緒,那些情緒藏得太深了,她看不透。

    「……為什麼?為什麼要救我?……你是誰?為什麼要救我?」

    腹腔里灌滿了江水,她一張嘴便吐出數口髒水,聲嗓支離破碎。

    男子眸光沉沉,凝視著她好片刻,悠悠啟嗓。

    「妳命不該如此。」這嗓,沉醇順滑,仿若天籟。

    「你是誰?」她眼泛水霧,迷惘不已。

    「甭管我是誰,妳只須明白,往後妳有我照顧,我不會讓任何人傷著妳一分半毫。」

    男子朝她揚起了絕美一笑。這笑,不染一絲嘲諷,不見厭惡或嫌棄,就只是純粹的笑,溫暖的笑。

    「謝謝你。這是第一次有人待我這麼好……公子,謝謝你。」

    滾燙的淚再次涌現,然而這一回,卻不是因為心碎,而是終于有人肯對她笑得這般暖沃。

    這淚,是喜極而泣,亦是重燃希望。

    淚水滑下面頰的同時,于緲緲笑了,那張蒼白如紙的秀顏,終于恢復一絲生氣,嬌美的五官看上去雖羸弱,卻自有一股病態之美。

    見她笑,延維亦笑,可他的心,只是一個荒涼黑暗的窟窿,那兒不見天日,寸草不生,更遑論是開出一朵花來。

    他望著懷中虛弱的人兒,他只消輕輕一使勁,便能殺了她。

    可他舍不得。舍不得讓她這樣死去。

    延維抱起了于緲緲,直往常陽城的城門而去。

    體力透支前,于緲緲強撐著沉甸甸的眼皮子,氣若游絲的問︰「你要帶我去哪兒?我家住在常陽城尾……」

    「這里沒有人喜歡妳,妳又何須留戀?」延維未曾緩下腳步,兀自抱著她往前走。

    奇異的是,路上行人好似看不見他倆,竟然對他們視若無睹……

    莫非她早已死去?這個漂亮的男人,便是勾魂使者?

    思及此,于緲緲悲痛地問︰「公子……你是勾魂使者嗎?」

    聞言,延維這才頓步,垂眸睞向懷里悲傷的嬌顏。

    他嘴角一挑,笑回︰「我不是。勾魂使者能長成我這般好看嗎?」

    于緲緲面上的悲意淡去,又問︰「那麼,公子是神裔嗎?」

    他笑道︰「我是誰,很重要嗎?」

    「當然。」她輕輕吐嗓,水眸染上幾許惆悵。「我想,如我這樣低賤不堪的人,有可能踫上神裔相救嗎?」

    「妳這樣的人?」他順著她的話反問。

    「我娘親有麻瘋病……沒有人敢靠我太近,人人都說我是瘋婆子的孩子,身上亦有瘋病,那些人還說……說我是不祥之人,根本不該出世。」

    延維听著,眸底是一片冷冽,可他面上猶然端著笑,笑得那樣柔,那樣暖。

    他抬起手,那手,光潔似玉,骨節分明,甚是好看。他將手背貼在她冰涼的頰面上,輕輕滑動,來回撫挲。

    這舉動充滿了憐惜意味,剛剛遭受霍逸群背叛的她,那顆破碎的芳心,似也被一一拾掇拼起。

    「那人背棄了妳,是不?」彷佛洞悉她心中所想,他沉嗓問。

    于緲緲秀顏一僵。莫非,方才發生的那些事,他全看見了?

    無視她驚詫的注視,他揚起一抹笑,俊麗非凡,道︰「妳放心,我絕對不會棄妳而去。」

    「為什麼?我不認識你……」她迷惘低喃。

    「我,延維,絕對不會辜負妳。」

    他收回手,轉而將柔軟的嬌軀抱緊,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出了常陽城的城門。

    當他抱著她一躍而起,彷佛化作一陣風,游走在雲霧之間,于緲緲終于明白,這個絕美的男子不是神裔,而是天神。

    在她最最絕望之刻,延維救起了沉入江底的她,給了她一縷曙光。

    于緲緲在心底暗暗發誓,從今往後,她這輩子只會對延維一個人好,只會喜歡他一個,即使是死,也不會背叛他。

    至死不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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