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為聘妻為天 第三章 紈褲世子爺 作者 ︰ 寄秋

看到小丫頭發直的雙眼,臉上掛著冷笑的趙無疾勉強原諒她的魯莽,原本要放到她頭上揉的手在思及她的年紀後為之一頓,緩緩放下,有些遺憾不能肆無忌憚。

「小丫頭,妳看夠了沒?」她雪白的頸子看來很脆弱,他用兩根手指頭就能掐斷,外表還看不出傷。

「看夠了。」她低下頭往後退。

人不吃眼前虧,識時務者為俊杰。

「還會怕死啊,爺倒小瞧妳了。」能屈能伸,不做找死的事,很好,識大體。

「人只有一條命,死了就沒了,當然得好好珍惜。」若非不得已誰想死,長命百歲不好嗎?

「說得好,有腦子。」趙無疾食指一勾,敲寒瓜似的敲她腦門,叩!叩!叩!腦子有物。

誰沒腦,就看會不會運用。她在內心月復誹,眼楮卻很忙碌的偷覷面前的美少年,這人真是好看得過分,說是妖孽一點也不為過,存心是來禍害世人的,十足的禍水秧子。

殷如素覺得兩顆眼珠子不夠用,得多來幾顆,眼前唇紅齒白的少年,年紀最多十五、六歲,一雙勾人的桃花眼十分嫵媚,眼波一睨,十里楊柳盡醉倒。

盡管唇色比她還水艷,珍珠白膚色比她還水女敕,透著瑩玉色澤,美得恰到好處,可是他長得一點也不女氣。

美人風姿,窈窕多嬌。

此妖孽……不!是美少年不比電視上的男明星差,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美得雷人呀!就連見多識廣的殷如素都有些看痴了,忍不住想往他臉上模一把,看是否如玉滑膩。

但她矜持住了,沒把皇室子弟當花街小倌調戲,要不這腦袋十之八九掛不住,只能化作桃花樹下的肥料。

趙……皇上歲數不大,應該沒這麼大的兒子,姓趙的皇室宗親又長得如此風騷,普天之下也只有那一戶人家了……曾經的攝政王,如今還政的汝南王,皇上的嫡親皇叔,與先帝是一母同出的兄弟,小先帝十五歲,手執天下兵馬,地位堪與當今皇上比肩。

瞧他年紀,興許就是汝南王之子了。

「小貓兒叫什麼名兒?」趙無疾將心中所思月兌口而出,一句小貓兒喊出口,他便覺得像,這丫頭不就是裝乖的小貓嗎?听話的時候瞇著眼喵兩聲,溫馴得讓人忘了她有利爪。

什麼小貓兒,當她是四足畜牲。「小貓。」

聞言,他一怔,繼而笑得冶艷,玉雪般的長指輕佻地抬起她下顎。「我十歲就跟著我老頭上戰場,十一歲砍下敵方將領的頭,十三歲率領三萬兵馬殺光對方十萬大軍,成堆的尸體如山高,一把火燒了七天才燒成灰燼。」這是赤果果的威脅。

殷如素腦子里浮現現代戰爭的慘烈,頓時抖了一下。

「現在妳打算告訴爺妳的名字了嗎?」趙無疾低頭俯視,目光睥睨,輕狂又不可一世。

「我……呃,我姓左,叫……」她眼神左右飄移,思索著該叫什麼名字。「娉婷,我叫左娉婷,是東街廟口前米鋪老板的女兒,我幫著送米過來,所以知曉這地方。」

「爺要的是真名。」他的手指輕柔地從她的面頰往下撫向咽喉,略帶薄繭的指月復在喉間上下滑動。

「是……是真名。」她力求鎮定,面不改色。

「要不要爺把妳扔過牆,問問齊南縣縣令,他的家眷幾時改姓左,莫非和左氏人家定了親?」小貓兒真不乖,當著他的面也敢滿天撒謊。

殷如素一听,小臉白了一瞬。「賊……趙公子、趙哥哥、無疾哥哥,你是諸葛再世,能掐指神算,我的確用了假名,可是我是未出閣的姑娘,女孩家的閨名怎能道于外人知呢。」她的意思是別為難人了,她不坦白也是世俗所迫。

「再喊一聲無疾哥哥來听听,妳這甜糯糯的嗓音真好听。」還有不怕他的人,值得好好圈養起來。

很無奈的,情勢逼人,她只能輕噥軟聲喚一聲,「無疾哥哥。」

「爺不用小貓的名兒,爺半時辰就能查出。」他一揚手,一道灰白色影子幾個起落,消失無蹤。

僵笑得難看的殷如素都快哭了。「無疾哥哥,我可以走了嗎?我還得回去練字、背書。」她真是流年不利,年初忘了到廟里上炷平安香了。

思及前不久曾從二姊姊口中得知這座一向無人出入的宅子居然來人了,浩浩蕩蕩一群人,一下子呼朋引伴尋歡作樂,一下子縱馬狂奔在大街上撞倒無數攤子,只為要到城外西山打獵。

因此她好一陣子沒來,以免遇上了自找晦氣,沒得說理。

等呀等,等呀等的,這些人似乎有點平靜,她讓青玉架起梯子往牆頭探看,桃花依舊,無人探問,花季一過,桃花樹紛紛凋落一地的桃紅,小果子也冒出頭了,顯得青翠可愛。

她在牆的這一邊听了好幾日,確定沒人走動才敢放膽一試,畢竟這桃花林如同自家後院,每當她心情不好時總習慣來這兒走走,要不就渾身不舒暢,彷佛人生無趣。

被壓抑太久的她總想往外走,即使只隔一堵牆而已,也會有不一樣的心境,感覺豁然開朗,擺月兌了在殷家被禁錮的自己。

之前來了兩回都沒事,殷如素也就放松了,依著以往的習慣在林子繞過一圈後再走到草棚子下曲膝側坐。

好在今日起風了,有點小涼,怕冷的她不像以往一樣窩在平台上月兌掉鞋襪露出大腳丫,要不然就難說分明了,她哪料想得到今兒個會有人跑到樹上納涼,還好死不死的與她撞個正著,更甚者……待在皇城都不見得能踫到一個皇家人,她卻在幾百里外的小縣城撞上了,這個逆天的運氣得有多背?真是楣神上門,閃都閃不過。

「走小門?」他挑眉,笑得撩人心扉。

雖然如今站在後門,但她來時分明是鑽小門的。

殷如素眼角一抽。這他也知道?不會早在一旁偷窺吧!「門小就不招待了。」

她不用做人了,太丟人了,鑽小門的丑態都被人瞧得一清二楚,以後無顏見人了。

「真把自個兒當宅子的主人了?」還送起客了。

一怔,她尷尬,說得太理所當然了。

「還有,爺比妳早來一個時辰,在樹上睡得正香,誰知被聲音吵醒,爺還沒找妳出氣呢,妳竟敢一臉爺是小偷的神情。」要不是看她逗樂了他,他早滅了她。

原來……她誤會他了。「無疾哥哥,這宅子是你的嗎?」

她邊說邊看著還要一個半月才能采收的小桃子。

「算是。」他含糊不清。

「什麼叫算是?」不坦率。

「在爺老頭名下,爺是他親兒,向他要,他不會不給。」反正以後都是他的,給不給都一樣。

「那這桃子我能采嗎?」她眼露小貓似的饞樣。

趙無疾一瞧見她小模小樣的可愛狀,一向六親不認,見神殺神,見魔殺魔的他居然忍不住心口軟了一角,一只手往她頭上一放。「隨意。」

這一次「隨意」讓他日後追悔不已,有回和狐群狗黨上山打獵,打了頭三百斤的大黑熊,他想回家開個桃子宴,邊烤熊肉邊吃桃子解膩,順便喝點桃子汁,誰知熊肉都準備上架烤了,滿園的桃樹……一棵桃子也沒有,空蕩蕩的只剩下稀落的桃葉。

「無疾哥哥你真好。」她咧開嘴一笑,一抹淺淺的笑渦忽隱忽現在頰邊,讓她多了一絲動人風情。

趙無疾黑眸閃了閃,越看她越覺得該養在身邊,當只寵物,和他的雪兒一左一右陪著他。

雪兒是一頭三歲大的公雪狼,趙無疾撿到牠時才兩個月,牠娘被一頭吊楮虎咬死,那頭虎的虎皮如今正墊在汝南王的紫檀大椅上,他逢人便說暖和得很,兒子獵來孝敬他的,話里話外不知有多驕傲,直夸小子像老子,是個得用的。

汝南王趙天極十分看重這名嫡子,汝南王妃生有一子一女,趙無疾便是由她所出,雖然上頭還有個庶長子趙無炎,但兩人的實力實在沒得比,天與地的差別,不受汝南王重用。

「無知者真可怕。」她是第一個說他好的人,打他會跑、會跳、會說話開始,闖下的禍不計其數。

汝南王當了十年攝政王,想當然耳,他出身尊貴的兒子打小也在宮中長大,和皇上是從小打到大的兄弟,這個連皇上都敢打的渾小子性子不知有多狂狷,世上只有他不想做的事,沒有他不敢做的。

被他氣到想踹人的皇上便給他個渾號叫九千歲,意思是萬歲之下,凌駕眾生,你要打就打吧,反正朕管不住一頭牛。

有了九千歲之名,他更加肆無忌憚,看誰不順眼就打—— 誰擋了道,打;心情不快,也打;小狗亂叫,再打;酒不夠喝,還打……打打打,打到他心滿意足為止,皇上就是他最大的靠山。

除了不強搶民女、欺凌幼童外,他幾乎所有紈褲會干的事都干過,還包過一條花船讓京城三大名妓都上船,或彈或歌或舞的三天不歇,和那些不學無術的世家子弟一塊兒樂得歡。

人雖紈褲,但他一上馬能殺敵,只是如非必要,皇上不會主動派他出征,因為他殺人像切菜,刀過人頭落,一顆顆的腦袋在馬蹄下滾動,他一上陣便是清空沙場。

清空指的是一個不留,沒有活口,只要和他對上的敵人全都尸無全尸,成了斷頭鬼。

殺孽太重有違天命,皇上十分愛惜這個文能提筆,武能上槍的堂弟,盼他少殺點人,積點福氣,所以沒事做的他只好繼續當個紈褲子弟了。

「你說什麼?」誰可怕?

趙無疾說得很小聲,以至于身高有距離的殷如素沒听清楚,她又問了一遍。

「爺說……」他正欲把話說開,卻突地一頓。

先前離開的灰白色身影又回來了,貼近趙無疾耳邊說了幾句,听得他桃花眼閃爍,笑意如花綻放。

一旁的殷如素脖子仰得發酸,面對這些「高」人她有一肚子的牢騷,沒事長那麼高干什麼,打擊人嘛!

看到灰衣人又足不沾地的飛走了,殷如素一臉艷羨,她學一輩子也學不到這麼俊的功夫。

那是傳說中的暗衛吧?能飛檐走壁、草上飛,咻一下就不見了。

「殷如素,小名果兒,京城殷府殷老太爺三子殷重軒的三女,庶出,有一胞弟殷正書同為雪姨娘所出,平日與其他兄弟姊妹走得並不親近,住在這牆後的小偏院……」他指著與縣衙共享的高牆,眼中流露著得意。

「果兒……」她連自己的小名都不知道。

有幾分心虛的殷如素心中一訕,她穿過來的時候身邊服侍的下人已散得大半,她也是到今日才知道自己有小名。

「妳看醫書是因為體弱多病吧,姨娘靠不住就得自找生路。」把她看成自家寵物的趙無疾眼中多了柔軟。

連她自幼體弱也查得出來,這得多神呀!

她在殷家始終和人維持疏而不近的距離,庶女的身分讓她不能爭,姨娘又不得力,來了五年,她見親爹的次數數都數得出來,嫡母更是極力打壓不讓庶出子女和嫡出的爭寵。

即使是性子驕蠻的二姊姊在嫡母面前也得低頭,簡琴瑟不點頭,她一步也走不出縣衙,更遑論與權貴千金結交或與世家小姐往來密切,簡琴瑟不會給庶女攀上高枝的機會,那是要留給她親生女兒的。

所以來到齊南縣後,什麼桃花宴、牡丹會、品菊詩會、與地方仕紳的女眷出游,或是受邀到高門別院避暑、賞梅等,大大小小的邀約十來個,殷如卿一個也沒錯過,兩個庶女出門的機會卻少之又少。

早就看清後院局勢的殷如素從不和嫡母對上,嫡母說什麼就是什麼,她只要裝乖扮傻就好,簡琴瑟給她小偏院的本意是折辱,讓她更接觸不到外人,最好是養出了小家子性格,殊不知此舉正中下懷,殷如素巴不得遠離後院的風暴,啥事都不理的過自己的日子。

如果不遇上這個顏值逆天的妖孽,她的古代日常還算過得去,只要繼續裝乖,讓嫡母為她挑個不算太差的婆家,那時才是她全力發揮的時候,畢竟婚後要過一輩子的地方總要過得順心才行。

所以她自學醫術、學女紅,增加一技之長都是為了將來做準備。

「無疾哥哥,你可有手足?」她神來一筆突然發問。

「上有庶兄。」一名。

「你很會關心底下的弟弟妹妹?」她又問。

他眼一瞇。「他們的死活與我何關。」他常年不在汝南王府,能記住臉和名字便是他們走運了。

汝南王府有兩座,一在京城,一在汝南王封地,汝南王自從辭了攝政王一職後便回到先帝封的封地。帶著王妃、兩名側妃以及若干夫人等妾室住進封地上的汝南王府,自此未奉詔不進京,就在封地上養老,過著無事一身輕的日子。

而世子趙無疾則獨自住在京城皇上賞賜的汝南王府,他不能離開京城太久,除非有皇上的詔書,否則他一年之中最少要留京半年,另外半年允他回封地探親。

因此世子爺趙無疾是兩邊跑,從不趕路的他向來是邊走邊玩,順便惹點事來,紈褲能安分就不是紈褲了,所以只要他往返兩地就不知有多少人遭難,沿途幾乎是哀鴻一片,地方官員紛紛上奏章要求皇上約束其行徑,不要再「路過」了。

但趙無疾依舊故我,別人不讓他來還非要來,然後搞得一陣雞飛狗跳後才痛快地離去,氣死一干深受其害的人。

對于一個天不怕地不怕,身懷武功又位高權重的皇家驕子,只要他不造反,再紈褲又何妨,皇上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由他去,不要危及社稷就好。

殷如素睜著小鹿般的杏眸,小有不解。「既然無疾哥哥連自家手足都視如路人,那你干麼起我的底,我和你非親非故的,也不是殺父仇人或搶了你的心頭好,模清我的底能助你涅盤重生嗎?」她話鋒一轉,給了他一記回馬槍。

「……」黑眸一睜,驀地,他白牙一咬,陰森森的笑著。「原來妳不是小貓兒,是狡猾的狐狸,深藏不露。爺看錯妳了,妳果然對爺的味,以後爺就盯死妳,妳是爺的人了。」

一說完,他狂肆大笑,像拎小雞似的拎起殷如素後領,讓她雙眸與他平視。

四目相望,杏目對上黑瞳,一絲淡淡的悸動在兩人心中掀起小小的漣漪,但是兩個人都刻意忽略。

心,不由己。

如入無人之境般的趙無疾,突然就這麼出現在殷家小偏院,絲毫沒有男女之防該有的避諱,隨心所欲的就像行踏在自個兒的地盤上。

「這個給你,以後你若有事要找爺,只需拿著這東西往有上面雕紋的鋪子一晃,自有人引你來尋。」自家小寵得顧好,省得有人來偷,他的雪兒就有不少人惦記著,連它未出生的下一代都被打主意。

趙無疾的性子向來陰晴不定,今兒個看甲君順眼,收為隨從,明日瞧乙君討喜,收為馬夫,反之若覺得那個某某某鼻子長歪了礙眼,那就攆到汝南王的礦場挖煤去吧!

而這擁有一雙天足的殷如素不知哪兒入了他的眼,他那莫名其妙的脾氣又發作了,把人當成貓似的看顧著。

「我要它干什麼?」殷如素啼笑皆非看著登堂入室的某妖孽。

再瞧瞧以前在電視上常看到的玉扳指,她真是笑不出來,劇里的老爺們戴起玉扳指多威風呀!一派威儀大氣,可是瞧瞧她面條似的細指頭,別說套了,光是放進去都滑稽,一只玉扳指放進兩根指頭還塞不滿呢。

更重要的是,她找他做什麼?真有急事,遠水救不了近火,求人不如求己,她相信自己還不至于會混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不論前一世或這一世她都習慣自己做主,因為她無人可依靠。

收下他的玉扳指等同私相授受,若被有心人瞧見了,她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他這是在害她不是幫她。

可是妖孽無人性,听不懂人話,根本不講理,別人的拒絕對他而言是欲拒還迎,他自行理解成她是想要又害臊。

「炫耀呀!亮出爺的名號保準死一堆人,沒人敢給你臉色。」他一臉得意。

亮出他的名號的確是會死人,不過死的是她,被他的仇家圍毆致死。

他不知道他有多天怒人怨嗎?

那日在桃花林一別後,打扮成小童模樣上街的殷如素找人一問,她一提起趙無疾三個字,十個人當中就有七人咬牙切齒的數落他的罪狀,用恨不得將之千刀萬剮的語氣細數他做過的惡事,以及生平事跡……

據說汝南王世子今年十六歲,干過的壞事罄竹難書,從他一歲在明黃聖旨上灑尿,到三個月前把皇上最寵愛的鞏貴妃胞弟的腿給打瘸了,又率眾砸了安親王府大門,只因安親王的小兒子在朝堂上說了一句汝南王「功高蓋主」,還揚言安親王一家若敢再說汝南王的不是,他便破門燒府,將他們一家全滅了。

安親王對此老淚縱橫向皇上哭訴委屈,嚴厲指責小輩的目無尊長,要皇上嚴辦,不得放縱,不過此事雷聲大雨點小,鬧到最後仍不了了之。

後來又有傳聞,某日夜瑞安親王府的正堂走水了,相鄰的十幾間屋子全都燒毀,老王爺的頭發沒有了、老王妃的月眉成了八字眉,一夜大火損失慘重,燒掉王府藏在暗櫃里的八十萬銀票。

這事過後沒人再敢提起嚴懲汝南王世子,京城人士只求別和他對上眼,一見他走近紛紛趕緊閃開,這廝是京城一霸,誰踫上了誰倒霉,除了避開他以免惹禍上身外別無他法。

殷如素只在茶館坐了一會兒,喝了半盞茶,關于汝南王府大小事也全都听說了。

齊南縣是汝南王的封地之一,到任的地方官由朝廷指派,汝南王無權自行調派,每年繳納的稅金有七成送交汝南王府,另三成是要上繳朝廷,采三七分制度。

同時派任的京官也有「監督」汝南王府的責任,他們要將封地的動靜一五一十回報。

誠如安親王所言的「功高蓋主」,即使汝南王已交權還政,民間百姓仍惦記著當年殺伐果決幾乎無所不能的攝政王,他掌權十年的威望是新皇難望項背的高度,有誰不忌憚。

多疑是歷代帝王的通病,即使皇上有心信任,但身邊太多想爭權的佞臣,你一句我一句的煽風點火,三人成虎,沒有的事說多了也會成真,上位者多少有點忌諱。

殷如素想得出神,忽地被一聲呼喚喊醒。

「小姐,你在想什麼?」

青玉輕輕一喚,怔忡中的殷如素回過神,剛剛還在眼前的趙無疾不知何時已消失不見,看看手中的玉扳指,殷如素覺得收了一個燙手山芋,她實在不想跟他有任何牽扯,看樣子以後只好能躲就躲了。

「我是想五、六月的桃子該熟了,明兒個我們要開始摘果。」

今年的春雨來得及時,雨一下,雨水豐足,吸飽水氣的桃子顆顆飽實多肉,碩大得把枝椏都壓低了。

「小姐,這回你就別去了,我們花銀子請人來摘吧。上回咱們不是踫到一個小乞丐嗎?奴婢跟那群孩子說好了,一天二十文,供早、午兩膳,不用三天就能摘完。」小姐的年紀不小了,不好老是爬樹。

「咦!我跟你提過的事你都記下了呀!」她也不過隨口一提,心里有能力助人就不要吝嗇。

青玉笑著點頭。「小姐說過的話奴婢牢記在心,你說咱們日子好過了,別忘了那些仍在過苦日子的人。」

人溺己溺,將心比心,不因善小而不為,不經心的義舉有可能改變別人的一生,她們只要有能力就去做,無須求回報。

「嗯!那麼多果子咱們也弄不完,讓他們幫洗罐子、去核,這可能是咱們最後一次釀桃子酒了,我想將釀果酒方式教給他們,再和桃花林的主人商量一下,以後讓他們來摘果子酒,起碼養得活自己。」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自食其力才是根本。

「小姐,我們不釀酒了嗎?」每年收入比府里給的月銀高出幾十倍,她真舍不得放棄。

她苦笑。「回京後哪來的果子,府里的出入也看得嚴謹,咱們要像今時這般自在怕是難了。」

本家的規矩大,幾房人未分家,人多口雜,長輩間的勾心斗角、同輩中的互不相讓,就連下人們也各為其主,怕是不安生。

大家族有大家族的好處,當有事發生時齊心對外,多個人多個幫手,你拉我我拉你的共度難關。

可是共患難易,同富貴難,人人心里都有一把算盤,盤算著既得利益,面和心不和,家宅難寧。

「唉!那是不是又要沒銀子花了,咱們要到廚房偷米吃?」想到以往的苦日子,打了個冷顫的青玉不由得哭喪著臉,心情低落的面帶愁色。

殷如素忍不住噗哧一聲。「嘆什麼氣,咱們還有這回的桃花酒、桃子酒可賣,為了以防萬一,一壇子不留的全賣了,再加上前幾年那幾壇兩年分、三年分的陳酒,價錢會再高一些,賣一賣少說又是上百兩。」

「真的?有上百兩?」一听到有銀子入賬,青玉的雙目發光。

「等確定要回京後,我給你兩百兩銀子,你交給你爹,讓他在羊角巷買間二進宅子,屋子舊一點無妨,不漏水就好,等我們回京後就有自己的宅子了。」她實在不相信所謂的親人,他們不害她就阿彌陀佛了,不敢指望別的。

「小姐,你要買宅子?」青玉睜大眼。

殷如素點頭。「姨娘本身是泥菩薩,眼中只有弟弟,不要妄想她會為我謀劃以後,而母親的個性你也知曉,在嫁妝上我可能要吃點虧,父親他……呵!別提也罷,咱們要給自己留後路,不能把事情想得太美好。」

「小姐,你想太多了,還有老夫人在,虧待不到小姐。」方才她一直轉不過來,怕回本家會被虧待,這會兒才想起有老夫人撐腰,雪姨娘和小姐不至于像如今一樣落魄。

殷府嫁女兒的規矩是嫡女嫁妝一千兩,壓箱銀一千兩,庶女少一些,嫁妝五百兩,壓箱銀五百兩。

若有添妝都可帶去夫家,而母親可將自己的嫁妝分給女兒,放在嫁妝中一並帶走。

或許三小姐沒有大小姐多,但體面的嫁妝還是會有,百年世家的臉丟不起,老爺、夫人們也要面子。

青玉不懂自家小姐為什麼老將事情往壞處想,她才十二歲,婚嫁的事還不用太操心,小姐上頭還有兩個姊姊,等她們定了人家再來煩心婚嫁也不遲。

「未雨綢繆。」沒人了解她的不安,不能由自己掌控的人生讓人心頭發慌。

庶子女親事一向由嫡母決定,那簡琴瑟能為她找多好的人家?光是五官端正,無殘疾的她就要感謝佛祖了,其他不敢多想。

「小姐,你要相信老夫人,老夫人對每一位孫兒、孫女都十分公正,她最疼的是大房的大少爺,其次就是你,當年老夫人要將你養在屋里,不讓你跟著到齊南受苦……」

那時殷老夫人剛好病了,三老爺怕影響她的病情便悄悄帶了一家人上路,等殷老夫人病好了才發現老三走了,還把她的乖孫女也帶上路,連寫了七封信大罵他不孝。

其實夫人也在其中動了手腳,原本三老爺是要留三女兒代他盡孝,但夫人不允,非要小姐上車,擔心過了幾年回來後,殷老夫人屋里的好東西全給庶女佔了,她的兒子、女兒一樣也得不到,嫡出的反而不如庶出。

「多少年前的舊事了,兒孫繞膝的祖母哪還會一直偏寵惦記著我,算了,不提這些了,時候到了再來煩惱。我讓你買的七彩絲線你買了嗎?」船到橋頭自然直,多想無益。

「買了,小姐要繡花嗎?」青玉取出提籃里的絲線,分線尚未分好,線頭還有點粗。

「嗯,我手藝差,先繡雙繡花鞋試試手,若是繡得好了就給祖母做鞋。」上司的上司要巴結,那可是日後的靠山。

此時的殷如素早把趙無疾拋諸腦後,她掛在胸前有貔貅花紋的玉扳指微微發熱,貼著她胸前微微隆起的小包子。

「小姐設想周到,老夫人一定會很欣慰小姐時時念著她,沒白疼你一場。」青玉暗自高興著,她希望殷老夫人能多疼小姐一些。

她哪是念著老人家,是想掩人耳目試試雙面繡。「青玉,天兒有點熱了,你屋里屋外灑點水,看能不能涼快些。」

鄭繡娘教的雙面繡入門,殷如素已經上手,她現在在學更繁復的繡技以及配色。

在鄭繡娘的指導下,她從最簡單的黃鶯啼枝和鯉魚戲水繡起,難度不高,難在深淺色的搭配,但做任何事都得留一手,她不想讓太多人知曉,秉持以往的低調,不做引人注目的舉動。

青玉她是信得過,可沒必要事事告知,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秘密,她不希望哪一天連陪了她五年的青玉都要防。

五天後,桃花林子。

「天哪!我的世子爺,你的桃子宴呢!你是讓我們啃樹皮還是吃樹葉,喏!那兒還有個沒摘到的劣果,你讓人摘下來切一切,我們含一小口嘗嘗桃子的滋味……」某位紈褲子弟捧月復大笑,指著空無一果的桃樹大肆嘲笑,他手上拿的鹿腿快被他笑掉了,笑得欲罷不能。

「趙福,這是怎麼回事?」看得傻眼的趙無疾面上無光,十分生氣的朝看管宅子的管家大吼。

搓著手的趙福訕訕然走近。「是殷三小姐摘的。」

他一頓,表情變幻換莫測。「全摘光了?」

「是的。」他頭垂得很低,雙腿打擺子。

「你讓她摘?」她有多大的胃,吃得完嗎?

「三小姐拿出世子爺的信物,說世子爺讓她隨意……」看了主子的隨身之物,他不敢不從。

「這就是她的隨意?」還真隨意呀!沒一棵幸免,全摘得精光,她缺錢缺到賣桃子?

氣頭過後,趙無疾命人給隔壁的小貓兒送銀子,整整一迭一萬兩的銀票,每張銀票的面額分別為五十兩、一百兩、五百兩,把她樂得抱著裝銀票的匣子睡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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