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妻 第二章 作者 ︰ 橙意

皇帝大壽一過,欲替東廠掌印太監賜婚的聖旨一下,朝中內外有人喜有人憂。

為此事感到歡喜的人,自然是希望能攀上這門親事,藉由文承熙在宮中的權勢趁勢坐大自己。而憂心的人則是生怕敵對大臣的女兒被挑中,往後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怕是一整個家族的人都跟著榮升,成為朝中一方不利于己的大勢力。

偏偏,眾人皆知如今隨口一句話就能左右皇帝君心的人,朝中除了文承熙再無第二人,因此如果想鞏固自己的地位,勢必得結上這門親,當文承熙選中董虞兩家嫡長女的消息一出,大勢也就差不多底定了。

這也是為什麼朝中大臣紛紛送禮至東殿,又涌入董虞兩家祝賀的原因,就是怕稍有怠慢日後會惹禍上身。

同郡王府一樣,上董家祝賀的人很多,門坎都快被踩爛了,賀禮更是堆得多如一座小山,都快淹沒了董家,但前院是歡笑祝賀聲不斷,後院卻傳出陣陣哭聲。

通往後院的長廊上,一道年輕嬌小的人影快步走著,一听見後院傳來的哭聲,她腳步不禁又加快。

符子燕一臉焦急的推開房門,快步走向董喻芳。「喻芳,我听我娘說皇上幫妳賜婚了,這件事是真的嗎?」

一看見親如姊妹的手帕交,坐在床上連頭發都沒梳、也還沒更衣的董喻芳頓時哭得更淒慘。「子燕,我該怎麼辦?」她痛哭的問,「皇上竟然要把我嫁給一個太監……」

符子燕在床沿坐下,握緊好友的手心疼不已,眼眶也跟著泛紅了。

董家祖上是開國功勛,受祖蔭庇佑,董家後代也多是朝中要臣,而身為名門嫡女,董喻芳自小便深受親族寵愛,符子燕卻是與她大不相同。

雖是侯府千金,但符子燕是妾室所生,娘親又不得侯爺歡心,因此她這個庶女在府中並不受重視,時常被兄弟姊妹冷落欺負,兩人會成為手帕交,說起來也是頗教人意外。

「喻芳,妳先別哭,我都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呢。」舍不得見到好姊妹哭得這麼慘,符子燕抽出帕子幫她擦拭眼淚。

「前些日子皇上大壽,宮里宴請滿朝百官一同為皇上祝賀,皇上可能是喝醉了,竟說要幫東廠督主娶妻,還讓他自行挑選,結果他一次挑了兩個,一個是我,一個是郡王府的虞詩芮。」

虞詩芮?那可是郡王府上最受寵的嫡女,這個東廠督主還真是獅子大開口!

即便沒見過這個令人聞之喪膽的東廠督主,符子燕卻已下意識將他想成是陰陽怪氣又色迷迷的老太監,不禁在心中將此人臭罵一通。

「妳爹都不生氣嗎?總不會是真要把妳嫁給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老太監吧?」符子燕一臉難以置信,不敢想象這麼可怕的事會發生在好友身上。

「我爹高興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生氣……」董喻芳抽抽噎噎的說。

「把女兒嫁給一個老太監,這象話嗎?有什麼好高興的?」符子燕握緊粉拳,憤慨的站起身氣沖沖道︰「我去找妳爹理論!」

自小在侯府里遭受冷眼對待,符子燕名義上雖是侯府千金,卻一點也不像那些嬌滴滴、說起話來輕聲細語的名門閨秀。平日在府中,她與下人打成一片,也深知人間疾苦,雖然知道自己地位不比那些受寵的兄弟姊妹,倒也不會因此自憐自怨。

興許是因娘親本來就是心性豁達之人,從小受到娘親的教導,她的性子也開朗活潑,為了能在侯府里生存,她可是吃苦耐勞又堅強。

「子燕,妳別去。」董喻芳被她嚇了一跳,趕緊將她拉回來。

「為什麼?」符子燕生氣又納悶。

「難道妳不曉得那個文承熙是什麼樣的人?听我爹說,他一句話就能改變皇上的心意,皇上對他信賴有加,事事都仰賴他,就連批折子的事都交給了他,听說連太子看到他都得禮讓三分。」

董喻芳邊說邊打了一個冷顫,涕淚縱橫的臉上此時充滿恐懼。

「再說,我爹正愁一直不能被皇上重用,沒有加官晉爵的機會,現在有了這個大好靠山,當然是樂不可支,巴不得快點將我嫁過去,他才有機會攏絡文承熙,讓文承熙在皇上面前幫他說好話。」

「我當然知道文承熙是個多了不起的人物。」符子燕解釋道︰「可就因為這樣,我更要找妳爹理論,他怎麼能狠心眼睜睜看著妳嫁給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老太監……」話還未說完,她的嘴巴忽然被好友用手緊緊摀住。

董喻芳害怕的東張西望,發著抖壓低聲量道︰「妳小聲點,萬一被錦衣衛听見,妳可要遭殃了。」

皇宮中上千名身手不凡的錦衣衛神出鬼沒,沒人曉得他們會在何時何地出現,更可怕的是哪怕躲在隱密之處說皇上或文承熙的不是,那些話照樣能一字不漏的傳到他們耳里。

「妳記不記得前兩日,尉相府世子身首異處那件事?」董喻芳小聲的問。

符子燕點點頭,神情卻不像她那樣害怕。

「他就是嘲笑文承熙娶妻的事,才會被錦衣衛殺掉。無緣無故死了兒子,尉宰相也不敢吭聲,更不敢向皇上討公道。」

「這人真是太壞了!怎能因為別人說他幾句壞話就隨便動手殺人」符子燕一听,非但沒心生恐懼,反而氣憤的數落。

「子燕,妳別瞎說了,我可不要往後都見不到妳。」董喻芳又摀住她的嘴,就怕她再說出對文承熙大不敬的話。

「那妳怎麼辦?」符子燕憂心忡忡的望著好姊妹,重感情、講義氣的她可是比新娘子還著急。

「我也不知道。再過一個月,我就要被嫁進東廠,光想到我就害怕……」董喻芳說著又開始哽咽,一籌莫展又恐懼,「那是多可怕的地方哪!里頭都是些陰陽怪氣的太監,殺人不眨眼又陰險狡詐。而且,那文承熙也是個太監,我往後不就得守一輩子活寡?大家都說他是殺人不眨眼的東廠魔頭,萬一我惹他不開心,我不就完了?」因為太絕望,她終于大吐苦水,也忘了要顧忌錦衣衛了。

見好友傷心得直掉眼淚,符子燕心中雖急卻也不知從何安慰起,只能陪著她一起流淚。

天色已經黑了大半,回府的路上,符子燕兩眼紅腫、悶悶不樂的低頭走著,一個不留神便與迎面走來的男子撞個正著。

「哎喲喂呀!是哪個不長眼的?」男子怪腔怪調的揉著肩膀,抱怨的神情比姑娘家還嫵媚,頓時抖落了符子燕一身的疙瘩。

這便是太監嗎?明明是男兒身,卻因為少了……那話兒,就成了這副不男不女、陰陽怪氣的模樣?像喻芳這麼好的姑娘怎能嫁給這種人被糟蹋?那個據說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文承熙,也像此人一樣嗎?

「哪里來的丫頭這麼不懂規矩,連撞著了本公公也不趕緊賠罪?」男子啐了一聲,走起路來不像尋常男人那樣昂首闊步,反倒扭腰擺臀有些像女人。

符子燕見了,忍不住又在心中替好友難過一番,正想離開,卻听見三三兩兩的路人交頭接耳,熱絡的討論起來。

「那不是王公公嗎?他怎麼又出宮了?」一名大嬸指著走遠的便衣太監,同身旁幾個大娘問道。

「肯定是又要招人入宮當太監了。」其中一個大娘不屑的道。

「宮中這麼多太監還不夠用嗎?」

「東廠這麼大,要干的活這麼多,太監再多也不夠用。」

「唉,這年頭連當官都沒出息,還不如進宮當太監,更有可能享受榮華富貴。」

所以,方才那個王公公是出宮招太監的?如果她可以混進東廠,不就能弄清楚文承熙的真面目?如此一來,說不定就能幫助喻芳了。這個荒唐大膽的念頭一眨眼便在符子燕腦中成形。

「大嬸,妳可知道剛才那個王公公會在哪里招太監?」符子燕三步並作兩步沖到那位大嬸的面前,激動地抓住她的胳膊。

大嬸一頭霧水的看著她,「妳一個姑娘家,問這個做什麼?」

符子燕腦中靈機一動道︰「我有個朋友,因為家里窮沒辦法養活爹娘,所以想進宮當太監,只是一直苦無門路。」

「喔,那去找王公公就對了。」大嬸指了個方向給她,「通常王公公出了宮,辦好該辦的事情便會到賭坊轉轉,妳讓妳那個朋友上賭坊找人準沒錯。」

「好,謝謝大嬸。」符子燕興奮的道謝。

太好了!幸好平時為了能順利溜出府,她經常穿上男裝假扮下人,相信等會王公公要是見到換了男裝的她,肯定認不出她是女兒身。

只要有機會混進東廠,她一定會幫喻芳探清楚,關于文承熙的傳聞是否屬實!

皇宮內苑深處的東殿,一整片鋪上琉璃瓦的偏殿全都隸屬于東廠,佔地之廣幾乎快與偌大的後宮相比,而能在這里走動的太監,入選條件也與宮中一般的太監大不相同。

為了避免被他人安插眼線或細作,文承熙便將提拔可用人才進入東廠的事交由王公公負責,讓王公公親自出宮篩選太監。這些被選中的人通常又被細分成兩種,一種是受過嚴格的武術訓練,專門負責保護督主;另一種則是飽讀詩書能夠識字習帖,偶爾還必須陪督主一起下棋。

為了這個大好機會,符子燕可是塞了不少銀兩給一名入選的小太監,努力勸退對方再改由自己女扮男裝頂替入宮,現在她果然成功混進東廠了。

「這幾年啊,懂得幾個大字的太監不多,你們這些算是聰明人,要懂得替自己爭取。這東廠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踏進來,往後只要好好伺候督主,有什麼好處絕對少不了你們。」王公公走在前頭,一面教導跟在後方的新進太監。

一般而言,讀書人大多好面子又講究門風,就算家中貧窮、走投無路也不願進宮當太監,畢竟這可是關乎到無法傳宗接代的大事,誰也不肯輕易嘗試,因此東廠最缺的,便是識字的太監,王公公頻繁出宮招攬,為的也就是能找到學識淵博又願意入宮當太監的人才。

「小符子。」一走進東殿寬闊到嚇人的大廳,王公公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朝走在一伙人最後方的瘦小身影喊道。

此時符子燕穿著寬大的黑色袍子,更顯身形瘦弱,走在一行人當中很容易就被忽略。听見王公公這一喊,她愣了下咽了口唾沫,才挺起已用布條裹緊的胸脯,正色的抬起臉。

「王公公有什麼吩咐?」為了隱瞞身分,她稍微把嗓音壓低,還特地將眉毛畫粗、下巴點上一顆痣,相信等日後她離開了這里,絕對不會有人認得出她。

「你走在後頭干什麼?過來我這里。」王公公對她招招手。

「是。」符子燕忍下心里的一陣惡心,把頭壓得低低的靠過去。

王公公將東廠里頭的文人太監都一塊喊來,向大家介紹符子燕,笑盈盈的道︰「小符子可是難得一見的人才,不僅飽讀詩書,就連琴棋書畫也樣樣都懂,手腳又麻利,動靜皆宜,姑娘家都沒他來得好用。」

因為我就是姑娘家啊。符子燕心虛的低下頭想。

「先前東廠里沒人可陪督主一塊切磋琴藝,督主正為此事而不悅,往後有了小符子,督主雅興一來就不怕沒人作陪了。」

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居然也會彈琴?听見王公公的話,符子燕納悶不已。

就在此時,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太監從里邊走出來,眾人一見到他,除了符子燕和新進的太監以外,全都齊齊彎身行禮。最令符子燕感到驚訝的,是連年紀較長的王公公都對小太監恭敬有加。

「督主正在休息,你們在這里吵鬧什麼?」小太監雖然年紀頗輕,但是氣質沉穩,說起話來很有威嚴。

「小六子,這是我新帶進宮的太監。」王公公一把將符子燕推出去。「他叫小符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做事也夠機靈。」

聞言,小六子用著嚴苛的目光,仔細端詳起符子燕。

他不會是看出什麼了吧?符子燕被盯得全身發毛,後背悄悄汗濕了大半。

「王公公不懂琴棋書畫,又怎能判斷人才的好壞?還是得讓督主親自鑒定過才能算數。」

「小六子說的對。」被潑了滿臉冷水,王公公也沒生氣還陪笑附和。

符子燕暗中觀察著,看來這個小太監在東廠里應該有著一定的地位。

「小符子給公公請安。」她畢恭畢敬的向小六子行禮。

「隨我來吧。」小六子態度冷淡,似乎不吃她這一套。

「機靈點,別丟我的臉。」王公公不放心的再三叮嚀。

「小符子不會的,請王公公放心。」符子燕充滿自信的說。既然這麼多人都認不出她是女兒身,相信那個老眼昏花的文承熙肯定也瞧不出來。她沾沾自喜的想著,跟著小六子出了大廳繞過大得像迷宮的院子,還有美得像仙境的花園,來到一座貴氣的寢房前。

「督主有令,讓新來的太監學著怎麼伺候。你在這兒等著,一會兒督主若是有任何吩咐,你隨時听候差遣。」小六子面無表情的吩咐完,也不等她回答就轉身離開。

符子燕惴惴不安的留下,睜大雙眼看著那扇金漆大門,一想到那個傳說中令人聞之喪膽的東廠大魔頭就睡在這扇門後方,她的脈搏不禁加快跳動。

「小六子。」

忽地,一道低沉的男子聲音從門後傳出,異常的溫醇悅耳,符子燕曾听過嫡姊彈奏一把上好古琴,那琴聲渾厚溫潤卻還不及這人的聲音半分。

這就是大魔頭文承熙的聲音?她一時驚詫得說不出話來了。

「站在外頭的是什麼人?」這第二聲詢問,語氣明顯多了一絲不悅。

「稟、稟告督主,我是新來的太監,名叫小符子,督主有什麼吩咐盡避交代。」她心中一緊,趕緊壓低嗓音回道。

「進來。」

進到他房里?符子燕偷偷倒抽一大口冷氣。長這麼大,她還從來沒進過男子的房間,更別說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沒听見我說的?」等不到人,門內又傳來更不悅的質問。

「是,小符子這就進去。」符子燕將恐懼咽回肚里,全身僵硬的走上前,伸出發抖的雙手模上冰冷的金色大門。

「快點進來。」門內的催促更不耐煩了。

符子燕屏住氣息,心跳如擂鼓,用力推開那扇金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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