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君 第六章 作者 ︰ 蔡小雀

世晉深因為自己的不夠狠而顯得有一絲羞愧,可是隨即又威風囂張起來,「你竟然不認得本少爺我?我可是世大將軍的堂弟,他就只有我這個弟弟,你要是不乖乖跪下來磕頭道歉兼認錯,我就叫堂兄打你一百軍棍。」

「哇,拽得咧。」她涼涼地用手攝攝小臉,「哎呀,把我嚇得冷汗都流出來了,你原來就是世大將軍……的堂弟啊,失敬、失敬。」

「知道怕了吧?」世晉深洋洋得意,不過心下隱約有些怪怪的,總有點被她瞧不起的感覺。

「怕怕怕,真的很怕。」她一臉認真地點頭,「那我可不可以請問一下,世大將軍的堂弟,你在這兒做什麼啊?」

「我在這里是……」他突然想起。「我在這里干嘛用得著跟你報告嗎?而且我也不叫‘世大將軍的堂弟’,我叫世晉深,沒有知識的老女人!」

好你個小王八蛋……冰娘差點罵出口,吞咽了咽口水,改口道︰「真抱歉,小女子我是沒讀過多少書,頂多只比你懂個兩三百個字,但是‘廉恥’這兩個字不知道你學過沒有?我想你一定沒學過,沒關系,有空來找姊姊,姊姊會不辭勞苦地教你的。」

他听得一愣一愣,到最後才發覺她原來是拐個彎在罵他不知廉恥,氣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你、你有種就撂下姓名來,本少爺一定要整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暴跳如雷。

冰娘笑了起來,笑容如牡丹初綻夏雨後,看得晉深一呆,「說得好,但我是女子,天生就沒種耶,所以就恕我不撂下姓名了,再會。」

她悠哉悠哉地晃進紫樓的大門,晉深站在原地呆了半晌,驀地大叫起來——

「你住紫樓?難道你就是……」

「你大嫂。」她頭也未回,好心地拋下一句話指點迷津。

有本事他就去世大將軍面前哭天搶地的告狀啊,世大將軍的公正嚴明是出了名的,連她這種遠居雲南的小小女子都听聞過,小這一狀是討不了好的。

話說回來,她好久沒有罵人罵得這麼爽快了,這還要拜小之賜呢。

「今天真是有意義的一天啊!」冰娘開心地伸了個懶腰。

她雖然是雲南第一美人,可是除了阿爹、阿娘和鄰居二毛子、鹿丫頭以外,沒人知道她其實性格火爆粗野,習慣出口成髒。

不過阿爹說男人喜歡女孩子家溫柔婉約,再加上不能把將軍嚇跑,所以她已經努力在壓抑本性,努力在改了,只不過進度相當有限就是了。

而且她懷疑每天忙到不見人影的大將軍,會有機會見識到她刻意裝出來的「溫柔」跟「婉約」。

他大概連有她這一號人物都給忘了吧?

深夜,兵部大堂里燃著兩盞圓紗燭燈,暈黃的燈光下,一名男人動也不動地埋首在厚厚軍務公文中。

落筆如飛走龍蛇,點點寬厚粗獷的墨字在公文間整整齊齊排列。

一旁服侍文書的林副將站得直挺挺的,但腦子里已經開始準備好棋盤要跟周公廝殺了。

遠遠地,更夫敲更聲悠遠響趄——

「三更天了,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都三更天了,大將軍五更天還要上早朝,敢情他今晚是不預備回將軍府,而是要在兵部大堂里熬通宵了。

兵部幾名官員也不敢走,在各自的位子上沒事找事做,東模模西模模,就怕給大將軍責罰。

雖然大將軍一向是嚴以律己公正待人,但是上司沒有休息,底下誰敢回家抱老婆摟棉被去?

這時,一個小太監咚咚咚地跑了進來,手里還拎著個沉沉的銅食盒。

「奉皇上令,賜世大將軍消夜,請大將軍用畢就回府歇息。」小太監帶來點心和旨意。

從軍從厚厚案牘中抬頭,還來不及起身,就听到外面眾人歡然大呼——

「皇上聖明,萬歲萬萬歲!」

還語帶哽咽感激呢,從軍突然有點啼笑皆非。

熬夜辦公是他的樂趣之一,他從沒要求屬下非得跟著他一同拚通宵不可,他們做什麼緊張得跟鵪鶉一樣不敢回家?現在听到皇上要他回府休息的旨意,還高興得只差沒有趴在地上行五體投地大禮叩謝皇恩。

害他幾乎快內疚起來了——這一切都歸咎于他。

他嘆了一口氣,起身接過溫熱的銅食盒,「謝皇上,從軍領命。」

打開食盒,里頭是一盅人參雞湯和一碟胭脂香米丸子,還有一張皇上親筆寫的小箋。

孩子,夜深了,深夜問題十分多,平安回家最好了……愛你的皇上。

他揉著眉心,哭笑不得。

好吧,好吧,回家就回家。

收拾妥公文,他終于走出兵部大堂,勉強忽略掉身後充滿壓抑的歡呼聲。

唉。

林副將忠心耿耿地陪著他策馬回到府中,從軍躍下馬,將韁繩交給一旁揉著眼楮等候的馬夫。

「沒事早點睡吧。」他交代林副將和馬夫,語氣中難忍一絲愧意。

「將軍也是。」

從軍在月色下信步走向自己居住的玄樓,兩旁草氣花香隱隱浮動,濕潤清新的夜露輕悄悄地在葉間凝霧成珠。

驀然間,他眼角瞥見一道雪白的身影——

「什麼人?」他身形一動,如大鵬鳥般飛快躍起,奔落在那雪白身影前。

「喝!」冰娘差點嚇掉了呼吸。

從軍眨眨眼,迷惑地瞪著她,「你深夜不睡,在花園里頭做什麼?」

她撫模著驚嚇過後還微微粗喘的胸口,「我怎麼知道你也還沒睡,在這里飛來飛去裝蝙蝠嚇人。」

話一月兌口,冰娘急忙捂住。可惡,她這張快嘴!真該拿繡花針縫起來。

不過從軍好像沒有被她魯莽的話給嚇到,他緩緩露出一抹饒富興味的笑意。

「我沒有飛來飛去。」他指出,「我只是騰空一躍,這跟飛來飛去差很多。」

她強忍著白眼的沖動,「將軍,是哪一種都沒差啦,我是問你為什麼這麼晚了還沒睡?」

他猛然想起,嚴肅地道︰「是我先問你的。」

在接連消失好幾天之後,她總算看到他了,可是沒想到一見到他就是在這麼月黑風高的時候。

以一個肚子餓就會臉色蒼白、脾氣暴躁,呈現出狂亂瘋女人姿態的人來說,現在要她立刻表現出「溫柔婉約」來,還真是一大考驗。

「我……」她輕咳一聲,勉強放柔了聲音,「我換床鋪睡不著,所以就起來隨便走走。」

騙人,床鋪又香又軟,她一沾枕頭就睡得不省人事,好不容易才勉強自己爬下床的……可是她又不能告訴他,她其實是肚子餓得咕嚕嚕叫,不好意思叫醒服侍的小丫頭,只得自己模去廚房找吃的,卻偏偏迷了路。

「原來如此。」從軍看著她穿著單薄的雪白衣衫,不禁皺眉,「你穿太少了,會受風寒的。」

她低頭一看,恍然大悟,「就是這樣,難怪我覺得越走越冷,還以為是遇上什麼東西呢。」

「什麼東西?」他茫然的問道。

「就是……那個晚上不能講的東西啊。」她神神秘秘地噓著,「你知道的。」

「鬼嗎?」

一陣冷風惻惻吹過……咻……

冰娘渾身寒毛直豎,氣急敗壞地叫道︰「叫你不要講你又講,你沒听說過白天不能說人,晚上不能說鬼的嗎?」

「你自己不也講了。」他很是無辜。

她一愕,隨即跺腳,「都是你害的啦,這下可好,我等一下不敢自己一個人回房了。」

還有她的消夜也泡湯了。

「將軍府沒有鬼的。」他沉吟道,「嗯,至少我沒親眼看過。」

「叫你不要講你還拚命講。」她快暈倒了。

冰娘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好兄弟,這將軍府這麼大,白天看起來很美,誰知道一到晚上這些花呀樹呀水池的,都會引起她過度膨脹的恐懼聯想。

再加上晚上敏敏才跟她講過湘西趕尸的傳說故事,害她現在看什麼都是草木皆兵,處處黑影。

「講什麼?」他還是神經很大條,「鬼嗎?」

她忍不住尖叫一聲,「將軍!」

「怎麼了?」從軍強忍住嘆息,最近自己好像走到哪里被人嫌到哪里。

「你不要再講那個字好不好?」她緊張兮兮,咬牙切齒的說。

「沒問題。」他忍不住又多問了一句︰「你怕鬼喔?」

冰娘恨不得立刻把他的嘴巴縫起來,「你又講!」

「好。」他終于嘆了出來,攤攤手無奈地道︰「那現在你可以回房睡覺了吧?」

「可以。」她氣到頭頂都在冒煙,怒火和饑火中燒、不冷也不怕了。「但是我肚子餓了。」

「你又……」他被白了一眼,連忙咽下,「那我讓人起來弄東西給你吃。」

「不用了,都這麼晚了,大家忙了一整天還要被叫起來做飯,這種事我做不下去。」她搖搖頭,「我自己下碗面吃就好了,你要不要也來一碗?」

從軍本想拒絕,尤其他已經用過皇上賜的消夜,但他突然記起那天那碗香噴噴、油女敕女敕的過橋米線,口中唾液不禁自動分泌。

「好。」他充滿期待,「你要煮那一天的過橋米線嗎?」

她很高興他還記得,心頭沒來由的一暖,「我還有別的拿手菜,不只過橋米線。」

「那麼……」他猶豫了。

「打個商量。」她的眸光在黑夜中晶瑩閃亮,「你陪我到廚房,再陪我回紫樓,我就煮一碗天下最鮮美的面給你吃。」

「成交。」他的笑容緩緩綻放,「對了,這個給你。」

他解下玄鐵色披風,粗手粗腳地自肩頭包裹住她。

一抹特屬于他的男子溫熱清新氣息撩繞而來,剎那間,冰娘的胸口一熱,心跳漏跳了好幾拍。

她不由自主地將披風攢得好緊好緊,就像被他的氣息和力量抱著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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