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魚面頰 第7章 作者 ︰ 張小嫻

還有人願意尋找你

一名患有老人痴呆癥的老翁離家理發後失蹤,他在警署負責洗衣的女兒和女婿懸紅一萬元尋找他。可是,這一天早上,打開報紙,老翁的尸體在山邊被發現。

這個結果誰也不願看到。但生死有命。老翁在天之靈。應該安慰的,是他的家人雖然不富有,卻願意傾盡所有換他平安歸來的消息,他們天天在等待他回家,他是被愛著的。

另外有一些人,卻沒有人等他們回家。在報章上,偶然會看到青山醫院尋病人家屬的啟事。內容通常是病人XXX在醫院里逝世,他的家人見報後請跟醫院聯絡。

他死了,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的家人應該已經很久沒有去探望他吧?

病人被送進精神病院之後,他的家人早就放棄了他,反正他這一輩子不會復原,往醫院的路又這麼遙遠……不如就當家里少了一個人吧。以後搬家,其至移民,都不再通知他。

有些精神病人,就這樣在醫院里呆了一輩子,忘了自己有親人。當地孤單地離世的時候,也沒有人為他流一滴眼淚。

我們在這世上尋尋覓覓,最終竟然發現,被尋找的人。比尋找別人的人幸福,因為,還有人願意尋找你,不管你欠的是情還是債。

絕不向你低頭

那天偶然翻開中學時代的紀念冊,仔細重溫一次,同學間離別依依的叮嚀,竟然恍如咋天。其中一頁,一個女同學寫著︰

「我承認我的中文稍遜于你,但其他方面我是絕不向你低頭的。」

奇怪,當時她為什麼這麼寫呢?在日期後面,她還寫著「晚上十一點到凌晨十二點十五分」,她花了一小時十五分來說絕不向我低頭。也許,我們本來就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本來就合不來,因為一起參加球隊。被迫經常走在一起。

中五之後,她離開了學校,這麼多年來,我們從沒聚首,偶然會有人告訴我她的近況,大概也有人告訴她我的近況。曾經很想跟她見面,她也曾經托人把電話號碼告訴我,也許是當時年少氣盛吧,我們始終沒有重聚。最近听人說她已經移民,還結了婚生了孩子。

那段青蔥歲月里,總是有她,但是兩個合不來的人,還是不要見面,這樣才會水遠懷念對方。我從來沒想過要跟她比較。她長得很漂亮,但是今天讓我感動的卻是她在紀念冊上這一句「我是絕不向你低頭的」。年少時候,我們原來可以那樣率真和自信。我忽然很懷念她,好想和她一起走到球場上打一場排球,我會對她說︰「我也是絕不向你低頭的!」

凡塵以外的味道——毛蟹粥

到札幌市一家叫「蟹將軍」的館子吃北海道毛蟹。我們叫了一個蟹鍋,先來一碟綠色的蟹膏,帶點腥味,我最喜歡。接著來了一碟豆腐,上面放了蟹肉,味道不怎麼樣。再來的兩只蟹肉燒賣,真是美味,可媲美台北「鼎泰豐」的燒賣。據說吃未煮熟的螃蟹很危險,因為螃蟹身上有蟲,那種蟲會侵蝕腦部,但是,那一小碟毛蟹刺身入口立即溶化,我冒著生命危險把它吃光,反正生死有時。

吃過這一大堆前菜之後,便吃火鍋,入鍋材料有毛蟹、黃芽白、冬菇、洋蔥、粉絲、豆腐、年糕。吃完火鍋,肚子飽得不能動彈,女侍應把鍋里的剩料撈起,留下煮過毛蟹和蔬菜的清湯,加一大碗飯,打一只雞蛋進去煮爛,再加上蔥花和紫菜,煮成一大鍋粥。

原來,整晚最好吃的就是這一鍋粥,離開北海道,一直也懷念那碗粥,就像喝紅酒的人所說的「回甘」。

想起也覺得好笑,花錢吃了一頓蟹宴,在味覺的回憶里停留得最久的,卻是最後也最便宜的那一碗粥,那碗粥至清至甜,豈似出自凡塵?

也許,當我們擁有過最璀璨繽紛繁華的東西。才懂得欣賞一碗粥的樸素。

體味凡塵以外的味道,畢竟需要先白一些頭發。

口袋里的獎賞

弟弟小時候常看中醫,每次看完病,那位慈祥、臉上永遠掛著笑容的中醫師會拉開他辦公桌的第一個怞屜,里面放滿玩具,每個小孩子可以任意在里面挑一件玩具帶走。所以,他的醫務所里的每一個孩子都是歡樂的,從不哭鬧,因為他們知道如果乖乖听話,可以得到一件玩具。

生活里的獎賞,縱使毫不貴重,也使人愉悅。小丑的口袋里總是放著七彩的果汁糖,用來獎賞孩子,使他們乖乖地投入集體游戲。

那些母親們,那些喜愛小孩子的成人們,也會在口袋里放一些糖果,用來哄孩子。

小時候,一位住在我家附近的、長短腳的叔叔,每次見到我,都會從口袋里拿出一盒橡皮糖給我。他的身體不靈活,但是臉上卻充滿慈愛,拿橡皮糖的動作也很活潑。我好懷念他。

糖果不單可以用來哄小孩子,也可以用來哄大人。

如果你在戀愛的話,別忘記在口袋里放一些糖果。他今天愁眉深鎖,你可以拿一枝棒棒糖在他面前搖晃,命令他笑一下。約會之後,他送你回家,依依惜別的時候,你可以從口袋里掏出一塊熊仔糖,讓他在回家的路上吃。

誰說大人不需要一些微少卻使人愉悅的獎賞?

衣櫃後面的心願泉

小時候,爸媽的衣櫃和牆壁之間有一道縫隙,大概有一尺寬,爸爸總喜歡把身上的硬幣扔進那道縫隙里,那道縫隙雖然很窄,但是身軀瘦小的我卻剛好可以爬進去。我小時候很有孟嘗君的風範,最喜歡請同學吃東西,每次零用錢用光了,我就悄悄爬進那道縫隙里拾起一些硬幣,拿去大快朵頤。

縫隙里的硬幣,好像永遠也拾不完,每當看見爸爸把一枚一枚硬幣投進去,我就知道,我的下午茶又有著落了。後來,我的胃口愈來愈大,爬進縫隙里拾錢的次數,遠比爸爸投錢進去的次數要多,縫隙里的錢,愈來愈少,有時候,我千辛萬苦才找到一枚五角硬幣。

一天,我們買了一個新的衣櫃,爸爸滿懷希望把舊的衣櫃移開,一心看看自己多年來投進了多少枚硬幣在衣櫃後面,結果,他只能在地上找到幾毛錢,但他沒有罵我。我曾經以為,他是故意把錢投到那里,待我有需要時可以拿來用,現在回想起來,那道衣櫃後面的縫隙,也許是爸爸的心願噴泉,每次,當他把一枚一枚硬幣投進去,听到叮叮咚咚的聲音,他都會許下願望。在愁苦的生活里,那叮叮咚咚的聲音,是他無數的盼望。他在狹隘的房子里為自己建造了一座心願噴泉。

每一塊都重要

以前被人問到︰「愛情、事業、家庭、朋友,你會怎樣排列?哪一樣在你心中最重要?」這一類問題時,我會很認真地想,我會把什麼排在第一位。現在,再听到這一類問題,只覺得沒意思。

根本沒有必要去排列先後次序。

有人把愛情排在第一位,當他沒有愛情的時候,他才發覺,原來愛情不是那麼重要,事業更重要。

有人把事業排在第一位,把家庭排在最後。可是,當他在事業高峰的時候,他卻覺得孤獨。寧願用一切換回與家人相處的時光。

愛情、事業、家庭、朋友、理想、抱負、原則、尊嚴,每一樣都重要,不可能獨立地存在,把它們按重要程度排列起來,只是自欺欺人。

生命是一張拼圖,你能說哪一塊最重要嗎?每一塊都重要,都不能缺少。你砌好一張二千塊的拼圖,最後竟然發現缺了一塊,那一塊是最重要的嗎?也不是。那一塊只是最大的遺憾。

人生總有些遺憾吧?時日過去,也就無法彌補,我們都有一張不完整的拼圖,但我們也只能盡量拼出一張看似完美的拼圖。不要再問哪一塊最重要,最重要是你把圖拼出來。

心形以外的Q

情人節,到處都看到心形的東西。心形就代表愛情,蛋糕、巧克力、花、牛排,都是心形的。手表、戒指、耳環,也是心形的。廢紙箱、茶幾也是心形的,只要能夠變成心形的東西,就以心形出現。

看見那麼多心形,有沒有一點膩?在這個情人節,送出心形的禮物,對方會覺得你俗不可耐嗎?

心形泛濫,令人吃不消。我們早已知道,一個活生生的心髒,根本一點也不漂亮,況且,心是不會思想的,也不會愛人。有沒有另一符號代表愛情,不再逼我們要心形?

不如用Q代表愛情。

談情說愛,個人的IQ、EQ、AQ和SQ都不能太低。尤其失戀的時候,AQ很重要,能不能重新振作,就看你的AQ。

Q代表情人很cute。

這個英文字母Q,是一個大圓圈拖著一條小尾巴,就像一個男人拖著女孩子,他保護她,她追隨他。

賭馬有孖Q,Q是成雙成對的,代表一雙。

愛是永不言悔,也永不「撻Q」。

還有,這個Q的字形,像一顆最活潑最強壯的精子進入了女人的子宮。它是不是比心形更能代表俗世的愛情?

是震撼,也是無力感

一位念中六的女孩子來信問,愛情的定義是什麼?她思考了很久,還是想不到。

愛情的定義,對每個人來說,也許都有點不同。

有些女人覺得男朋友那天不打她就是愛她,有些女人覺得男朋友那天打她才是愛她。

有些女人認為替男人生孩子是愛他,有些女人卻認為為男人打掉孩子才是愛他。

有些女人覺得為一個男人放棄自己的理想,便是愛他。有些女人卻會因為愛一個男人而有自己的理想,她怕跟不上他。

付出是一種愛,但是,想從他身上得到更多,也是一種愛。

思念是愛,但是,你叫自己不要再思念他,你負擔不起了,那也是愛。

愛是有安全感,又沒有安全感。

愛是一種震撼,也是一種無力感。

愛是誘惑,也唯有愛能給你力量抗拒誘惑。

愛是忠誠,可是,愛也會令你背叛。

不要問我愛情的定義,它的定義會隨著你的年紀和經歷改變,愈來愈清晰,或者愈來愈模糊。那時候,你會明白,尋找定義是不必要的。

期待,微笑,然後哭泣

W在電郵里說,她與相戀四年的男朋友分隔兩地,她在美國,他在中國,兩個人只有兩年零六個月的時間真正在一起,現在只能靠書信和電話聯絡。

他們互相思念,想見又見不著,見不著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很愛他,一旦可以見面,她又覺得自己好像不需要他。她愈來愈迷惘,她應該放棄他嗎?

不要說相隔天涯,即使是近在身邊,有愛情,就有迷惘和懷疑。從愛上一個人那一刻開始,我們就不停在愛與不愛的問題上兜兜轉轉。

見不著的時候思念他,見到他的時候又覺得不需要他,這是愛還是不愛?

也許,這就是愛情。思念,牽掛,期待,相見,微笑,然後哭泣。

雖然最後會哭泣,但我們享受了思念、牽掛、期待和微笑的過程。而且,哭泣之後,若沒有分手,就是思念、牽掛、期待,然後再相見,不停的重演。

每一段愛情,都要經歷期盼和失落,猶豫和肯定,微笑和心碎。哭泣不要緊,只要曾經微笑,事後又思念,那麼,你還是愛著這個人,然後再創造。沒有一種愛是不需要反覆驗證的。

愛情也是一種膽固醇

收到Emily的電郵,她說,幾個星期前。是她舊男朋友的生日,她約他出來吃飯。她告訴他,雖然已經分開兩年,她從未忘記他,但是,一年前他已經和另一個女孩子開始了。

這一晚,他擁抱著她,叫她忘記以前的一切。她很痛苦,不知道應該忘記他還是記著他,她只知道自己很愛他。

這件事的信息已經很清楚了,他正愛著另一個女人,並且不打算回到Emily的身邊,他擁抱她,只是可憐她。現在不走,還等什麼?

等一個不會回心轉意的人回來,那不是浪漫,而是自暴自棄。為什麼不向前望?你很愛他又怎樣,他不愛你了。

愛情也是一種膽固醇,膽固醇有好和壞的。好的膽固醇能為身體提供營養,好的愛情,滋養你的生命。壞的膽固醇會塞著血管,為了疏通血液,心髒只好比平時加倍賣力,結果會導致中風和心髒病發。

人家不愛你了,你仍然不肯忘記他,那就是不斷吃下高膽固醇食物,自殘身體。當血管塞著了,即使有其他好的營養,你也無法吸收。

愛情膽固醇太高,早晚會愛情中風。已經過去的事,最好還是把它忘了,從今以後,吃得健康一點,好好對自己。

談一段轟轟烈烈的戀愛

電視上一個女演員說︰「我每一段情都是很轟烈的。」不知道她對轟烈的定義,從節目中的前文後理看來,她所謂的轟烈是充滿暴力的。相愛的時候,大家滿身齒痕,吵架的時候,也許是我摑你幾巴掌,你扯著我的頭發。分手的時候,大家扭作一團,你變成獨眼龍,我變成鐵拐李,如此方休。

每個人都說自己要追求一段轟轟烈烈的戀愛,什麼才是轟烈?

為了一個女人,拋妻棄子虧空公款打劫銀行鋃鐺入獄,這不叫轟烈,這叫失常。為了一個男人,背叛父母離家出走下海伴舞割脈自殺與他同歸于盡,這不叫轟烈,這叫愚蠢。

愛得死去活來互相虐待嗜血成狂,以為愈暴力愈愛你,這不是轟烈而是暴力,應該去看精神科。

這些所謂轟烈不過是一聲響雷,從此聲沉,換不到余音裊裊。

真正的轟烈,是你能夠與一個人長相廝守,無論外面的世界變成怎樣,無論身邊有多少誘惑,你有勇氣負擔責任和承諾,即使有軟弱和懷疑的時刻,你會變得更堅定,你會盡你此生最大的努力來保護他和令他幸福,你舍不得動他一根頭發,也不會讓別人動他一根頭發。你們是如此轟烈,戰勝了光陰。

愛情和食物都過期了

一個人住,家里最多的是過期食物。

每次打開冰箱,總會有新發現。這包芝士去年已經到期,那包冷面兩年前已經到期,香腸半年前已過期。在蔬果格里,竟然發現兩棵上個月買的西蘭花,還有一個不知什麼時候買回來的,已經腐爛了的,可以拿去制隻果醋的隻果。

一天深夜,肚子餓得不得了,想起冰箱里好像有面包、香腸、冰淇淋,跑去打開冰箱,發現每一樣能吃的東西都已經過期,連瓶裝檸檬汁也過了期。打開儲物櫃,所有即食面也都過期。

一個女人,在深夜里,抱著一大堆過期食物,是很傷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輪到自己過期。

食物可以有標簽,說明「請在此日期前食用」,女人卻不能在自己身上印上一個標簽,提示男人「請在此日期前使用」,我們唯一可以發出的信息是「逾時不候」。女人不是食物,女人有兩條腿,會為期限著急,青春是有期限的,忍耐也是有期限的,請在期限期滿之前愛她,好好照顧她,她是逾時不候的,等無可等,就會另作打算。

沒有一個女人可以忍受自己過期,為了把期限延長,為了保持鮮活,我們花了許多金錢和時間,到了最後卻發現,愛情原來也是會過期的,而且總是在不知不覺間過期。

有一天,我們把它拿出來,才知道它在六個月前已經過期,它最鮮活的日子已經永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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