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愛陌生人 第十一章 作者 ︰ 謝璃

她意識很沉,沉到平日警醒的她絲毫未覺有人在戳刺她的手臂,直到有人朝她耳邊大吼一聲︰「杜明葉!兩點半了還睡?!」

她驚跳起來,老板李思齊長腿呈八字張開,抱胸挺立在她面前,不知觀看她睡相有多久了,斜對角的大秘書立即識相地低下頭,意有所指道︰「我剛才叫了你三次。」算是盡了同仁義務。

她搓搓惺忪的臉,歪斜著站起身,含糊道︰「老板有什麼吩咐?」

李思齊面無表情,勾勾食指示意她進他辦公室。

她整發撫裙,大口灌下一整杯冰水,精神提振後,穿上踢開一旁的高跟鞋,快步走進總經理室。

李思齊坐回高背椅上,掃了她一眼道︰「最近怎麼了?有這麼累嗎?是劉秘書撥給你的工作量太大,還是你夜生活很精彩?」

「沒的事,我咖啡喝多了,昨天睡晚了些。」

輾轉難眠的一夜,讓她整個人委頓不堪,一大早頂著困乏的腦袋上班,遮瑕膏也掩藏不住黑眼圈,她相信長此以往,她肯定會丟了飯碗。

「嗯,沒事最好。對了,明天晚上陳老板兒子的婚宴你替我去吧,紅包數字比往常多一倍。還有,上星期你替我訂的湯屋,日子改成後天晚上,房間也換成面山有露天池的山水樓,晚餐送到房里。」李思齊吩咐著。

她順手記在記事本上,隨口提問︰「老板是該偶爾渡假放松一下,這次陪您輕松的是張小姐嗎?」

李思齊意味深長地哂笑,搖搖食指。「NO,NO,她太認真了,搞不定。」

「喔,那就是美齊的行銷經理汪小姐嘍?」

李思齊頗為訝異地挑眉,指節慣性地敲著玻璃桌面. 這個平日溫馴又單純的秘書助理,任勞任怨,讓她上酒家作陪從未抵死抗議,且酒量出奇的好,對歡場女子不曾表露出詆毀嫌憎,表現隨和可愛,以為她沒個性,沒想到安靜的她具備了優異的觀察力,他贊賞道︰「明葉,你很有前途,好好干,我不會虧待你的。」

「謝謝老板夸獎。」她伶俐地回應。

走出上司辦公室,她繞開助理座位,穿過走道,左轉進入茶水間,拿出手機撥了通電話。「玫瑰?」

「我是。」玫瑰嬌聲應答。

「日期改了,改成後天,對象也換了,房間是山水樓的頂級套房,別忘了。」她有效率地報上老板新的獵艷計劃。

「他……這麼快活,恐怕已把我忘得一干二淨了。」玫瑰嘆息一聲,戰斗力旺盛的她竟也透出一絲精神疲乏。

「不,是他從未記得任何人過。」

「……我會想辦法讓他記得的。」

「玫瑰,試試看,就別搭理他了,何必折磨自己?」李思齊一味把風流當生活調劑,她內心並不贊同玫瑰的過分執拗。

「不說這個了,我自有主意。對了,唐紹裘的事我打听過了。他父親是中研院研究員,是在生物學領域上很有建樹的學者。父母在他十歲時離異,母親帶走哥哥,他跟著父親生活,一直到美國上大學後開始獨立至今,和父親少有來往。他在業界風評不錯,個性很穩定,被挖角過一次,才跳槽到現在的公司不到一年,私生活很低調,不是玩咖,和他的外型不太能產生聯想;平常時間幾乎都花在工作上,尤其這半年因為新公司的擴張和老板的要求,他沒有休假過,相當重視工作表現。跳槽前听說有個女友在交往中,很少公開露面,看過的人不多,幾個月前好像分手了,他當時正在忙新公司幾個大案子,蠟燭兩頭燒,完全結束後到美國休息了幾天,順便探望他已經移民的母親和哥哥,回來後的事你就知道了。」

她默默聆听著。玫瑰提供的訊息並未減輕她的茫然。「我其實什麼也不知道,我很累,如果能回到一切都沒發生過的時候有多好。」

「的確事有蹊蹺,但你對他真的沒有一點感覺嗎?」

她再度呆怔,尋思一會兒後木然道︰「玫瑰,別逗了,人生怎能如此糊涂?張冠李戴?」思及昨夜史無前例地與一名陌生男子同床共眠,她懊喪地想掐死自己,她可不想賠盡所有的初體驗給一個天上掉下來的男人。

「張冠李戴?沒啊,他都叫你杜明葉。」玫瑰忍不住迸出笑意,百無禁忌的她倒覺得杜明葉的另類「艷遇」有趣極了,換作是她,一定每天懷著驚奇的心情和唐紹裘過招。

「玫瑰,我不是那個杜明葉,我——不——是。」她咬牙切齒重申,如果有用,她真想切指頭發血誓。

她一向如此。她總要清清楚楚面對自己,她不相信一見鐘情,只信賴日久生情,可惜無論是前者或後者,都不能保證開花結果,她寂寞依舊。

她回到辦公室,請工讀小妹備好茶水,捧了一疊準備好的資料轉進會議室,在各個位子上分派好開會資料,然後坐在角落的專屬位子上等待各部門主管出席,進行例行周會。

她如往常般拿出錄音筆,一邊執行重點記錄工作,仔細諦听主管們輪番發言;業務部新上任的副理口沫橫飛地述說著客戶現況,突然站起來揮拳大聲疾呼︰「我們要當機立斷!當機立斷!該斷貨的就斷貨,不必再心存僥幸他們會依約付款!」

杜明葉被他的粗嗓子嚇愣了。「當機立斷」四個字充盈耳內,一直到會議結束,她只琢磨著這四個字,慢慢讓它們滲進心底,催發已萌芽的決心。

她提早下了班,關機,請公司手頭困窘的工讀小妹吃晚飯,不回家,逛百貨商場,看晚場電影,回到公寓夜已深,甩去高跟鞋,泡杯安神花茶,攤坐在客廳,逗弄偎在她懷里的虎斑貓,輕輕對著發出咕嚕聲的貓咪說︰「我是膽小鬼,我不是冒險家,我只能這樣生活,我想我無法隨便愛一個人,我寧可寂寞……」

她決定休個假。

她關機了四天,徹底將工作拋在腦後。

這是大學畢業後的第一次國內小旅行,也是破天荒第一次應允參加大學同學會,到南部民宿農莊住了三天。

以為置身幾百公里外便可以解決一切,可恨的是她惱人的心緒沒有得到解放,心不在焉的情況依舊,美景看去模糊,談笑透著乏味,不停地微笑使面頰僵硬。

她缺席了幾場大合影,悄悄在湖邊漫走沉思,慢慢體悟了,當機立斷有時意謂著決絕;決絕則必須狠下心腸。二十五年的光陰里,她從來就不是狠角色,如今執行起來綁手縛腳,讓自己更不舒坦。

夜深人靜,躺在陌生的床上,身旁是話不投機、早已呼呼大睡的大學女同學,滿腦子充塞著唐紹裘的身影、那張俊美卻恆常在擰眉思考的臉;不算思念,而是莫名的罪惡感。天曉得她這個無辜者為何該有罪惡感?她暗暗祈禱她的疏遠不致影響他病體的復原。在她生命中,唐紹裘不過是一顆月兌軌行星,與她擦邊撞擊,不該、也不會長久為她停留,這場相識注定得結束;但,總得結束得合情合理,比方說,不至于橫生枝節,鬧出怪事之類的。

終于捱到旅程結束,回到家,最後一天休假在不知所謂中度過。

急著回到辦公室,踏進門第一刻,杜明葉立刻被大秘書尖銳的目光震懾。大秘書不悅地出言責備︰「你怎能關機呢?老板找不到人氣死了。」

「可是我請了假——」

「請假歸請假,也不能把公司丟了不管啊。」大秘書第一次用尖嗓抱怨。

這簡直是語無倫次了。她不過是個秘書助理,公司非她掌舵,休個假哪能讓大秘書氣急敗壞?依她對大秘書的了解,肯定事出有因,她不動聲色問︰「老板有事啊?」

「我哪會清楚。總之,他的湯屋假期泡湯了,三天前找你找不到,拿我出氣。旅館不是我訂的,我能負什麼責?他也不說清楚。」大秘書是老臣了,大概第一次受池魚之殃,忿忿不平著。

「那,老板現在呢?」她悄聲問。

「臨時有事不來了,下午的會一並取消。」

杜明葉噤聲不言,窩回座位處理堆積幾天的資料。

她突然惴惴不安。玫瑰不知使出什麼亂子了,李思齊要是知道手下杜明葉也軋了一角,肯定不會善罷罷休。她撥了幾通電話,玫瑰卻關機了。

「對了,你不在的時候有個男人來找你。」大秘書離開辦公室前拋下一個訊息。

「男人?」她寒毛一豎。

「搞不懂你耶,休個假連男朋友也不告知,你這麼想人間蒸發嗎?真是!」

被批評得啞口無言,她心緒開始起伏騷動。

少了老板坐鎮,大家不知不覺放松許多,還有人訂了人氣小吃進來分享同仁。下班時間一到,半數員工準時打卡,杜明葉坐立不安,也跟著下班,走到地下停車場取車,往背袋里掏模車鑰匙,模到了一支金屬物,一扯動,連串聲響踫撞,定晴一瞧,是唐紹裘那串住處鑰匙。

她吁了口氣——可真是陰魂不散啊。

心沉重如鉛石,她背靠車門,胡想許久。將近一星期了,唐紹裘不知過得如何,到處找不到她,一定在狠狠詛咒她吧?

她下了個決定——驅車前往他的住處歸還鑰匙,做個明白的結尾。

抵達後,在附近停好車,走近大樓警衛室,剛出聲打招呼,警衛便叫住了她,指著一旁站著的老實婦人道︰「杜小姐,還好你來了,這位是打掃的阿琴,新來替唐先生打掃的。本來今晚和唐先生約好見面,唐先生前天臨時到中部出差,趕不回來,您可不可以帶她上去,指點一下工作?」

她看了一下手中的鑰匙和入門感應卡,原本希望警衛代為歸還的請托說不出口了,略為想了想,又打量拘謹的婦人一眼,點頭答應了。「跟我一起來吧。」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妨礙她的決定。

一推開唐紹裘住家大門,點亮主燈,照亮一片狼籍散亂的景象,她大驚失色。

餐桌上、茶幾上散置幾個使用過的泡面碗、免洗筷、冷凍水餃包裝紙、餐巾紙、果皮殘渣、零星幾片土司、半杯黑咖啡,盛裝的容器還是她在醫院送他的自制陶杯,半瓶威士忌則在沙發上孤單躺著,專業文件、書報刊隨性撒在地板上,空氣中交織著各種食物的怪味,幾件衣物甩搭在沙發椅背上。唐紹裘一向井井有條,極注重清潔,很少堆疊障物,不過是幾天光景,為何養成了不修邊幅的光棍行徑?他身體初愈,怎能以這些食物裹月復度日?

「小姐,唐先生平常都這樣哦?」阿琴張大嘴。

「不是,他大概很忙——」說不出所以然,她揮揮揮手。「開始打掃吧,今天算第一天上班。」

阿琴手腳利索,跟著她的指示很快將垃圾清除打包,掃淨地板渣屑,還將衣物放入洗衣機清洗。

杜明葉走進廚房,看了堆積一水槽的髒污碗碟,呵口氣,猜測他大概是將所有的器皿用盡又不願動手洗潔,才開始吃起即食品。

她拿起圍裙穿上,動手沖洗碗盤;完畢後,打開冰箱,發現她曾經為他采買準備的豐富食材幾乎文風不動,他絲毫無心為自己煮食。她想起他為她下廚料理那次,是如此愉悅地享受烹飪過程,獨居時自不應該憊懶若此,她的刻意失蹤到底如何影響了他?

內心一團糾結。她扶著冰箱門皺眉考慮,決心取出食材,炖煮出一鍋營養煲湯。

她比平時更細心調理,過程緩慢,一個小時過去,阿琴探頭進來,有些為難道︰「小姐,不好意思,唐先生沒說今天要開始打掃,我還要回去煮飯。」

「好的,下星期準時來就行了。」她送阿琴到門口。「對了,唐先生問起,就說東西是你煮的,可以嗎?」

阿琴略顯困惑,還是點頭答應了,杜明葉看起來知書達禮,做事應該很有分寸。

杜明葉將大門隨意靠上,轉頭再進廚房,掀開鍋蓋,加入第二波食材,仔細攪拌已濃郁的湯頭,試喝了一口,滿意地抿嘴微笑,然後將爐火轉弱,坐在流理台旁等候,一邊翻看唐紹裘訂閱的科技期刊。

大門發出聲響,似乎被扭動門把且大力推開,她聆听了一瞬,起身走到客廳,揚聲問︰「阿琴嗎?忘記東西了嗎?」

門大動作敞開,夜風流灌進來,掀起一片窗紗,唐紹裘風塵僕僕地站在玄關,上身一件簡單的粗棉白襯衫,下擺未扎進洗白的牛仔褲腰里,外套披掛在肩頭,一手提著簡便行李,青髭畢現,見到她十分愕然。

她狠狠嚇了一跳,手足無措,兩人相對無言,他表情復雜,看不出喜怒,眼神卻浮現陌生的猜疑和考慮。她困窘地搓著兩手,硬著頭皮出聲打破難耐的靜默。「你回來了。」一句廢話,比不說更尷尬。

他放下行李,隨性甩丟外套,環視已被徹底收拾清潔的現場,嗅聞到廚房傳出的食物香氣,不發一言,杜明葉微有錯覺,那是被打擾的意思嗎?

「打掃的阿琴來了,我剛好過來一趟,所以……」她想解釋她無意侵入他的私人領域,不等她說完,他反唇道︰

「還不錯,你還記得我?」

她雙手扭在身後,低著頭,不知如何回應他的譏諷。

他不再搭理她,循著香味走進廚房,洗了手,打開鍋蓋,盛了碗湯,啜飲一口,一股滾熱甘美的滋味迅速竄進他涼冷的咽喉,慰藉了虛寒的胃。他不顧燙舌連飲兩口,繃緊的面龐柔和了,順手拉了張椅子坐下,專心吃起來。

她悄悄跟進廚房,倚在冰箱旁,看著他進食。南部日光較烈,他曬黑了些,多添了幾許陽剛味,也不知他何時銷假返回公司的?帶著何種心情工作?

他連添了三碗湯,稍微饜足後,才對她投以一瞥。「你想對我說什麼?」

她收拾起放松的姿態,立定站好,鼓足滿滿一口氣,原本準備好的連篇台辭在對上他炯銳的眼神後立即在喉口阻塞,不知該以何句開場。

「我想說是時候了……」她的音量不自覺縮小。「我應該和你說清楚我其實……」

「你其實不認得我。」他替她接腔,神情沒有任何波動,他放下碗筷,眼眸微乎其微地閃爍。「是,你說對了,我們並不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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