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翼雙飛 下 第一章 作者 ︰ 沈韋

白色、粉色、深紅色的櫻花花瓣隨著徐徐春風在京城各處飄揚,傳送淡雅香氣,似雨般,紛紛落落。

暖暖的,如金線編織交錯的陽光夾雜各色花瓣遍地撒落,詩情畫意拂了路上行人滿身。

良好的天候,使京城的文人雅士雅興大發,三三兩兩相約坐在河畔的櫻花樹下吟詩作對,或是到朱雀大街上最盛名遠播的「京饌酒肆」飲酒作樂。

各府未出閣的千金小姐,穿上各式柔軟輕盈的衣衫,帶著婢女款擺縴細腰肢上街與漫天櫻花及其它女子爭妍斗艷。

而尚未娶妻成家的年輕公子爺兒則穿上最能彰顯身分、出自「金織坊」的衣袍,帶著家僕故作風雅地上街蹈,看能否遇上如天仙般美麗的女子,成就一樁好姻緣。

多采多姿的春天降臨,繁華富麗的京城也因各府環肥燕瘦的年輕女子及俊秀的青年公子,更顯生氣勃勃、熱鬧非凡。

被京城各府門第包圍在中央的是以鳳凰展翅飛翔的姿態建造、尋常人不得進出的皇宮大苑。

金碧輝煌的皇宮以黃色琉璃為瓦、漢白玉為階,遍地金磚,瓊樓玉宇,御花園中的山、水、花、木一處一景,美不勝收,整座皇宮氣勢恢弘,盡顯富貴。

至于穩坐于九龍寶座上的九五至尊,更不是老百姓們可以隨便掛在嘴邊談論的對象,許多人對于前些年聖上施展鐵腕,派兵剿滅意圖興兵謀反的前丞相宮啟先滿門、九族和其它追隨者一事可是記憶猶新,當時被捕下獄,最後遭到誅殺、流放的人成千上萬,難以估計。

經由這件事,天下人皆清楚明白原來聖上是仁德之君,也是鐵血君王,斷然不容許任何人挑戰他的權威,百姓們對聖上更多了幾分敬畏之心。

鏘!鏘!鏘!朱雀大街上空曠處,一名不畏料峭春寒,上半身打赤膊、下半身穿著黑褲的漢子敲響手中銅鑼,以宏亮的聲音吆喝。「來來來,想看過刀門嗎?想看爬刀山嗎?想看飛劍跳丸嗎?更精彩、更教人瞠目結舌的真功夫全都在這里。各位大爺、大姊、公子、姑娘們圍過來準沒錯,咱們戲耍班走遍大江南北,名聲也響徹大江南北,看完咱們的表演,保證讓各位嘖嘖稱奇、贊不絕口。」

宏亮的吆喝聲果然吸引一堆人好奇圍上前。

「豆腐腦,來買好吃的豆腐腦。」白花花、軟女敕女敕,泛著濃郁豆香的豆腐腦向路過的人們招手。

「漂亮的姑娘、俊雅的爺兒,買顆香氣四溢的肉包子嘗嘗吧。」年輕男子特意打開冒著熱氣的蒸籠,好讓路過的人都能嗅聞到誘人食指大動的香氣,招攬客人上門。

人潮絡繹不絕,熱鬧的朱雀大街上充斥各種叫賣聲浪。

一身新芽綠衫的瑤光,粉唇噙著暖暖笑意走在街上,與一個個溫文儒雅的青年才俊和一個個如花似玉的嬌娜姑娘擦肩而過,雙眼所見盡是人們錦衣玉食、生活富裕、天下太平的景象。

暖風拂面,柔軟的花瓣四下飛揚,如絹般吻上瑤光粉女敕女敕的唇瓣,復又調皮飄走。

她神情愉悅地抬起手,望著隨風飄落掌心那粉色、白色與紅色交雜的花瓣,拈起粉色花瓣,移至鼻間嗅聞。

靈光乍現的腦袋瓜,開始琢磨要如何利用這些花瓣入菜,讓品嘗的人暫且忘卻世俗煩憂。

腦袋思考著,雙眼則忙碌觀看街道兩旁販賣的新奇玩意兒,每一樣都新鮮神奇教她驚嘆連連。

她來到京城已有三個月余,現今的京城和多年前大致上沒多大改變,古老佛寺依舊香火鼎盛,「京饌酒肆」永遠高朋滿座,滿滿的人潮衣著華貴、滿臉笑容,似乎對生活沒有任何不滿。

但只消仔細觀察,便會發現許多細微處的不同,百年佛寺外比以前聚集更多貧病交加的乞丐,街上的小偷、扒手也似乎增加了,城里的大街小巷出現更多三教九流的人物。

現今的京城已今非昔比,絕大多數人卻仍沉浸在它的絢麗浮華、紙醉金迷當中。

兩名男子滿臉興奮地自瑤光身旁走過,其中高的那名男子故作爾稚地啪嚓一聲,展扇說道︰「陳兄,听說近日『京饌酒肆』自西域請來一名金發碧眼的舞娘,轟動整座京城,咱們非得去開開眼界不可。」

「可不是,這名西域舞娘听說長得十分妖艷美麗,皮膚如雪般白皙,與咱們中原女子截然不同,不瞧瞧怎麼成?走!」陳兄點頭如搗蒜,邪笑著用手肘推了推好友一把。

聞言,瑤光翻掌,任掌心漂亮的花瓣紛紛落地,低喃。「食色性也,男人果然喜歡白皙美麗的女人,外貌平凡的女人縱使持家有方,終究還是比不上美麗溫婉的女人。」

看著自己不夠白皙的皮膚及粗糙的雙手,先是長嘆了口氣,緊接著又馬上提振精神,為自己打氣。「戚瑤光,你不夠白皙、不夠漂亮沒關系,重要的是,你的雙手可以救許多人,你不能自我否定。」

深吸一口氣,吸入空氣中的清新花香與各種食物香氣,心情好了點。

「反正我就算再重新投胎十次,也不可能換到一張像苑舞秋那樣的絕世容顏,既然如此,就好好做自己吧。」

放眼天下,就那麼一個苑舞秋,宮熙禛才會對苑舞秋痴痴戀戀難以忘情,可她不能忘記,全天下也僅有她這麼一個戚瑤光,苑舞秋璀璨美麗,她這顆屬于天上的星子也不差,也會發出獨特的光芒,只是不曉得身陷無盡黑暗中的那個男人,能否看見這抹幽幽為他綻放的光芒?

宮熙禛愛苑舞秋爰了十多年,將前半生滿腔情愛都給了苑舞秋,結果得到的竟是苑舞秋的琵琶別抱,在他傷心自毀容貌後,再也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苑舞秋三個字。

最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回京後的他竟未拋下一切去見苑舞秋,她猜不透他的心思,不曉得他私下在醞釀什麼計劃,畢竟她不被允許過問他的事。

一直以來她都很害怕,怕他會狂性大發,毀了別人的同時,也毀掉自己,她希望能夠在他大錯鑄成之前拉他回頭,不教他一錯再錯。

滿月復思緒的她在熱鬧非凡的朱雀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啊走,最後在林記藥材鋪前駐足。

掌櫃見客人上門,立刻上前招呼。「姑娘,你所看到的是昨兒個才進來的寧夏枸杞,你瞧那色澤,美得咧,你盡可拿起來嘗嘗。」

一接觸到最熟悉的藥材,瑤光便將煩憂拋諸腦後,雙眸閃耀迷人光采,伸指捻起一顆赤紅又大粒的枸杞以貝齒咬一半,仔細審視。「皮薄、肉厚,果然好。」

「可不是,它的味道可比其它產地的要上乘。」掌櫃見她懂得欣賞好東西,大力推薦。

一旁的川芎散發出香濃氣味吸引瑤光注意,她走到成堆擺放的川芎旁,拿起形狀似蝴蝶的川芎移至鼻間嗅聞。

掌櫃跟在她身後,滔滔不絕地解說。「姑娘,你手里拿的是來自四川的大芎,你瞧它大片又肉多,香氣濃郁,堅實飽滿,油性大,品質無話可悅,你再瞧瞧一旁來自江西的小撫芎,形體與大芎相較顯得瘦小,香氣較為不足,油性自然也沒有大芎來得好。」

瑤光將大芎放在掌心掂了掂重量,再撕下一小塊放進嘴里品嘗,初嘗時味道苦中微帶辛辣,舌頭有些麻,過了一會兒便回甘,帶著淡淡甜味,她滿意頷首。

「姑娘,我這藥鋪雖不大,但多得是品質絕佳的好藥材,我瞧你似乎對藥材有些了解,一眼就瞧中質量最好的藥材,莫非姑娘是同行?」掌櫃好奇詢問。

她淡笑搖頭。「我不是藥材商,我是大夫,不過我自己也會到山林中采藥。」

掌櫃將她仔細上下打量過一遍,皺眉搜尋記憶深處。「我瞧姑娘挺眼熟的,是不是多年前曾在京城行醫?」

「對,我曾多次跟掌櫃的您買藥材。」正因為林記藥材鋪的質量與價格都是她所能接受及信任的,是以自然而然就走到這兒來。

「難怪!打從姑娘一上門,我就覺得似乎在哪兒瞧過姑娘,姑娘是個行家,讓人印象深刻,不然這偌大的京城,商旅、醫者來來去去成千上萬,我這記性可沒好到能記住姑娘,只是不曉得姑娘貴姓?」掌櫃撫掌請教。

「戚,我姓戚。」

「原來是戚姑娘,你再瞧瞧是否有需要的藥材,喜歡的盡管告訴我,所有來往京城的商旅、醫者都知道,林記藥材鋪的藥材價錢公道、童叟無欺。」掌櫃的眉開眼笑,希望她能多挑選些好藥材,讓他做成買賣。

瑤光見有其它客人上門,甜笑道︰「好,我再瞧瞧,掌櫃的不必忙著招呼我。」

「戚姑娘慢慢瞧。」掌櫃回以一笑,轉頭招呼新進的客人。

她怡然自得地穿梭在藥材里,唯有置身于最熟悉的環境,可以讓她感到自在平靜,不去想無論再怎麼認真都看不清,轉變再轉變的宮熙禛。

暖暖的陽光斜斜照射進窄小的林記藥材鋪內,如金紗輕輕柔柔包裹住專注審視藥材的瑤光,這一刻,她綻放出滿滿自信美麗神采,光采奪目,不再是讓人一見即忘的平凡女子。

***

京城最享譽盛名的「京饌酒肆」,向來是達官貴人們聚會的場所。

里頭的一桌一椅一梁一柱,皆是最好的木匠以一雙巧手用梨花木打造雕琢而成,牆上掛著當朝名家字畫,每一幅皆要價不菲,襯著周遭的布置擺設,讓人感覺不到絲毫銅臭味,反而輕巧點出其中意境與韻味,是以有一部分的人到酒肆,其實是為了欣賞這些字畫。

至于酒肆里的廚子,手藝當然更是不容小覷,凡是客人說得出的菜名,廚子自然有辦法做出來,教點菜的賓客囈得齒頰留香、贊不絕口;這里的酒也是一絕,各地釀制的好酒應有盡有;更不能不提的是這里的茶,不僅有產自各地的好茶,更有專門負責泡出好茶的茶師傅,即使是不飲酒的貴客也能夠快意品茶。

位于一樓的中心位置,則搭建了一座供舞娘、歌姬及樂師輪番表演的高台,依照時辰安排不同的表演娛樂賓客。

酒肆今日的人潮絡繹不絕,皆為一名西域舞娘而來,男客們臉上掛著滿滿笑容,聚精會神看著高台上和中原截然不同的舞蹈,深深著迷于金發碧眼妖艷婀娜的舞娘的異域魅力之下。

舞娘赤足連續旋舞,輕薄的紗綢裙擺高高飛揚,露出一小截誘人的雪白腿肚,使看得目不轉楮的達官貴人們情不自禁齊聲大喝鼓掌。「跳得好啊!再來!」

打賞的銀子、金子如雨般豪氣地丟向高台,金中帶銀,銀中帶金,眩目迷人。

高台上的舞娘眼兒一眨,笑得妖魅誘人,更加賣力旋舞,賺取更多賞賜。

前頭愈是喧鬧吵雜,後頭的廚房便更加忙碌,十多個廚子與二十多名跑堂忙得不可開交,連喘氣喝口涼茶的時間都沒有,酒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總歸一句,就是亂中有序,謹遵酒肆的最高原則,即是讓上門賓客心滿意足。

隔絕所有的喧鬧忙碌,酒肆里最為僻靜的角落就是賬房,前頭的金醉金迷、靡爛浮夸皆影響不了這里的沉靜。

賬房外裁種了一整排綠竹,綠竹旁依照時節培植各色觀賞用的花草,清雅宜人。

賬房門口一左一右分別站著兩名身形高大的剽悍男子,兩人雙手環胸,不怒而威的臉上明明白白寫著生人勿近。

寧靜的賬房內,桌案上擺放了一堆賬本,里頭卻空無一人,此處是不容他人隨意接近的禁地,可隱密中尚有更隱密之處,賬房內部有條不為人知的密道,可以到達另一間更為隱密的暗房。

暗房牆上點著照明的火把,一簇簇熒熒火光,照射出在場四人的容貌。

端坐于主位的是臉上有著交錯傷痕,一身玄色華貴刺繡衣衫的玄勍御,尚未長長的頭發戴上教人瞧不出端倪的特制發束。

此次回京,是以「京饌酒肆」背後最神秘的主子——玉老板的身分歸來,世人所知的玉老板是個遭遇惡寇掠劫,不僅被毀去原本容貌,連雙腿部一並癱瘓、終生不良于行的可憐殘疾之人。

京城人士尚未見到他之前即已听聞風聲,知道玉老板的遭遇,歷經九死一生,為防再遭惡寇搶劫,因此身邊有人隨行保護自是理所當然。

至于隨同他一道回京的戚瑤光身分則是玉老板的大夫。他之所以同意讓她隨行,全為了她的醫術,倘若有手下辦事受傷,為免走漏風聲,不便尋求其它大夫醫治,有她在所有問題便能迎刃而解,這是她存在的價他,而他也不帶任何歉疚地盡情利用。

玄勍御冷凝著聲,面無表情問向身側身形佝淒的老人。「契丹族那可有消息傳回?」

已易容的鐵萬山低沉著聲回道︰「回少主,安排在明珠公主身邊的宮女綠柳悄悄讓人傳回消息,她已不負使命,成功煽動契丹部族三王子與四王子對王位的角逐競爭,三王子的王妃唯恐四王子因為娶了明珠公主而獲得玄騰敬支持,順利成為下一任契丹王,是以暗中派人對明珠公主下毒,據剛才屬下收到的消息,明珠公主確定已毒發身亡,再不久消息便會傳回京。」

「京饌酒肆」正是當年鐵萬山與宮啟先為了掌控朝廷里里外外、大大小小訊息所秘密開設的聚點,達官貴人、富賈仕紳們來到這里不僅僅為了飲酒作樂,他們多數另懷目的。

許多消息在這里被大聲宣揚開來,更多隱藏于台面下不可告人的秘密,亦悄悄私下傳遞互通有無,酒肆內所發生的一切大小事皆在跑堂的掌控之中,一一稟報文掌櫃後,再由文掌櫃匯整、去蕪存菁,最後稟報隱身在後的鐵萬山與宮啟先。

他們在京城不獨獨擁有「京饌酒肆」,另外還有一間陳舊不起眼的小酒館,常年往來各府各州的販夫走卒等低下階層常在此聚集,對各府各州的情況知之甚詳,是以各方消息便會滴水不漏進到他們耳中,讓他們得以隨機應變。

「這種死法,算是便宜她了。」玄勍御冷哼了聲。

鐵萬山輕扯了下唇角,對明珠公主的死不予置評,他跟在少主身邊已多月,每次一想起少主自毀容貌的那一日,便會感到心驚膽顫。少主性情激狂,時而似狂風,時而似暴雨,又時而沉寂無波,教人難以預料。

回京後,他以為少主會率先找上有奪妻之恨的君傲翊,結果卻不然,少主恍若無事,扮演著身體有所殘缺、溫和不帶攻擊性的玉老板,讓京城人士對他沒有防範。

不知為何,少主愈是內斂,他愈感不安。

玄勍御唇角噙著冷冷笑意,右手食指愉悅地輕敲桌面,嗜血的嘴角上揚。「明珠公主突然枉死在契丹部族,消息傳回京,不論玄騰敬有多惱怒女兒曾假傳聖旨,面子終究掛不住,說什麼都會要契丹部族給個說法。

「等明珠公主的死訊傳回京後,你們馬上派人在城里各處散播謠言,讓人們議論明珠公主的死因不單純,最好暗示人們,明珠公主死于契丹部族王子們的爭權奪利中,讓消息傳遍全城,迫使玄騰敬擬出決策,興許還會為此興兵,兩族的結盟因此宣告破滅,呵。」

他非常期待看玄騰敬氣得暴跳如雷,若為了頎及面子大動干戈,更是正中他下懷,如此一來,玄騰敬便無暇顧及京城事務,部分軍隊也會被調往大漠,最好契丹部族一不做二不休跟著蠻干,遠水救不了近火,情勢對已蓄勢待發、準備殺入皇宮的他大大有利。

分別負責管理「京饌酒肆」與小酒館的兩名中年男子,听見少主將事情交代下來,立即異口同聲道︰「屬下遵命。」

「玄騰敬絕不會默不作聲,啞巴吃黃連。」鐵萬山說道,以他對玄騰敬的了解,為了鞏固地位與絕對權威,玄騰敬肯定會大大發難。

解決完明珠公主的事後,玄勍御危險的半眯著眼,吐出下一個暗殺命令。「下一個,兵部武庫司郎中,池賢立。」

「池賢立的小女兒——池茉雪,剛嫁給苑頌杰不久。」鐵萬山不得不出聲提醒少主。

苑頌杰乃苑舞秋的哥哥,依苑頌杰和苑舞秋的關系,他不想少主事後為此糾結陰郁。

「池賢立是苑頌杰的岳父又如何?就算今日背叛我爹的人是苑頌杰或苑青松,我也會要他們血債血償。」他對蝶兒的愛並不擴及她的父兄,何況他目前對蝶兒的情感愛恨交織,假若舉發他父兄的人是蝶兒,他也會下令殺了她。

不!他會親自出手,無論心有多痛,他都會忍痛親手將劍刺入她心口,了結她的性命。

「少主說得是,屬下會派人不知鬼不覺地了結池賢立的性命,以血祭啟先及其它所有因池賢立喪命的人在天之靈。」少主不囿于對苑舞秋的情感,果斷行事,教鐵萬山松了口氣。

「山東、陝西與四川的替身都安然無恙吧?」三個月前決定返京時,為了混淆視听,他們特意讓幾名身形跟他相似的手下假扮成他,出沒在幾個重要的大城鎮,引誘玄騰敬所派出的殺手連月疲于奔命。

「他們都沒事。」玄騰敬想博得明君的美名,派人取少主的命自是不好大張旗鼓,他甚至不願讓人知道少主已自「龍恩寺」失蹤,僅讓身邊幾名心月復知曉。

玄勍御唇角勾起滿意的微笑。「很好,要他們小心點,往別的地方移動,繼續制造我出現在各府各州的假像。」

「是,少主。」鐵萬山領命。

玄勍御轉頭改問向身形福泰、衣著華貴的中年男子。「文富,近來酒肆里可有探得重要消息?」

負責「京饌酒肆」的文富回道︰「回少主,近來有消息傳出,玄騰敬有意命工部營繕司大興土木建造避暑山莊。」

西域來的舞娘為酒肆帶來了滿滿人潮,尤其朝中官員更是出入頻繁,沉浸在美妙的音律、曼妙的舞姿與濃醇的酒液中,嘴巴自然變得不再牢靠,使得許多尚未正式公布的消息悄悄在酒肆流傳。

「玄騰敬四年前便下旨興建行宮,如今行宮尚未興建完成,他竟然還有意興建避暑山莊,由此可見,玄騰敬的日子過得非常輕松愜意。」他慵懶微笑.話里帶有濃濃不屑。

「玄騰敬以為天下太平、唯他獨尊,他所竊取的皇位坐得穩當,便奢華過日,大興土木,恣意享樂。」鐵萬山不以為然的冷哼了聲,驕兵必敗,玄騰敬等著苦嘗失敗滋味。

「玄騰敬的幾個兒子有什麼動靜?」玄勍御再問,那些個自命不凡的皇子,他可是清楚得很,表面上相安無事,實際上斗得可厲害。

「回少主,據聞玄騰敬的長子與三子近來為了一個女人鬧得不可開交,甚至率領手下大打出手——貪婪的五子與八子則如少主所料,為了取得解鹽的開采權,幾次暗中較勁;野心勃勃的七子想分一杯羹,便從玄騰敬身上下手,不斷討好。」文富繼續回報所探得的消息。

听聞玄騰敬幾個兒子並沒多大改變,依然各懷鬼胎,玄勍御唇角的笑容益發張揚。「這倒有趣了,玄騰敬的長子與三子喜歡的女人類型南轅北轍,究竟是誰讓自恃甚高的兄弟倆爭得面紅耳赤?」

未出事前,他經常出入皇宮,與玄騰敬的兒子們交情雖不深,但對他們的脾性與喜好略知一二,是以同一個女人能讓兩兄弟瘋狂著迷,可見那女人定有特別之處。

「該名女子是大理寺卿的掌上明珠。」

玄勍御一愣,京城里幾乎每戶名門貴族的閨秀他都曉得,記憶中卻不曾出現過大理寺卿的女兒,他狐疑地看向文富。「大理寺卿有女兒?我怎麼從來都不嘵得。」

「據說大理寺卿的女兒出生時非常瘦小虛弱,帶有病恙,延請多名醫術高明的大夫,也只能讓她憑借一口氣吊著,後來有一術士算出大理寺卿的女兒與大理寺卿夫婦命中相克,得托他人養育照顧直到二十芳華,才能夠返回爹娘身旁承歡膝下,大理寺卿無法可想,為了讓女兒活命,唯有姑且听信將女兒送走,沒想到他們的女兒真的順利活下來,在她二十歲後,大理寺卿夫婦才派人接她回京重聚。」文富將所得到的訊息一五一十呈報。

「所以她是在我出事後才回京的。」他自嘲一笑,他的人生跌跌宕宕,大起大落,沒想到有個女子會因江湖術士的胡說八道被迫離開爹娘身邊,想來她的命運也算多舛。

文富不想少主想起傷心事,干干應了聲。

「她是個怎樣的姑娘?」玄勍御手指輕敲桌面,于心頭琢磨,想利用大理寺卿的女兒加強玄騰敬長子與三子的對立爭執。

「她不曾來過酒肆,但听說頗為特立獨行,和一般大家閨秀有著天壤之別。」文富皺眉回想他人對大理寺卿掌上明珠的評論。

「她常常來酒館,確實是個與眾不同的姑娘,總是和販夫走卒打成一片,與他們一塊兒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負責管理小酒館,身材瘦弱、一身粗布衣的楊民義開口說出他所見到的情況。

在場的人看向楊民義,玄勍御不疾不徐地開口問︰「達樣奇特的女子倒是有趣,依你對她的觀察,有沒有辦法從她那里下手,制造兩兄弟更大的紛爭?」

楊民義沉吟了會兒,遺憾搖頭。「屬下認為那兩人她皆看不上眼,要煽動她可能性並不大,得從別的地方著手。」

「既然如此,那就從別的地方著手,這件事由文富你去辦,楊民義再從旁觀察在大理寺卿女兒身上有沒有見縫插針的機會,若有的話,盡管放手去做。」

文富與楊民義異口同聲道︰「是,少主。」

「五子、七子與八子之間的矛盾將會愈演愈烈,他們要的可不僅僅是解鹽的開采權,他們真正要的是那張龍椅,咱們得推波助瀾,讓解鹽的開采權落到最成不了氣候的七子身上,如此五子及八子便會懷恨在心,進而手足相殘。」深邃黑眸進射出寒光,下達指令。

玄騰敬為了坐上皇位,殘酷殺害他的親生爹娘,他要玄騰敬眼睜睜看著兄弟相殘的慘事再次發生,而且還是發生在親生兒子們身上。

此時,楊民義又開口。「少主,屬下另有要事稟報。」

「什麼事?」玄勍御俊眉一挑,等楊民義說明。

「山西發生干旱,許多老百姓已無糧可吃,陸續傳出有人餓死的災情,大批災民攜家帶眷涌到其它地方謀求生路。」楊民義心情沉重,將收到的消息如實稟報。

玄勍御眉心一擰,轉頭問︰「鐵伯,朝廷可有下令讓官員開倉賑糧?」

鐵刀山搖頭。「尚未听聞。」

文富也搖頭。「屬下也沒有收到這項消息。」

「所以要嘛是這消息被地方官員壓下,要嘛朝廷認為只是小事一樁,不他一提,不管朝廷接下來將作何打算,我們都不能對此事視若無睹,鐵伯,立即派人采買糧食,救濟災民。」玄勍御刻不容緩作出決定。

「是,少主。」

接下來玄勍御與鐵萬山、文富和楊民義開始商討派糧救濟災民的細節,利用此事,他們更可煽動怨聲載道的災民們對朝廷產生反感,讓玄騰敬面對內憂外患和兒子們的爭斗,陷于水深火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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