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換心 第八章 作者 ︰ 心寵

「有一件事,為臣想與帝姬商量。」他倏忽道。

「請講。」不知為何,她心中浮現一種不祥預感。

「月媚服侍人一向細心,為臣想著不如將她帶回京城去。」他道出令她始料末及的話語。

帶回京?僅僅做一個奴婢?還是……另有打算?

「怎麼,駙馬想納她為妾?」蘇巳巳唇間微顫,強抑情緒才緩緩道。

「帝姬不允許臣納妾嗎?」他卻莞爾地反問,仿佛看出她的醋意。

「哪會啊……到時候世人會說本宮是妒婦。」她不情願地答。

「帝姬是顧忌世人的言論,還是覺得自己的丈夫要緊?」他卻道。

她雙頰猛然紅了,垂下眸去故作平靜地說︰「同意納妾……也是因為尊重夫君啊。」

「臣明白了。」仿佛故意氣她似的,他語氣輕松地結論,「那麼,此次回京臣就帶上月媚了。」

他存心要跟她作對嗎?為什麼?就因為懷疑他們賀家謀反?

要懷疑也是睦帝在懷疑,與她何干?為什麼要把氣都撤在她身上?

蘇巳巳滿月復委屈,卻無從傾泄,帝姬的身份讓她不得不將一切情緒隱藏,除了淡定,還是淡定。

她剛才是在吃醋嗎?

想起她那氣紅了的雙頰,他就覺得好笑。

就是要這樣的結果,他故意說納妾之事,故意要帶月媚一道回京,就是想看她的反應。

本以為她心中並沒有他,選他當駙馬不過是權宜之計,但如今看來,他倒是錯了。

賀珩凝視袖間那些銀色的竹葉花紋,憶及她當時的眼神,忽然覺得這亮閃閃的圖案十分有趣,虧了它們勾起她的嫉妒。

然而似想到了什麼,他俊顏猛地陰沉下來,收斂方才那一片溫柔失笑。

這些日子,他把這個游戲當真了嗎?明明只是計劃的一部份,他卻仿佛泥足深陷。

其實既然娶了她,他也打算把她當成真正的妻子,利用她的同時亦會極力保她周全。

但愛戀的感覺就像一只闖進窗子的蝴蝶,讓他始料未及……

「駙馬……」門外忽然有人道︰「屬下江承恩求見。」

江承恩?帝姬的隱衛?賀珩倒是頗為意外,沒料到竟有如此不速之客。

「江護衛,」他親自將門開啟,看著那黑衣人影淡笑道︰「稀客啊,記得咱們在宮中似乎見過一次。」

「是,當時屬下為了從軍之事進宮面聖,恰逢駙馬也在場。」他頷首行禮。

「听說,你寧願回到帝姬的身邊,也不想到軍中效力,拋棄大好前程,這是為何?」賀珩眯著眸子,猜不透對方來意。

「帝姬當時失憶受傷,屬下不忍離開。」江承恩坦言答。

「听說,你自小被帝姬收留,看來感情的確不一般,」賀珩倒對他頗為贊許,「男兒能做到這一步,也算有情有義。」

眼前這人對他們賀家並不友善,幾度對玉惑傳布賀家謀反的消息,本來他該拒而不見的。

但此刻他卻覺得,一個有情有義之人倒也值得交往。

「江護衛來得正好,有些事情賀某也想當面請教。」賀珩笑問著,「據賀某打探,上次暗害帝姬的是‘南國主’,可江護衛卻說‘南園主’是帝姬本人,刺客是我賀家所派,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抱拳愧疚地答道︰「看來是有人想從中挑撥。」

「挑撥?」賀珩一怔。

「就是想挑撥帝姬與將軍府的關系……」江承恩蹙眉,「至于這人是誰,目的是什麼,屬下會繼續查清。」

「那好,此事就麻煩江護衛了。」賀珩頷首,「不日賀某會送帝姬回京,希望這一路平安,不要像上次那般才好。」

「恕屬下直言……」忽然猶豫道︰「駙馬還請暫時不要回京的好……」

「為何?」他詫異地問。

「因為……」江承恩抿唇,沉默半晌終于吐露,「屬下懷疑,現在的帝姬,並非真正的帝姬……」

「什麼?」賀珩駭然,瞠目喝道︰「江護衛,這樣的話是死罪!你知道嗎?」

「屬下知道,就因為一心護主,這才不得不道出心中的疑惑。」江承恩單膝跪下,「否則帝姬若有個閃失,那可真是死罪了!」

「那你倒說說,為何懷疑?」賀珩厲目盯著他,「若說錯半句,我現在就斬了你!」

「帝姬說話做事跟以前不同了,就連‘南國主’這個身份也想不起來,怎麼也說不過去。」江承恩言之鑿鑿,「屬下听帝姬身邊的婢女說,帝姬就連平素吃的穿的口味都變了,一個人就算失憶,也沒道理變成這般徹底啊!」

賀珩沉吟,許久無語,下意識中有些恐懼,因為他知道江承恩所說不錯……

這段日子與「玉惑」相處,他也覺得她與從前不同了,她少了張揚多了溫婉,一改從前的冷若冰霜,恍若三月春風。

更主要的是她的眼底似乎對他有了「愛意」,這在從前他想也不敢想……

假如她只是一個冒牌貨,只是一個細作,又怎會「愛」他?那種眼神他看得真真切切,從她舉手投足間他亦體會得真真切切。

比如親手喂他湯藥,這哪里會是一個帝姬所為?

「駙馬,如今只有靠你來識斷……」江承恩語氣懇求。

「我?」他不解,「我又如何識斷?」

「帝姬胸前據說有一塊燙傷的印記,是她小時候留下的。听宮人說,那時候董皇後與張貴妃爭吵,打翻了滾燙的茶盅,正好灑在帝姬胸前。據說傷好了,疤卻留下了……」

「你想說什麼?讓我去瞧瞧那塊疤?」賀珩愕然,「這種事買通帝姬身邊的婢女即可,比如那個綠宛。」

「帝姬身邊的人可不是這麼好買通的,」江承恩搖頭,「唯有請駙馬在……」

言語戛止,不必多說他也明白是什麼意思。

肌膚親昵之時,是吧?

可惜成親以來,他們相敬三尺之外,名為夫妻實則連獨處都覺得尷尬,何以偷窺?

看來他是該找個借口接近她了……不能再這般混沌不清地過下去,哪怕她是真正的帝姬。

「帝姬,王嬤嬤派人傳信來了……」正想午睡,綠宛便匆匆來報,「說是上次帝姬派她打听的事有結果了。」

怎麼?王嬤嬤終于打听到她肉身的下落了?

蘇巳巳彈坐起來,睡意全無。

「快說,」她連忙道︰「王嬤嬤在信上怎麼講的?」

「那個叫蘇巳巳的丫頭……」綠宛抿了抿唇,有些難以啟齒,才答,「已經亡故了……」

「亡故了?」她瞪大雙眸,懷疑自己听錯。

「嗯,說是在什麼村頭,發現了她的尸體。」

「確定嗎?」蘇巳巳叫道︰「真是那丫頭?王嬤嬤去認過尸了?」

「尸體被水泡得腐爛,已經認不出來了……」綠宛頗有同情,「不過她身上有那丫頭的貼身之物,應該不會錯的。」

「什麼貼身之物?」她眉間一緊。

「一個梅花荷包,據王嬤嬤傳信里道,是那丫頭親手繡的……所以那尸體應該錯不了。」

荷包?對了,她的確喜歡帶在身邊,片刻不離……

做荷包的緞子還是過年的時候,王嬤嬤給她裁衣裳時剩下的,她便在那大紅的顏色上繡了銀白的梅花,艷麗分明的。

這麼說,那尸體真是她的了?這麼說,她等于……已經死了?

那麼玉惑帝姬的魂魄呢?真的與她易魂而居了嗎?會隨著她的尸體而消亡嗎?

從今以後,她就要永遠代替玉惑帝姬這樣生活下去了?這一輩子,就被困在這里了嗎?

仿佛遭遇突如其來的輪回,前世的記憶讓她痛苦不堪卻無法磨滅,而今生卻前路茫茫,徒生恐懼……

她該怎麼辦?誰能告訴她,她是誰?

現在是誰?將來,又該成為誰?

「帝姬?帝姬,你怎麼了?」綠宛發現她神色不妥,擔心道。

她搖搖頭,想回答卻不知該說什麼。

「帝姬若沒有別的吩咐,奴婢就到駙馬那兒去一趟。」

「駙馬喚你?何事?」她眸一凝。

「駙馬也托王嬤嬤打听這蘇巳巳的下落呢,奴婢去回稟一聲。」

賀珩也在打听她?

呵,她以為他早把她忘了,原來到底有這一分牽掛。

無論他是出于真心關切還是順口一問,她都滿足了。從前的她那般微渺,也不奢望許多。

從今以後,她可以借著玉惑帝姬的身份與他長久相處下去了,這算因禍得福,抑或福兮禍所伏?

她只覺得頭疼欲裂,暫時無法多想……

這一方溫泉池,听說是賀珩在慶州行前,專命人為她建的。

池子砌在露天的院子里,四周種滿楓樹。正值秋天楓葉紅染,陽光從樹冠上透下來也變成了彤紅的顏色,讓人心頭一暖。

蘇巳巳喜歡在黃昏的時候來此沐浴。

坐在氤氳的霧氣中欣賞漫天紅葉,思緒得以舒展,仿佛整個人飄飄蕩蕩,無憂無慮……直至余輝褪散,暮藹漸起。

婢女們會準備好一只小小的茶幾,擺滿她喜歡的瓜果零食擱在溫泉池邊,供她沐浴時享用。

她會用一只瑪瑙做的杯子,盛著葡萄美酒輕酌小飲。霧氣加上酒香讓她有種甜美的眩暈感,不必再惦記前路的煩惱,不必再想起自己是誰……

玉惑帝姬的肌膚像雪一般女敕白,再披上雪一般的長紗與水影共舞,好幾次連她自己都看得迷醉了,驚嘆世上有如此媚人的軀體。

現在,這具身體徹徹底底屬于她了,她該欣喜,還是該憑吊那故去的蘇巳巳?

會不會有一天玉惑帝姬的魂魄又回歸故里,將她打回原形,變成野鬼?

她害怕……真的,倉惶無所依……

「綠宛……」蘇巳巳從沉思中掙醒,嘆息一聲,喚道︰「酒快喝完了,再去取一壺……」

平素不喜婢女打擾她沐浴,都讓眾人等侯得遠遠的,听到她傳喚方能上前來。

今天亦是如此。

然而她忽然一驚,因為,她听到了不一樣的聲音。

賀珩答道︰「帝姬需要什麼?為臣可以代勞。」

蘇巳巳愕然回眸,瞪大雙眸,難以置信平素對她敬而遠之的男子,居然忽地吃了熊心豹子膽,未經通傳便近她咫尺……而且,還是在她沭浴的時候。

「駙馬,你……」她想大叫,喉間卻被什麼卡住了般,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賀珩一襲青衫,依舊那般淡淡笑著,緩緩朝她靠近。

他蹲到池邊,伸手撥弄那溫暖的水影,目光從漣漪間抬起,直投到她的身上。

「大膽!你怎麼敢……」蘇巳巳有些語無倫次,雙頰早已臊得通紅,拉攏身上的白紗,游得遠遠的。

然而再遠也不過一方池子的距離。白紗浸了水,緊緊貼合在她身上,勾勒出玲瓏曲線,讓他更是一覽無遺。

「帝姬在害怕什麼?」賀珩月兌掉長袍,一步踏入池中,笑道︰「你我已經是夫妻,遲早要袒裎相見的……」

「你……不怕本宮命人砍了你?」天啊,這人今天是怎麼了?簡直色膽包天,總不至于也被誰換了魂吧?

「世人都說,帝姬的丈夫不好當,親近不易,疏遠不得,一不小心還會斷送了命……」他的語氣似在挑逗,卻並無輕浮之感。

池水只及他的胸部,頃刻間他便至她面前,毫無阻力。

「賀珩想著,假如真要喪命,至少等成為帝姬真正的丈夫,再死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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