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男人肯定好 第八章 作者 ︰ 關關

兩人開始變得尷尬起來——從她剛出院,拄著拐杖時的尷尬,一直到她的腳傷完全康復,兩人依然還是很尷尬。

好像從那天醫院的事後,兩人的情誼就大不如前;總像是隔著薄薄的紗,吹不散也化不掉;縱使兩人還是每天見面,可是她看得出來辰曦在躲她;而她自己,也沒有太多的勇氣敢面對他。

一見辰曦,他總是這樣的面容——板著臉、表情木然,仿佛眼底深處有無盡的煩惱、困惑。

馮情情不僅自他眼里讀出他的煩躁心緒,那雙深黝的眸子中也同樣反映出她的煩悶心事——那煩人的心事是他的,也是她的,兩人一模一樣。

彼此都明白,已經無法像以前一樣,把對方當成單純的室友,自然坦率地面對;可是若要把對方當情人——基于先前對所謂「感情承諾恐懼癥」的討論結果,也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能把對方當情人。

他是想過要搬出去的。

他常常對女人動心,但他一向很有分寸,知道什麼樣的女人可以惹,什麼樣的女人不能惹——不能惹的女人,他是打死也不會去踫。情情——當然屬于那種「不能惹」的。

哪知愛卻在不知不覺中悄悄蔓延;等他察覺,雙足已經陷一半,逃不出也躲不掉。

情情的抑郁、煩悶,他看在眼里,止不住涌上一陣心疼,他不知道自己怎麼還熬得住。

他更擔心自己——他心里的抑郁一天深似一天,總有一天會爆發出來,然而不管是什麼樣的結果,都不會是他想收拾的下場。

心境影響情緒,情緒影響生活,生活影響工作……于是這天,他的工作便出了問題。

多少天了,他一下班回來之後便靜默無語,跟她打個招呼就窩回房去;縱使他的房門向來不關,而她也極有默契地避開視線不往里頭望。

今天亦不例外。只不過他一回來就像是累了,和衣往床上一倒,連電話聲響也充耳不聞,偌大刺耳的聲響回蕩在屋里;馮情情恰好經過他房間,實在受不住這吵嚷不斷的聲響,便沖進他房里替他接了電話。

「喂……他睡著了耶。」情情回應。

只見她蹙了蹙眉,只好去推辰曦起來。

「喂,你的主任找你。」

馮情情又推又搖地,好半天他才老大不甘願地翻身過來,不耐地接過電話。

她雖然好奇,但不好意思偷听,所以一把電話遞給了他就走出房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對著電腦打字卻是心不在焉——每打一個字,頭就往門外探……終于隔壁房間傳出了一些聲響,然後是辰曦朝她這邊喊了一句︰「我出去一下!」然後人就出去了。

馮情情馬上丟下寫了一半的東西跑出來,卻只追上大門被大力關上「砰」的一聲。

哎!就算真追上他,即使關心好奇,怎麼樣她也開不了口問。

她嘟著嘴,把自己拋進沙發里,卻是再沒心思工作了。她窩在沙發里,連換了幾個姿勢都坐不舒服,索性又站起來,神游似地在客廳里晃。晃著晃著,竟晃到了他房門口。

即使人不在,他也是不關門的。她知道自己不該好奇,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對,但她的腳就像不听她使喚似地走進房去。

進來做什麼呢?她自己都無法回答,一點借口都沒有。

一般女人會替男人收拾房間;可是在這一向顛倒——只有辰曦替她整理房間的份,他的房間比她整潔一百倍,她來收拾他房間?!太好笑了!

下意識坐在他床上,馮情情想起了好多事。想起那回淋雨感冒了,辰曦拿他的棉被給她蓋;她失戀了,半夜迷迷糊糊睡在他床上,那夜居然還安穩得一夜無夢。

空氣中彌漫著某種男人體味——那是屬于他的味道︰陽剛的、男性的、讓人迷眩的……她沉溺在那氤氳的氣息中,思緒飄在霧般的雲層里,猶如騰雲駕霧般輕飄飄的感覺……忽然,她感覺背上仿佛有什麼東西,突兀地觸著她。她坐了起來,模索了一陣,發現原來是他的B.B.CALL。

那不是醫院的B.B.CALL嗎?!他不管去哪都會隨身帶著的,怎麼他會連這麼重要的東西都忘了呢?

馮情情納悶著,別說她本來就不太聰明,就算她突然腦袋靈光,可憐她那個小腦袋瓜還是想不出為什麼。想了半天她終于承認失敗,決定放棄,逼自己回房里去工作。

然而寫著寫著,那女主角忽然就不知所雲起來,而那原本該是很酷、很冷的男主角,卻無來由變得多愁善感起來……她惱怒地關掉電腦,生氣地決定打電話找鐘-茵聊天-茵是她的朋友中唯一愈晚愈找得到人——她總得守在她的PUB里。

「呵呵,心情不好是吧?我想也是。」鐘-茵迭聲怪笑著。「來來來,到PUB來,我陪你喝一杯!」

「打電話找你就是我心情不好啊?你這哪門子的邏輯?」馮情情嘴硬。

「想也知道嘛。」鐘-茵咯咯笑。「殷辰曦心情不好,你的情緒還會好到哪去?」

「辰曦心情不好?!你怎麼知道?」

「他剛剛在我這啊。」鐘-茵一點也不意外地說。「我還陪他喝了一杯,听他訴苦呢。」

「訴什麼苦?」她感覺自己的心擔憂地震了一震。「他今天怎麼了?」

「你不知道?!」鐘-茵訝然。

「知道什麼啊!」馮情情不耐地。「我跟他這些日子講的話,還沒有以前一天加起來多,你想我會知道什麼?!」

「喔——這就難怪了。」鐘-茵了解地笑笑。「其實也還好啦,只是他今天跟病人的家屬吵架,所以就挨上司罵嘍。」

原來剛才那通主任醫師打來的電話,是來罵人的。

「吵架?!怎麼會?辰曦的脾氣一向很好的。」馮情情驚奇地握緊了話筒。

「怎麼不會?!他每天被你搞得亂七八糟的,要是還能像以前一樣萬事太平,那才真的不正常呢。」鐘-茵儼然愛情心理學家似的。

是她的錯嗎?!她暫時也管不了這麼多,急急地問︰「辰曦現在人呢?在哪?」

「走啦。」

「走去哪?」她緊張地追問。

「我哪知道他去哪?他還跟我買了一瓶白蘭地,大概回家了吧。」

「回家?!沒有啊。」馮情情益發擔心了。

「那我就不曉得嘍。」

鐘-茵回答得理所當然,可是馮情情卻受不住地喊了出來。

「你這人真是一點同情心也沒有!他現在一定是情緒低落到極點了,你居然還賣他酒!放心讓他一個人,連跑去哪里都不曉得?」

「怪了!我又不他女朋友,這種事留給你一個人去關心就好,我緊張什麼?!」鐘-茵更理直氣壯地回話。

她話說得無情,但又像是有幾分道理,馮情情被堵得回不出話來,草草丟下一句。「算了!不跟你說了啦。」

放下電話,卻沒放下心,馮情情又急又氣。從前她跟辰曦向來是有話就說,是彼此發發牢騷、倒倒垃圾的伙伴;曾幾何時,兩人竟生疏得像陌生人。

此刻,她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坐也坐不著、站也站不住。到底他會到哪去了呢?突然,她腦中靈光一閃——「我只要心情不好,或者睡不著,就會一個人到這上面來,感覺這片天空全是我的,沒人跟我搶……」

難道——不管了!她趕緊奔進他房里,拿出他忘了帶的B.B.CALL。鎖上門就直往樓頂奔去。

月光下的樓頂像籠罩著一片銀光中的世界,四周彌漫著夜間薄霧的潮濕氣息。在她慣坐的那張椅上,她發現了他;伴隨著他的,是一瓶開封的白蘭地。

仿佛察覺了她的腳步聲,他回過頭來看她。

馮情情心髒怦然一動,呼吸和心跳都亂了規則,她小心翼翼地打了個招呼︰「嗨。」

緩緩地走到他身邊,每跨一步都感覺腳下十分沉重,終于她走到了他身旁,慢慢坐下,把手掌攤開。

「呃——你忘了帶你的B.B.CALL。」

他沒說話,只是認真、仔細地望進她眼眸深處,像探入她的靈魂里……他看似平靜的臉龐下沒有一絲肌肉牽動,可她卻感覺仿佛有股強大的狂潮朝他席卷而來。

「怎麼知道我在這?」深吸了一口氣,他緩緩開口。

「呃……」她結結巴巴地,不擅說謊的個性表露無遺。「剛才跟-茵聊天,她說的。」

說個鬼!一听就知道她在瞎扯。他可不記得什麼時候跟-茵說過他會到樓頂看月亮。

「-茵把我今天發生的倒楣事都告訴你了?!」他悶悶地開口。

「嗯。」馮情情點了點頭,忍不住安慰他。「你別想太多了,被上司罵個兩三句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是來安慰我的?!」

他的眼光望向遠方的夜景,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也猜不著他的想法;她更沒勇氣承認她對他的關心,只有支吾半天地找借口說︰「我拿B.B.CALL來給你。」

「是嗎?只是為了把B.B.CALL拿來給我?」他深深凝視她,低啞的聲音卻掩不住聲音里的激蕩。

她愣了愣,呼吸更急了。

「是——啊。」

「不是!」他凝視著她,灼熱的眸子不曾離開她的臉。

也許因為這些日子來,一再自欺欺人實在令他厭倦;也許因為今天受的刺激太大;也許因為他多喝了點白蘭地……「你來,是因為你愛我!」他篤定地看著她說。

她震撼得連嘴巴都合不起來,他這麼突如其來的表白令她招架不住,她的臉像被火燒著;仿佛為了掩飾什麼,她緊張地抓起他身邊的白蘭地就往嘴里灌。

天哪!那是什麼酒?才喝了一口,滾燙的感覺便延著喉嚨竄燒,把她燒得昏沉沉的,她本能地回他︰「你——你亂講!」

殷辰曦根本不管是不是亂講,他熾焰的眸子鎖定她,她悸動不已,整個人有如漩渦般地被他卷入其中;他的唇湊近,她直覺地想躲卻動不了,似乎愈是抗拒,迷眩便愈強烈。雙唇接觸的那一剎那,她再度昏眩、迷失。壓抑著的情感像是找著了缺口,瞬間-濫決堤;他強烈的熱力融化她的唇,她柔軟微顫的嬌軀緊偎著他,隨著他的熱情淪陷……他的雙手捧起她白皙秀致的臉龐,那澄澈的雙眸、紅潤的雙唇,如此甜美動人,而他已不經意地愛上這個女孩,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體驗。

「情情……」他啞聲低語,狂熱的唇再度吻住她,在她的粉頰上留下無數印記。「我愛你,你知不知道這些日子我多想對你說這句話,我愛你……」

夜迷眩人,酒讓人醉,但濃濃的深情更教人沉淪,他傾慕的愛意深深迷眩、感動了她,使她全身猶如著了火般,依稀只記得此刻的撼動、甜蜜。

她狂跳的心緊貼著他,仿佛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自己有多麼想要他,多麼想依偎在他強壯的胸膛、溫暖的臂彎,長久以來的矜持、執著在此時決堤,她的理智迷惑在醉人的愛意中。

她的手臂主動伸上環住他的頸子,熱情地獻出她的吻,她的愛毫不保留。

「我都知道……我也愛你。」

他們擁著、吻著,互訴彼此的濃情。夜半昏暈的月光下,細雨緩緩飄落。

回到十六樓的家,月光、微雨、伴著濃濃愛意,將他倆推入纏綿。

晨光自窗外灑進來,殷辰曦甚至連眼楮都還沒有完全睜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為她頭枕在他手臂上,她一絲不掛的身軀,緊貼著他溫熱的身軀。

他們做了什麼?!

他倏地睜開眼楮,只差沒有驚跳起來。昨晚的記憶鮮明地浮現腦海,他一直克制謹守的界線,卻因為一個月夜的沖動,便成了無法抹滅的事實。

該死的月、該死的酒、該死的主任、該死的B.B.CALL……他罵了這麼多也沒有用,事情發生了還是發生了。

他轉過頭來,情情也醒了。他在她晶亮的瞳眸里,看見了跟他一模一樣的尷尬與無措;只不過,她的臉上更多了害羞的潮紅。

她原本就沒敢期望一個溫柔的早安吻,然而不能否認的,多多少少心中總存有那麼一些夢幻式的期待;不過當她看見了他略帶後悔的眼神,她的夢全醒了。

經過昨天晚上,所有的一切並未改變,問題仍舊是問題。

「我們——起床吧?」他不太自然地說著。

她懶懶地從床上坐起,滿地都是昨晚激情的痕跡,提醒著他們昨夜的溫存和熱情,卻更強烈地嘲諷著一切都是過去式了——今天是今天,昨夜歸昨夜。

她連拾起衣服的勇氣都沒有,隨便毛毯一裹,便回自己房間換衣服了。

廚房里,一個人煎蛋,另一個人倚在冰箱旁邊看——同樣的場景,卻是不同的心情和氣氛。兩人靜默如石、內心紛亂,空氣中還有一種迫人的窒息感,把馮情情壓得都快喘不過氣來。

終于,她再也忍受不住,試著平靜地問︰「你怎麼不說話?」

「要我說什麼?」他苦笑。

「總有什麼話該對我說吧?」她快耐不住性子了。

「如果你想听的是對不起,我可以說一百次。」他正色而自責地說。

自責!沒錯,這是他今早醒來到現在一直持續的感覺。

他知道自己沒有能力給情情她所要的;既然如此,他干嘛去踫她?他這輩子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傷害她,可是現在他卻非害她傷心不可。

她絲毫猜不透他的心境,反而認為他必是後悔了;她也不明白他是因為太愛她所以不想讓她失望,反而認為他昨晚口口聲聲的愛語是假話。

「你不必擔心!」她的怒氣開始燃燒,嗓門變大了。「現在都快二十一世紀了,我不會因為這樣逼你娶我,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負責,我並不後侮!」

「我沒說過後侮。」他十分嚴肅地凝視她。「我只是希望——如果可能,這些都別發生。」

別發生?!自己究竟是怎樣的女人,居然跟男人上床後的隔天早上受到這種待遇?!

她更火大了,拔高了的嗓子破口大罵。

「我沒你這種能耐!事情明明發生了還能當沒事;不過你放心好了!我說過,我對你這種‘感情承諾恐懼癥’的男人沒興趣!」

他也知道她心緒紊亂,完全任由她罵,只幽幽嘆了口氣,猶如喃喃自語︰「我們對感情的基本認知本來就不同,還談什麼戀愛,怎麼在一起呢?」

「是啊,談什麼戀愛!根本就是當你有需要的時候,找個女人上床罷了;既然如此,昨天還費什麼唇舌說愛我?還是你早說習慣,每當到了那個情況就月兌口而出?!」她的怒氣更熾,十足嘲諷地說。

她可以罵他、責備他任何事,他都可以不回嘴,任由她發泄;可是天知道「我愛你」這三個字,就像是對著她剖露了自己的靈魂一樣。然而她不懂,甚至以此為諷!

眼見她如此的不可理喻,他的理智一下子讓怒火燒融了。

「你想听我說什麼?!說我是個玩弄女人感情的大壞蛋,還是全世界的男人加起來都不及我惡劣;我既然這麼惡劣,就該用花言巧語騙你才是,我為什麼不騙?!」

她驀地怔了怔。辰曦是從沒用花言巧語騙她,可是此時她正在氣頭上,腦中根本就沒了理智,她依舊怒氣騰騰地說︰「也許你昨晚說的一切就是花言巧語!」

殷辰曦瞪著她,像是一頭發火的獅子;馮情情也一動不動地瞪回去,兩人就仿佛兩只敵對的動物怒目相對……半晌,他忽然把弄了一半的早餐一扔,什麼話也不說,大步一跨,就走出了這屋子大門。

「你走啊!走了就不要回來!」馮情情氣得追出去大喊。

什麼爛對白?!她以為這種對話只會在她筆下出現,沒想到竟會從她口里冒出來。

「呼」的一聲巨響,整個屋子,似乎都回蕩著剛才所引發的余震。她呆望著那扇關得緊緊的大門,呆呆地站在客廳里,仍是弄不清楚,一個美麗的激情夜之後,怎會換來這樣的結束?

他就這麼兩手空空,從她家里瀟灑、負氣地甩頭就走,這天還是他的休假日。

這倒應了他之前的想法——搬出來算了。只不過現在是大吵一架之後,被迫離開。

想起從今以後他跟情情就不再見面,那麼迷糊的情情,沒有他的照顧,早上一定又沒吃早餐,也許又會傻到去淋雨;她又那麼愛哭,誰來給她遞面紙?

想到這些,竟令他的胸臆隱隱作痛,感到一陣心疼與不舍。

他從來沒想到事情會弄到這種地步,昨夜之前兩人的關系已經弄得有些混亂;經過昨天的一夜激情,情況更是混亂,現在他到底該把她當朋友還是情人?

友情跟愛情之間原來只隔著一條細細的線,跨過去一切就完全不同;只是他既不像跨過,也沒有站在原處,而是直接把那條線剪斷了。

看樣子,他現在真沒地方住了——當然他可以去找家飯店,可是他一向就不喜歡睡旅綰。如果當初他願意睡旅館,那麼第一次被她踢出來的時候,他就直接去睡旅館;那麼,也不至于會發生這麼多的糾葛。

或者,當初他根本就不該來租這間房子……初夏的台北街頭,馬路上滿是工蟻般努力工作的人,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方向,那他的方向呢?

如果,他可以給情情她想要的——一個穩定的愛情、婚姻,也許情情就會像童話里的公主一樣,幸福又快樂。

婚姻!

殷辰曦莫名地抗拒起來,多麼可怕的兩個字。

結了婚又怎樣?還不是離婚——像他媽。突然他腦中想起了情情說過的話——「因為你母親離了那麼多次婚……所以就干脆不相信愛情也不相信婚姻……」

忽然他很想去見見母親,也許尋找一個住處,或者是尋找某個問題的解答。他想也不想,立即攔了一輛計程車。

他向來很少主動去找他母親,更不曾像現在這樣不說一聲地貿然跑去。他到的時候正是下午,他的新爸爸在睡午覺,周蘭君人在廚房,正想著晚餐該弄點什麼好吃的家常菜。

「辰曦?!我的天!發生什麼事了?」周蘭君見到兒子,驚訝地張大了眼。

「沒事。」他故作輕松地聳聳肩。「我來找個地方,好讓我晚上有床睡。」

「為什麼會沒地方睡?」周蘭君的口氣比剛才輕松許多,她本以為發生了什麼嚴重大事。

「這個嘛……」他想了想,不覺得有隱瞞母親的必要。「我被人趕出來了。」

「又被人趕出來了?情情嗎?!」周蘭君去冰箱給兒子拿了杯果汁過來,呵呵笑道︰「你以前跟女孩子同居,因為用情不專被趕出來我還不覺得希奇,怎麼這回規規矩矩跟人家租房子住,也會被趕出來。」

說著說著,她忽然怔怔地住了嘴。周蘭君是絕頂聰明的,加上也十分了解自己兒子的個性,莫非——「哎呀!」她一點也不覺得嚴重,反倒開心得很,她滿喜歡馮情情的。「你跟情情假戲真作啦!」

殷辰曦差點從沙發上摔下來。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老媽還真是精明得可怕。

「沒關系,」周蘭君十分理解地拍拍兒子的手。「你們住在一塊,感情又好,這種事正常嘛。」

殷辰曦啼笑皆非,既不想回答也回答不出來;反正他什麼也不必說,他厲害的老媽自然可以串連出整件事的前因後果。

果然,周蘭君拍了下手。

「哎呀!不好。情情說過,她想要的是一個穩定的男人,可以給她一個安定的家。唔,這點你就肯定不合格,那你們干嘛還湊在一塊呢?以你的個性,不會去招惹這種女孩的……」

周蘭君望著兒子沉思,像在解一道困難的謎題;倏地,她的眼楮一亮,靈動的眼珠盯緊了兒子。

「莫非——這回是你無心插柳柳成蔭,動了真情了?!」

殷辰曦苦笑著,不承認也不否認。如果不是現在的心情如此郁悶,他肯定會鼓掌贊賞一番母親超級的推理能力。

「唉!」周蘭君哀聲嘆氣起來,故意看看兒子。「情情這下可憐喔,誰知道你這個頑石,什麼時候才會開竅。」

殷辰曦沒回應她的話,他不舒服地換了個坐姿,手玩著杯子,突然問了句不相干的。

「媽,你為什麼還敢結婚?」

會問這種問題?!有希望了。這可是頭一回他肯如此直接地跟她討論感情的事。

周蘭君不敢露出任何欣喜的表情,只是喝了口水,淺淺笑著。

「為什麼不敢?因為我總抱著希望,認為終會找到一個伴我一生一世的人。」

「可是結了又離,你難道不失望、不難過?」殷辰曦皺緊了眉頭。

「失望當然會,難過也有。」她模模抱枕上的褶痕,頓了頓,再抬起眼楮溫暖地看著兒子。「可是每一次的婚姻,雖然有問題,也有美好的回憶。我在學習著找一個適合的人,可以相互扶持一輩子。」

「可是感情這事虛無飄渺,萬一變的人不是你,是對方呢?」殷辰曦倔強地搖搖頭。

「唉!原來說了老半天,你是沒勇氣去嘗試,也沒有安全感。如果你愛對方、對方也愛你,她為什麼還要離開你呢?」周蘭君微笑起來,認真而正色地說︰「辰曦,情情是個很好的女孩,看樣子你對她也用了心,既然她要求的是一個長久的關系,你何不帶著你的自信與信任去試試?」

試?!這字簡直讓他觸目驚心,惶恐與不安隨之而來。他長這麼大,從來沒有過這種念頭,這等于是教他去做一件未知,又令他抗拒的事。

「其實你跟情情住在一起當朋友這麼久了,你們都了解彼此,分享過對方的快樂、傷心;對方的個性、習慣、喜惡,你們也老早適應了。這已是再完美不過的前提,你還擔心什麼呢?」周蘭君繼續鼓勵著說。

殷辰曦深吸一口氣,為母親的這幾句話而心驚。不過他抗拒婚姻的想法不是一天兩天,哪可能在這短短的幾分鐘內改變?

他擺擺手,像是想結束這話題,一口氣喝完果汁,改口說︰「別逼我了。我是來找床的,你肯收留我嗎?」

周蘭君笑笑,了解兒子的心結沒這麼容易解,笑著替兒子的杯子再加滿。

「放心吧!這里有好幾間房是空的,你要住到什麼時候都隨你。」

情情啊情情,你愛上了辰曦,得比別人多花一番力氣嘍。

辰曦走了。

沒有他的生活,馮情情一點也不習慣。她早熟悉了每天吃他的早餐,听他既幽默又可惡的言詞,甚至拿抱枕K他的頭……她想念他爽朗的笑聲。

她事後反省,那天早上她的脾氣是火爆了點,可是任何正常的女人面對那種狀況,只怕都很難心平氣和,她從來也不認為自己是多有修養的人。

她原以為他至少還會回來拿個東西什麼的,那她就有機會可以說句抱歉;可他竟像斷了線的風箏,從此無聲無息。日復一日,她心中的歉意愈來愈少,隨著時間過去,心中的歉意轉變成恨。

她恨起他的逃避,因為其實兩人都無法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不管有意或無意,他們已經偷走了彼此一部分的心,從此都不再完整。

坐在「範倫婷娜之夢」——情情的老位置上,她的夢又碎了。

夢碎的經驗她不是沒有過,可是她與辰曦的情誼非比尋常,那樣的情意是每天一點一滴累積而成,彼此互相了解、照顧,共享喜樂哀愁;在她心中,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男人霸佔過如此重要的位置。

手托著腮,視線埋在桌里,她好想哭。為什麼她會把事情搞得一團糟?不僅沒得到一個情人,還賠上一個知心好友。

「怎麼樣?最近作了什麼夢?還在寫武則天、夢武則天嗎?」

「早交差了。現在在幫一家出兒童讀物的出版社潤一些稿,主角是一只小白狗。」馮情情搖頭。

「嘖嘖嘖,」鐘-茵啃著毛豆,調侃著。「那你今天豈不是要夢見小白狗了?」

「早夢過了。」她悻悻地。「那只小白狗勸我別再交男朋友,買只狗把感情放在動物身上算了。畢竟你對它好,它還會感恩,對你搖搖尾巴;你對男人好,男人還是會走掉。狗走失了還可以懸賞;男人走失了,懸賞也沒用。」

鐘-茵、顏荔亭憋住了好半天才沒笑出來。怎麼說現在她還正傷心,怎好這時再扎她一針。

鐘-茵確定臉上已沒有半絲笑意才開口問道︰「你一直都沒再見過殷辰曦呀?」

「他連人影都不見,我怎麼見他?」說來她就有氣。

「說真的,」鐘-茵拿毛豆殼丟她。「你真舍得?!」

「舍不得又怎樣?」從剛才到現在,她的樣子一直都是十分哀怨。

「去找他嘛。」鐘-茵慫恿著。「他那麼喜歡你,一定會回來的。」

「找他回來了又怎樣?」她悶悶地拿毛豆殼出氣,丟了滿桌子。「既不能像以前一樣做朋友,又不能做情人,還不如不要回來算了。」

「其實我倒覺得,」一直安靜無語的顏荔亭突然開口。「如果你真的在乎他,就多給他一些時間吧。他從來沒有安定下來的打算,突然之間愛上了你,而你就要他改變,你要他怎麼在一夜之間把觀念全改過來呢?」

「對對。」鐘-茵附和著。「你給他些時間嘛,人是會變的。說不定他慢慢覺得自己離不開你,主動娶你也說不一定。」

「萬一他仍不改變呢?」馮情情叫道。「我就得賠上青春?!」

「話也不能這麼說。」顏荔亭正色地表達她的想法。「你所謂的完美愛情,固然是一生一世、長相廝守沒錯,可是世上不見得每件事都這麼圓滿的。天有不測風雲,誰曉得以後會發生什麼事?不能說你的愛情無法長久,你就認定這段愛情沒價值啊!」

「就是就是。」鐘-茵今天簡直像個應聲蟲一樣。「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這句話你沒听過嗎?」

馮情情被她們兩個講得茫茫然,不過似乎也有了一點明白。她怔怔對著兩人。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說,萬一他改變不了,就該我改變嘍?根本也不要談婚姻,只求能跟他在一起,兩個人快快樂樂就好了。」

「你不認同嗎?」顏荔亭深深地看著她。「如果你真的愛他,不想離開他,也許先有這樣的認知,你們才比較有可能在一起吧。」

馮情情震動了。她呆愕地看看鐘-茵又看看顏荔亭。難不成她遇過了那麼多「感情承諾恐懼癥」的家伙,到頭來還是要栽在這里人手里?繞了一大圈,還是只能乖乖認命屈服?!

「去啦,去找殷辰曦,跟他說清楚啦。」鐘-茵還在一旁加油添火。

「算了吧。」情情莫名其妙地煩躁起來,她手捧著頭,想逃避地不再想這惱人的事。「我連他現在住哪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他現在住他母親那里。」顏荔亭出人意料地說。

鐘-茵跟馮情情十分有默契地把目光調向她。

「你怎麼知道?」鐘-茵直接地開口問。

「你們可別亂想!我跟辰曦早就沒什麼了。是他要去西雅圖度假,找我買機票。」顏荔亭慌忙月兌罪。

「度假?!這麼好命!」

鐘-茵幾乎把她的心聲都說出來了。是呀,人家就要到美國去度假,她一個人卻在這里煩得只想跳河。

受不了刺激,她自暴自棄地拿起桌上的酒,張嘴猛灌。

「喂!你瘋啦?!」顏荔亭眼快地搶下她的酒,險些潑灑出來,她不忍地搖了搖頭。

「哎!算了,不逼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要不然,人家去美國度假,你也可以去美國散散心啊。」

「干嘛他去美國,我就去美國?!」她現在的不服氣,完全是為反對而反對。

「美國那麼大,他去西雅圖,你可以去別的地方啊。」顏荔亭忍不住笑了。「你去紐約好了,我們公司現在有紐約自由行,我幫你拿機票,還打折呢,保證你劃得來。」

「對啊,愛情失利,到國外度假療傷最好了。」鐘-茵一本正經。「也許還弄個什麼異國戀情回來哩。」-

茵的瞎扯,加上荔亭的提議,讓她有點心動了。她手邊這本青少年讀物的稿,這一兩天就可以弄完;也許——管它三七二十一,拿了稿費先去紐約放肆地玩它一場再說吧。

「我幫你去看看日期,保證幫你拿到最便宜的價位,OK?」

顏荔亭看出情情已有些心動,她輕拍情情的手,秀美的臉上有著淡淡的笑容——詭異的,有著那麼一點意味深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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