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赏点糖 第一章 码头初相救 作者 : 简璎

颜随京净了手,在白面里和了水,加了一小勺子的油,不疾不徐的揉成一个白胖面团,她动作娴熟,将面团放到一个盆里静待发酵。

跟着拿出一袋硕大饱满的栗子,倒入烧滚的水中煮一会儿,捞起剥去外膜,将之捣成泥,小火炒,加些糖再兑些水,炒到黏稠,起锅。

这时适才的白胖面团也发好了,显得益加白胖。她取出面团,干净利落的切成三十等份,把油酥依序裹入其中擀成圆形,静置一会儿,这时栗泥也放凉了。

她按部就班的把栗泥馅料往圆形面皮里一卷,在她的巧手下成了一朵朵玫瑰花状的小面饼,自己看了都甚觉满意,她累积十年的西点师傅功力即便穿越了也丝毫未减,玫瑰做得唯妙唯肖,明明是平面,看着却像立体一般。

她把锅预热,刷上一层薄薄的油,待锅面冒出热气,将一个个的玫瑰饼小火慢煎,这口锅大,一次能煎十个,分三次也就煎完了,对前世一日要做几百个糕点的她来说不算什么。

没多久,第一锅的玫瑰花儿成了金黄色,栗子香也飘了出来,第一个被香味唤醒的是绮菲,她梦游似的嗅着香味来到梨香轩的小厨房,见自家姑娘在忙着,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跟着打了个呵欠,这才问道:“姑娘是什么时辰起来的呀?奴婢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

颜随京将第二锅玫瑰花挨个翻面,嫣然一笑,“我刻意轻手轻脚不吵醒妳,妳自然不会听到。”

绮菲有些不好意思,“姑娘叫醒奴婢多好,奴婢可以给姑娘打下手。”

颜随京也不说场面话,只浅浅笑道:“我自己做比较快,有人在反而会打扰我。”

她有她的步骤,也习惯单人作业,有人帮忙会碍手碍脚。

前世她和父亲一起经营烘焙坊,没有请人,每一日父女俩有各自负责的糕点要完成,并非大型烘焙业那种一个人负责一个环节的作业模式,所以从揉面到馅料到造型,她都能独立完成。

“这倒是。”绮菲老实说道:“奴婢笨手笨脚的,确实姑娘自个儿做比较利落。”

她以前不敢这样跟姑娘说话,是姑娘来了燕关之后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随和又平易近人,还让她和喜莹不要把她当主子,当自己姊妹就好。

原先她和喜莹也是半信半疑,后来见姑娘是真的转性了,她们才大着胆子照她的话做,对她不再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姑娘也没再责骂过她们。

不只如此,姑娘以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下厨,连杯水都要人倒,现在姑娘却时不时就做些糕饼点心,还做得比外面点心铺卖的好吃。

她们奇怪姑娘何时学会了厨艺?姑娘说是自个儿看书琢磨的,有兴趣就学着做,一回生二回熟就做出来了,叫她们好生佩服,她们不识字,要看书琢磨也没得琢磨起。

绮菲虽说帮不上忙,但收拾厨房还是会的,而且没有让主子动手她这下人反倒闲着的道理,连忙卷起衣袖将用过的锅碗瓢盆逐一洗净收拾,再拧条布把灶台周围擦得干干净净。

颜随京已经煎好了三十个玫瑰栗泥酥,找了个翠绿的盘子,一圈圈的迭着摆好。

绮菲凑了过来,那焦香气闻着叫人咽口水,“姑娘,这是什么饼呀?怎么模样这么好看,像花似的。”

“这是栗泥酥,里头包栗子泥,妳尝一个看看好不好吃。”颜随京挑了个刚起锅的递到绮菲嘴边。

绮菲咬了一口,栗子的香气盈满口腔,酥酥热热,馅很香甜,皮是酥脆的,她又囫囵吞枣地咬了一口,跟着接过来整个吃了。

“如何?”颜随京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但有些担心古今的差异,现代人觉得好吃的东西,古代人未必买单。

“太好吃了!真的太好吃了!香甜扑鼻!”绮菲毫不保留的大力夸赞,她不是狗腿,是姑娘做的糕点实在好吃,吃过姑娘做的糕点,她都看不上外头点心铺卖的了。

颜随京又递了一个给绮菲。“那妳再吃一个吧,还没用早饭也不宜吃太多。”

绮菲喜孜孜接过,“多谢姑娘!”

这时有个人探头探脑的模进厨房来,与绮菲一样,同样睡眼惺忪刚从床上爬起来,也没洗漱,披了件外衣就闻香模到这里来了。

夏采棠进了小厨房,狗狗般的耸了耸鼻子,“京姊姊在做什么这么香啊?”

颜随京笑了笑,“我在做栗泥酥。”

夏采棠昨晚赖皮不回自个儿房里睡,就睡在她房里,这会儿是第二个被香味勾醒的人。

这很正常,前世每每她在家中试做新品时,香味从窗户飘散出去,也总有左右邻居喊着好香呀,她总会敦亲睦邻的给邻居送些品尝,请他们点评指教。

夏采棠眼也不眨的瞪着那盘美翻的栗泥酥看,“栗泥酥是什么?怎么没听过?是京城的点心吗?”

“不是京城的点心,是颜随京的独家点心。”颜随京笑吟吟的递了一个给不停舌忝嘴唇的夏采棠,夏采棠除了是小吃货之外,也跟所有的女孩一样特别喜欢甜食。

夏采棠一点都没在客气,她接过栗泥酥,小口小口的吃着,因为烫而不停的吹气,像舍不得太快吃完要慢慢品尝似的。

颜随京喜欢她这种对待美食的态度。

夏采棠一边吃,眼里不停放着惊艳的光,边吃边激动说道:“京姊姊!这皮好酥,栗馅甜但不腻,我可以吃上五、六个不成问题。”

绮菲在旁边咽口水,谁不是呢?这么好吃的酥饼,我也能一口气吃上五六七八九十个不成问题!

颜随京笑了笑。“现在别多吃,待会儿做饭后点心跟热茶一起吃,刚好。”

绮菲听到主子这话正失望着,又听到颜随京对她说道:“绮菲,留下十个妳跟喜莹分,其他的送到大厅。”

绮菲喜出望外。“是,姑娘!”

夏家是燕关富商中的富商,但没大户人家那些规矩,喜欢围在一起用饭,热热闹闹的,也不兴请安那一套,颜随京在这里客居挺自在的。

夏家人口单纯,夏老太爷过世了,现在只有夏老夫人、家主夏泰山、主母林氏、嫡子夏景轩、嫡女夏采棠,没其他房。

颜随京是夏泰山过世胞妹的独生女,以前她从来没有来过燕关,这回第一次来。她总是笑脸迎人,落落大方,懂礼仪又有分寸,还时不时会做些小点心,大家都很喜欢她。

“娘娘娘!妳快尝尝看,京姊姊做的这栗泥酥可绝了,别看它长得像玫瑰花儿,味道可是栗得很!”夏采棠拉着林氏,急着递一块栗泥酥给林氏品尝。

林氏噗哧一笑。“什么栗得很?妳这丫头,再不读点儿书,我看妳许不到人家了。”

夏采棠嘟着嘴。“谁说要许人家了,咱们家有钱,我一辈赖在爹娘身边蹭吃蹭喝不行吗?”

林氏笑着捏了捏女儿鼻子。“几岁人了,好意思说出口?”

夏采棠睨了一眼兄长。“哥都还没娶妻呢,我许什么人家呀!我总不能越过哥去,是不是?”

夏景轩穿墨色锦缎衣袍,腰系玉带,脸上带着笑,神采飞扬。“妳若要嫁人,尽管越过为兄,为兄很乐意让妳。”

说着,眼眸不经意的往颜随京那里飘去,她穿鹅黄色裙装,简单的玉色腰封,素净的打扮却显得明媚,正笑吟吟看着他母亲与妹子斗嘴,如同微风般沁人心脾,显然他成亲与否在她心里没有半点轻重。

在燕关城还没有哪个姑娘入得了他的眼,他向来是众口称赞,也是众多闺阁姑娘心中的良人,他却对颜随京这个未曾谋面、从京城来的表妹动了心,只是这份心思迫于现实必须掩盖起来,若让人知道了恐会坏她名节。

以前他知道有这么一个表妺,听说被后娘宠坏了,行事骄纵又不经脑子,与自己的嫡亲哥哥不亲,反而和后娘秦氏与她生的女儿颜钰菁比较亲。当时他只觉得那是个不知死活的愚蠢丫头,不知道捧杀的厉害,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心悦于她。

她来到燕关城,却是待嫁之身,身上已有婚约,回去京城不久便要成亲,此行明面上说是成婚前来给外祖母和舅父舅母看一看,事实上是来请夏家添妆的,因为颜家这名门侯府已是个空壳子。

怀宁侯府颜家,几代下来逐渐败落,如今的怀宁侯颜东仁没有功名在身也没有官职;嫡子颜丞睦有举人功名,落马腿瘸后灰心丧志,长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秦氏所出的次子颜丞凯还没成年,其他几房亦没有出息子孙,待颜东仁百年之后怀宁侯府怕会更加败落。

如此一个败象已露的侯府,自然拿不出象样的嫁妆,即便有,秦氏也会为自己的女儿留着不会交出来,因此她把主意打到夏家身上,纵使夏氏过世之后颜家与夏家已经没有往来,秦氏仍厚着脸皮唆使颜随京来燕关城一趟,让夏家看着办。

颜随京的娘亲是他祖母唯一的女儿、他爹唯一的珍贵妹妹,他爹自然不会心疼给她多少嫁妆,只是他担心那些嫁妆到了京城,又会有多少落入秦氏的手中?他这表妺看着就是不会与人争夺的性子,守不守得住夏家给她的嫁妆还是大问题。

若是她嫁给他留在燕关城,那么一切就不会是问题,他会好好宝爱她,而且她不需与旁人争宠,他只会有她一人。

当然这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她已经有婚约,且是皇上御赐的,天皇老子都动不了……不,赐下婚事的就是天皇老子本人!无人能改变这桩亲事。

“京儿居然有这般的好手艺,太叫人意外了。”林氏尝了一个栗泥酥说道:“妳舅母我是一个菜都不会炒,一碗面都不会下,叫我打鸡蛋,鸡蛋在我手上肯定要捏碎,幸好还会打算盘,这才没让妳舅舅给休了。”

颜随京知道林氏是夏家海运的大账房,便笑道:“我即便会做满汉宴席也比不上舅母会做帐的能力,饭可以让下人做,帐却一定要给自己人做,我是连舅母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舅父自然更是视舅母如珍宝。”

前世她虽然是西点师傅,但也要招呼门市客人,加上家里有女乃女乃,她也算得上会说好听话,且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的定律,她说话总是习惯笑吟吟的给人好印象。

夏老夫人感慨道:“京丫头嘴甜会说话,这点和妳娘一模一样,妳娘也都会说好听话哄我开心,说贴心,她绝对是第一。”

夏泰山坐了下来,一本正经的说道:“京儿,我告诉妳呀,妳舅母即便不会做帐,我也不敢怠慢她,自少年成亲以来,她说东我不敢往西,她叫我站着我不敢坐下,她叫我吃淡点,我连盐都不加了。”

林氏笑骂,“你这是把我形容成母老虎了!”

全部的人都笑了,颜随京喜欢夏家这种随意、轻松又自在的气氛,她有原主的记忆,在原主的记忆里,颜家的氛围是紧绷的。父亲总是锁着眉头,忧愁怀宁侯府的未来,继母秦氏待原主不是真心,她有些不想回去京城。

可是她不能不回去,她身上有御赐的婚约必须回去成亲,用她的亲事来缓解怀宁侯府的困境,提升怀宁侯府的地位。

“表哥,待会儿用过饭,我想随你去码头走一走,我还没看过海呢。”颜随京浅浅一笑。

前世她当然看过海,原主打从出生就没离开过京城,自然没看过海。

既然她不得不回去,她想从燕关带些京城罕有的东西回去,燕关是齐朝最大的商港,商船往来频繁,肯定有许多西洋玩意儿可以收集,所以她不是想去看海,而是想去寻宝。

夏景轩自然不会拒绝她的要求,想到待会儿能和她走在一起,为她介绍港口风光,他内心便有些激动,再想到自己这单相思没有尽头,心中又有些苦涩,如此苦乐交错的情绪,他生平首次尝到,只怕是永生难忘。

燕关城在大齐的南边,长庆港是对外贸易的口岸,除了贸易,因为船只的需求极大,在地也发展出了蓬勃的造船业,培养了很多专业的匠人,工艺精细极受肯定,年产三千艘的货船也卖到他国去,繁荣了燕关。

颜随京一眼望去很是震撼,船只多到令她不可置信,即便在前世她也没看过这种景象,大齐商贸的繁荣可见一斑,就如她在《大齐风情录》里读到的,是个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的泱泱大国。

夏景轩见她眸中露出诧异之色,他语气自信,颇引以为傲的说道:“此地港阔,水深浪静,以风平著称,是水陆转运的枢纽。妳瞧,只要有写着夏字锦旗的便都是咱们夏家的船只。”

他要说的是,他是夏家下一任的家主,未来这些船只都属于他,都要听令于他。

夏景轩的态度很是亲昵,但颜随京没放在心上,她身上流有一半夏家的血,说她是夏家人也无可厚非,以为是对家人的亲近照顾。

此时她只专注在船只上,发现有一半的船只都飘扬着夏家旗帜,夏家的财力无庸置疑,说是富可敌国也行,难怪秦氏要怂恿原主来此了。

“表哥,这里主要运出口的货物是什么?”颜随京好奇问道。

“多半是丝绸、瓷器、茶叶、香料、酒类,尤其是咱们大齐的丝织品和瓷器,至今仍无人能出其右,商船扬帆万里将货品运出去,各国都争相采买,在这里,有一半人是做生意的,也都赚得盆满钵满。”夏景轩的语气里不乏与有荣焉和自傲。

颜随京旁敲侧击问道:“那么外国来的物品呢?有哪些?”

夏景轩不假思索说道:“很多很杂,物品包罗万象、数不胜数,基本有胡椒、药材、珠贝、珠宝、犀角、砂金、黄铜、书籍,其他有波斯的地毯、天竺的玉器、交趾的象牙、安南的乳香、大食的珍珠、大宛的汗血宝马,真要数,三天三夜也数不完。”

颜随京偏首问道:“表哥,在那些进口的货物之中,你听过巧克力或者朱古力、可可豆吗?”

“巧克力?”夏景轩想了想,摇头。“未曾听过。”

颜随京有些失望,巧克力可以运用的甜点太多了,没有原料,她无法凭空做出巧克力。

夏景轩哪里忍心见表妹失望,连忙说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妳仔细说说,我给妳打听去。”

颜随京倒是很快释然。“不打紧,只是随口一说。”

要她说明巧克力的用处太难了,他肯定听不懂,听懂了也未必找得到。

她放弃了,夏景轩却不放弃,跟着问道:“妳还想要什么?都说出来听听,或许我知道。”

颜随京想了想,决定问个比较有可能的。“那么,表哥听过女乃酪吗?”

要做女乃酪不难,但如果有地道的女乃酪更好,她做的重女乃酪蛋糕极为美味,连她自己想着都馋了。

“女乃酪倒是听过。”夏景轩沉吟着,“只是不多见,因为买的人不多。”

颜随京眼眸一亮。“那劳烦表哥帮我找找,做点心用的。”

夏景轩瞅着她笑。“妳这丫头真是特别,不找首饰衣服,净找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任谁看了都能看出他眼中的情意,只有颜随京没看懂,前世没恋爱经验的她,又怎么会明白夏景轩的眼神代表着什么,只觉得表哥人很好,很热心。

她浅浅一笑说道:“我衣服首饰都很多了,不需要再找,若是能找到女乃酪,我可以做好几种特殊点心给大家尝尝。”

“妳就这么喜欢做点心?”夏景轩笑睇着她。“我听说以前妳不曾下厨。”

颜随京轻描淡写地道:“做了一次便喜欢上了,喜欢上了便只有零次和无限多次,要戒也戒不了,便一直做下去了。”

“零次和无限多次吗?”夏景轩模着下巴。“这说法倒是新鲜。”

他这表妺是个美人没错,可更加吸引他的却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谈吐和一举一动,与她相处总是给他舒服自在的感觉,她能在小厨房几个时辰,耐心做一份甜点,耐心之大叫他刮目相看,不由得怀疑起以前听到的传闻是道听涂说,她根本不是什么乖戾骄纵的温室花朵。

“表哥,咱们去那里走走吧!”颜随京指着摊贩聚集之地。“看起来有很多好吃的。”

码头工人多,也很多卖小吃的摊子,颜随京对品尝在地美食小点很有兴趣,夏景轩也陪着她品尝,她想吃什么,他都买来给她试,她每种都想吃又怕撑,只吃两三口,剩下的他甘之如饴的接过来吃,私心感觉两人关系彷佛前进了一小步。

两人在码头信步漫走,工人在港口卸货上岸,颜随京没经验,走得太靠近,没注意到有货物掉落,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也太快,叫人猝不及防,绳索松月兑,有箱货物从天而降,颜随京还来不及反应,身子已被一双强而有力的胳膊抱住推开,有个男人代替她承受了那货物的重量,而那个男人也吃痛倒地。

一时间场面一片混乱,除了那人以外,被大力推开的颜随京也狠狠跌坐在地,眼睛里直冒金星,脑子有些七荤八素,她不知道刚刚死里逃生,但听到四周的惊呼声也知道肯定很惊险。

这艘是夏家的船只,管事第一时间冲了过来。“少爷恕罪!都是小人的错,小人没将货和人管好,冲撞了姑娘!”

管事没见过颜随京,但是少爷陪着参观,肯定是个贵客,看她穿着打扮也知道是好人家的小姐,兴许是少爷的意中人,可能是将来的主母,可要巴结点。

夏景轩懊悔自己没注意到危险,白白让表妹受到惊吓,他小心的把颜随京扶起,沉着脸道:“自然是要责罚你,去看看那人情况,若是出了人命招来官府关注,影响了夏家的名声,你这管事也不用干了。”

“是!”管事连忙奔过去要把人扶起,可是力不从心,显然是力气不够扶不起来,他急得满头大汗,忍不住抱怨道:“你这小子看起来又不胖,怎么这么重?是吃了铁块吗?”

一道低沉嗓音从那人口中咬牙迸出,“放手。”

管事不由得松了手,那人单掌撑地自行站了起来。

颜随京脚有些扭到了,她急道:“表哥!你扶我过去,我想看看那人伤势,还要跟他道谢!”

夏景轩不愿她接触那些肮脏的工人,蹙眉道:“没那个必要,管事会把事情处理好,妳脚崴了,我带妳去看大夫。”

颜随京更急了,“我没事,只是稍微扭伤,人家救了我,我没当面道谢说不过去,表哥,你快扶我过去!”

夏景轩心不甘情不愿的扶着颜随京过去,那打着赤膊的小子很是精壮,想到刚才那小子抱了表妹,令他有点不快。

颜随京在夏景轩的帮助下走到那人面前,她真心诚意的说道:“谢谢你救了我,你有没有受伤?”

男人连头都不抬,闷声道:“不碍事。”

“他都说不碍事,走吧!妳的脚才需要治疗。”夏景轩见颜随京还不放心,迟迟不肯离去,取出一锭银子递到那人面前。“喏,赏你的。”

“表哥!”颜随京瞪大了眼眸,她震惊了,表哥怎么可以这样污辱人,太过分了!

男人终于抬头了,他眼眸深沉的扫了两人一眼,默了几息,伸手接过银子。

颜随京看到了一双燃烧着怒气与野性的眸子,那是一张有棱有角的脸,线条明显、轮廓很深,剑眉下的眼神很凌厉,那森冷的眸光令她不由得吸了口气,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威压感,长得不但俊美而且……很有个性。

“发什么愣?”管事小声提点道:“还不谢谢少爷。”

男人听见了,但他只是有些嘲弄的扬了扬唇,什么也没说。

颜随京被他的眼神弄得很忐忑,她润了润唇,试图解释道:“很抱歉,我表哥的意思是,你可能受伤了,需要看大夫,那是微薄的诊金……”

男人讥诮的挑了下浓眉,看着颜随京,立刻冷笑啐道:“妳真这么认为?”

她的心跳乱了几拍,她当然不那么认为。

男人哼了一声,转身走掉的同时,将刚才夏景轩赏的那锭银子随手扔进了海里。

夏景轩怒极攻心,他可以说是这片海运王国的储君,在燕关人人敬他三分,何曾被如此无视?还是个微不足道的苦力。

与夏景轩腾升的怒火相反,那声哼令颜随京很是在意,她挣月兑夏景轩的手,一拐一拐的急急上前拉住那人的胳膊,“对不起!我替我表哥为他的无礼向你道歉!真心诚意的道歉!”

男人有些讶异她唐突的举动,脚崴了居然还追上来?

他盯着她的纤白柔荑与自己古铜手臂做对比,剑眉往上扬了扬,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接受了,行了吧?快放手吧,否则妳那表哥可能要对微不足道的我起杀心了。”

颜随京一愣。起杀心吗?她表哥?为什么?

她愕然地松手,颦眉替夏景轩辩白,“表哥不是那样的人。”

男人看着她黑白分明的澄澈眸子,一丝自嘲的笑容浮上他的嘴角。“他是什么样的人与我无关,我这样的小人物也没兴趣知道。”

说完,迈步走进船舱。

颜随京怔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夏景轩已来到她身边,管事也亦步亦趋的跟上来。

夏景轩扶住颜随京,微带不满的说道:“不是说过让妳不要过来,这不是自讨没趣吗?”

颜随京的神思不知飘在何处,低语道:“至少,我表达了我的歉意。”

管事卑躬屈膝的打圆场道:“少爷与姑娘不要放在心上,那小子就是那样,与谁都不好相与,人缘特别不好,向来不跟人打招呼。”

夏景轩皱眉。“他叫什么名字?打哪里来的?”

管事鞠躬哈腰,恭敬说道:“他没有名字,也不知道来处,因为力气大,能扛得起货,脑子又清楚,懂得算货物,没出过错,所以才留下他做事。”

码头管事是个肥缺,管事自然是个人精,他看着自家少爷不悦的面色,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如果那小子惹少爷不高兴了,小人明天就辞了他……”

“表哥,万万不可!”颜随京心里一惊,铿锵有力地道:“那人是我的救命恩人,哪里有恩将仇报的道理?那人可能还有家里老小要养,突然丢了差事怎么行?表哥若是辞退他,我会一辈子良心过意不去!”

夏景轩见她义正辞严,巴掌大的小脸板得紧绷,显然很在意这件事,他自然不会笨到在佳人面前失了分寸。

他装作若无其事,缓和气氛的笑了笑,“谁说要辞退他了?瞧妳说得那么严重,我都怕了。”

颜随京不放心的看着他,固执道:“那么,表哥保证不会辞退他吗?”

夏景轩点头。“我保证不会辞退他,行吗?”

“那我就相信表哥了。”说着又对管事道:“劳烦大叔确认那人有没有受伤,若是受伤了,便通融让他休息几天。”

管事听到她称自家少爷为表哥,这时也知道她是表姑娘,立刻唯唯诺诺道:“那是自然,表姑娘放心,小人会看着,绝不会让人带伤上工。”

夏景轩蹙着眉,她对个苦力那么关心做什么?

“表妺,现在能跟我去医馆了吗?”夏景轩的语调已经沉了下来,显然极为不耐。“要是妳受伤回去,祖母和爹娘不知道要怎么怪我,带妳出来又没将妳保护好,我难辞其咎。”

“好吧,我们去医馆。”颜随京这才作罢,可她也暗暗担心着她的救命恩人,不知他是否真的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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