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魅魍魉修理屋,赤字中 第二章 拍戏现场 作者 : 决明

打脸,总是来得这么措手不及。

杜清晓口中的凉缺,假象仅仅维持了三天。

杜清晓是老板娘,工作性质能和一个工读生一样吗?

花鸟虽然有点迟钝,倒不至于真的迟钝到这种无知地步。

所以当欧阳修指派工读任务给她时,她的回应,只有短短一个“喔”字,听起来相当认命。

欧阳修手上有另件工作待忙,就将容易点的这一件交给她。

杜清晓原先不放心,拍胸脯说可以陪她一块去,被欧阳修一口驳回。

前一秒,刚刚才说“是件简单小杂务”的男人,下一秒,对老婆大人却改口“有危险,你别去”,妥妥两套标准,自家孩子是宝,别人家孩子是草。

身为“别人家孩子”的花鸟,不表示意见。

确实不是很难的工作。

有个电视剧组到附近山里取景,录制一档灵异探险节目。

好几年前,此类节目盛行过一阵子,后来玩不出新哏,人为造假痕迹又太明显,收视下滑,默默遭市场淘汰,最近有冷饭热炒的迹象,再度开始死灰复燃。

为求气氛逼真,预计天黑才拍摄,剧组工作人员早几个小时便开始准备,布景、灯光、摄影机器等等。

原本一切顺利,试机时也没问题,结果快正式动工,灯光突然全灭,于是找上修理屋救急。

欧阳修交给花鸟几颗专用灯泡,吩咐说:

“你带过去,在那里待着别走,等我这边忙完了,我再去载你回来。”他让杜清晓先借她手机,方便暂时联系。

以上,便是她此次的工作,送灯泡,三岁小孩都能办得好,不,说不定派冯小狐出马就可以算了,看着咬住布球翻肚肚的那家伙,还是派花鸟去吧。

接过灯泡,花鸟搭上计程车,抵达拍片现场。

现场颇为忙乱,骂人的、被骂的,焦头烂额的、不耐烦等在一旁候场的,统统映入眼帘。

日头已经渐渐西沉,灯光又出问题,现场变得昏暗,她听见有声音大吼:

“没灯光怎么拍?!我家子童硬挤出的时间有多宝贵你知道吗?!他本来还有广告要拍,为了你们节目才延后!”

接下来就是一长串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无限循环ing。

花鸟原地站了五分钟,没人有空理她。

好不容易有个年轻女孩行色匆匆,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她吸口气,吐声:“我来送灯泡。”

“灯光师在那边。”年轻女孩随手一指,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花鸟往她指的那处去。

一个壮汉浑身湿透,满头大汗,对着灯具组束手无策,却又不甘心无所作为,几乎快把能拆的用具全拆开检查一遍,包括紧急调来的备用灯组,没有一个能用。

“我老板说,换个灯泡就好。”她对壮汉说。壮汉狐疑看向她,唇角一撇,虽然没发出声,但很明显是啐了一句脏话。

暂时的隐忍不发,是因为已经急到没工夫骂人,壮汉接过灯泡更换,心里打定的主意是:要骂,也等老子换完灯泡还是无三小路用时,老子再来吼死你

啪!

蓦地,灯光一瞬间通明大亮,拍片现场恍如白天,惊呼和掌声很慢半拍地响起。

总算得以顺利开拍,谁有闲情秋后算帐,赶忙全员动起来,衔接被耽误的进度,该干么就干么。

花鸟杵在原处没走,谨遵老板吩咐,虽然她并不理解原因。

她看着众人忙碌,做一场“夜间寻鬼”的戏码,把半山腰上那间废弃仓库,当成探险目标。

镜头前,女主持人叙述废弃仓库的传说,绘声绘影,嗓音夹带几分颤意,听起来更富感情:

“……几个男人,就在这间仓库里,将人奸杀,心怀怨恨的幽灵,开始在这里徘徊流连,附近居民再也没有人敢靠近仓库……”

怎么跟老板说的不太一样?

她出门前,老板粗略提过这间仓库,是笋农用来放置工具的地方,之所以荒废,是笋农年纪大了,被儿女接去台北住,不让他再辛苦挖笋。

花鸟保持沉默,相较之下,老板说的故事弱爆了,她觉得女主持人讲的,更有趣一点。

节目将来宾分成三组,一男一女组成一队,手执手电筒及小型摄影机,分批进入仓库内,在里头待满十五分钟,去“感受”第三世界传递的讯息。

第一组惊声尖叫逃出来,女生脸色发青,哭着说有人朝她耳边吹气,男的更是腿软摔了一跤导演喊卡,说:“重来,感情要再投入一点,摔得太假了”。

花鸟:“?”

第二组,在仓库内惨叫三声后没了动静,萤幕一片漆黑,场外摄影机飞奔进去救人,气氛恐怖紧张,生死一瞬,仿佛只要再迟半秒钟,屋里两人就要惨遭鬼手

导演指导:“你们要喊啊!喊老师救人!凄厉些,这样才逼真!”

对了,在场有位“老师”,据说自带灵异体质,能见鬼神,负责保护剧组安全,第二组男女被拖出来之后,“老师”很快上前,替他们念咒护灵,并且喝斥“无形的”速速离开。

花鸟略略歪了歪头:“??”

第三组就麻烦了点,男方讲求塑造勇敢形象,要求不尖叫、不懦弱、不能弄乱妆发,与现场指导几番拉据,最后达成第三组的爆点,由男方抱起半昏迷的女方,冲出废弃仓库。

男方还自己加戏,奔跑间,回过头,英勇帅气喊一段“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花鸟:“……”

默默收回视线,有些目不忍睹,撇开脸时,看见一名白衣女子距离她十来步,就在灯架旁,正欲伸手去模灯。

“那个不能碰,碰了就暗掉,会给人带来麻烦的,大叔会骂人。”花鸟出声提醒。大叔是指灯光组的壮汉。

女子面带诧异,手停顿在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两人大概对视了五秒。

“不能模,不能模。”花鸟又重复两遍,语气很平缓。

在修理屋里,她见过杜清晓对着小狐重复同一件事,小狐的行径如同眼前这女人一样,手举高高,顿住没敢动,然后下一秒一不留神,它就故意再犯。

重要的事,要说三遍,第三遍不听,小狐的屁屁就要遭殃。

同理可证,她也对着女人说了三遍,再不听,后果自负。

女人慢慢收回手,安分摆往腿侧,一动没动,也没有离开的打算。

花鸟身为被迫留下来看拍摄的角色,当然不会认为女人站在那儿有什么好奇怪,同类罢了。

第三组重拍了几遍,总算OK过关,剧组原地休息十分钟,补妆的补妆,换布景的换布景,顺流程的顺流程,等会马上再进行下一个环节。

一名企划人员注意到花鸟,先前因为拍摄进度要紧,不能耽误,才没上前找她攀谈,否则早在花鸟来送灯泡时,他就展开行动了。

一个比在场……哦不,是比他见过的多数女明星更漂亮的女人,静静伫在那儿,像极一幅拟花美人图。

精致汉服在她身上,发挥出加倍的点睛效果,长发松松绾于脑后,并无任何妆容,脸蛋依然精致无瑕,光滑细女敕,不知情的路人一看,大多直接认定她是节目中的女一。

要是能说服她踏进演艺圈,绝对一鸣惊人,艳震四方。

“小姐,你对演艺圈有兴趣吗?”企划人员凑过来,笑容很灿烂。

由于有两位“小姐”,花鸟并没有认为对方是在问她,于是保持放空,浪费每一分每一秒,就等着拍摄收工,她也能回家洗洗睡了。

另一位小姐也没搭腔,现场尴尬安静了十几秒。

“我觉得你外型合适,古装很漂亮,气质也好,想不想给自己个机会?我爸是星展娱乐的经理,专业为艺人规划安排行程,公司福利在业界算是不错。”企划人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花鸟面前,花鸟才知道原来是跟她说话。

“我不要,你问她。”花鸟摇头之后,指往企划人员右后侧,始终静静站定的白衣女人。

企划人员本能回头望过去。

除了灯架,和一整片乌漆抹黑的草丛……外加一阵突来冷风,什么也没有。

企划人员笑容有一丝丝僵硬:“大晚上的,开这种玩笑不好笑。”

她哪有开玩笑?她明明很认真。

“我有工作,得还债,不能兼差。你想试吗?”花鸟把手中名片转递,女人仍然没有其余反应,木着一张脸,披散的中长发复住半张面容。

企划人员背脊发凉。

眼前这汉服美女,如果是故意装疯卖傻,代表脑子不正常,签了也是个头痛人物;如果她现在言行举止是真的,代表……她看得见鬼!

无论是哪一个理由,企划人员都决定要脚底抹油,远离她!

“你你你……你不方便就算了,当我没说,那个名片……还我。”名片上有他姓名手机公司地址及email,当然要拿回来,不然留下来给鬼哦?!

他不失礼貌的尬笑,轻手拈回薄薄名片,转头落跑。

落跑时,撞上迎面而来的当红小生陈子童,企划人员连忙弯身道歉。

“干什么走路不看路?!”陈子童揉着被撞到的肩膀,嘴了一句之后,也懒得去理仍不停鞠躬的企划人员,注意力停在花鸟身上。

这就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而花鸟,确实颜值出众,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里,拥有第一眼就吸引眼球的好长相。

陈子童本身也是个发光体、行走的男性荷尔蒙,尝惯众星拱月的滋味,受女粉丝包围簇拥只是日常,他只需要撩撩头发、摆摆pose,自愿上钩者,一路排到三公里远。

他从来不用刻意对谁表示好感,一个眼神,一记浅笑,猎艳总是无往不利,战绩辉煌。

这世界上,只有他不想撩的妹,没有他撩不了的妹。

他朝花鸟挑了挑眉,无形的孔雀开屏,散发魅力。

啪!

花鸟两掌打死一只在耳边嗡嗡飞的蚊,眼神追逐第二只,显然对蚊子的注意力,大过于他。

夜里山中蚊子多,平时少有机会吸血,看到一大群剧组人员,此时不吸更待何时?就算吸完的下一秒是被拍死,也阻止不了它们的进击。

陈子童默了一下,自我安慰地想:这里蚊子确实又多又烦,不能怪她分心。

他二度发动荷尔蒙攻势,还加码放送,附带黄金比例的完美笑容一枚,旁人想要这殊荣可得看他小天王心情。

这次,总算成功吸引她的注意

因为第二只蚊子,停驻在他脸上。

花鸟产生两秒钟的挣扎,要不要出手结束它的性命,一方面又想,它咬的又不是她,一人一蚊不算结仇,先动手者有错。

第三秒钟,距离两人最近的那盏灯,突然忽明忽灭起来,闪烁出一股诡谲氛围。

花鸟视线由蚊子身上挪走,瞟往灯下那个女人。

明明叫她不许碰灯的!居然没听话,最后更恶质地弄破灯,灯泡应声而爆,砰了好大一声,在场所有人吓得转头看过来。

“不是让你别碰灯吗?”花鸟心疼灯泡,加上灯泡是老板交代她送过来的,重要性不是一般寻常的灯泡能相提并论,自家灯泡自己珍惜!

“我哪有碰灯,它自己爆的好不好?!”陈子童以为是在诬赖他,急忙否认。

他平时虽然喜欢接受众人眼光注目,但这种被误会搞破坏的“注目”,他并不想要!

“狡辩也没用,我看到了,就是你。”花鸟直勾勾盯着他……身后的她。

“我从头到尾就站这里,我会飞吗?!灯这么高我飞上去打爆它的吗?!”想诬赖人也讲讲逻辑好吗?!

花鸟说:“不要以为一脸无辜有用,做错事就是错了。”

陈子童简直要气笑了:“你才不要一脸无辜地乱指控别人!”

“……”花鸟这次是真正看见他了,这个莫名其妙一直一直一直插嘴的男人,比周遭蚊子更吵。“你能不能站旁边一些些,有点挡我说话了。”

怕他听不明白,她还伸出右手掌,作势拨了两下,掸灰尘那样。

“你居然叫我滚?!”陈子童诧异,自打走红之后,没人敢这样对他!

她哪有用到“滚”这个字?

她明明问他能不能站旁边一点点,口吻还很淡定,不算没礼貌吧?

“……不对,你嫌我挡你说话?所以你刚刚不是跟我说话?也不是诬赖我把灯弄爆?”陈子童敏锐神经突地竖立,察觉到一丝丝不对劲。

“对,我不是在跟你说话,灯爆也不关你的事。”花鸟微微侧了一下头,不解他哪来的自我感觉良好。

“……那你在跟谁说话?”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问这种问题?莫名其妙,一尊那么醒目的人杵在那儿,衣服又白,衬在浓浓夜色中,比在场任何一位更显眼。

花鸟正要指向女人,就看见她突然变了脸色,苍白面容复上一层青绿,神情转为狰狞,十指尖竖,扑向犹不知情的陈子童

脚比手长,所以伸脚去踹,会比伸手去推,来得迅速一点花鸟用不到0.000001秒,评估完毕,并且俐落完成动作。

发生与结束,全在电光石火之间。

陈子童被她一脚横扫出去,侧腰仿佛挨了犀牛重重一击,肾脏差点直接面临踢爆的危机!

如果那时陈子童拥有选择权,他一定宁可被人扒出十道鲜血爪痕,也不要承受这一脚!

“不用谢,顺脚而已。”踹他的那个女人,居然还有脸拒绝接受任何谢意。

鬼才要谢她哩!陈子童飙着泪,半声脏话也吐不出来。

十指尖利的女人变换方向,目标仍然是陈子童。

花鸟手里一把黄色小雨伞,是杜清晓临时塞给她的替代品,她并不特别喜欢,觉得拿在手上的手感不对,但掌中空落落的感觉更不习惯,所以勉为其难接受了,拎着伞出门。

眼下,派上用场了。

黄色小雨伞往前戳,正好卡进女人十指与陈子童脑袋之间的距离,阻止一场血肉模糊。

女人抬眼瞪她,花鸟淡淡看回去。

女人做了个龇牙动作,双唇裂痕激增,足足裂到眼尾,一张血盆大口,露出两排锐利牙齿,凹陷成窟窿的双眼,淌出两道赤红血泪,企图吓退花鸟。

花鸟眉都没挑,倒是很好奇再裂下去,会不会一路裂到脑门,她挺想看的耶。

可惜,裂痕停住了,最大极限只到眼角,她发出一声小小嘘声,表达失望,很想代替吃瓜群众喊一句:就这?

围观的工作人员议论纷纷,每人的眼中,只能看见花鸟手拿黄色小雨伞,在陈子童面前挥过来晃过去,每次都差几公分,就要打中那张靠脸吃饭的高级面孔,险象环生。

陈子童的经纪人刚接完一通重要电话,折返回来时看见这一幕,一边飞快跑过来,一边扬高声音吼:“哪来的疯女人!你干么拿伞打子童?!给我住手!”

经纪人奔跑的路径,与裂嘴女人所在位置重叠,经纪人却完全看不到她,直直冲撞过来。

花鸟本以为,裂嘴女人会转而攻击经纪人,哪知道,经纪人撞上她时,她突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花鸟抽抽鼻,确确实实闻不到裂嘴女人的气味,取而代之,经纪人一身浓郁香水味,窜鼻而来。

花鸟被推了一把,小小倒退半步,拿黄色小雨伞杵地,稳住身势,经纪人逼近她,劈里啪啦骂了她一顿,涂着鲜艳口红的嘴,杀伤力远比刚才的裂嘴女人还要强大。

至少,花鸟没被裂嘴女人吓到,倒是被经纪人骂懵了。

“剧组怎么放任路人甲进来?场务!场务!你不知道子童有多少疯狂粉丝,他的人身安全我再三交代过你们注意呀!万一他发生什么事,你们谁能负责?!”骂完花鸟,转而数落工作人员,所有人都忘了应该先去把陈子童扶起来他还抱着腰侧,匍匐在地,挺不直身。

“她是山下修理屋来送灯泡的……”工作人员呐呐想解释。

经纪人扫视花鸟一眼,红唇勾起嘲讽冷笑:“穿这样来送灯泡?这么瞎的理由你们信?!那送完为什么不走?”

“可能是……好奇电视拍摄嘛……”

“我让她留下来的。”

欧阳修在此时出现,下颚轻抬了下,示意花鸟过来。

老板登场,代表她的工作结束,不用守在这儿顾灯,花鸟乐于遵守,快步挪近他,往他身后站,把自己藏起来,可以随心所欲地放空了。

然而放空归放空,听见几句不实指控时,她声音低嚅,替自己辩解,不想大声说,只是因为懒:

“我没打他,是另外一个女人要打他,我踹他是为了救他啊……”

“我怎么知道轻轻一踢他会爬不起来……”

“早知道会被骂,就让女人扑过去算了……”

反正她的辩解,没人认真听,她算是自言自语,嘀咕几句后索性也不说了,全丢给老板去处理,让他与工作人员和经纪人周旋。

几分钟后,终于等到老板抛来那句“走了”,她才小小扬起释然微笑,跟上他的脚步。

拍摄现场太无趣了,她站得脚酸,只想赶快回家躺平。

坐进车里,她低头揉着腿,欧阳修冒出一句:“还是太女敕了,镇不住。”

她挑眉,没有理解他说的话,也猜想,他或许只是喃喃自语,聊天的对象并不是她。

于是她没搭腔,继续搥腿放空。

“刚刚看见了什么?”这次,欧阳修是面对她说的。

“……一个女人,她把灯弄坏了。”趁机打打小报告。

“还有呢?”

“她的嘴,能开到这里。”花鸟指指左右眼尾,停顿一下,补充心得:“吃东西可以好大一口。”

“会怕吗?”欧阳修手指敲着方向盘。

怕?……如果跟那女人同桌抢食,可能会怕,怕抢不赢东西吃。

至于其他,不怕。

花鸟思考了一下,给出了摇头的答案。

“既然不怕,下回有机会再遇见,不要急着动手,跟她聊聊。”

“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想问什么问什么。”

“……那不想问的话?”

欧阳修投来一记白眼,拨冗技术指导:“就问她吃饱了没!吃饱了就问她吃什么!”是有这么难聊腻?!

“哦。”

短暂的技术指导,到此结束,欧阳修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开下山路,四周草长木深,地势颇偏僻,两盏路灯间隔遥远,全靠车头大灯照亮。

花鸟嗅到一股潮湿的气息。

大概是快要下雨了吧,山区剧组怕是来不及收拾,得淋成落汤鸡了。

车速不快,往窗外看出去,全是黑漆漆一片,花鸟准备闭上眼,小眯片刻。

一道橘色火光,划破天际,在车前遽燃,烧出熊熊绚丽的火团,照得几百公尺内清晰明亮,像是……太阳掉下来了!

那样霸道的强烈火光,照理来说,让人无法双眼直视,花鸟却只是微微眯起眼,仍能看得很清楚,火团里,有只大鸟狂乱振翅,每拍动一次,都有无数星火坠落。

欧阳修停住车,但没打算下车,一脸淡定,仿佛不过停个红绿灯。

若杜清晓在现场,此时八成呀呀呀呀呀呀呀呀惨叫不停,为这个场景添加刺激音效。

车里只有欧阳修和花鸟,于是平静祥和地维持沉默。

好像两个在电影院里看戏的人,手里差了包爆米花和可乐,而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强大的夸张特效。

火团里的鸟试图飞高,却力不从心,又下降几公尺。

它发出凌厉叫声,似乎在恫吓着谁的靠近。

烈焰燃烧声,夹带夜里料峭风声,还有……

巨大帆布没绑妥,随着强风翻卷的刷刷作响,凛冽得像闷雷声。

因为夜太黑,融在里头的身影,并不清晰,可是翻飞声越发逼近,火团里的鸟啼也越狠戾。

直到那道黑。落进火团里,才终于照出身形,裹在黑色斗篷间,包得很密实,仅探出一只手臂,扣住火鸟咽喉。

鸟羽上的炽焰,焚烧着那只手臂,因为恐惧及愤怒,火光更盛,像是准备倾力一击,以自身烈火,将来人烧成灰烬。

“……你怎么不问两句?”欧阳修太习惯身边时常有个“好奇宝宝”杜清晓,动不动就举手发问,现在的无语沉默,他居然有点不适应。

花鸟停顿了五秒之久。

“……吃饱了吗?”花鸟很遵从指导,不知道该问什么时,问这句准没错。

“吃你个大头鬼。你当那是烤小鸟BBQ?”

明明是你教我问这个的……花鸟倍感委屈。

“是“执法者”在执行任务。”欧阳修不给她提问,反正她也问不到重点,干脆自己说。

“哪一边是好人哪一边是坏人?”她看了一会儿,无法判断。

“没有绝对的好与坏,执法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太独断的“善”,容不得一丝丝偏差,不通情理;鸟更不是什么好鸟,很多不明火灾全是它们搞出来。”

“哦,不是好东西跟不是好鸟打起来。”

“总结到位。”欧阳修给予赞赏一眼。

火焰鸟挣月兑不能,锁喉的那只手,丝毫没有放松力道,它爪子胡乱抓扒,狠扯黑色斗篷,撕出几道裂痕。

因这番动静,黑色斗篷帽檐微微敞开,露出火光映照的半边侧颜。

侧颜属男性所有,颚线俐落明显,薄唇轻抿,扬起很淡很淡的笑弧能看见的,仅仅到高挺鼻梁位置。

火焰鸟的反抗,换来脖子上更强悍的收握,阻断呼吸。

它拼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双翅摊展,再迅速圈拢,将黑色斗篷包覆在双翅之间,以强大焰力企图烧死“执法者”。

看起来不太妙……那火,确实猛烈,被这样当成地瓜裹起来烧,很快就熟透了。

她有点怀念烤地瓜的味道,昨天下午晓晓买给她吃过……

“狂炎朱雀,火系中等妖魔,三四名执法者制服它都相当吃力,这一只执法者错估情势。”不过执法者一向独来独往,并不常集体群猎,但他们尚有分辨强弱的本能,遇上自己处理不了的妖魔,往往避而远之,不会多作纠缠,除非……

活久,嫌腻了,想找死。

方才雨将至的预感,果然成真,豆大的雨水顷刻落下,眨眼工夫,转为倾盆。

雨水浇不熄狂炎朱雀羽上焰,那并非凡间之火,水珠触及火羽之前,先一步被蒸发。

狂炎朱雀形成的火团周遭,窜满氤氲烟雾,加上雨势越大,变得有些难以看清。

欧阳修启动雨刷,刷去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火……是不是越来越小?”花鸟小声问。

欧阳修亦有同感。

火团确实在缩小,火羽的熊熊赤焰,已经没有倾力一击的气势。

狂炎朱雀长脖子一歪,呈现一种古怪的拗折角度,鸟眼中的光采,瞬间摁灭。

同时摁灭的,还有它一身烫人的火羽。

羽上的残火,如同将熄前的烟花,最后的闪烁狂欢,再归入沉沉雨夜之中。

最后一簇火苗,消失在那只手里。

自始至终,稳稳扣在鸟脖子上,半公分都没挪动过。

狂炎朱雀的一对翅膀无力垂下,失去火焰包覆,露出方才包围在火翼内的“执法者”。

黑斗篷上仍残留些些余火,“执法者”未曾动手去拍拂掉。

风与雨,同时袭打着斗篷,翻卷起一波波墨色衣浪。

一阵稍强的山风扬起,那片墨色衣浪被吹偏,掉进菅芒草丛中。

看戏结束,欧阳修准备发动车子走人。

余光瞟见,某人握紧了黄色小雨伞,动作虽轻微,没逃过他的眼。

“最好跟“执法者”保持距离,记住,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话尾才刚断,很好,某人就开车门跑下去了,欧阳修白白浪费口水。

花鸟并不是一时同情心发作,事实上,她脑子里没有太多想法。

耳边没有声音叫她该怎么做,也不是出于好奇,就只是……想。

想去看看,掉进菅芒草丛的“执法者”怎样了。

雨水将黄色小雨伞拍打得啪啪作响,脚下也没有路能走,全是踩在菅芒草上行进。

刚才明明看见被风吹到这方向来……啊,找到了。

“执法者”掉得不远,只是菅芒草长,叶片又剐人,加上天黑下雨,“执法者”一身浓黑斗篷,不是很显眼。

花鸟慢慢挪过去。

黑斗篷边缘还有一星半点的火苗,雨水浇淋下居然没灭,她一个巴掌将它拍熄。

黑斗篷底下的人,一动没动,不知是死是活,宽松帽檐盖住大半张脸,被雨水打得湿糊。

有那么0.1秒的时间,她产生了一股冲动,想去撩开帽檐。

想看看斗篷之下,是一张怎样的脸。

手,探出去了,在碰到帽檐的瞬间,这个冲动又没了。

看与不看又怎样?

看了同样不能救,说不定心里还反复浮现那张脸孔,夜里入梦来质问她,为何见死不救……与其有长相的噩梦,倒不如只记得黑色斗篷,心里比较释怀些。

就像面对动物一样,一旦取了名字,情感上自然不同,两者道理有几分相似。

不看,不取名,不深交,就是陌生人。

没错,这样才对。

人,花鸟看完了,内心没有第二个想法浮现,尤其是“救?不救?”、“要不要拜托老板收留?”,这一类的善念,更是完全没有大概觉得,提了也会被驳回吧。

花鸟再度回到车里,带回来一身雨湿,欧阳修抽来几张面纸,递给她擦脸。

花鸟本以为自己会挨顿骂,心理准备都做好了,久久没等到教训,她颇为吃惊,偷偷去瞟欧阳修。

做都做了,还怕挨骂?欧阳修多说两句都嫌懒。

虽然他有点想提醒她,在案发现场留下证物,往往是惹祸上身的第一步……算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个人造业个人担。

“连狂炎朱雀都没能烧死他,『执法者』没那么容易挂掉。”毕竟是死过一回的玩意儿,想再死第二轮,难度加倍。

欧阳修丢下这句话,没等她回应,车子驶动,开下山路。

那把黄色小雨伞,留在雨夜的菅芒草丛里,替“执法者”遮挡一整晚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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