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无妻 第一章 卖菜谱遇贵人 作者 : 千寻

一望无际的黄沙漫漫,风刮起,尘沙形成漩涡在地面上打转高扬。

滚滚黄沙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株比人还高的仙人掌孤独地矗立着,只有高照艳阳,一点点将旅人烤焦。

远方男女慢慢走近,女子被男人负在背上。

她受伤了,很重的伤,因为颠簸,伤口裂开,鲜血一滴滴自后背淌下,随着男子走动落在沙地上,很快就让沙土吸入,转眼不见痕迹。

男人非常疲惫,干涸的嘴唇脱皮、渗出血丝,太阳持续发威,他很热,但身体已经渗不出汗水,他坚定着脚步,持续向前走,他咬牙道:“我就不相信人不能胜天。”

他叫做夏侯渊,数日前从陵县回来,知道林超金竟派萧芳去偷袭里各后他疯了!

里各武艺高强、思绪缜密、擅长兵法,身边大将如林,要杀他谈何容易?就算有再精密的计划也要天时地利来配合,岂能因为林超金被搧了一巴掌就非逼着萧芳去偷袭?

萧芳带去的五百人死得一个都不剩,他到的时候萧芳已然奄奄一息,倘若再晚上半日,他见到的将会是一具冰冷尸体。他恨!恨里各更恨林超金,这两个人,他发誓一个都不会放过。

贴靠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传来的男子气息,萧芳突然想笑,咯咯咯地,每笑一声、每个震动都让她疼得皱眉头。

应该安静点的,但她真的想知道……在死掉之前知道答案。“夏侯渊,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她长得不美丽、皮肤黝黑,从小没爹没娘,在边城长大的她长成一个女汉子,她说话粗鲁傲慢,没有任何男人会喜欢她的,但从京城来的夏侯渊一眼瞧上她。

怎么会呢,又白又富、武艺高强、身分高贵的夏侯渊欸,喜欢谁不好,怎就喜欢上她这个男人婆?是眼瞎了吗?

他频频示好,面对他的真诚,她只有一种感觉——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经验教会她,人是种再现实不过的动物,若没有特殊目的,好端端的一个高富帅何必处处牵就自己?

何况他是三皇子啊,那是怎样的身分地位,不需要她来解释,而自己不过是个父母兄弟被鞑子杀光,一心报仇、投入军中,靠砍人头而成名的女罗剎。

她与他是云泥之别,是再怎样都拢不到一块儿的关系,他绝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爱上自己。

但,现在她有一点点相信,如果不是太爱,怎会甘冒性命之险闯入敌营将她救出?只是……终究难懂,他想要谁不行,为什么非要她这个丑女?

他笑开,没回答却问:“妳从什么时候起对我动心了?”

“去,我什么时候对你动心!”她口是心非。

就算她再骁勇善战,就算她割人头像割韭菜,就算人人闻之丧胆,终究……她只是个女子,一个渴望被疼爱的女子,所以她是真的动心了。

“应该是我帮妳换鞋那次吧。”夏侯渊自顾自道。

换鞋……

那次,他指她的鞋说:“女子该多注意仪容,瞧瞧,妳的鞋多脏。”

她满不在乎地踢起一片沙尘笑道:“什么脏?那是沾了人血的战绩勋章,三皇子再想要这样一双鞋,恐怕都难找呢。”

萧芳表现得无比高冷,是个男人、懂得看脸色,都晓得在这种状况下就该退避三舍。

但是他没有,一个欺身上前,仗着身高优势箝住她的腰,将她抱到柜子上,好似没听懂她的嘲讽般回答,“再骄傲,也别随时把战绩穿在身上,过度炫耀是种肤浅行为。”

然后夏侯渊亲手除去她的鞋,换上一双绣花长靴,那……也算绣花鞋对吧。

天!镶了珍珠的绣花鞋?她这辈子想都没想过会穿上脚的东西,更过分的是,他当着她的面把旧鞋给烧了。

真是太可恶!她没别的鞋,不想赤脚就得穿上,那些日子穿着绣花鞋在军营里走来走去,被多少战友嘲笑啊。

但她不得不承认鞋很好穿,并且让她狠狠地臭美了一把,就算偷袭敌营她也穿着,好像穿了他就在身旁。

口是心非啊,她骗不了自己,大概也骗不了夏侯渊吧!

“夏侯渊,你知道我快死了吗?”

“知道。”

“你会哀伤吗?”

“会,我还会惋惜。”

“惋惜什么?”

“此生,我将一世孤老。”

一世孤老?为什么,因为她?凭什么啊,朋友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更何况她还不是他的女人,怎就说这么重的话?

因为她快死掉,甜言蜜语便不要钱的往她耳里灌?因为他想当好人好事代表,令死者不心留遗憾?她不会也不该相信的,可偏偏他的口气那样哀恸悲凉,硬是说服了她。

她干笑两声,用十足痞的口气道:“你别害我没痛死却吓死了,堂堂三皇子呢,什么名门闺秀娶不得?别胡说了啊!我答应,当鬼之后在身边保护你,再替你寻个美娇娘,帮你们牵线……”

“就算会吓死也给我受着,那是我的肺腑之言,妳当人当鬼都给我牢牢记住。”他阻下她的话,口气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然后莫名地,她相信了、牢记了,更莫名的是这个“相信”,让她深深、深深地安下心……

她长叹气,苦笑道:“如果有来世,我会对你好。”

“这是允诺?”

“是,我、萧芳的承诺,永世有效。”

他笑开了,心底却明白——她做不到。

负着心爱之人一步步慢慢走着,太阳威力依旧,他口干舌燥、不停舔着刺痛干裂的嘴唇,但是到最后连口水都没有了。

鲜血带走她的精力,萧芳越来越觉得疲累,她想假装无事,想运足中气同他说话,但是……无能为力了。

“夏侯渊,我死去后,怀里的匕首归你。”

“好。”

“我希望你活下去,如果太渴,就喝我的血吧。”

夏侯渊皱眉,再一次吗?再次拿她的血续命?心……苦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身子渐渐软下,最终失去心跳呼吸……

他继续往前走,然而身后的玉兰花香消失,无须回头,夏侯渊便已明白她不在了。

大男人是不作兴哭的,可理智阻止不了泪珠,晶莹从眼角悄悄滑下,眼睛一阵椎心刺痛……

此生,又是一场绝望……

眼睛张开,天色尚未大亮,窗外朝暾初起,云朵染上几抹霞光。

柳婧舒慢慢坐起身,并不冷,但她拉过棉被将自己裹紧,下意识看着床下的棉鞋。

她没穿过绣花鞋,不知道穿着那样的鞋子,自己会不会觉得臭美,但是缝着珍珠的长靴真的挺漂亮。

下床,套上棉鞋,她的鞋头也有一抹深褐色的血渍,但那不是砍杀敌人留下的,而是杀鸡染上的血。

听起来有点掉分儿,但是她很感激,感激自己不是萧芳。

从及笄之后,她陆陆续续作着怪梦,一段段的故事、一篇篇的哀愁,不同的女子与男子在梦境中反复出现、离开、消失,她不理解为什么会作那样的梦,可每回醒来,心里头总有说不清的滋味,是怆然哀凄、沉重压抑。

公鸡啼鸣,她将自己从低沉的情绪中拉回来。

走到院子里,淘水盥洗后进厨房升火,打开米缸,就剩两把米了,顶多能够撑得过今日。

想了想,她走到地窖前,拉开上头的木门,顺着梯子往下爬,地瓜也剩下不多,豆子麦子早已告罄,两瓮腌渍的菜还有半满,她觉得很烦,但时间不容许她在这时候多想。

随手挑几颗地瓜,盛了一碗泡菜,她爬出地窖进厨房做早饭,另一边还起了炉子熬药。她直觉看一眼挂在墙上的药包,还剩下两日的草药,爹爹那病得长期养着,一日不可缺药……

“停!”她对自己说,真的不能再想,再想就要迟了。

做好早饭,她听见母亲和妹妹的房门打开,在后院打井水梳洗,婧舒皱了眉,却没多说半句。

常氏是继母,妹妹柳媛舒比她小一岁多。

母亲薛玟生产时没熬过,离世了,祖母在的时候常说,母亲是个会过日子的,她有一手好厨艺,嫁进柳家后就卷起袖子到城里卖糕点,光是那一年挣的就让家里盖新屋、凿新井,还足足置下十亩地。

祖父在时家里光景不差,这才送唯一的儿子去读书。

总是这样的,身边有钱就盼着光宗耀祖,祖父把柳家的希望全压在父亲身上,父亲只需要读书,旁的啥事都不必经手,慢慢地他被养得光会读书不通庶务。

后来祖父过世,临终遗愿让儿子一定要当官,为此家里不断变卖田地供他念书,十八岁那年柳知学终于考上秀才,可家里却穷得揭不开锅,眼看就要放弃科考这条路了,幸好薛玟在此时嫁进柳家。

薛玟一力承担养家责任,柳知学方能继续求学,日子就这样顺顺当当地过下来了。

然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成亲第二年,薛玟怀上孩子,谁想得到随着大喜而来的是大悲,儿生娘死,母女缘浅擦身而过。

没了主事的薛玟,老人家身子不好、柳知学不会带孩子,家里乱成一团,于是丧事刚办完,柳知学进京一趟,将常氏带回来。

常氏是官家千金,家中落难便将她给卖了,父亲能看上常氏,自然是因为她有几分姿色。

然红袖添香的生活虽好,但添完香之后呢,肚子饿了还是得顶着满身油烟下厨房,常氏哪做得来这等苦差事?因此常氏把娘家的富贵派头给拿出来——买奴仆下人、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可柳家不过是小康,哪支应得了这种生活,不多久,娘攒下的六十几亩田地,在短短几年当中全给卖光。

没有银钱,甭说仕途,饭都没得吃了,幸好里正良善宽厚,见村里唯一的秀才公日子快过不下去,便在村里寻两间屋,让柳知学在里头教小毛头们念书,全家人勉强能过上日子。

可祖母过世后,爹爹受不了这个沉重打击病了,祖母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转眼花得七七八八,生活越发困难。

碗筷摆上后,婧舒匆匆吃饱,背起书袋准备出门上课。

自从柳知学生病后,便由婧舒代替爹爹去教书。

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妥妥的没错,薛玟在的时候,柳知学可以放大胆量追求梦想,但薛玟不在,梦想成了空话。

即便如此,她不能否认柳知学是个好爹爹,他虽怯懦但性情温和举止有度,从小他便亲近儿女,手把手教孩子们认字读书。

柳媛舒对读书不感兴趣,但婧舒爱极了,她一碰到书就回不了神,举一反三读得津津有味,柳知学常叹,“若婧舒是儿子,柳家的门庭就能托付了。”

柳知学和父亲一样,总想着让柳家改换门楣,希望啊……希望才五岁的弟弟宇舒能够撑得起这个重担。

“婧儿。”才刚踏出厅门,常氏就从屋里走出来,急急喊住她。

又来了……深吸一口气,她就晓得这事儿逃不过去。猛然转身,强拉起笑脸,她问:“母亲喊我有何事?”

“妳爹的药……”

“我知道,只剩下两服。”

“缸里的米……”

“我知道,没了。”

“娘手上只剩下几十文钱,娘怕……”她掩面而泣,哭得一树梨花春带雨。“都怪娘没用,要是娘有点本事,也不必让女儿出去养家……”

又来……婧舒握紧拳头,她很清楚自家继母多有戏,若不及时阻止,她可以哭一整个上午。“母亲挑重点说吧,我还得去上课,若是去得晚了,学生不满想退束修,娘身上那几十文钱恐怕不够退。”

常氏一愣,忙进入正题。“家里是什么光景,婧儿心底清楚,只是眼看婧儿已经及笄,要是再不快点说一门亲事,怕是要耽误……”

“昨儿个刘媒婆来过了?”一句话直指重点。

常氏愣住,她没想到婧舒不羞不臊就直问了。“是。”

“说的是哪一家?”

“是张家,张家夫人可喜欢婧儿了,说妳知书达礼,人又长得好……”

她不听常氏废话,又问:“张家给多少聘礼?”

说到这个,常氏双眼发亮。“张家愿意给二十两。”

二十两就把她给卖断?婧舒轻叹,果然是个不懂过日子的。“母亲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爹爹现在的药,每个月得一两半,而家里的粮米布料,若非我抠抠省省,依母亲的用法,一个月至少得花三百文,张家给的银子根本撑不到一年。

“倘若我不嫁,继续在学堂里教书,每月可给家里挣一两银子,再加上抄书赚的,虽辛苦却勉强能够度日,哪种情况比较划算,娘算不出来?”

“宇儿年纪不小该启蒙了,妳祖父、妳爹都盼着宇儿光耀门楣。”

意思是要卖掉她让宇舒上学?“宇儿可以跟我一起去学堂。”

跟她?光认几个破字能考状元?常氏虽没直说,但眼底的鄙夷一清二楚。

“到下月领束修还有二十几日,妳爹的药快停了,不管怎样眼前这个难关总得先过。爹娘考虑张家,不仅是因为钱,张家确实是门好亲事,倘若此番错过,怕是日后婧儿再寻不到好亲事。”

好亲事?这话亏她说的出来,张家是有几个钱,但张轩是个病秧子,同住一个村里乡邻,没几个人见过他的面,听说他长年卧床,而大夫曾经透露,张公子能活多久不好说。

这叫婚姻?不对,应该叫做冲喜。她气笑了,问:“母亲确定张家是门好亲?”

常氏忙道:“当然是,张家老爷胸有丘壑,并非一般常人,张夫人温柔良善对谁都亲切,有一对这么好的公婆,婧儿嫁过去之后,非但不会受折磨,又能吃穿不愁,这样的婚事人人抢着要。”

“既然如此,为解家中燃眉之急,又想日后生活能顺利继续……让媛舒嫁过去吧,有张家的聘礼再加上我在学堂挣的银子,咱们家定能顺利度过难关。”

“不行!”常氏激动。

“为什么不行?公婆好又吃穿不愁,这么好的一门亲事呀。”

“媛儿还小。”

“媛舒就比我小一岁,在家中除吃睡之外,旁的事都做不来,又总是嫌吃穿不足,若能嫁进张家,过上荣华富贵好日子,不是恰恰合了她的心意?”

被婧舒一堵,常氏答不出话,只能抽出帕子滴滴答答掉泪,抽抽噎噎好半晌后说:“妳是家中长女,妳爹生病,只能靠妳支起门庭,我才同妳商量,妳若是不满意,但凡有其他办法解决,我能说个『不』字,何苦牵扯到媛儿身上?她再不好也是妳的亲妹妹呀,我知道妳打心底看不起我这个母亲……”

婧舒翻白眼,每回讲不出道理就要拿继室来说事,不累吗?别看她哭就以为她可怜势弱,错!眼泪不过是她控制人的法子。

婧舒没有心情可怜她。“倘若母亲坚持和张家结亲,可以,只要新娘不是我,我都没意见。我要出门了,药已经熬好,记得给爹爹喝。”

丢下话,她走得飞快,转眼就看不到人影。

常氏怔怔看着,下一刻蒙起眼睛呜呜咽咽哭起来。“我这样为她盘算,她怎不知感恩,后娘难为,枉费我待她一片真心……”

在门边站上老半天的柳媛舒道:“如果张家那么好,我嫁吧。”

反正她早就受不住这样的生活,没有金簪玉镯也罢,现在连朵头花都买不起,过去身边的小姊妹都羡慕自己有个秀才爹,可如今……她看一眼陈旧的鞋子,越发厌恶起现在的柳家。

常氏一听,气得跳起来拍上她的背。“胡说什么?妳怎么能嫁到张家?张轩是个病秧子,能活多久都不晓得,妳、妳……气死我了。”

“既然张家不好,娘何必非要让姊姊嫁?”

“婧舒有张家能嫁就不错了,咱们家连半文钱嫁妆都给不起,谁会要她?”

“难道我会有嫁妆?”柳媛舒不屑轻哼,家里是什么情况她比谁都清楚。

“妳不同,妳长得漂亮,若是能够碰上贵人,可就飞上枝头了呀。”

女儿模样长得好,比起当年被送进宫的隔房姊姊都漂亮,这般美丽的女儿自会有锦绣前程等着。

“娘这话就甭再提了,乡下地方哪来的贵人?何况我这身穿戴……能入贵人的眼才怪。”

娘总说她是享福的命,说等爹爹当上官员,她便成了官家千金,到时若有机缘遇见公侯皇子,定会过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相信了呀,可爹能考得上当官吗?对爹对娘,她失望透顶,傻子才会再把娘的话当真。

“小时候娘请大师给妳们姊妹算过命,妳姊姊生生世世孤寡,妳却是富贵命。”若非如此,怎会张家一开口她立刻应下?婧舒命该如此。

何况大师也说,婧舒八字不好,越早出嫁柳家能越早从噩运中脱离,柳家的楣运都是她带来的,只要她一走,柳家就得救了呀!

常氏这话说太多次,柳媛舒都懒得听了,撇撇嘴,坐下来添饭,她不管弟弟、爹爹吃了没,硬是把里头的白米全给捞走,拿起筷子在菜盘里挑挑拣拣,没找到能入口的,跑进厨房翻半天,翻出最后一瓢糖,全往粥里浇了。

三口两口把稀饭吃掉之后,转身往外走去,她受不了这个贫穷逼仄的家。

见亲生女儿这样,常氏摀着脸,抹抹眼眶,一次又一次对自己说:“没事,只要媛儿碰到贵人就好了。”

站在“夕霞居”前面,仰头看着匾额上的三个字,犹豫好半晌,直到小二向她投来目光,婧舒才深吸气走进去。

这是亲娘留给自己的,她不愿意拿它换钱,但是燃眉之急已至,除了这个,她再想不出其他办法。

亲娘留下来的东西几乎全被卖光了,只剩下一箱子书,全是亲娘写的,大部分是故事,几十本很有趣,却被父亲认为“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小说,那些书陪伴了她的童年时光,带给她极致的快乐。

当中夹杂十来本食谱,她很清楚它们有多值钱,那些菜的做法与祖母手把手教会自己的有很大差别,祖母说母亲有一身好厨艺,御厨都比不上。

她不确定祖母的话里有多少夸张成分,但她确定它们能够留在自己手里,最大的原因是常氏不识字。

常氏虽是官家女,却是庶出,她深信女子无才便是德,她认为女人最大的资本是美貌。在官家长大的常氏,多少有几分心机和手段,也许在旁人眼里不值一提,但用在懦弱的柳知学身上就太足够了,要不柳家怎会败得这么快?

婧舒的厨艺是从母亲册子里头学来的,今天她挑出三道家常菜,想把方子卖掉。

突地,里面冲出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圆圆滚滚的小身子撞上来,婧舒连退几步才站稳,许是被撞疼了,男孩指着她放声大哭,随后跟上的奶娘连忙奔上前,对着婧舒就是一阵乱喷。

“妳眼瞎吗?这么大个人,走路还不会看路?”

婧舒皱眉,这是什么人,连道理都不讲的,一上来就开骂?

“妳那是什么表情?我还说错了吗?我家小少爷金尊玉贵的,要是被妳撞坏可怎么办才好,妳赔得起吗?”奶娘咄咄逼人,脸上明摆着“我就是高妳一等”。

“这位嬷嬷有没有说错话?”

“我还能说错?妳可知我家少爷是谁?是恭王府的小世子,不管走到哪里只有旁人让的分,没有旁人能说的理。”

听懂了,意思是她错就是错,不是她错也是她的错?

细看那孩子,他长得粉妆玉琢,一双眼睛黑溜溜,很是讨喜,这年纪的孩子正是性子养成的时期,被她这样教导……突然觉得很可怜,这年岁的孩子该懂得是非对错了,让她灌输这种谬误想法,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儿?

婧舒凝声问:“妳家主子知道妳这般教养孩子吗?”

“什么意思?妳在指责我吗?”

“指责这件事轮不到我来做,我只不过怀疑主人家知道妳试图教会小少爷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身分就是道理,做错事不用负责任?”一句接过一句,她的口气和缓、不急不躁,纯粹讲理。

“妳以为自己是谁?妳想越俎代庖管教我家小世子?”

“我没这等功夫,不过妳这性情,确实不适合带孩子。”丢下话后不再理她,婧舒弯腰、目光与男孩相对。“你在急什么呢?为什么跑这么快?”

小男孩与她对上眼,婧舒口气温和,眼睛含笑,弯弯的眉、弯弯的眼,弯弯的弧度让人想与她亲近,于是眼泪收拾起,他瓮声瓮气道:“我听见卖糖葫芦的声音。”

“你想吃糖葫芦?”

“对。”他左看右看后说:“可是……不见了。”

方才他鼓起好大的勇气才敢小心翼翼问爹爹可不可以下楼买糖葫芦?爹爹没理他,害他咬紧下唇、把难受往肚子里吞,还以为没机会了,没想到隽叔叔竟然开口让他下来,爹爹一点头,他连忙往下冲,但还是慢一步。

婧舒看着满腹委屈的孩子,心生不解,这身打扮,分明不是吃不起糖葫芦的穷人家孩童,怎会为小小的一支糖葫芦难受?“你很想吃吗?”

他点点头后又摇摇头,矛盾得让人看不懂。

婧舒问:“想吃?不想吃?”

男孩乖觉道:“爹爹说男子汉不能吃糖,那是女人家吃的玩意儿。”

什么鬼话,天下的糖全卖给女人了吗?但她没反驳,只笑问:“那你爹爹有没有说男人要吃什么?”

他反射道:“男人要吃苦。”

严父?辛苦的小包子,才几岁啊,她摸摸他的嫩脸。“所以你一直在吃苦?真了不起。”

他鼓起腮帮子,理直气壮回答,“我还没长大,长大后才要每天吃苦。”

尚未启蒙?她温柔道:“好吧,那么在预备吃苦之前,能不能先吃一点点糖?”

“妳会做糖葫芦吗?”

“会。”她看一眼站在门口的伙计、掌柜,他们表情绷紧的模样让人想笑,不就是个孩子,需要这么紧张?她问:“我能借用厨房吗?”

“当然能。”这可是恭王世子吶,只要能把小祖宗安抚好,做啥都行。

婧舒点头应下。“在我去做糖葫芦之前,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说什么?”小男孩满头雾水。

“方才你撞到我,该同我道歉。”

“道歉?”摇头,他还是不懂啊。江瑛只晓得啥事不如己意,哭就对了,自有人会替自己出头。

婧舒怜惜地扶住他的肩膀,可怜孩子无人教导。“你该说对不起、我错了。”

男孩闪亮亮的大眼睛望住她,为了吃糖复述她的话。“对不起,我错了。”

“很好,知错能改,你先回去,我马上就做好。”婧舒捧住他的脸说。

软软暖暖的掌心贴在脸上,男孩突然笑开,从娘亲过世,再没人会温柔摸他、冲着他笑……男子汉不能哭的,但他憋不住眼眶泛红,天真无瑕的脸庞带上两分薄忧。

她不解小小孩童怎会有这副世故表情?下意识地,她轻抱了他,男孩微怔后,胖胖的小手圈上她的腰。

放开男孩,婧舒走进“夕霞居”,经过店门口时没注意站在门口的男子,她一心琢磨着要做怎样的糖葫芦?

这里是酒楼饭馆,必定不会备上鸟梨,要用什么东西取代?

婧舒的不上心让江呈勋惊讶无比,她竟没瞧见自己?从小到大都没发生过这种事啊!不是他自视甚高,实在是他长了一副天人之姿,英挺帅气、斯文俊秀、丰神俊朗,哪家大姑娘小媳妇见着他,眼珠子不会巴巴黏上?可是她……

第一次被人无视,心情太微妙……说不清是有趣特殊还是颇感难受,挑挑秀眉、耸耸肩,江呈勋大步上前。

奶娘见着他,连忙屈身请安,他不看她一眼,心中却道:那姑娘没说错,这奶娘是该换了。

“爹。”看见爹爹,瑛哥儿巴巴地望着。

烦!他不喜欢儿子,却也没心思教训他。寒声道:“进来!脸还没丢够?”

瞬间变鹌鹑,瑛哥儿低下头,乖乖跟父亲上楼。

门打开,厢房里有一名男子,姓席单名隽,江呈勋认为两人是莫逆之交,当然,这是他单方面认定,席隽从没为这话买过单。

江呈勋也不懂,为啥自己对席隽就是会忍不住崇拜,他还比自己小两岁呢。

何况瞧瞧他的五官,普通到令人发指……呃,这是客气话,更贴切的形容是——丑到罄竹难书,不过他有双带着淡淡悲怜的清润瞳眸,彷佛能看透世间一切似的,重点是他无所不能,文章诗书、武功、朝政、军事……什么事都会那么一点。

他问席隽,“你怎么办到的?”

他回答,“时间多嘛。”

听听,这是什么鬼话?每人一天都是十二个时辰,江呈勋用来吃喝玩乐都还不够,他竟多到能把天下学问都精通个遍,这不是明明白白的讽刺打脸?

席隽看一眼进厢房后就乖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垂头丧气的男孩,他劝道:“多疼疼儿子吧,有个人可以疼、可以爱,是很幸运的事。”

方才的事,席隽全自窗口看见了,若不是争执声太大,江呈勋怎会追到楼下。

“这话说的,好像你没人可疼似的。”阿隽那副模样,想被人疼是困难了点,想找个人来疼……不就翻手覆手的事儿。

“我确实没有。”他接下江呈勋的话,为自己倒酒,慢条斯理喝下,上好佳酿在他嘴里失却味道。

“那……”江呈勋顽皮地挑挑眉毛,装模作样地往他身上一靠,笑道:“那你多疼疼我呗,我缺人疼。”

席隽咧起一个让人心惊胆颤的笑意,问:“确定?”

“这有什么好不确定的。”江呈勋轻嗤一声。

“被我疼爱的人都会死于非命。”他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面无表情地说上这么一句教人毛骨耸然的话,天生胆大的江呈勋被吓到了,他连忙挥手。“别胡说八道,这话要是传扬出去,哪还有小姑娘敢喜欢你。”

淡淡笑开,也不知是真是假,他竟道:“也许我注定一世孤寡。”

“别告诉我什么天煞孤星,你要真相信了,就大大毁了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别说话,吃菜吃菜。”

“给你儿子夹菜。”席隽横眼望他。

江呈勋耸耸肩、吐口大气后,乖乖照做。

很寻常的动作却让瑛哥儿傻眼,他看着碗里的肉片,傻憨憨的,盯过半晌后,把旁边的饭菜全吃了,独独舍不得把那片肉放进嘴里。

席隽看见,轻摇头。“大人的错别算在孩子身上。”

他知道啊,但每次看见瑛哥儿,就会忍不住想起大皇子,忍不住……想要泼屎粪,也不想想他小时候是怎么对待自己的,长大了、需要了,就想要他靠队?屁啦!怕他死得不够快?

“你不知这小子刚刚有多横,哈,还拿他亲爹名头作筏子呢。”他酸溜溜道。

席隽没理会呈勋,却转头看瑛哥儿。“知不知道你奶娘做错什么?”

瑛哥儿认真回想,片刻后道:“她仗势欺人?”

“这是其一,但更严重的错误是——在其位、谋其政,身为你的奶娘,不该为旁人做事。”

席隽似笑非笑地望向奶娘,只见她脸色瞬间发白,很明显,她听懂了……

好友的意有所指,加上奶娘的不打自招,江呈勋恍然大悟……捧杀?他们想把瑛哥儿变成另一个没用的废渣——和自己一样?

江呈勋怒目一瞅,奶娘腿软,趴跪到地上,一句话都出不了口,只能频频磕头。

“非常好!”江呈勋一笑、举箸用菜,彷佛没看见瘫在地上的奶娘。

这时门被敲开,小二走进厢房,挂着满脸笑,把几个盘子往桌面上一摆,道:“这是柳姑娘给小公子做的糖葫芦,临时找不到鸟梨,姑娘用仙楂、葡萄、桔子……数种果子做成,柳姑娘叮嘱,别让小公子一口气吃太多,会坏牙的。”接着他又将另外三个盘子摆上。“这是蒜泥白肉、薯饼和三杯鸡,请王爷和席少爷尝尝。”

“我们有点这些菜吗?”江呈勋道。

“回王爷的话,这是柳姑娘亲手做的,她今日本就打算到『夕霞居』卖菜谱,没想会冲撞到小世子,还望王爷大人大量,原谅柳姑娘一回。”

掌柜在尝过滋味后立刻拍板,把这几道菜加入菜单中,现在柳姑娘正在教大厨呢。

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席隽,伙计忍不住想帮柳姑娘多说几句好话,以便揭过这一桩。

“柳姑娘觉得抱歉,便给小公子做了糖葫芦,希望小公子会喜欢。”伙计把糖葫芦往瑛哥儿跟前推,笑得牙不见眼,只差没说:吃人嘴软啊,可别再抓着事儿不放。

江呈勋一笑,柳姑娘觉得抱歉?睁眼说瞎话,人家口口声声全是道理呢。

“需要卖菜谱,怕是日子不好过,若你想给瑛哥儿换个伺候的,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席隽建议。

明知瑛哥儿身分高贵,正常人躲都来不及了,还非要孩子讲理认错,这种人懂得坚持,确实适合带孩子。

对于席隽的话,江呈勋向来言听计从,何况就这么点小事儿,他哪有不应允的?“麻烦传个话,请柳姑娘上楼。”

“是。”

站到厢房前时,婧舒摇头,还是招惹上了?恭王爷打算亲自替儿子找回场子?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决定敲门,反正躲不过,伸头缩头都是一刀呀。

“进来。”

很好听、很年轻的男音,希望待会儿对方说的话和他的声音一样好听。

婧舒走进厢房,看见跪在地上萎靡不堪的奶娘时有些讶异,猜错了吗?

抬眼望向江呈勋,这一望、目光黏上,不能怪她,是人就有追求美的本能,瞧瞧他的眉眼鼻唇,便是最好的画工也画不出这等容貌,更别说他一身夸张打扮。

屋里没有花,他却裹在花团锦簇当中,窄袖银红色深衣袍子上,金丝银线在领间袍角衣袖间堆栈出各式云纹,腰间一条琥珀腰带,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白玉扳指,右手无名指上还有枚紫金兰形花戒,漫不经心地目光中带出一丝优雅的痞气。

这人皮相太好,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是主角。

江呈勋吸引了婧舒,而她却吸引了席隽。

自从她进屋,一股若有似无的花香入侵鼻息,挑动他某根神经,清冷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紧密地望着、看着、搜寻着……

江呈勋得意扬扬,这下终算找回场子啦,方才擦身而过,她可是连看都没多看自己一眼,虽说她并非故意,却还是小小地伤害他的自尊。

“柳姑娘,本王有一事相求。”

开门见山是他的形象,谁让他是草包王爷,要是肚子里有多余的弯弯绕绕,哪能当得起这个名号?

“王爷请说。”

“本王想请妳进府照顾小世子,不知柳姑娘意下如何?”

婧舒沉吟不语,片刻后回答,“回王爷,家父是名秀才,在村里为孩童启蒙,前几个月病了,眼下由民女代替家父为村童上课,恐怕无法照顾小世子。”

什么?被拒绝了!

再一次“非故意”,却也再一次伤人心。

这是怎样?继被无视之后又被拒绝,他的身价低到这等程度?难道是因为……江呈勋瞄一眼席隽,他太老?老到已经失去吸引大姑娘小媳妇的魅力?

席隽接过他的话。“村中私塾没有休沐日?”

“有,每月休沐四日。”

“那么每月四日,月俸十两,妳既能为村童启蒙,那么就教小世子认字吧。”席隽作主道。

十两,这对她是相当大的吸引力,但通常天上掉下来的不会是礼物,她不确定该不该伸手接?这会儿,婧舒的视线终于落到席隽身上,他与王爷是什么关系?怎能肆无忌惮替王爷作主?

像是看懂她的犹豫似的,席隽问:“柳姑娘认为王爷对姑娘会有什么企图?”

这话还真是……太实际。

论容貌,她不过是小家碧玉,论身世,她出生于贫穷的秀才家庭,她身上丝毫找不到能被“企图”的东西。

怀疑不该存在的问题,是多事多疑、是……脑子有病。

不再考虑,以目前的状况,她没有资格把财神爷推出门外。“明白了,每月初一初二及十五十六是学堂的休沐日,届时我会上王府。”

这话是应下了?江呈勋很想赞扬席隽几句,凡事有他出马,还没有解决不了的。

“就此说定,到时王府会派马车去府上接柳姑娘,不知姑娘住在哪里。”

“三户村,家父是柳知学。”

闻言,席隽瞇起眼,那个……高山环绕的三户村?

三户村在两百年前建立,初时只有张、柳、谢三家,故名三户村。听见村名,席隽挑挑眉尾,嘴角轻扬,好心情泄露。

“明白。”

“若无其他事,民女先告退了。”婧舒屈膝为礼后退出厢房。

她忙着呢,兜里刚收下的银子得先去给爹爹抓药,再给家里添点粮食肉菜,她旁的不求,只希望回去后不必再看常氏作妖。那个张家……她会知难而退吧?

瑛哥儿乖觉,他一动不动,细听爹爹、隽叔叔和大姊姊的对话,心情忍不住飞扬,往后大姊姊会去王府呢,憋不住的笑意染上眉睫。

只是在看到奶娘时,嘴角下垂,一心宠着自己的奶娘,原来不是个好的?

婧舒离开,席隽看着那扇门,久久移不开视线,所以改弦易辙,留下来?

当然,这是一定要的!

顺道重新定位江呈勋的角色,要不然……恭王府的荣光还能维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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