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午夜蓝 第一章 属于他的颜色 作者 : 谢璃

起因是一支手机,一支出厂超过两年,根本已被列为过时的旧手机,让子薇赫然发现,她对苏非亚的了解仅供参考,可以说,比起书封简介高明不了多少。

子薇喜欢苏非亚,理由出自女生曲折的幽微心思。

子薇本身其实生得美,对美的人事物有着强烈的偏好,在长久的追逐之下,变得极其挑剔,认定自己美得过于标准而缺乏记忆点,因此内心生出不小的遗憾,不时担忧自己被更有特色的女人夺去丰采,也因此训练出一种灵敏度,方圆三公尺内,只要她一眼淡扫,就能精准地在同性身上侦测出各式各样的、隐而不显的美,苏非亚就是她在班上挖掘出的对象,但首先吸引她的,却是对方的名字。

苏非亚,乍听相当洋气,三个字凑得也太不花心思,可当子薇第一次叫唤出口时,名字的主人偏着头回眸,那双轻陷在眼窝里的琥珀色大眼,线条圆满的额头,小麦色巴掌脸蛋,嘴角轻坠的丰唇,一头拂了还乱的棕色鬈发,组合成了一张阳光风景明信片概念。子薇立即领会,这个名字可真是恰如其分,和主人一点也不违和,并且带着点浪漫遐想——取名的人必然对她有着十分的期盼,可和她混熟了后问起她,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据苏非亚解释,从出生落地那一秒起,她像被误按了静音键似的一声也不吭,迳自睁着一双骨碌碌的圆眼张望这个世界,难过了、饿了、痛了就伊呀猫叫几声,从未嚎啕大哭,大人一不注意就误了喂食时间。这种天赋乖巧替执行照护工作的家人省却不少麻烦,原该值得庆辛,但某天被带出门时被一位多嘴的邻居随口逗弄:“哎呀都不晓得哭,真是个小哑巴。”;这下,她那违反常理的静默,终于触动了她母亲的迟钝神经,接连被带去看了几个医生,得到斩钉截铁的健康保证后,家人仍半信半疑,遂将忧惧灌注在她的名字上——苏非哑,千万别是个哑巴。

子薇第一次听到这番解说时有种新奇的惊异,虽然她私心认为现在的苏非亚其实没改善多少,非必要一天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只手指头,但这样鲁直地替孩子命名也算是奇葩,有没有想过孩子长大后的感受呢?子薇接着问:“那现在这个亚字旁边的嘴巴哪里去了?”被一追问,苏非亚先是微现怔忡,两秒后,她咧嘴笑开,像想起了幸运无比的事,回答依旧精简:“十四岁时有人替我改了个字,他说,那是独一无二的,没有第二个的意思。”

多特别的祝福,哪个佛心来的长辈开窍了?当下,苏非亚低头陷入长长的寻思,长得转过身后走开,再也没接续这个话题。

但苏非亚的坦率让子薇心生几分好感,即使身旁不乏朋友,仍不时找苏非亚攀谈。她接着发现,苏非亚迟钝地对自己的特别毫无所悉,平日里随性打理自己,轻松悠游地骑着单车穿梭在校园里;进了教室后份外安静,不凑热闹,恒常但笑不语,像刻意隐了形,一旦被点名必须发表意见却自有一番独特见识,交谈起来并不乏味;还有一点相当加分,乍看纤瘦的苏非亚竟擅长防身武术,这对单纯的女学生公寓而言再好不过。

简言之,两个女孩相处极为相契,子薇租下的公寓又刚好缺了一名室友,两人就这样同屋共居了大学两年,大致模熟了彼此的脾性和背景。

苏非亚父亲早逝,母亲失联多年,中部家乡只剩下一个女乃女乃和同父异母的兄长,问起细节,苏非亚从没说清楚过,只说父亲曾是建筑业的包工,到国外工作时认识了她的母亲,因而再婚。子薇一度怀疑她的母系血统来自东南亚,光是她那比一般人分明的轮廓,浅棕肌肤和发色,和近年流行的泰国电影中的女主角有七分相像,只不过掺和了三分华人基因,冲淡了原始的热带风情,顾盼间透着东方人的秀气。

子薇看过她唯一一张幼年与父亲并立牵手合影的陈年旧照,照片边缘线歪斜,尺寸古怪,分明是从完整的家庭合照硬生生剪下来的半张照片,上头虽布满皱褶,但清楚辨识得出她父亲是本地人——方头大耳,五官平淡,身材短小粗壮,过眼即忘。苏非亚虽不至出挑得如国际模特儿般修长,但比例匀称的纤巧骨架任谁都瞧得出绝非源自父方,而她却说不出母亲的家乡,解释不清母亲的去向。

她的说法多半不出这几句——“不知道长什么样,我五岁以后就没见过她了。”,“不晓得她哪里人,应该就外国人吧,反正没再见过,也没回来过。”,“也许还活着,也许升天了。”,“我阿嬷很难相处,媳妇都留不住也很正常。”

子薇的感想是——问了等于白问。所幸子薇性格有种出身优渥的疏懒,以及凡事早晚会有个说法的不急切,只要苏非亚不想说,子薇从未穷追不舍。况且,她们的日子还长得很哪,二十岁的世界充斥着更有趣更迷人的事物,快速炫目,经常稍纵即逝就来不及参予。

但苏非亚从没急切过,从大一两人熟识开始,子薇渐渐注意到,苏非亚对男同学的接近与邀约缺乏年轻女孩通常会有的雀跃,一转身神情便流露出意兴阑珊和莫名的失落。

因为性情温良,不习惯扫兴,苏非亚的回答总是落入模棱两可,以致经常得赴莫名的约会,于是微笑和走神是她约会时的恒场☆态,而微笑尚有敷衍的意图,心不在焉分明已是失态,几次让原本有意追求的男生心生懊恼,甚至恼火起来。约会草草结束后,有的连绅士风度也懒得展现了,直接让她自行回住处,翌日在校园里打了照面,苏非亚却像涂销了前一夜的记忆,举起手朗声向对方打招呼,丝毫不以为忤。

这些大男生很难不为苏非亚的表现感到困惑,直到有相同经验的男生们因缘际会聊起来,才恍然明白自己并非特例,释怀之余,全体一致通过刻薄的结论——苏非亚根本对男人没兴趣,这和她女性化的外表没半点关系。

只有同居一个屋檐下的子薇知情,苏非亚的缺乏反应全因为令她动心的异性只存在她的脑海里,如影子般有轮廓无实体。影子无可追寻,苏非亚不迁就现实,却拥有言语描绘的好本事,就像街头画家拿着炭笔描摩人像的一手绝佳功力,只要提及憧憬的异性,她恹恹的神情一扫而空,不必催逼便能兴高采烈自顾自地说下去——“……男生很重要的一点是身上的气味啊,就像他散发的独特气味。很久以后,我查了才知道那是混合了松针、薄荷、迷迭香、甜柑的古龙水——和他的体味,闻过之后就再也忘不了……”,“怎么会有这样的眉毛呢?像两把上好的小型匕首横在眉骨上,看了忍不住就想伸手模一模,试试扎不扎手……”,“他不喜欢正眼瞧人,可一旦正眼瞧着你,你宁愿他不看你。没办法啊,那双眼睛好像含有看不见的辐射能,一眼便穿透你的脑袋,让人紧张……”,“我小时常顶大人嘴,常挨骂挨打,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他无所谓,他还说:『就知道你有潜力,不必在我面前装乖乖牌……』,我其实不喜欢他嘲笑我,但我喜欢看他笑,尤其大笑时,露出一口白牙,像阴雨天出了太阳……”,“他偶尔喜欢安静,我们可以花上一个小时坐在校园里说不上两句话,然后他突然打开我的课本说:『怎么了?想混水模鱼?把这段英文讲稿大声背出来,漏一个字跑一圈操场——』,他说到做到,我老是被罚跑,脚力就这样练出来了……”,“他长得高,我一直到高一时头顶才构着他的喉结,然后是他的下巴,但那时他再也不牵我的手了,两手都插在口袋走路,他腿长,我得走快点才跟得上他,他不耐烦等人的……”苏非亚不厌其烦、钜细靡遗地打造出某种色彩氛围的男子形貌。

这些大量努力堆砌的辞汇,充满情境的语调,成功地将青春的憧憬具像化。苏非亚声音柔亮,说起事来娓娓动听,历历在目,但不可否认,内容却带着浓厚的不真实感,因为只要子薇认真一问:“嗯,他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人在哪?”,苏非亚总是答不出来。

子薇古怪的神色苏非亚大概看在眼里,言语既不足以取信,她拿起纸笔开始着手画起素描。半小时后,一张A4大小的铅笔素描让子薇合不拢嘴,她彻底折服于苏非亚高明的即兴绘画功力(后来才知道是苏非亚长年对着手机里男人的影像描摹的结果),胜过探究笔下人物的真实性。

赏析后,子薇当然不会如实吐露想法,因为认真说起来,那张朗眉星目的男性容颜虽跃然纸上,但比较有可能存活在动漫世界里。

苏非亚一向寡言,能让她津津乐道的事物屈指可数,身为好友,子薇有足够的耐心任凭这些天马行空的内容无限扩张,然而对话发展至此,不是嗅闻不出一丝荒谬的气味,但忙碌的子薇很快地便抛在脑后,大学生活纵使不是每天精采万分,总有令人分心的事物不停出现——必须应付的课业和考试,还有忙碌的兼职,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时间,没有什么琐事能长久牵绊她,直到手机事件的发生。

对了,那支子薇从未仔细瞧过的旧型手机,怎知道苏非亚就把它放在外套口袋里呢!她好心顺手把苏非亚堆放地板上那堆衣物一道扔进洗衣槽里,历经清洗搅拌烘干一个小时的折腾后,正准备冲泡咖啡享受一会儿闲暇时光,只听到后阳台传来苏非亚一声罕见的哀鸣,接着见她脸色苍白地冲进客厅,惊愕万分地望着手上那支绝无生机的手机,边抖着唇边扳弄机身按键,迭声问:“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

子薇惊觉自己闯了祸,她连番道歉,亳不犹豫保证赔她一支新手机,“不是故意的嘛,先送修看看能不能救到资料,明天陪你买一支你喜欢的——”

“你在说什么?这不是新旧的问题,是绝不能弄坏它啊,看看你做了什么——”

苏非亚大受打击的模样吓了子薇一跳,她慌张地出言抚慰,对方铁青着脸转身走进房间不再露面,这一难得的动怒足足持续了三天。

手机里一定存有无论如何不能销毁的东西——子薇懊丧又不甘心地这样想,那里头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她纳闷又无奈,重点是愠怒中的苏非亚散发着不可接近的强大磁场,让行事大剌剌的子薇竟不由自主地和对方闪躲照面。

僵局三天后,苏非亚意外地主动走进子薇房间,开口说了话:“有空吗?陪我去买手机吧。”

苏非亚情绪似乎沉淀了许多,她紮起了马尾,一脸神清气爽,不再有一丝负面神色,子薇大为松了口气,嗫嚅问起:“那里面的资料——”

“没关系,我本来就有备份在电脑里。”

“啊?那你还——”这么火大?子薇识相地没说出口。

眼神闪烁了一下,苏非亚勉强解释:“手机是别人送我的礼物。”

这才是答案啊,子薇恍然大悟,忍着好奇心暂且不再追问送礼者身分,兴致勃勃地陪同苏非亚到通讯行挑选。

原以为要花上一番工夫挑拣,苏非亚再次出乎子薇意外,十分钟便作出抉择。

只见苏非亚垂眼俯看玻璃柜,眼珠左右移晃了几下,接着双眸泛亮,定格,没有迟疑,她伸出食指,指着玻璃柜面下方的一支展示用的深蓝色手机,坚定地向销售小姐道:“麻烦你,我想看这一支手机。”

“嗤——”耳边立即接收到子薇齿间蹭出的否决声,苏非亚瞥向子薇,后者正以一对不容置疑的白眼给予暗示,但苏非亚只是抿嘴一笑,不以为意。

销售小姐一手伸进展示柜里取出手机,交给客人。

苏非亚小心翼翼捏握住手机两侧边框,欣然地从不同角度检视机身的流线弧度,机壳抛光表面产生的折射光泽,让原本饱和的色彩深邃且多层次。

她看得相当着迷,爱不释手。销售小姐熟极而流地背诵出机种特色——防尘、防水、无孔盖设计、高规格录音室播放音质、单眼相机水准的专业摄影功能、四核心处理器……苏非亚不发问也不点头,她对通讯产品的要求层次从来就不高,基本功能堪用就行,从未上网搜寻各种开箱文使用心得,对她而言,手机进化史和动物星球频道等级相同,她一点儿也不热衷,拣中这款手机,仅仅是为了一个毫不专业的理由。

赏玩了好一会儿,她流露出喜色,向好友道:“我要这一支。”

“这不便宜喔,评价也没多优,再多看看吧!”子薇沉着声摇头。

“但是我喜欢。”苏非亚明白清晰地宣示,抬眼看住销售小姐:“有现货吗?”

“这颜色要调货,红色的话现场就有。”

“麻烦替我调货,我就要这一种。”

子薇瞪了她一眼,顾不得礼貌开口直言:“你这人,没挑两下就——别怪我没警告你,这种价钱可以买cp值更高的,确定不再考虑一下?”

“不了,就要这一个。”苏非亚避开子薇的目光,迳自在订货单上填写自己的联络资料。

子薇不甘心地又“嗤”了声,想起了什么,赶紧向销售员使出她擅长的杀价本领,为好友不明智的抉择亡羊补牢。

苏非亚在一旁安静等待不置一词,不久,忽然插嘴问道:“这款颜色有特定的名称吗?”

“有,午夜蓝。”

苏非亚呆了呆,在嘴里默念了几回,同时在泛着镜面光泽的展示机壳表面上轻轻摩挲,半晌,像是长年的迷惑获得了最中肯的答案,悄悄弯起唇角笑了。

走出通讯行,子薇不客气地叨念着:“……哪有人像你这样买手机的!到底是看上它哪一点?我承认这支不难看,内建花样也挺多的,但有必要花掉一个月打工薪水买一支你根本只把它当室内电话用的手机吗?旁边那支也很炫呐,价钱熊熊少了一半……”

“我喜欢它的颜色啊。”

“什么?”子薇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

“你知道的啊,我喜欢这个颜色。”苏非亚温柔地笑。

子薇陡地一愣,拍了一下前额,“……我知道啊,我知道你喜欢蓝色,你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和蓝色沾上边,旧的那支手机就是啊,但别种品牌也有差不多的蓝色啊,何必得要这个机种?”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颜色就是不一样。”

苏非亚的语气带着不可解的斩钉截铁,子薇瞥见那张有棱有角的嘴抿成了固执的一直线,自觉讨了个没趣,一路上话少了许多,心也沉了许多。

在子薇眼里,苏非亚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就像水草一样柔和无所谓,比方她不很在乎输赢,不介意外界的负面看法,不认为他人的善待是理所当然,吃穿粗糙无妨,这些特质令她显得无害易亲近;但百分之十的苏非亚相反地有如钢筋般的顽固,例如除非发烧极度不适,她风雨无阻每天慢跑五公里,定期到武馆训练体能,说出口的承诺直线进行到底,绝口不吃茄子料理……同窗以来,子薇尚未完全厘清那百分之十的界线,这次倒是确认了,午夜蓝就是那不可解的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的苏非亚令人无所适从,就像此刻,子薇沿着人行道走在她身后,明显感染到了那股无来由的焦躁潜伏在她安静的躯壳里。

严格说来,近日苏非亚身上什么事也没发生啊!交友状况没有改变,邀约亦未增加,每天如常慢跑半小时,熄灯时间依旧,期中报告准时交出,家教的兼差亦能负荷,世界照常运转。

子薇很快就不耐烦了,她原就不擅长推理思索,日子本该要轻松过,何必自寻烦恼?她看看表,时间还早,抬头唤声非亚,想询问对方有没有兴趣看场电影汰换心情,却目睹了相当匪夷所思的画面。

苏非亚不知发现了什么,朝前方十几公尺开外的路边停车位迈进,速度很快,还抬起手臂挥动两下,做了招唤的手势。

子薇循着好友趋近的方向望去,路边停车格停了几辆车,苏非亚的目标显然是前头一辆深蓝色的宝马房车,车主背靠车门,正专心讲手机,乍看是名三十左右的年轻男子,男子身材颀长,即使侧向她们,也看得出来衣着讲究,显然是名社会人士。阳光下,车身熠熠生辉,男子偶尔抬头观望前方店面,模样似在等待。

苏非亚突然停步,背影僵凝,彷佛正在确认什么,接着抬起脚步,一步步慢移过去,只隔了四、五步距离;男子收起手机,放进胸前口袋,同时间,一名年纪相仿女子从右侧一间服饰店疾步迈出,穿戴时髦,两手各提了一只购物袋,也往宝马车走近,男子瞥见女子,顺手将车门敞开,让女子坐进副驾驶车座,再绕过车头,准备进入驾驶座,这一刻苏非亚不再踌躇,她跨步向前,大喊:“大哥——”

子薇见状,感到万分莫名其妙。

无论从哪个角度判断,那名男子不会是苏非亚的旧识,她的家人皆在中部,两年前考上大学方才北上,就子薇所闻所见,这期间她并未发展出任何特别的异性关系,男子的矜贵模样也着实不属于苏非亚的社交范畴。

这一有力呼唤,男子反射性回头了,他转身望向苏非亚,眼神十分困惑,两人对峙着,男子没有出声,没有动作,只是盯着她打量。

“你食言了——”苏非亚接着说,男子皱起眉头,迟疑了数秒,出人意表地,他遽然掉转头,拉开车门坐进车厢,迅速发动引擎,绝尘而去。

苏非亚拔腿使劲追上去,在人行道上忘情大喊:“大哥——大哥——”

深蓝色车身早已隐没在车阵中,苏非亚徒劳地追赶了一段距离,终至体力不支,颓坐在路旁,子薇在后头气喘吁吁奋力跟上,抓住苏非亚剧烈起伏的肩头,正要张口责备,对方抬起了头,那张慌乱的煞白脸孔让子薇立即吞回已到嘴边的话,她弯腰搀扶起苏非亚,一个念头闪电般穿过脑海,不经思虑,她月兑口而出:“我的天!原来你画的真有其人呐?”

苏非亚在床上一躺就是两天,粒米未进,单喝白开水,除了如厕,连椅子都未沾过。盛满食物的碗盘定时出现在床头书桌上,两小时后又遭原封不动撤走。她终日蜷缩在床上,闷声不吭,睁着大眼瞪着雪白的墙壁,只有在倦极而眠时,始终处在高张状态下的周身神经才稍微得到缓解,但也就那么几分钟,她又在苍白的梦魇中惊醒,呆望着窗外长空,思绪不曾停歇。从夜半到破晓,闹钟的指针无声地移动着,直至第二次黎明的光束透进阒黑的房里,她终于想通了。

勉为其难地下了床,在头晕眼花中拖着轻飘飘的削瘦躯体,慢慢走进厨房,泡了杯麦片粥,缓缓喝下腹。

她并不饿,她只是得恢复元气;恢复了元气,她就要开始她人生第一场捉迷藏,寻觅那不知何故竟然躲开自己的男子。

回到书桌前,桌面上的新手机在晨曦中泛着美丽的蓝光,苏非亚不知该如何向子薇说分明,她一贯钟情的蓝色调并非普遍讨喜的湛蓝或海蓝,而是一种浓稠的深蓝,它不似晴空这般清朗活跃,也不若墨黑这般凝肃,它在一股鬰凉中散发出奇异的坚定感。苏非亚喜爱它的程度几近一种无可救药的执迷,以致从她的双眼投射出去的世界,其它的色彩皆沦为这个颜色的陪衬,勾动不起她目光暂存的。

她对这道颜色有相当敏锐的直觉,就像自己朝夕相处的亲人无论如何百般变装也能轻易被辨识出一样,经她拣中的蓝色在色谱中一经比对,八九不离十可说是无色差,但这种蓝色的模样却很难向他人精确描绘出。

年少时,这让急于向姐妹淘倾诉秘密的少女感到相当困扰,时日一久,不被理解的挫败逐渐转为独喜,一种世界上唯有自己方能明了的独特性取代了共享秘密的,苏非亚后来不再试图向任何人形容这个颜色。

因为,她要寻找的那个人,每次出现在她面前,经常穿着这道颜色的外衣,开着这道颜色的房车,有时候,连跑鞋也是。

认识男人初期,只要在街头瞥见近似的颜色,不免怦然心跳一阵,紧张得发汗,以为看见了他,下意识就要逃开,不记得从何时起,眼光转为耽留,最后,变成了莫名的爱恋。

爱恋这道午夜蓝。

此刻,她无法从印象里抹去两天前男人陌生的眼神,比起过往他惯常端起的戏谑或责备面孔,更令她难以消化。两年了,男人消失整整两年了,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每一天,她耐心地等待,坚信男人将信守承诺来找她,忍不住颓丧时,不停为他寻找千百个食言的理由。她随身携带充电器,从来不敢让手机断电,每当来电显示出现陌生的号码,她毫不犹豫地接听,渴求听到那声低沉熟悉的嗓音叫唤她:“喂——非亚——”

每一次的失望,接续第二天的盼望,然后又是失望……然后,她就要变成窗台那盆垂死的仙人掌了——因为过于放心,疏于浇灌,她养死了一盆最不需要日日关照的多肉植物。男人,是否也以同样的心思待她?

转念一想,也许他根本在试探她,也许这是一个别出心裁的玩笑,像他以前擅长的那样?又或许,是她变了,和以前不同了?

她移过镜面,端详镜中的自己。两年的光阴,她头发长了,面容成熟了,穿了耳洞戴上耳环,一点一滴蜕去了青涩,那天还听从子薇的建议,添了妆容,换上夏季俏丽的裙装,他一时认不得她也未可知?

是啊,想必是这样,这才解释得通男人的突兀反应。

想明白了,心房瞬间获得充分的氧气,她试着对镜微笑,悄悄下了一个决定——她不再等待,她将主动找寻他。

苏非亚展现了行动力,她快速梳洗,打了好几通电话,碰了几个钉子,费劲解释她求见的目的,行不通,改个婉转取巧说法,终于有人愿意见她。

第二天中午,她留了张纸条给子薇,搭上捷运,转乘高铁,一路未阖眼,抵达台中,再叫上计程车,离约定时间前三十分钟抵达那栋睽违已久的建筑物。

最后一次踏进这栋四层楼房,已是十年前的记忆了,外墙那层红色陶砖依旧,只是时光为它增添了不少苔痕,大门旁的招牌并未汰换,边框的铁锈已出现,但中央一行金色浮凸的字迹不受影响——“喜恩家庭扶幼基金会”。

说明来意,被友善的志工妈妈请到会客室暂坐,她坐在桌几一侧,发现紧握的两手渗了薄汗,十分钟后,一名上了年纪的女士走进来,手上抱了一叠档案。

“我是陈社工。”女士简短介绍自己后,在桌面上摊开了档案。“当年我不是你的辅导社工,你应该不记得我了。”

苏非亚目睁睁看着她,全身拘谨地端坐,对方在她一双热切的眼神追索下,略有狐疑地翻阅手边的厚资料,嘴里开始解说着:“……是这样的,我们找了很多遍,真的没有你在电话里所说的资料啊,今年中心的电脑汰换过,我们重新整理过所有的认养档案,当年你的认养人我们很肯定是一位杨小姐,杨柳的杨,还记得吗?”

“记得。”苏非亚用力点头,“可是阿姨,后来换了一位姓任的先生,不姓杨,更不是位小姐。”

“嗄?姓任?”社工女士朝她凑近困惑的脸。

“是,姓任,任务的任。”苏非亚再次强调。“任以潇。”

她心里一急,便不自觉拉高音量,引起了附近走动的几名工作人员向会客室好奇地张望,她按捺激动,重新露出谦抑的笑容,继续探问:“中心不是有每年见面会的纪录?一定有留影啊,影片或是相片,难道都没有一点资料?”

陈社工点点头,从档案里抽出一张照片,耐心说明:“去年地下室淹水过,我们抢救了一批书面资料,这是那几年见面会的照片,当年你是我们的资助个案,杨小姐那时还是个大学生呢,这张照片里有她,第一排左边算来第三位,你看看还记得吗?”

苏非亚接过照片,睁大两眼审视,鼻尖几乎要触及相片了。

那是张群体合照,从背景的摆饰和周围的彩色气球判断,应该是见面会结束时的合照,她依照指示注视那名五官秀丽、开怀敞笑的年轻女孩,摇头:“不记得。”

“你那年十岁,小孩顾着玩,不记得也有可能。”陈社工理解地笑,“她认养了你两年,第三年你家也许景况好转,拒绝了资助,中心再介绍别的儿童给她,她是个不可多得的热心女孩,寒暑假常来中心担任志工。”

沉默思索了一会,苏非亚问道:“第三年呢?第三年她也来了么?”

“有关她的照片我们只留下这一张,至于你所说的任先生,我们从未有这位认养人的资料。”陈社工面色笃定,“苏小姐,其实当年资助人是先生或小姐都不重要,重点是认养人的这份心意,每个月的捐款能帮到你们才是基金会的目的,如果你想答谢杨小姐,我们会帮你转达心意,但基于隐私,恕我们不能透露认养人的联络资讯,避免双方困扰。”

“不可能的,十一岁那年,我的认养人就是任先生,那年见面会,我见到的就是他。”苏非亚不放弃地强调。

“每年见面会人多,他也许只是其中一位认养人家属,我们不可能记得参予的每一个人。”

“他不是家属,他就是认养人。”

眼前女孩执着的态度让陈社工面露不解,“苏小姐,杨小姐担任你的认养人期间,她的确汇款报名过两次见面会,书面资料很清楚记录,这部分你可以参考;但第二次见面会她本人临时有事并未出现,签到单也没有她的签名,你当天见到的到底是谁呢?”

“……”苏非亚半张嘴,这兜头一问让她哑口无言。

“你当年年纪小,可能混淆了工作人员和来宾,或是社区志工也不一定。”

午后阳光移转,从长窗斜落,照得满室金亮,苏非亚半边身尽是余晖,心情却陷落在幽暗里。忍吞一口没来由的酸涩,眼眶随之泛热——那是委屈,比失望更讨人厌的情绪,总是令她软弱三分,而软弱是最糟的结果,她不允许自己软弱。

她望向窗外,眨了眨眼,让泪光隐没。

是啊,她当年见到的是谁呢?

任以潇?确实是这三个字吗?或是任以骁?任以霄?

她霎时糊涂了,为何从前没动念过追索这最简单也最重要的答案?

只因为——多年来,男人在她的生命里,从未长久消失过,从未。

“就这样吧,苏小姐,很多受助童长大后想回馈这里,多半也成了认养人,或是志工,把基金会的精神传承下去,其实完全没必要找到当年的资助人,毕竟我们也是随机配对的。”婉言下了逐客令,陈社工收拾起档案。

苏非亚一路浑浑噩噩,怎么回到台北的住处全然回想不起来了。

囫囵吃了碗泡面,她做了几个深呼吸,重新振作,打开电脑,键入男人的名字,以各种同音异字替换搜寻。大量的资讯秒速送到眼前,她怀抱点燃的希望,火眼金睛扫描千百条栏目,努力让记忆中的男人对号入座,可惜年纪不是太老就是太小,岁数相仿的居住地却不符合,附有影像的社群网页可快速比对,文字档仅能想像揣测,揣测中,男人的轮廓像被水晕开的墨渍,不复鲜明。

时间滴答流逝,她徒劳地移动滑鼠,萤幕上的电子字迹逐渐模糊,男人不存在冰冷的数码里。

夜暮低垂,她阖上电脑,点亮桌灯,揉了揉酸涩的双眼,两手遮覆脸蛋不动,她保持着僵坐的姿势好一会,听到了客厅大门相继开关的声响,交谈笑骂的人语声,公寓里其他室友回巢了。

起身走出房间,直接步向子薇敞开的房门,没有开场白,对着正在卸妆的好友道:“介绍我展场的工作吧,什么时间都可以配合。”

没头没脑的要求,子薇诧异地停下揩抹动作,反问:“你缺钱啊?”

“还好。”

“那是为什么?家教不干了?”

“我想,也许我可以多认识一些人。”

低能的借口,子薇克制了翻白眼的冲动。

整个企管系若要进行最不积极社交排名,苏非亚必然名列前茅,真的完全不懂那颗脑袋里的宇宙是如何运转的。

纵使百思不解,子薇还是答应了。日后回想起这一刻,或许当下她就隐约明白了,潜伏在苏非亚温柔随和的外表下,有一颗猜不透的,炽烈顽强的心。

子薇高中一毕业就不顾家人反对做了模特儿这份兼职,和经济问题无关,纯粹是名正言顺把展现自己的彻底发挥。她不够高,走不了模特儿伸展台,专接平面模特儿工作,偶尔应公司人力需求接一些展场女郎的工作。

苏非亚不同,对于别人的目光能否聚焦在自己身上丝毫不感兴趣,她似乎只想立即得到这份目的不明的工作。那张混血脸孔和纤秀的身材让她顺利地通过了层层面试。意外地,她展现了惊人的学习力,对于必须把稀少的布料惊险地裹在身上的事实视为理所当然,应要求摆出撩人的站姿从不扭捏,长时展开笑容也不僵硬,上妆迅速,适应力绝佳,展场上璀璨的投射灯和闪烁的镁光灯不曾让她皱眉埋怨。

有段时间,子薇几乎以为这个工作激发了苏非亚的潜质,也许其实她根本就属于舞台,然而有几次当工作结束后,一群年轻女郎挤身在狭小的后台更衣室里匆匆换装,子薇在苏非亚的脸上瞥见一闪即逝的木然和疲惫。回到公寓,两人例行将被高跟鞋折磨一天的红肿双足浸泡在热水中数分钟,苏非亚总是环抱双膝,脸埋在臂弯里,一语不发直到水温转凉。那安静片刻,彷佛周身笼罩着一层重磅低气压,让人不敢大意惊扰,其他寝室的女孩见状也自动绕道客厅,悄悄对子薇使个问号眼色。

直觉地,子薇不免想起了那个男人,那个让苏非亚自闭了几天的男人。

让自己投入陌生领域像陀螺一样转不停,难道是苏非亚的疗癒方法?一个向来不习惯袒露心思的女孩要费多少心力压抑天性反其道而行?

这也让子薇相信,有一天,一切云淡风轻了,苏非亚将爽快地转身下台,对那一排一排的聚光灯不会有半分眷恋。

两个月过去了,不知该高兴还是神伤,工作邀约纷至,苏非亚不擅与外人周旋,一脸尴尬央求子薇:“我只参加车展,其它麻烦帮我推了,好吗?”

再奇异的要求,从苏非亚的口中说出来,子薇也已练就见怪不怪了。

“我又不是你经纪人。”子薇故意打趣。

“……”苏非亚怔住,一时接不上话。

“除非你老实说为什么只接车展。可不轻松欸。”

不过想玩闹她,只见苏非亚凝神考虑起说词,子薇摆摆手想说算了,耳朵已听到匪夷所思的答案——“我想找人。”

“……”轮到子薇怔住。“我的天!”

“就——这样。”

谜底揭晓,折腾了几个月为的还是那名头也不回的男人,她彻底服了苏非亚,如此锲而不舍,却极有可能一切付诸流水。

子薇发出慨叹:“说真的,你这样能找到人也是奇蹟,那个男人是车迷啊?”

“……不算是。”

“那就是无聊的外拍摄影师,专门拍秀场女郎的?”

“不是。”

“展场设计师?”

“不是。”

“麻烦你干脆一点透露答案给我,我也好帮你注意一下,我也算见过这个人了,对吧?”子薇没好气地翻个白眼。

“我其实……也不确定。”苏非亚低下头沉吟。

“啊?”子薇打从心底叹为观止,看来苏非亚对自己苦苦寻觅的对象所知甚浅,依当天目测,姓任的家伙年纪应届三十,和苏非亚有段不小距离,正常的成年男人怎会对一个女学生产生兴趣?看来是个情场骗子的机率颇高。

苏非亚道:“就是——他说过只要出了新车,他就得到车展看看,那是他的工作。”

“这范围可就大了,难不成是……”子薇转了转眼珠,“车讯杂志编辑?”

“也不是。”轻锁眉头,苏非亚侧着脸思量,“他说他喜欢赛车,但他的家人总是阻止他参赛,要他参予家里的事业,有时候新车到了,他就得从远地回来,接待那些老外或潜在买主,看车展成不成功……”

“代理商?一定是代理商!”子薇福至心灵。

“嗯?”

“他们家准是汽车代理商。有没有说过哪个品牌?”接近答案了,子薇莫名兴奋起来。

“没说过,他不大提家里的事。”不是没上网搜寻过各种汽车厂牌进口商的负责人,但就是没有一家刚好姓任。

“他开什么车?”

“以前年纪小也不懂,只记得型号款式很少重复,颜色倒是差不多。”

清一色的午夜蓝。

“你知道这种找人方法挺呆的吧?”子薇很不情愿泼对方冷水,分明不过是小女儿的初恋,男人恐怕是厌腻了另找对象,事实明摆着,那副异常俊秀的模样自然不愁没对象,苏非亚竟傻里傻气地卯足全力寻找一个刻意失联的男人。

“没关系,慢慢找一定找得到。”像安慰失意的孩子,苏非亚舒展眉头笑了。

室内暖黄的灯光,照映出那张小脸上充满信念的虔诚表情,子薇曾在某些宗教狂的脸上见识过,不可思议,那个男人到底在苏非亚身上施了什魔咒?

见不得好友犯傻,子薇又问:“如果运气好,瞎猫碰到死老鼠让你找到了,你准备做什么?”虽说这发生率犹如大海捞针,一旦碰上了,值得担忧的是女方出人意表的狂热,很可能被男方当成失心疯。

“没什么,不过要个解释,解释这两年他到底去哪了。”嘴角一抿,抿出甜甜的笑窝,那略带羞怯口吻彷佛奢求的只是一颗稀松平常的巧克力而非千金一诺。

听起来不难解决,因为这时候的苏非亚天真尚存,经验尚浅,无从领悟有些男人可以提供大量解释,但可提供不了一点真心。

苏非亚坚强的意志撑过了大小考试和耗能的兼差,被漠视的身体终于向她提出抗议。这天早晨一起床,她险些站不稳,喝了碗热牛女乃冲麦片,加了几件衣裳还是感到莫名的畏寒,以手覆额探温,她确信自己发烧了。

果断地吃下退烧药,半个小时后,晕眩感消失了。她快速梳洗完毕,背起昨晚准备好放满工作所需用品的背包,牵起庭院一角的单车,走出公寓,流畅地驰行在街道上,今天车展的地点不远,很快就可以到达。

寻到厂家后台窄仄的更衣室,已经有不少早到的女孩在整装。苏非亚抬手和几个有交情的打声招呼,卸下背包,拿出梳妆镜和五花八门的用具,开始朝已上了底妆的脸庞描绘。二十分钟后,卷翘睫毛、粉女敕腮红和春色系的眼彩将她改写成另一个人,再换上凸显线条的清凉秀服,穿上鞋跟超过十公分的美鞋,呈现备战状态后,后台已挤得水泄不通。

众多女孩们将空气变得稀薄,粉妆和各式香水的气味交错,苏非亚一阵反胃,冲到门口张嘴透气。做了几个深呼吸,时间一到,挺起背脊,上台展演。

上午有三场走秀,第一次中场休息,耗损的体能让苏非亚周身流窜着酸疼,她拿出一颗退烧药吞下,继续上场。但脸颊开始不听使唤,她的笑容不够灿烂,眼神不够妩媚,小腿隐隐抽痛,每一根神经都在警告她濒临底线,她默喊,千万别在这时候,千万!第三场上台前,她决定再吞服另一颗退烧药压制蔓延的偏头痛,但强烈的聚光灯有如炙烤,加重了她的晕眩,整场秀她几乎半靠在车身上,眼神迷离,心跳加快,镁光灯随着人潮涌入此起彼落,看不清台下的面孔。奋力撑持住最后五分钟,她脚步危颤回到后台,踢除高跟鞋,连喝半瓶水和一瓶液体维他命,试图和作乱的身体讲和。

午膳时间订制餐盒送到,她胃口尽失,手指尖异样冰凉,心知肚明身体再也不愿和自己并肩作战,她踩着拖鞋走出更衣室,一面透气一面拿起手机拨打,请求经纪公司找人替班。

几番周折,还是搞不定人选,周末活动多,调遣人力困难,她倦乏地阖上手机,找了个不妨碍行走的墙角,挨坐在木箱上,等待那再度袭来的头疼散去。

手机响起,她抬起头,接听的同时,视线落在前方通道,接近舞台入口的侧边站了一组人马,清一色西装笔挺,围拢的数人中还有两名上了年纪的金发老外,彼此正热络地以英语快速交谈着,看模样是某家车商高层主管以及策展人员。

人影移动间,一张侧脸映入了苏非亚的眼帘,因为长久的朝思暮想,轮廓的辨识只需要数秒,数秒间她就确信了,男人明明白白伫立在那群人当中。

她霍然起身,瞬间的天旋地转让她不得不扶着墙面好一会儿,摇摇晃晃往前移步,男人颀长的身材依旧,合身的深色西装似乎令他显瘦了些,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正经模样。再向前一步,听清楚了他的声音,那是比一般人略微沉厚的嗓音,此刻在她耳际不停放大回响,每一个咬字都使她心跳加速。

啊,她愿意用她的健康交换这次的幸运,所有的痛苦她都乐于承受。

她张口叫唤,竟哑然无声,只见男人边朗笑边和两名老外握手,一群人接着往出口移动,她一急切,用尽肺腑之力,终于月兑口而出:“大哥——”

或许呼唤的方式太不寻常,前方男人们不约而同止步了,一齐转身望向苏非亚,个个面露诧异,目光带着打量,再循着她热烈的注视,返回到目标男人身上。

男人惊觉自己竟是苏非亚呼唤的对象,浓眉一拧,神情先是纳闷,继而客气地露出客套、有距离的笑容探问:“您好,我们认识?”

“大哥,为什么不来找我?”迅速湿热的眼眶模糊了苏非亚的视线,但不妨碍她端详他,能够如此近在咫尺的看着他,与他说话,简直是神恩。

男人尴尬又困惑,女孩一身展场女模的妆容,两脚趿着拖鞋,手中还握着正在发出声语的手机,显然是为了他而中断了通话,她那亲密的叫唤,充满了弦外之音的问句,让同行的人不禁互换了暧昧的眼色。

这暧昧的眼色使男人起了微愠,他嘴角一扯,勉力展现风度道:“小姐,您应该是认错人了。”

“大哥——”男人表现出的隔阂态度让苏非亚大惑不解,但前方一道道投射在她身上的异样眼光提醒了她,她化了浓妆,穿着性感秀服,和以往判若两人,她耐性地解释:“大哥,我是苏非亚,你不认得我了?”

道出姓名并未改变男人的反应,随行人群里反倒迸出一声不雅的调笑,背后的意涵自然不可能太正面,男人整个容颜冰冷下来,再度强调:“您真的认错人了。”他果决地掉头,像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般就要离开。

就要离开!

这绝然的动作刺激了苏非亚,她全身热度急剧攀升,心跳狂奔,制止男人离去的念头瞬时占据了整个发胀的脑袋,她一个箭步向前,大喊:“任以潇——”

男人背影僵凝,不走了,回头的瞬间,迎面而来的是女孩激烈的拥抱,带着冲撞的力道,他狼狈地倒退了几步,苏非亚双臂紧扣他的颈项不放,嘴里低喃:“任以潇——不要走,我发誓,我都听话——”男人大为惊愕,不知所措,正欲张臂挣月兑束缚,怀里的身躯一软,无声无息滑落在他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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