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有染 第五章 赚第一桶金 作者 : 千寻

“姑娘回来了。”金子沏来茶水,笑问:“今儿个姑娘有没有让薛夫子称赞?”这些年有染染护航,八姑娘的书念得不好却也不坏,至少每回薛夫子罚人时罚不到八姑娘头上。

而八姑娘手巧,擅长刺绣作画,在染染的鼓励下把练字当作画,经年累月下来也练出几分成绩,偶尔能得夫子赞美。

“赞了。”金媄蔷笑弯眉头。

每回薛夫子赞过,父亲就会记点,她已经有九点了,再一点就能兑换银子,有钱就能去逛街。

说实话在这件事情上头,染染相当佩服金老爷,她不过提了个头,金老爷便制定出一套完善的奖励制度。

金老爷相当会赚钱,他的口袋满满,却不会无条件满足孩子任何要求。

他在孩子身上花最多钱的是学习,除薛夫子之外,小主子们还得学习琴艺、画技,姑娘们的礼仪规矩和女红也请了夫子教导。

金老爷立下家规,府里下人有月银可领,但主子们除一年四季衣鞋,头面首饰和吃食之外,没有月银这等福利。

缺钱?自己赚!学习好、表现佳,可记一点,记满三点兑半两银子,十点兑二两,五十点兑二十两,一百点五十两。

富家子弟哪个不是予取予求,金老爷这条家规不但教会孩子,自己想要的就得靠自己挣,还教会他们自制与忍耐。

想想哦,集满三点,每点只有六分之一两;集十点,一点是五分之一两;五十点,一点是五分之二两;一百点,每点就是二分之一两了。

要怎么忍耐着暂时不吃糖,才能获得最多的糖,这可不容易。

金媄蔷的自制力不高,集满十点已是极限,一拿到二两就立刻出门花掉,因此一穷二白是八姑娘的日常写照。

“姑娘不是很想要『妩香楼』的胭脂?要不多集几个月?”金子良心建议。

妩香楼里什么都贵,二两怕是只能买到最便宜的。

染染进屋后先把姑娘的书册、卷子归位,乖巧地站到姑娘身后,她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当个好丫头。

这些年她在薛夫子跟前风头出尽了,原本她也想过要藏拙,但薛夫子是谁?金老爷又是谁?成为专业伴读一个月,她发觉自己越来越顾人怨,于是开始学着隐藏实力,没想薛夫子一眼看穿,金老爷则把她带进书房。

她是个孩子、奴婢,但金老爷用对待大人的谈判口吻与她说话。

他说:“若你当不了链金石,就没有进出书房的必要。”她很清楚知识就是力量,没有足够的力量,很难在这个社会占有一席之地,当然她更想学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经济政治、世风民俗,她必须了解这个世代的运作,才能在这里转得开。

金老爷又说:“我给你和少爷、姑娘们同样的机会,若你能得夫子赞美,赞美一回得一点,集点集银子,如何?”给完巴掌赏甜枣,那天她轻飘飘地离开金老爷的书房,认真认分地当起链金石。

既然已经在金老爷、薛夫子跟前出尽风头,回到小院里她就得乖巧安静认分,当个完美的下人。

因为木秀于林这点常识,是人都知道的吧。

为了不被其他下人排挤,说真的,这些年她过得非常小心翼翼。

染染十岁了,五官长得越发精致,最重要的是,她那两条小短腿有开始进入发育期的征兆,这让她提着好几年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那不是得等上好几个月?”金媄蔷捧着小脸,委屈巴巴地看着金子。

“若能攒足钱买到玫瑰露,下回林家姑娘再显摆时,姑娘就不会弱了气势。”金子再傲气不过,她见不得自家姑娘被人踩在脚底下,那个林家姑娘啊,实在是……哼!有几个臭钱,就当自己是公主。

金媄蔷叹气,拉拉染染手心,噘嘴撒娇。

“染染,你帮我想想办法好不?”金子见状心里不舒服,干么事事问染染啊?她呆头呆脑又不懂人情事故,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她除了背书之外,还会啥?”这是实话,成了专业伴读,染染连伺候人的活都不必学,以丫头角色作为评判,她是真的不及格。

染染陪笑讨好。

“金子姊姊说得对,奴婢要学的还多着呢。”金子对她的示弱很满意,扬眉道:“奴婢去小厨房拿点心,给姑娘填填肚子好不?吃饱脑子转得快,才能想到办法。”

“金子姊姊真聪明,可不是吗?饿着肚子啥都想不来。”染染谄媚到不行。

金媄蔷看着两人互动,抿唇轻笑,金子离开后她才拉着染染坐下。

“你呀,别事事让着金子,让得她脾气越发大了。”

“家和万事兴嘛,同在一个院子里,吵吵闹闹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金媄蔷道。

几个姊妹中她的脾气最软和,御下功夫最差,但院子里不争不闹、风平浪静,都是亏了染染,有她在,东边哄哄、西边说说,调和调和,再大的干戈也能化成玉帛。

“回到刚刚说的那事儿,姑娘想发财吗?”染染认真问。

“发财?我吗?怎么可能?”金媄蔷连连摇手。

“可以的,只要姑娘想。”她笃定道。

金媄蔷细细审视染染,她的五官非常精致,模样尚未长开,已教人惊艳,再加上一身气度……她很讨厌上学,但从染染身上,她承认月复有诗书气自华,读书对人真的大有好处。

学问让染染看起来神采奕奕、自信满满,她言之有物,处事有道,便是四哥哥、六哥哥也都特别喜欢同她说话。

“只要我想就行?”

“没错。”染染给金媄蔷递个眼神。

“翡翠,玉屏。”她唤人。

两个十二、三岁的丫头进屋。

“你们把门关上,守在外头,谁都不准进来。”

“是,姑娘。”领命出去后,金媄蔷拉着染染坐下。

“快说,要怎么发财。”

“老爷怎么发财的,咱们就怎么发财?”

“爹爹靠做生意致富,你的意思是……”

“没错,咱们也做生意。”

“做生意需要本钱,何况我们能做什么生意?”那不是嘴皮子一碰就轻松能成的,得要目光奇准、运气奇佳才行呀!有多少人做生意做到倾家荡产,连回头路都找不到。

别说她了,就是哥哥们缺钱,他们也不敢在生意上动脑筋。

“第一个问题:本钱。

四少爷那里至少累积一、两千点没用,折合银子至少有五百两以上。

姑娘先向四少爷借,分一年摊还,并允诺给予利息。”四少爷金亚数功课最好,前年和大少爷、二少爷都考上秀才,但四少爷拿了小三元,金老爷兴奋至极,一口气送上五百点,现在三位少爷都在岳明书院求学。

住在书院里,学子之间该有的应酬、礼尚往来不能少,因此他们开始有月银可领,而过去的点数,凭白放着不用多可惜。

“你打四哥哥的主意?”金媄蔷倒抽口气,染染胆儿真肥呐,四哥哥是何许人啊,与他打交道,只有吃亏的分。

“会还的,我保证一年之内摊还。

再说第二问题,做什么生意?老爷做生意成日在外头应酬,每回碰到重要人物便请回家里,让秦嬷嬷下厨,姑娘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秦嬷嬷手艺好呀。”金媄蔷的钱有一大半花在吃上头,将京城各餐馆吃过一轮后,她还是觉得秦嬷嬷手艺最好。

“没错,如果让秦嬷嬷作大厨,开食铺呢?”

“秦嬷嬷出去开铺子,往后我吃啥?”她可不想虐待自己挑剔的舌头。

“铺子刚开张,生意肯定没那么好,一开始先让秦嬷嬷两边顾着,日后多培养几个下手,再从中间寻个有本事的进府里小厨房。

“姑娘可知道,『御味轩』每个月能净赚多少银子?至少六百两以上。

咱们手上现银不多,开不了酒楼,只能开个小食铺,我也不指望赚多少,一个月若能有百两净利,半年就能回本,之后就全是赚的。”百两净利?听到这里,金媄蔷心驰神往……她知道一百两真的不多,娘给她打的首饰,随便一样拿出来就是那个价儿,问题是这辈子她还没碰过这么多钱呀。

“你确定?会不会到最后连四哥哥的银子都还不上?”金媄蔷犹豫。

首度做生意缺乏信心,染染能理解,但她非得说服姑娘点头,人生能不能翻盘就看今朝了,于是卯足劲儿、咬紧牙关,斩钉截铁道:“奴婢发誓,绝对能帮姑娘赚钱,倘若将成本给赔掉,奴婢保证,就算砸锅卖铁也会想尽办法将钱还给四少爷,但如果真像奴婢所言,每月能为姑娘赚进百两利润,奴婢想求姑娘一件事。”说完她双膝跪地,往地上磕头。

金媄蔷不是那等重礼数、动不动就要人下跪的主子,染染这一跪,跪得她胆颤心惊,这头磕得太重,重到金媄蔷……隐隐担忧她接下来的话,“想求什么事?”

“求姑娘允许奴婢和秦嬷嬷自赎。”

“可卖身契不在我手上,到时你们离开,去隔壁开另一家相同的铺子,我怎么办?”她性子虽然单纯,好歹是商家女,耳濡目染,该懂的自然明白。

“拿回卖身契之前,我保证帮姑娘训练出能接手铺面的厨子与掌柜,绝不令铺子面临倒闭风险。

另外,我也愿意签下契书,保证绝不开雷同的铺子,与姑娘争夺生意。”染染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只是金媄蔷并不想让她离开,当下就想打退堂鼓,但每个月百两净利……她犹豫不决、左右为难,明知道话很过分,却还是艰难问:“如果我不同意呢?”说完不等染染回应,急急拉起她,将她的手裹在自己掌心中,满目真诚道:“染染,留在我身边好吗?我不拿你当丫头、视你如姊妹,我有得吃就绝不教你挨饿;日后随我出嫁,我保证给你寻个好男人,到时你当我的管事嬷嬷,咱们和和美美过一辈子行不?”这话听在别的婢女耳里,肯定要感激涕零了,但听在染染耳里,心微凉。

她不会当一辈子下人,她想作主自己的人生,虽没把握离开金府就能混得风生水起,但至少是个自由人。

“姑娘,对不住。”她摇头,目光坚定。

“难道是我待你不够好?”金媄蔷反省自己。

“与姑娘无关,奴婢一心想当个良民,不愿终生为奴为婢。”

“我说过,会视你如姊妹。”

“没有姊妹会握住对方身契。”这话说得硬了,却也实际,薄薄一张身契代表的是一柄刀子、一道牵制,若真是姊妹应许以真心而非挟制。

这道理彼此都明白,只是在拉锯着,看谁能够坚持到最后。

“如果我不同意……”金媄蔷犹豫。

“染染会当个好丫头,尽好当奴婢的职责。”染染俐落接话。

身为奴婢,不必为主子的经济窘迫考量负责。

金媄蔷心知肚明,染染受父亲重视,她有月银可领、有点数可集,几年下来她攒下的身家可不少,若非为了身契,何苦冒险?再说了,爹爹同她谈过,要让染染成为激励哥哥们上进的竞争者,就不能以奴仆视之,所以父亲予以厚利,让她心甘情愿做那磨刀石。

而自己什么都不允,只以“姊妹待之”这句空口白话就想缠她一世,要她一生为自己作嫁……染染那样聪明,怎能轻易点头。

金媄蔷明白的,只是舍不得染染离开,她只能晓以大义、分析利弊。

“若没有金家庇护,一名弱女子很难在外头生存,京城到处都是有权有势之人,染染模样好,万一入了贵人眼,非要强迫于你……”染染垂眸,金媄蔷所言句句属实,可就算如此,她还是想为自己打下一片天,即便重重困难横在眼前。

金媄蔷讲得口干舌燥,连五成利润都许出去,染染依旧不为所动,只是一双沉静瞳眸望着,始终不发一语。

慢慢地,金媄蔷明白了,染染对自己别无所求,仅求一个自由身。

叹气,她妥协了。

“就照你说的办吧!”终于听到这句,染染松口气,这关过了……接下来,是她展现实力、改变困境的时候。

“金金食堂”卖的是小吃,筒仔米糕、肉圆、鳝鱼意面、浮水鱼羹和腐皮虾卷。

染染挑选的品项都是不易被盗学的,因这年代尚未出现肉松、意面、鱼羹,也没人使用腐皮作为食材。

炸意面、捣肉松不算难事,食材也不难取得,困难的是腐皮。

倘若向卖豆浆的铺子购买,大家很快就会知道腐皮是什么,少了特殊性、竞争力必然下降,为此染染租下一间民宅,制石磨、大量囤购黄豆,垒数口大灶,打造十来口平锅,买回五个下人。

染染指导他们磨豆煮浆,先将腐皮提出、卖与“金金食堂”,之后点卤、压模,做成豆干,再卤制成各种口味,川辣、炭烤、蜜汁……这部分用的是染染自己的钱,属于私人产业。

目前人手不足,卤制好的豆干只能分送到各铺子、饭馆寄卖。

原意只是为了让食铺有腐皮可用,没想无心插柳柳成荫,豆干竟成了京城的热门小吃,让她在年底时有了百两收入,且逐年增加中。

向四少爷借的五百两只要不用来买铺子,是很好支用的,扣除预备金、装潢费用、宣传费、食材、人员……等等,还够她租下三间两层楼铺面。

铺面打通,设计好动向,摆入近三十张桌子,二楼还能辟上十来个单间,每间放置足以容纳十人的大圆桌。

开张之前金媄蔷过来看过几趟,既兴奋也焦虑,担心场面弄这么大,万一没生意怎么办?这会儿她更能体会,染染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与压力,见染染还能笑得一脸自信,这让她倍感安心。

染染选用的菜肴都必须事先备好,而非现炒现做,因此客人上桌之后,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出菜,翻桌率非常高。

就这样子,在金老爷还没弄清楚染染为何要向薛夫子请一个月假时,“金金食堂”开张了。

然而染染还是过度乐观,生意并没有想像中好,毕竟是没有吃过的东西,滋味如何,食客多少心底存疑,况且京城酒肆食铺众多,竞争力大,就算开幕那天弄得热热闹闹,仍没吸引太多顾客上门。

已时,铺子里只零零散散坐了三、五桌。

染染在柜台后细看收支簿,金媄蔷凑近跟着一行行读,心越发动摇了。

“染染,要不……咱们收手吧,说不定能少亏一点?”

“不,今天我让秦嬷嬷各项小吃都多备上五成。”

“还加备?前几天已经丢掉不少吃食。”

“放心,我让人到大街上吆喝,接下来五日咱们要买一送一……”她雇十来个样貌俊秀、口齿伶俐、十岁上下的男孩子,将他们打理得干干净净,换上前后绣着“金金食堂”的制服到外头拉客。

染染允诺,每拉一位客人给两文钱,算算时间,差不多该有成绩了。

“买一送一还能赚?”

“不能,但我算过也不赔,只是会让伙计和厨房翻倍地忙,因此这几天过后,我打算给他们一点红利作为补偿。”

“不赚钱还给红利?染染,你在想什么?”媄蔷怀疑她脑袋被敲了。

见她忧心忡忡,染染笑道:“我的好姑娘,您先回府里吧,铺子里的事安心交给我。”

“你还笑得出来?咱们丢的可不是一两、五两,你攒钱不容易,那是要用来寻找亲人的,要是全往这里填了……”话说到此,金媄蔷一跺脚,说:“算了算了,如果五百两全赔光,了不起我典当首饰头面,还给四哥哥便是。”染染闻言一暖,真情换真心,金媄蔷不自觉的几句自说自话,让她在染染心中位置蜕变,从此从主子升级为好友。

拉过金媄蔷,染染认真道:“好姑娘,您信我一回吧,我绝不会搞砸的。”见她依旧满满自信,金媄蔷叹道:“行,全交给你,我先回府,下午五姊姊生辰,请几位姑娘进府,我得回去帮着张罗。”这是金老爷另一项令人赞叹的地方,金家姑娘不仅读书学才艺,打十岁过后就有嬷嬷在身边指导,学习理家、执掌中馈。

每当家中姑娘、少爷有应酬宴会,金夫人就让几个女儿作主安排布置、作为练手。

染染认真相信,这样的教育方式,绝对能教养出光宗耀祖的下一代。

送走金媄蔷,染染转进铺子里,时间尚早,里头坐的都是第一批客人。

她走到每张桌子旁边,笑吟吟一鞠躬道:“各位大爷、公子,本店从今日起,接连五日买一送一,桌上点的菜都能让厨房再送上一份,不须加钱,倘若吃不完还能让小二打包。”听见这话,铺子顿时热闹起来,平白的便宜谁不想占?于是打包、上菜、加点的,欢声笑语满铺面。

不久派出去的男孩带回第一组客人,成绩不错、竟有八人之多,小二上前招呼后,染染直接数十六文钱给男孩。

男孩忙将铜钱塞进兜里,笑弯眉毛。

他爹爹在码头搬运粮草,辛苦一整天都晒月兑皮了,只勉强能挣上二十文钱,他不过出去吆喝几声就能拿那么多,这银子实在太好赚,收下钱、他忙不迭往外跑。

染染笑道:“动作可得快点,铺子里桌数固定,若是坐满了或东西卖完,你再拉多少人进来都兑不了钱。”男孩忙点头,直道:“知道,我很快就带人过来。”给了点竞争因子,男孩越发勤快。

就这样,一组一组客人进门,因上菜够快、不卖酒,再加上食物够美味特殊,客人很快就吃干抹净、没有长坐理由,且单价本就中等,再加上买一送一,很多人在店里吃完后还外带几份。

于是原本门可罗雀的“金金食堂”,立马翻身长红;乏人问津的吃食,在被尝出好滋味后,一传十、十传百,生意逐渐顺利平稳。

荀湛冷眼看着在空地上对打的士兵,从军已经五年,他把头系在裤腰带上不断卖命,斩下的头颅都能堆座小山了,却也只升到千总。

他很清楚,自己大部分的功劳都让廖将军揽走,若不是看在他武功高强、英勇奋战,并且不居功、不抢功,乖得像个孙子,恐怕连千总也没有他的分。

不公平吗?当然,但这种事司空见惯,不管是在文官或武官体系中,都经常发生。

文武官员的差别在哪儿?差别在于武官死得快,往往功劳被截人也死了,冤屈无处诉,最终家中亲人只能领到微薄的抚恤和一具尸首。

而文官能把君子报仇三年不晚这话挂在嘴边,慢慢钻营、细细铺路,总会等到那么一个翻身机会。

惨吗?当然惨,但谁让廖桐进有个好爹、好祖父,就算他脑满肠肥、胸无点墨,不懂兵书、不解阵式,只要安安稳稳躲在后头,自有下面的人用性命帮他铺就锦绣大道。

刚进军营时,他对这种扯到令人发指的状况痛恨至极,然数年下来,他面对这种状况已游刃有余。

他打胜仗,把大口大口的肉送到廖桐进嘴边,阿谀、卑微、谄媚,然后捞点汤汤水水,喂给自己和同袍们。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与属下建立起生死交情,他们同心齐力、沆瀣一气,手指处、刀剑所向,于是打胜仗的机率越来越高,死亡的人数越来越少。

渐渐地,他带领的这支队伍建立起自己的名声,不少将军有意将他们纳入旗下,荀湛也不客气,透过各种管道将此事传扬出去。

于是廖桐进明白,不是荀湛依附自己,而是自己仰仗他们。

为了将荀湛拢在旗下,他放出去的权、给的军需越来越多,渐渐地,荀湛抢到手的,除了汤汤水水之外,还能捡到几口肉。

重点是,每回战前沙盘推演,廖进桐已经习惯听荀湛的,这给了他足够的发挥空间,即使他只是个小千总。

讶异对吧?曾经冷酷自负、骄傲到令人生厌的荀湛,竟为了在军营中生存,学会卑躬屈膝、逢迎巴结,学会示弱与圆融。

听起来很可悲,但这份可悲让他在从军这条道上,少跌许多跤。

他的人就算不打仗,也得天天操练,然打架也是操练的一环。

阿胜正和阿烨在对打,阿胜跟在荀湛身边两年,从傻乎乎的大块头长成聪明俐落、反应机敏的大家伙,他一手好刀法,杀敌无数。

阿烨刚进军营才数月,脸白秀气,身量偏瘦,模样和刚从军时的荀湛相仿,满身书卷气,说话文诌诌,处处守礼,一看就是富贵家庭的子弟。

守礼之人哪抢得赢饥饿豺狼?因而刚来那几天,连口馒头都吃不上。

吃瘪糗样成了众人谈资,大家都说他娘、嘲笑他没鸟蛋,还有人故意去模他的胸部和下面,说是想弄清楚他是男是女。

这是霸凌了,非常可恶,几度搞得阿烨脸色惨白,转身而逃。

但这是军中生态,他可以选择适应或放弃,很多人暗地里以为他待不了太久,没想到三个月过去,他不但忍下来,并且越过越好。

阿胜常常挑衅他。

“你哪根筋不对,不好好啃书,跑来当哪门子兵?”仇富心态古今皆有,好不容易明珠掉进鱼眼堆里,不压一压,对不起自己可怜的嫉妒心。

“是炕头女人嫌弃你不像男的?还是你压根儿喜欢男人?”

“怎样?不爽,不然打一架啊。”阿烨没有理会各种言语挑衅,但身上每天都有非常明显的变化。

第三天,他抢到饭了,再不需要靠荀湛额外施舍。

第五天,他和人打上一架,把对方揍得无力还手,顺利抢到一处卧塌。

这让大家发现,他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弱。

第十天,半夜他被一群人拎到河边,往河里一丢。

他挣扎上岸,天亮未亮之际,回到营里,把欺负他最凶的几个人一一点名,然后以一敌五,将对方揍得鼻青脸肿。

当然,他斯文秀气、风流倜傥的脸庞也没得幸免,但是以一对多还能获得如此战况,他赢得许多赞叹与欣赏。

这件事报到荀湛那里,他罚六人顶着水盆在烈日底下晒着,六人看看彼此的惨状,噗地笑了,一笑泯恩仇。

荀湛在暗处观察,明白阿烨是个聪明人,若他将五人分别诱开、暗中施加手段,自己定能毫发无伤,其他人的下场只会更惨烈。

可是他也会因此更难以融入团体中,他这等作法不但能赢得众人佩服,还结交上几个朋友。

第十五天,在“朋友”的指导下,阿烨终于学会把衣服洗干净。

第二十天,他不再介意和一群臭男人下河洗澡。

三个月过后的阿烨,皮肤变得黝黑粗糙,但精神奕奕、满脸自信,便是打架,也只剩下阿胜敢正面迎战。

阿胜的亲爹可是漕帮帮主,从小就被摔打、训练长大的,他的武功师父一个个都是鼎鼎有名的江湖高手,就连荀湛也从他身上受益颇多,若非他是次子,不需要接掌家业,家里哪肯放他从军。

至于阿烨……能培养出这样的孩子,家里肯定不简单,因为荀湛发现,他不仅懂文识字、读过许多兵书,还能运用自如,肯定受过名师指导,他加入军队只是为了增长见识与经验吧。

两个人再度打成平手,荀湛上前道:“你们跟我来。”阿烨、阿胜互望对方一眼,跟着他进入营帐。

荀湛看着两人,沉默片刻后,淡声道:“我打算擒下阿拉善。”闻言,阿烨、阿胜倒抽一口大气,这话,千总怎能说得这么……云淡风轻?阿拉善是北狄将领,骁勇善战、足智多谋,连年内战,新王凭借着阿拉善,逐渐将北狄统一。

若阿拉善被擒……北狄王断的可不仅仅是一只手臂。

想到这里,阿烨、阿胜热血沸腾。

阿烨问:“怎么做?”没有反对?所以野心勃勃的不光是自己?荀湛笑开。

吃饭时,营帐内热闹喧腾,看见荀湛三人进来,没有安静,反而更吵了。

“老大,坐这边。”

“老大、阿胜、阿烨,我们这里有位置。”大家都想和他们坐,三人笑了笑,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一圈,不多,他们只打算挑选五十人。

这两、三年来,荀湛领军屡战屡胜,北狄将兵但凡听见荀湛带军出征,未战心先怯。

打仗打的是一鼓作气,心中有了怯意,如何能与气势高涨的大穆军对打?他们自然是杀人如收韭菜,一荏割过一荏。

近百场战事,北狄死在荀湛手下之人早已超过上万,因此阿拉善对他气得牙痒痒,恨不得斩他的首级、吸他的骨髓。

几次正面对峙时,荀湛发现阿拉善越发沉不住气,失误也越见明显。

在这种情况下,若再给他一点刺激,阿拉善会怎么做?心中正想着,一名士兵拍上阿胜肩膀说:“今年终于可以松活松活,过个顺心年。”闻言,阿烨目光一转,问:“为什么?”

“北狄埋伏在江边那支三千人队伍已经撤退,怕是被咱们家老大的名声给吓得打退堂鼓,回去哭爹喊娘找姥姥啦。”他说完,众人哄堂大笑。

“真假?”

“你没发现从昨儿个晚上起,北狄军中就不见炊火,不是撤退还能做啥?”人活着就得吃,连灶都没啦,肯定是知道他们这块饼子太硬,啃不下。

浓眉微蹙,荀湛目光对上阿烨,撤退?不……两人默契,同时摇头。

那支队伍盘踞江边已经大半个月,弟兄们日日提心吊胆,就怕他们什么时候趁机攻打过来,日夜巡防,夜里连觉都不敢睡得太沉,以便随时应战。

北狄开始驻军那天,消息传来,廖桐进吓得簌簌发抖,他从来没这么近面对敌军过,直抓住荀湛问:“这可怎么办才好?”荀湛轻笑,阿拉善太看得起他,他的手下不过三百余人,拿三千人压三百人,这是打定主意非要他的命不可?既是以十打一、非赢不可,心高气傲的阿拉善怎能允许自己无功而返?因此……不见炊火是吗?眉心一拧,表情凝重,荀湛沉声道:“今晚北狄必定夜袭。”他压低声音,对身边数名亲兵道:“你们去联络各小队长,两刻钟后到我营帐里,现在……笑、大声笑,欢声雷动地笑。”闻声知意,阿烨哈哈笑开。

“阿拉善那个孬种,一想到咱们大穆军,就吓得屁滚尿流,连夜遁逃!”阿胜反应过来,也扬声道:“北狄被大穆军队的赫赫威名吓到,对咱们『一箭双鸟』的本事五体投地,决定趁鸟儿还在,回家多下几个崽。”这一说,众人扯开嗓子哄堂大笑,一个个嘲笑北狄军孬种无用,高兴从今儿个晚上能够睡个安稳觉。

荀湛在阿胜、阿烨耳边低语数句后,阿胜走出食帐,奉命去联络其他四名千总。

阿烨走得略慢,出帐果然看见两个鬼祟影子往外疾奔,他紧盯对方背影,如果廖桐进知道心月复早被北狄收买,不知会是什么表情?他没有跟着对方离开,反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做……守株待兔的准备。

风高放火、月黑杀人,营区一片静默,偶有几句鼾声传来,那声音出自廖桐进的营帐内,平日就觉得吵,今日更显得呼声高亢。

几名黑衣人趁着夜色迷蒙潜入大穆营区,发现夜巡士兵只有寥寥数人,一个个漫不经心,走着走着便寻个能够偷懒的地方,歪着脖子稳稳睡去。

黑衣人笑意扬起,心头奇乐无比,一声清亮啸声远远传送出去,不久三千余人的军队碾压式地朝营地走来。

进入营地,迅练有素的北狄军,三十人为一组,举刀迅速散开,将每个帐篷牢牢围住,一声夜枭似的长啸声起——冲!他们冲进帐篷里拿刀就砍,下一瞬间叫喊声、申吟声,声声响起,带队的军官乐极,扬声高喊,“杀!”没想到帐篷竟然一个接着一个塌陷、着火,里面的大穆军和北狄军一个都没有往外逃。

领队的军官目光一紧,嗅到危险气息,正要喊撤退的同时,火箭从天而降,紧接着大穆军由四面八方狂奔而至。

中计了!念头刚起,着火的羽箭一根根从天而降,自后背刺入、胸前突出,暴涨的眼珠子充满愤怒与不解。

为什么?明明是再完备不过的计划,明明笃定荀湛活不过今晚,怎会……战况丕变?这一仗,北狄三千军士全数歼灭,无一人生返。

而吞下蒙汗药的廖桐进,一觉醒来就被偌大功劳给砸晕了脑袋,然后像过去那样顺手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

荀湛没意见,仍像过去那般乐呵呵地接受了廖桐进的赏赐,然后转手将银子分给所有士兵,添酒加菜,办个盛大的庆功宴。

其他千总们及士兵为他打抱不平,荀湛反倒安慰起对方。

“咱们从军不是为着捞功劳,而是想护卫在后方的亲人,让他们能安居乐业,幸福过日子。”阿烨听见,接话问:“千总家里还有什么人?”荀湛朝南方天空望去,久久,笑了。

“我一个妹妹,名叫染染,忒会撒娇、忒会黏人,她很聪明,字只看一遍就能认得出,她老爱爬到我身上坐着、躺着、窝着,老说我最爱哥哥……”

三千颗脑袋垒成一座小山,消息像风一样传回北狄,气得阿拉善疯狂,大怒之下竟仗着一身好武功单身涉险,欲杀荀湛为北狄军出气。

可惜他不知道,设在大穆营区里的棋子们,已经被阿烨用特殊手法给“策反”,他们正等待阿拉善自投罗网。

最终,阿拉善被荀湛、阿烨合力生擒,首级高挂在营前,千万大穆军士欢声雷动,举酒狂欢。

当然,这次廖桐进还是熟门熟路地重操旧业——抢功。

军报返京,每天都要喝酒、寻军妓做乐的廖桐进一反常态,正正经经、规规矩矩操练起兵来,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他耐心等待天使带来好消息,廖桐进连作梦都梦见自己被封爵。

可千想万想,都没想到圣旨抵达,竟是封荀湛为正三品怀化将军,一口气将该他的功勳全给了,而阿烨、阿胜受封为副将。

至于廖桐进,传旨天使二话不说,当场将人上枷,送京论罪。

直到这时,他们才晓得阿烨果然不是普通人,他是皇帝的儿子,排行老六的穆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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