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小主母 第四章 我可能会爱上你 作者 : 春野樱

有了马镇方的允许,宇庆起了个大早梳妆打扮,然后便带着玉桂跟马镇方派给他的小厮海丰一起出门了。

其实她心里明白,这个海丰肯定是他的耳目。横竖她也没要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他想在她身边安插多少耳目都无妨。再说,派个人手给她也是好的。

玉桂从小跟着她,什么粗重活儿都不必做,根本是只软脚虾。拿个东西就喊累,走个两步就说喘,都不知道谁才是身娇肉贵的主子了。

有海丰跟着,那些跑腿买点心甜汤跟提物品的事情,刚好可以交给他。

上午,赵宇庆计划走访大街上几家专卖杂货跟妇女用品的商店,第一家便是生意最好、规模最大的包记商行。

打着“马镇方的夫人”这个响当当的名号,她成功见到了包记商行的店东包扬。

包扬看起来便是个精明商人的模样,年约五十,身形瘦小,但气场有点强大。

“包老板,冒昧打扰,我在这儿先向您致歉了。”她点头一欠,诚意十足。

包扬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底满是疑窦,“夫人多礼了,不知夫人今日光顾小店有何指教?”

“看着包老板是个爽快之人,我也不七弯八拐的了。”她说着,以眼神示意海丰将他拿在手上的东西呈上。

海丰将布包袱搁在桌上,摊开。

赵宇庆将她的样品摆开,“可否请包老板过过眼?”

包扬一脸疑惑,上前拿起各式各样的手作品把玩着,眼底慢慢迸出惊奇及惊艳的光。

赵宇庆在那些手作品上都夹着品项名称及定价,包扬一眼便清楚明了。

“在下不明白夫人为何带着这些物件前来?”他疑惑地看着她。

她嫣然一笑,“我想借包老板的店贩卖这些物件。”

包扬一怔,更加困惑了。

“这些物件是我利用娘家繁锦布行无法卖出的布疋亲自设计并缝制的。”她说:“包老板应当知道我娘家现在是什么景况吧?”

包扬微顿,点了点头。赵家为了不倒台而跟谢家退亲,改将女儿嫁往马家的事情,谁人不知晓?

“赵家如今不能再耗损什么了,所以我便将那些布做成可卖钱的物件。”她续道:“我是出嫁女,不好将手伸进赵家的生意中,可又希望能帮我爹分忧,给庆隆记寻一条活路,所以……”

弱质女流这个身分跟孝心是一种武器,她很懂得善用它。

孝都能感动天了,岂不能感动人?

“如今你都是马夫人了,怎还需要我这小店的帮忙?”包扬不解。

“若要我丈夫成全我的孝心,那自然是成的,不过……”她眼睑一抬,目光清澄坚毅,“包老板,我虽是女流之辈,也是有一根硬颈跟一身傲骨的。”

迎上她那坚定的眸子,再听到她这番话,包扬心头一震,眼底泄露出赏识之情。

“这些物件寄在包老板店里卖,我与包老板六四分,不知包老板可否帮个忙?”她态度诚恳殷切,“恳求包老板给个机会。”

包扬沉默须臾,说:“七三吧。”

赵宇庆微怔,“包老板?”

“每卖出一个,我抽三成。卖不好,你得撤;卖得好,你的货源必须稳定充足,行吗?”

“行。”她一口允诺。

“那好,你尽快把货备好,我腾个位置让你卖吧。”包扬爽快地说。

“多谢包老板!”赵宇庆弯下腰,鞠躬致谢。

包扬看着她,意有所指,“幸好赵老爷还有你这个女儿……”说罢,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锋一转,“我不招呼你们了,赶紧回去备货吧。”

成功得到包记商行提供寄卖的机会后,接下来的几家小店也因为包记商行答应让她寄卖而跟进。

午后,她又去拜访几家书院跟学塾,其中岭南书院跟牧学学塾都同意订购五十只她设计的书袋做为招生或奖励学生的礼物。

赵宇庆真没想到一切会如此顺利,简直像是老天爷在暗助着她一般。

回程,她还特地到崇华寺参拜谢恩。

佛前,她专心一意地祈求着,好久好久才起身。

“小姐,您求什么这么久?”玉桂早早在一旁候着,打趣问道:“菩萨怕是还得拿笔写下,才能记得您求了什么吧?”

“胡说。”赵宇庆白了她一眼,“菩萨是什么记性呀,以为像你一样是猪脑袋吗?”

“小姐怎么这样说人呢!”玉桂娇嗔着。

“我哪里冤枉你了?”

看着她们主仆俩拌嘴,一旁的海丰忍不住掩嘴偷笑。

“庆妹妹?”忽地,大殿侧边传来一道年轻男人的声音。

赵宇庆朝声源处望去,站在那儿的竟是曾经跟她订亲的谢家二公子谢明洁。

谢明洁远远地看着她,脸上有着惊喜。

他是原主一心要嫁的人,还为了他,一条麻绳便将自己给吊死了。

不过谢明洁光是样子便不是她的菜,不是说他难看长得不好,他白净斯文、明眸皓齿,身形纤细清瘦,像极了那种男孩团体的偶像歌手。

可她从来不欣赏这种小鲜肉型的男人,她喜欢的是像马镇方那种全身上下散发着雄性魅力,有着宽阔胸膛跟结实臂膀,还有……慢着!想到他,她怎么突然有种兴奋雀跃的感觉?

阿弥陀佛,真是罪过。

“谢二公子,别来无恙?”礼貌及道义上的问候,不能少。

谢明洁几个快步来到她面前,赵宇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明洁惊觉她的身分已是马镇方的妻子,露出尴尬及懊恼的表情。

“你……”他一脸忧愁地看着她的手,“还好吗?你受伤了?”

“是我不小心,已经没事了,多谢公子关心,我很好。”

谢明洁眉心一拧,“是……是他弄伤你的?”

“不是。”她摇头,“确实是我自己不慎。”

谢明洁忧愤地开口,“你是骗人的吧?我听说婚宴那晚的事了……”

她微顿,他指的一定是马镇方邀了十几位红倌与宴之事。

“他如此羞辱你及赵家,实在太可恨了!”谢明洁咬牙切齿,“他硬生生把你抢走,却如此对你,我……我真恨自己无能力为你做什么……”

他这番爱的告白让她听得头皮直发麻,不因别的,只因旁边站着马镇方的耳目——海丰。

“谢二公子快别这么说。”她表情和缓,语气却坚定,“也许你我有缘无分,但你一表人才,家世不凡,一定能找到更加匹配的姑娘。”

谢明洁听着她这番话,神情更加凝重,“若不是他,我们现在早已是……”

“谢二公子。”她打断了他,以免他说出不成体统、不合规矩的傻话来,“请你慎言,我已是人妇。”

“庆妹妹……”

“明洁?”这时,前去跟住持师父讨论为谢家先祖做冥福法事的谢夫人高氏走了过来,发现大殿里除了他,还有已嫁作人妇的赵宇庆,不禁心头一惊。

等不及婢女跟嬷嬷搀扶,她快步上前,神情有点阴沉。

赵家跟谢家退了婚,一转头便接受马家的婚书,这对谢家来说无疑也是一个屈辱。虽说她也知道赵家是出于无奈,但既然两家已无缘结亲,为免再生风波,还是保持距离,谨慎一点得好。

那马镇方不是个能随便招惹的人,就连官家都顾忌他几分。虽说她也有个当把总的大哥在后面撑腰,但她大哥先前才避过一场祸事,如今还是沉潜低调一点比较实在。

“谢夫人近来可安好?”赵宇庆见高氏来了,不疾不徐向她行了个礼。

高氏来得好,正可以将她儿子拎走,免得他说出什么更不得体的话来。

“多谢你关心。”高氏不露痕迹地拉了儿子一把,让他退到自己身侧,“你呢?都好吗?”

“多谢夫人关心,宇庆过得还算舒心。”

“那就好。”高氏续问:“令尊的病好多了吗?”

“好多了。”她回答得中规中矩,“日前已能下床,相信不日便可痊癒康复,生龙活虎。”

高氏微微点头,“甚好,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你要多保重。”

“谢夫人慢走。”她弯腰欠身。

高氏又扯了谢明洁一下,谢明洁虽然想反抗,但终究还是一脸怅然地跟着他娘亲离开了。

如今单子有了,府里那几个人手是不够用的。

再说,她们都是马府的人,也都有各自的分内事要做,不是她赵宇庆可以随便调动的。

拯救繁锦是她私人的事,就算马镇方答应帮她,她也得公私分明,免得将来落人话柄。

虽说为了安全起见,她已经将两家书院的交货日期押在两个月后,但还是得提前做准备,她想,她得自己组一个缝制工班。

一回府里,她就让人叫来丁嬷嬷,打听哪里可以找到精于缝补的人手。

丁嬷嬷告诉她,她有位表妹名叫黄三嫂,住在浣石巷,是专门给人做浆洗缝补的,手艺不错,而且手边有几个能用的绣娘。

于是她跟丁嬷嬷要了详细的地址,寻思着明日一早便去找那黄三嫂。

回到院里,沐浴洗漱后,跑了一天的她仍然生龙活虎,半点睡意都没有。挑了灯,她便在桌前继续画着新样式。

主子没睡,玉桂也不敢去歇着,就坐在一旁打盹。瞌睡虫上身,没一会儿就听见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赵宇庆抬眼一看,只见她支着脸,歪着脖子,睡到嘴巴张开,口水直流。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惊醒了睡眼惺忪的玉桂。

她笑叹出声,“去歇下吧,这儿不用你侍候。”

玉桂抹掉嘴边的口水,小声抱怨,“之前管家要派个丫鬟到屋里来,小姐怎么不要呢?这夜里没人跟我轮着值守,多累人。”

“我不喜欢一堆人在跟前晃来晃去的。你也不必在这儿守着,去睡吧,这马府守备严实得很,连只麻雀都飞不进来,能有什么事?”

“可是……”玉桂揉揉眼睛,“要是姑爷回来看见,会不会……”

“他都不知道会不会回来呢。”她说。

成亲到现在有半个月了吧,马镇方大概只回来五、六回,有时回来也像是蘸酱油似的,看一看、问一问,便又出门了。

其他时间他都在外面的“某处”过夜,至于是何处,她大概也猜想得到。

“别罗唆了,”她赶着玉桂,“你在这儿打呼还吵着我呢!”

玉桂依然有点担心,“要是姑爷问起,小姐可得……”

“他能把你吃了不成?”她好气又好笑,“放心,有什么事都我扛着,你再不走,我可叫你去外头扫地了。”

玉桂一听,连忙起身。“那……那我先去睡了,小姐有事喊我一声。”

“能有什么事?”她手一挥,“去吧!”

玉桂欠了个身,“小姐也别累着,早点休息。”

玉桂出去不久,她又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有人走进屋里了。

她想八成是玉桂又回来了,抬起脸,劈头就问:“你怎么又回……”

话没说完就微微瞪大了眼——进来的不是玉桂,是她以为不会回来的马镇方。快午夜了,他怎么这时候回来?

“就你一个人?”马镇方扫了一下屋里。

“我刚让玉桂去歇着了。”她说。

“主子还没歇下,她倒是躺平了?”他撇唇一笑,“你这主子也算是惯着底下人。”

“我自己的人,我自己惯着,你应该没意见吧?”她问。

“她是你的人,我不管。”他眉梢一挑,“不过你是我的人,我可有意见了。”

听见他这句“你是我的人”,她的心猛地一震。

慢着,这话不会是什么通关密语吧?他大半夜回来,该不是想跟她讨债要她肉偿?

“那个……我、我还没想好。”她举起两只缠着纱布的手,“前两天我们说过的,等我伤好再……”

她话没说完,就瞥见他唇角勾起一抹不经意的戏谑笑容。

“你一副我要吃了你的样子。”他说着在桌边坐下,若无其事地道:“放心,我已经吃饱了。”

闻言,她的胸口毫无预警地揪了一下,教她忍不住皱起眉心。

他已经吃饱了?他是说,他在外面……可恶,他的话让她脑子里有了画面。

不过,这不是她心知肚明,且根本不是秘密的事情吗?他成亲那晚夜宿逍遥楼,而且一去就是三天,总不是在那里泡茶聊天的。

看着她脸上那惊慌失措又假装镇定的神情,他在心里暗笑。虽说她出乎他意料之外是个做生意买卖的“可塑之材”,但在男人跟女人的事情上面她却笨拙得很。

“今天还顺利吧?”话锋一转,他饶过了她,“你的东西都卖出去了?”

提及此事,她立刻眉飞色舞,“包记跟几家专卖杂货跟妇女用品的店家答应让我寄卖,要是客人反应不错,就会考虑跟我继续订货,还有岭南书院跟牧学学塾各跟我订了五十只书袋,预计两个月后交货。”

见她喜不自胜的模样,他挑了挑眉,“看来你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不,这已经是第三步了。”她用感激的眼神直视着他,“第一步是你帮我抢下了那些布,第二步是你让我使用府里的织房丫鬟并完成样品……”

迎上她那真诚澄澈的眸子,他感受得到她真挚地、发自内心的感谢。

如今,她以为他在帮她,可她不知道的是……这是他复仇计划中的其中一步。

原本他也没想到可以这么玩,是她给了他灵感,他会在后面推着她,将她推上庆隆记这座山的顶峰,然后……隔山观虎斗。

这纯粹只是好玩有趣罢了,对他来说,有或没有都不重要。不管如何,他的最终目的是毁了赵毓秀所拥有的一切,并将庆隆记捏在手里。

将来,她会恨他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心一抽,而他,不想去探究。

“不必谢我。别忘了这一切都是有等价关系的,你终究要还我。”

“我……没忘。”她轻咬了一下嘴唇,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后抬起眼望着他,“可是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他神情淡然平静。

“你替赵家还了永新谢家的欠款两万两,又拿出两万两的现银稳下庆隆记底下的十八家各行分号,诚如你说……我是你买的,既然如此,我早就是你砧板上的鱼,你根本不必帮我什么就能对我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可为什么你会答应我的要求?”

“有趣罢了。”他不加思索地回答。

“有趣?”她秀眉一拧,“你是指……”

“你。”他目光一凝,视线炽热地停在她的脸上。

迎上他直接得让人忍不住颤抖的目光,她嗫嚅地道:“我……哪里有趣了?”

“都有趣。”他唇角一勾,伸手轻捏着她的下巴,端起她的脸,“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有趣的女人,原以为只是买了个精致的瓷女圭女圭,没想到竟这般有意思。”

这话是为了将她捏在手里,但也不假。看着她两颊臊红,眼神迷蒙又含羞,他知道他能拿捏她,他讨厌不确定的事物,包括人。

他懂人,也懂女人,他知道如何得到一个女人,不管是她的身,还是她的心。

只要他要,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而此刻,他想将她抓在手中,不管原因为何。

他慢慢欺近她,近到可以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他的指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在颤抖。

赵宇庆想发出声音,可是喉咙却干涩且灼热。

她想……他是想吻她吧?成亲至今,别说是圆房,他们连亲吻都不曾呢!

感觉到他可能要吻她,她竟紧张到脚趾都快要抽筋,即便她上辈子交过男友,都不曾有现在的感觉。

“你……”他的脸几乎贴在她面前,她身上的气息香甜得教他几乎想就这么吻上她。

可他心里有个黑影唰地一声飞了出来,瞬间笼罩住他,遮蔽了他眼前的那道光。

“早点歇着吧。”他声线低沉,松开手站起身拉开距离。

她还没回过神来,便见他已经站起并旋身往外走去。

他刚才……不是要吻她吗?

天啊,她还一副“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样子,糗毙了!

“对了。”他走到门口,忽地停下脚步,回头瞥着她,“下次再见着谢家二公子,让他离你远一点。”

她先是一愣,然后恍然,“你……海丰果然是你派来的细作!”

“我看管着自己的财产可是再正当不过了。”语罢,他旋风般地走了出去。

浣石巷,黄家。

这是间老旧的破木屋,到处都是修补的痕迹,看得出来住在这儿的人生活并不轻松。

她听丁嬷嬷说黄三嫂年近四十,是个寡妇,丈夫本是船员,十年前便死在海上,连尸体都没找到。

她上有年老体弱的婆母,底下有四个女儿,大女儿跟二女儿都已嫁人,但平日都会回来这儿做浆洗缝补的工作贴补家用。十五岁的三女儿跟十三岁的小女儿也常到码头去向码头工人或靠岸的船员兜售自家做的吃食,若幸运,有时还能顺道接些缝补的活儿回来。

虽说才四十,可艰辛的生活早已将她摧折得犹如五、六十岁的老妇。她头发斑白、脸色枯黄、双颊凹陷,身形已经微驼,令人不忍。

听赵宇庆表明身分后,黄三嫂十分惊讶,态度卑微,“真是失敬,原来夫人是……是我表姊家的主母?”

“我突然来访,才要请黄三嫂见谅。”

黄三嫂疑惑询问,“不知夫人前来,所为何事?”

“是这样的,”她神情诚恳,说话客气,“听丁嬷嬷说黄三嫂你有一手好手艺,手底下也有几个可用的绣娘。”

黄三嫂眉头一皱,“表姊许是太久没跟我联络,不知道我这儿的事情。”

“此话怎讲?”

“先夫过世后,我为了养家活口,确实有个小工班,底下有几个手艺不差的绣娘,不过前两年南方大旱欠收,托绣的客人锐减,工班早已散了。”黄三嫂说着,叹了一口气,环顾着这破落的院子,“夫人瞧瞧,如今就连浆洗的活儿都没有,我两个未嫁的闺女还得到码头去揽客叫卖……”

此时,屋里传来黄三嫂的婆母号哭叫骂着,“媳妇,你……你死哪儿去了?想饿死老婆子我吗?我命苦啊……儿啊,你怎么放下老母亲就走了?儿啊……”

听着屋里传来的声音,黄三嫂一脸平静,已经觑不见一丝的愤怒或是沮丧,反倒赵宇庆听了有几分的尴尬。

“黄三嫂,你是不是得先进去瞧瞧?”她试探地问。

“我婆母只要醒着就是这样,没事的。”黄三嫂一叹,苦笑着,“她一直怨我没能给他们家生下儿子,到现在还……”话未竟,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头,凄然一笑。

看着黄三嫂,赵宇庆只觉得心情很是沉重。这是什么样的人生呢?三十岁没了丈夫,含辛茹苦养大四个女儿,尽心照顾生病的婆母,可婆母却因为她没生下儿子便怨恨诅咒她,这些封建时代的女人实在太可怜了。

“夫人,很抱歉,让你白来一趟。”黄三嫂歉然道。

赵宇庆目光一凝,心里有了定见,“不,我没白来,而且还来对了。”

黄三嫂木木地看着她,脸上满是疑问。“夫人?”

“我需要一个女工班,凡是有一手绣补缝缀好手艺的,不问年龄。”她深深一笑,坚定地说:“黄三嫂,找齐你以前的人手,明日到马府来找我。”

翌日一早,黄三嫂带着十来个人手到马府侧门求见,其中有三个是她女儿。

她心情忐忑,不知道赵宇庆要她找齐人手来做什么,但心想她是马府的夫人,断不可能没事跑到浣石巷那种破旧脏乱的地方寻她开心,于是赵宇庆前脚一走,她便探完东家访西家地找回之前的绣工班子。

大伙儿这两年都过得不好,一听到有活儿可做,而且聘工的人还是刺桐巨贾马镇方刚迎娶进门的新夫人,个个都是一口就答应了。

来到马府,前去与她们接洽的是丁嬷嬷,她是黄三嫂的表姊,虽说许久不见,但还是亲着。

丁嬷嬷有个孙女名叫萃儿,年方十岁,前年她儿子病故后,丁嬷嬷便将她带在身边,算起来要喊黄三嫂一声表姨母,叫黄三嫂的女儿一声表姊的。

稍稍介绍了一番,在府里也没什么玩伴的萃儿便跟三表姊秋英攀谈起来,两个丫头片子倒挺合拍。

她们十几个人被丁嬷嬷带往织房,赵宇庆已经在那儿候着她们。

赵宇庆先请她们缝制一张帕子,再于帕角绣朵花,以确定她们的针脚够漂亮、绣功够精细。

一一检查审核过后,只有三个人是不合她标准的,其中一个便是黄三嫂十三岁的小女儿,其他两个都是有点年纪、眼力不好的妇人。

赵宇庆也没辞退她们,不能缝绣,剪布总是行的,尽管酬劳没有别人多,但对家里的生计也是不无小补。

赵宇庆依照物件的大小及难易订出工酬,因为是论件计酬,所以她们也可以各自寻找上手或下手做为搭档,以提高工作效率。

每日辰时报到,由小厮引往织房,午时放饭,马府厨房负责供餐,掌灯时分再由马府小厮送离马府,酬劳每三日领一次,按日给付三文钱做为茶水补助。

听到赵宇庆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黄三嫂等人差点没跪在地上给她磕头道谢。

就这样,赵宇庆的工班子成立了,而且即刻便开工赶制牧学学塾跟岭南书院总共一百只的书袋。

为了生计,也为了彷佛一阵解旱的及时雨般,提供她们工作机会,让她们能养家活口、贴补家用的赵宇庆,黄三嫂等人一坐下来便卯足了劲地赶工。

然而赵宇庆虽是马镇方的夫人,可还不是能当家做主的马府主母,马府上下所有的吃穿用度都由马镇方信任的帐房先生罗平溪支配。

罗平溪每半个月便给赵宇庆送来月银,遇缺再补。她出嫁时父亲病着,大哥也没给她什么现银当嫁妆,她带走的全是过往父亲给她添的头面。这些珠环钗簪都是父亲给的,她舍不得变卖,手边的钱虽够应付十几个人的工酬,但总得有些预备金。

于是她前往帐房找罗平溪商量预支之事,岂料都还没开口,罗平溪便拿出一小箱的碎白银。

“这是马爷吩咐我给夫人备着的,为了方便夫人分配,都是碎银,共计一百两。”

她惊讶地看着他,难以置信,“他……他要你给我的?”

她真没想到马镇方连这个都设想周到,那看着淡漠冷酷的人竟有如此细腻的心思。

她得承认,她被打动了,不是钱的问题,是……那份心意。

虽说他心里有伤,导致心理有些不正常,但他终究还是有着良善跟温暖。

第一天上工,黄三嫂等人就完成了五个书袋,不只进度快,作工也很精细。虽说了三天领一次工酬,但因为是第一天,赵宇庆想着给大家一个实质的鼓励跟奖赏,于是便将五个书袋的工酬跟茶水费都发了。

大伙儿拿了报酬,脸上尽是欢喜感激的笑意。

稍晚,赵宇庆听海丰说马镇方回府了,没等他进屋里来,她便等在院子门口“恭候”。

“你在这儿做什么?”马镇方看来有点倦容,但眼神还是凌厉。

“等你。”她说。

瞧着她那直率的眼睛,他勾唇一笑,“有好果子吃?”

“算是吧!”说着,她捱到他面前,眼底满是感激,“谢谢你先给我应急的碎银。”

他不以为意,淡淡地道:“要是堂堂马夫人发不出工酬,丢的可是我马镇方的脸。”说着,他迈出步子往屋里走。

赵宇庆捱着他身后跟了进去,亲自给他倒了茶水,还拉着他在桌边坐下。

她殷勤热忱的态度让他有点……冷不了,于是他下意识地努力板着脸。

“这个。”赵宇庆从袖子里拿出一只荷包,是她之前就帮他做好的,只是一直没拿给他。

“什么?”他睇了那荷包一眼。那是她设计的款式,他见过,但这用色及配布很是特别。

“是我特地给你缝的。”她说。

他怔愣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接下那荷包,放在掌心上把玩着。

此时,她站在他身侧,献殷勤又讨好地搥搥他的肩,“谢谢你帮我,我也回报不了什么,就给你做个荷包,你别嫌弃就是了。”

马镇方两眼木然地看着手上那只荷包,心脏随着她一下下的轻搥而狂震。

该死,那扰人的光又溜进来了,我要把你的光灭了!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一把扣住她的腰肢,将她扯进自己怀里。她毫无防备,一下失去重心便面朝他坐在他腿上,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欺近,犹如黑影般遮蔽了她的视线。

她以为他要吻她,可他却脸一撇,埋进了她的肩窝里。

他蹭着摩挲着她,让她惊羞得心跳加速,喔不,这是在撒娇?她快不能呼吸了!

“不……”她想起来,可却一点力都使不上。

他像头捕获猎物的狼,她可以感受到他的……饥饿,但不是啊,他不是都在外面吃饱了?

他炽热的唇辗压着她敏感又脆弱的肌肤,微微冒出头的胡碴刮着她、刺激着她,很扎人……但她怎么会有种麻痒的舒服感觉呢?

“够了……”她本能地推了他的肩膀。

他抬起那凌厉又带着侵略感的幽深黑眸,定定看着她。

她闪闪发亮,耀眼得让他心里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要熄了她的火,灭了她的光,不管用什么方法。

“你是我的。”他沉声宣告。

“唔……”她的推拒并不是厌恶他,而是她意识到自己居然想要他。

这太奇怪了!她从来不是一个无爱也能生欲的人,要对一个人有爱有欲也从来不是三两天就能成的事情。

他们成亲不到一个月,为何她对他会有这种想望?她对他有爱吗?

可不管她对他有爱无爱,他都不是因为爱而想接近她,甚至他想毁了她,想毁了一个人,决计不会是因为爱。

不知怎地,她难过起来。

看见她眼底那抹忧伤,他心头一震,“你这是什么表情?”他目光沉下,心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情。

她幽幽望着他,“你会爱我吗?”

闻言,他陡地一震,像是被雷劈着了般。“什么……”

“虽然是买卖,但我……我还是希望有爱。”她神情恳切,“你会爱我吗?”

爱她?她是赵毓秀的女儿,是仇人的女儿,是他报复的武器之一……他怎么会爱她?怎么能爱她?

“你忘了吗?”他声线低沉幽缓,“你是我买的一只花瓶,昂贵的花瓶,是为了摔得粉碎而买来的、独一无二的花瓶。”

他的话像是一把尖刀般刺进她的心。

他不是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她也一直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跟价值,之前他这么说的时候,她感到不安惶惑,而这次……她居然觉得心痛?

如果他只是想毁了她,为什么这些日子以来要处处护着她、帮着她?这完全不合逻辑啊!

“那你讨厌我吗?”她不信,她不信他会如此月复黑的玩弄她的感情。

他眉心一拧,“什么……”

“你口口声声要毁了我,可是又处处维护着我,就算现在不爱我,至少也不讨厌吧?”她一脸认真慎重地询问。

“不久之前,你还是谢家二公子的未婚妻呢。”他冷冷吸了一口气,眼神淡漠,“你就爱我吗?”

“我可能会爱上你。”她不加思索,“或是可能已经爱上你。”

她如此率真直接的答覆让他顿时无言,甚至是手足无措。

为何当她说出“我可能已经爱上你”这样的话时,他会恐惧到全身发冷颤抖。

为了不让她发现他的惊慌失措,他一把将她推开,头也不回地欲夺门而出。

“慢着!”赵宇庆大声地叫住他。

他在门前停下,神情冷漠地回头看她。

她抓起桌上的荷包,快步走向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拉起他的手,一把往他手心里塞,“你的,拿去。”

“我不……”

“反正是做给你的!”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打断了他,“你拿去后要怎么处置我不管!”

迎上她那坚决又倔强的眸光,他胸腔里的空气像是快泄光了一样,很是难受。

背过身,他迈出大步,逃也似的离开。

没错,他是逃走的。不管他是因为什么阴影或伤害而变成一只想伤人的怪兽,不管他说话再冷酷难听,赵宇庆都知道他是有人性的、心里是有温度、是良善的。

否则他不会帮她,当他把她的手从火堆里拉出来、当他帮她敷药时,她都感觉得到他对她的顾怜及不舍,那不是假的。

他心里有魔,但她愿意也会尽己所能赶跑那箝制着他感情的心魔。

她接受了赵宇庆的命运、接受了赵宇庆的人生,而他是赵宇庆的命运跟人生。

是的,她要把悲剧演成喜剧,她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她要点石成金,她要……化暗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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