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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宝归来 第一章 一回京就做大事 作者 : 裘梦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正是踏青好时节,京城贵胄、富裕之家、平民百姓,或三五成群,或携带家眷于郊外赏春,一时之间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在大家都朝城外奔去的时候,却有几辆马车缓缓顺着官道朝着城门而来,城门守卫检查了他们的路引文书,便放一行车马入城。

    “这是哪府家眷啊?”旁边有守卫走过来跟检查路引文书的同僚闲聊。

    “徐老夫人回京了。”

    “是徐老将军的家眷啊。”守卫脸色为之一肃,为国捐躯的徐老将军值得他们所有人敬慕。

    老将军一生戎马,为国马革裹尸,长子、次子都战死沙场,仅剩三子支撑门楣,他与父兄走的路不一样,乃是文官。

    三年前,徐老将军于边关病笔,徐大人回乡守孝,如今三年期满,皇帝召其回京,官拜太常寺少卿,乃是正四品,比他回乡之前的官职又升了两级,明显皇恩浩荡。

    京官从四品就是个坎,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没能迈过这个坎,而徐大人守了回孝,回来后直接就迈了过去,这是受父兄的功绩庇荫啊。

    不过,想想也是,两个哥哥皆为国捐躯,老父也病死在边关任上,皇家要是没什么表示,那就显得刻薄毖恩,当今圣上称得上是位明君,徐家自然会受到恩赏。

    徐大人一个月前便已返京上任,徐老夫人这些内眷今日才到也正常,内眷出行总归是麻烦一些,一路上打点起来,行程自然就会慢上许多。

    这次徐府的人回来,也算是双喜临门,一喜是徐大人升官,二喜则是徐大人的女儿婚期将近,正好一家回京可以操办起来。

    这么一看,这有爹的孩子跟没爹的孩子一比,结果鲜明。

    徐大人的嫡女婚期将近,回京爹又升了官,与之相比,他大哥、二哥的两个嫡女的婚事却都还没着落。

    徐家长子在其女十二岁那年便战死了,其妻受不住打击,不到一年便随夫而去,只剩下独女一人,其女扶棺回乡守孝。

    徐家次子四年前战死,当时他女儿尚未及笄,婚事便由此耽搁。

    这次徐老夫人回京,最紧要的事便是为两个孙女相看婚事,尤其是长孙女,婚事生生一年一年耽搁下来,这眼瞅着都双十的年纪了,可再耽搁不起了。

    身为徐家婚事老大难的徐宁安此时被丫鬟从马车上扶下来,拂了下裙角,正抬头看着阔别许久的徐府大门。

    门庭依旧,可是却物是人非!八年前她扶棺离京守孝,八年后再回来,祖父和二叔也都已不在。

    天空的太阳很是明亮刺眼,可是徐宁安的心里却恍然一片沧桑。

    “大姊。”一声轻唤召回了徐宁安的注意力,她看着走到自己身边的二叔女儿徐宁慧,轻轻应了一声,紧接着,三叔家的妹妹徐宁善伴随着明快的声音朝她们走过来。

    “大姊、二姊。”

    徐宁安和徐宁慧对视一眼,对她均回以一笑,“三妹。”

    徐宁善笑道:“我娘肯定已经把房间都给咱们收拾好了,咱们快进去吧。”

    “好。”徐宁安两人同时答应。

    徐宁善脚步轻快地当先拾步走上台阶,先一步进门而去。

    徐宁慧对姊姊道:“大姊,我们也进去吧。”

    “好啊。”徐宁安握住妹妹伸过来的手,两人手牵手一起步上台阶。

    徐家并未分家,如今也没必要再分,但三房各有各的居所,三老爷徐文达倒也没有另做什么调整,还是照旧。

    进了二门,大家便各自散了,回居所安置行李。

    徐宁安带着两个丫鬟回了大房所在的“清晖院”,大房如今便只剩下她一个主子,有些冷清。

    丫鬟婆子们去收拾安置行李,徐宁安让人在院子挑了处向阳的地方摆了张椅子,一个人安静地坐着晒太阳。

    院中西北角种了一株西府海棠,如今正是花期,开得热热闹闹的,看起来便透着勃勃生机,然而望着那树海棠,徐宁安的神情渐渐有些空茫起来。

    这树还是父亲在她幼时为她种下的,如今海棠树已经郁郁葱葱,年年报春,可种下它的人却长眠地下……

    丫鬟红秀收拾好了内室,铺好了床褥便来找她,“姑娘,床铺好了,您去歇歇吧。”

    自家姑娘向来不喜欢房中点香,先前房子已经被人通过风,现在她们只需简单收拾一下便没问题。

    徐宁安“嗯”了一声,收拾好心情,起身回屋,从老家一路舟车劳顿到京,确实是有些疲累。

    服侍姑娘歇下,两个贴身大丫鬟便退了出去,留了一人在屋外伺候,另一人去看其他人收拾归置得如何了。

    徐宁安一觉醒来,就察觉两个贴身丫鬟的情绪有些不太对,“出了什么事?”

    正服侍她穿衣的红秀手下顿了下,低声道:“姑娘歇息时三姑娘那边有人过来,说姑娘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想折两枝插瓶。”

    徐宁安轻笑一声,“妳们如今怎么小家子气了?”

    一旁的红英撇了撇嘴,小声咕哝道:“哪里是咱们小家子气,三姑娘如今是越发地得寸进尺了,什么好东西都想拨到自己的手里去。”也就她们姑娘心胸开阔,不计较,可她们这些身边的人看不过去啊。

    “可让人折了去?”

    “自然是让她们折了。”红英一脸的愤愤。

    徐宁安失笑,扫了她一眼道:“既让人折了去,事情便该放下了,怎么还耿耿于怀?”

    红秀道:“这几年三姑娘脾气越发大了,姑娘和二姑娘总这么宠着她也不好,三姑娘马上就要出嫁了,等到了夫家若也是这么个霸道的性子,那怕是要出事。”

    徐宁安摇摇头,径自在妆镜前的椅子上坐下,好让红英为她挽发。

    “妳们操心的倒多,三妹的事自有三婶替她设想。”

    红秀、红英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发髻梳好之后,徐宁安随意地照了下镜子,便起身道:“这个时间想必祖母也歇好了,咱们给她老人家请安去。”

    “是。”

    徐宁安主仆三人过去老夫人所居的“安禧堂”的时候,就听到屋子里传来笑声,她在丫鬟挑起门帘后走了进去。

    徐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徐宁善抱着她的胳膊坐在一边,祖孙两个神情愉悦,看到她进来脸上的笑都还没完全收起。

    “给祖母请安,三妹好。”

    “到祖母这里来,院子里可都安置好了?”

    徐宁安接住祖母递来的手在她另一边坐了,微笑着回答,“劳祖母惦记,已经都安置妥当了。”

    徐老夫人往孙女的头上扫了扫,忍不住摇头,“安姐儿,妳这打扮得太过素净了,女孩子不趁着年轻打扮自己还等什么时候啊。”

    徐宁善在一边道:“大姊姊向来简素,祖母又不是不知道。”

    徐老夫人不理她,看向跟来的红英、红秀道:“服侍妳们家姑娘用心些,衣物首饰上替她留心些,不能总由着她的性子来。”

    红英两人恭敬应下,“婢子知道了。”

    “祖母,”徐宁善抱着祖母的胳膊撒娇,“我小弟真的要过继给大伯吗?”

    此话一出,徐老夫人不悦地看了小孙女一眼,又去看大孙女,这事情还得慢慢商议,善丫头这样随口说起,实在口无遮拦。

    徐宁安面色平静,声音却是冰冷的,“三妹是从哪里听来的这话?”

    不知道为什么,在姊姊这样平静的注视下徐宁善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冷颤,她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有些闪躲地道:“没听谁说。”

    这话谁会信?怕是连徐宁善自己都不信。

    徐宁安心中冷哼,从罗汉床上起身,然后跪在了徐老夫人面前,徐老夫人一惊,便要伸手去拉她。

    徐宁安却恍若在地上生根般,根本拉拽不动,只是直直地看着她道:“孙女以为此事当时在老家时便已有了决断,为何如今旧事重提?”

    徐老夫人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徐宁安继续道:“祖母若担心先父先母身后无人祭祀,孙女也说过愿意立女户,承香火。”

    徐老夫人叹了口气,看着大孙女语重心长地道:“安丫头,女户之说就别再提了,将妳三弟弟过继给大房,也是为了妳日后出嫁有个依靠。”

    徐宁安恭恭敬敬地给徐老夫人磕了一个头,道:“孙女原也无意婚嫁,不如绞了头发当姑子去,大房所有的产业便都给了三房,如此倒也干净。”

    徐老夫人身子一震,神色复杂地看着叩地不起的大孙女,心中伤痛,怎么就将孩子逼到了这步田地?

    “我才不要妳当我的姊姊,讨厌鬼!”

    徐老夫人还未开口安抚,一道稚嫩的童音忽地从门口传来,徐宁安身影纹丝不动,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徐老夫人却是面色大变,气急败坏地大声吼道:“还有没有教养,给我滚出去!”

    门口徐三夫人拉着宛如一头愤怒小牛的小儿子跪了下去,颤声道:“母亲息怒,胜儿还小,有口无心。”

    “还小?”看着徐明胜还一副要叫嚣的样子,徐老夫人怒指他们,“八岁不小了,妳溺爱幼子,惯得他越发不成体统,如今当着我的面就对长姊这般态度,若是我不在了,他还不知要张狂成什么样子,难怪安丫头说什么都不肯同意让他过继。”

    “母亲——”

    徐老夫人怒道:“过继之事就此作罢,往后也不许再提。”

    “祖母,分家吧,既然两房之间有了嫌隙,再一起生活,难免再起龃龉,如此倒不如分家各活,还能留些面子情。”徐宁安直起身子,语气坚定地说。

    “安丫头,妳说的这是什么话,现在分家妳这不是让别人指着我们三房的脊梁骨骂吗?”徐三夫人拈帕拭目,说得好不委屈。

    徐宁安扭头看了一眼,神情不悲不喜,无动于衷地道:“让别人知道你们逼迫亡兄孤女,图谋她的家业嫁妆便不会被人戳脊梁骨吗?”

    这一句话让安禧堂内落针可闻,但徐宁安不为所动,继续道:“先前我用千两之数的财产换得三婶不再提过继之事,以为三婶会是个言而有信之人,不料,呵呵……”

    徐老夫人手指发颤,满脸的不敢置信,“老三家的……”妳竟如此行事?

    徐三夫人眼见婆母动了真怒,急急辩解道:“母亲,没有的事。”

    徐宁安在一边冷笑。

    “混账!”徐老夫人气得心口疼,手抚着胸口,对一边的丫鬟道:“去,让人去将三老爷找回来,我倒要问问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莫不是还要继续丁忧不成?”

    徐三夫人大惊,“母亲——”

    徐宁善见局面不好,这时总算回了神,帮着徐老夫人抚背顺气,看着姊姊一脸不赞同地道:“大姊姊何必如此,看妳把祖母气的,若是气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

    徐宁安扯了下嘴角,道:“当面推卸责任,三妹妹果然伶牙利齿擅长指鹿为马。”

    而徐宁安听得出来的挑拨之言,徐老夫人又哪里听不出来,一把甩开三孙女的手,怒道:“妳,跪下。”

    徐宁善吓得脸色一白,规规矩矩在地上跪了,再不敢多言。

    整个安禧堂内气氛紧张窒息,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一直到徐文义从衙门请假回来时,整个安禧堂的氛围都没有丝毫改变。

    在路上已经听老仆说过事情经过的徐文义一进门便跪到了地上,叩头请罪道:“儿子不孝,还请母亲责罚。”

    徐老夫人怒极反笑,“你娶的好媳妇,教养的好儿女,欺侮无父无母的孤女,图谋别人的家产,儿女不知孝悌、不知悔过,你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吗?你大哥他们可有丝毫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说。”

    徐文义把头低得更低,“儿子惶恐。”

    “如今我倒是瞧明白了,你们跟我提过继之事,哪里是为了老大有什么后嗣,你们根本就是贪图大房家产。若真叫你们得逞了,安丫头还指不定要受什么折磨呢。”

    “母亲——”徐文义焦急了,听老夫人这话显然是认定他们居心不良。

    “分家,今日就分,趁着我还有口气,我得替安丫头他们撑撑腰,若是哪天我这口气咽了,这个家由着你们夫妻作威作福,安丫头他们就得被你们折腾死。”

    “母亲,使不得啊。”徐文义大叫。

    “我还做不得这个主儿了?”徐老夫人怒视小儿子。

    徐文义低下头去,双手握紧,李氏究竟在搞什么鬼?怎么回京头一天就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徐三夫人接收到丈夫的眼神,却也没办法回答,她同样满心莫名其妙,烦躁无比。

    而徐宁善悄悄注意到爹娘的眼神交流,赶紧收回目光,忍着满心的仓皇。

    她只是今天折清晖院的花时被那几个不懂眼色的丫鬟阻拦,心里不悦,才故意说起过继的事情,要让徐宁安知道以后还是要靠着他们三房,最好客气点,哪知道……哪知道事情居然没定下,甚至徐宁安还借题发挥,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你们去找京中的族人过来做个见证。”徐老夫人随手指派着身边伺候的人去办事。

    “是。”几个被指到的人都领命离开。

    “安姐儿,事情何至于此啊,叔父提出过继绝没有其他心思,妳莫要多想……”徐文义看向大侄女,满脸的无奈。

    徐宁安神色如常,平静地道:“祖父、先父和二叔他们用命拚来的功劳让三叔仕途顺坦,三叔又何必记挂着侄女手里先父先母留下的那点子产业?我身为一个孤女,手中若无厚实的嫁妆,日后到了婆家也是受人欺侮的命。三叔就当可怜可怜侄女,分家吧。”

    徐文义还想挣扎,劝道:“安姐儿,叔父也是为了妳好啊……”

    徐宁安当即就是一声冷笑,直言不讳地道:“三叔自家养的一对儿子是什么秉性还需我明言吗?三婶自幼便宠溺过度,张狂左性,眼高手低,纨裤不肖,纵然素日装得再好,也有兜不住的时候,京城可不是吉山,三叔还是多操心操心二弟弟吧,可别去书院招惹了什么麻烦事回来。”

    “安姐儿,妳慎言!”徐文义有些恼羞成怒。

    徐宁安却是不为所动,目中的冷嘲依旧,“你们三房的事原与我没什么关系,可你们要让这样的货色过继到我们大房来,这便关我的事了,不平则鸣,若非三叔你们咄咄逼人,侄女也不会破罐子破摔,既然不想好好过日子,那索性便掀了锅,大家都别过。”

    徐老夫人沉默地看着大孙女,心中长叹,这丫头天生的硬骨头,她是徐家的长房嫡女,徐家的头一个孙子辈,是老头子一手调教长大的,若是个男儿徐家在军中当是后继有人。

    可惜,她是个女儿身!

    她年幼扶棺回乡守孝,日子长了,有些人便忘了她是谁教大的,便想着揉捏起她来了,这可真是太岁头上动土,触到安丫头的底线,她根本是不会给别人留什么面子情的。

    如今,老三一家便是触到了安丫头的底线。

    徐老夫人也知道三房的两个孙子有些不成器,但是今日听大孙女的意思这不是有些不成器的问题,是可能从根上就歪掉的问题,难怪安丫头说什么都不同意让三房的儿子过继给大房,毕竟谁家想要一个败家玩意儿来继承家业?又不是好日子过够了,自己找罪受,别说安丫头出嫁后帮衬她了,不给她添堵拖后腿都要谢天谢地了。

    徐明胜这个时候不敢有什么举动,但他不甘而愤怒地瞪着徐宁安,跪这么长时间,他的膝盖都疼得麻木了。

    而提前跟随徐文义进京、已经进了书院的徐明超这个时候因为在书院读书逃过一劫,不用被叫来跟着一起跪。

    徐宁安只回给小弟一个嘲弄的眼神,小屁孩儿一个,吓唬谁呢?这小家伙最好是别来找打,惹到她,她真的不介意打他几顿的。

    做大家闺秀的日子实在是有些无趣,有时候她也挺感谢三叔一家的,在老家给她添了不少的乐子。

    她其实是不想回京的,对她来说,在老家找个老实人嫁了挺好的,偏偏祖母为了她和二妹的婚事硬是把她拽到了京城来,非要在京城帮她相看人家,老人家的门户之见太深,她真的没有办法扭转。

    百善孝为先,父母不在了,她就权当替爹娘尽孝了,便也顺从了老人家,至于嫁给什么人,其实也没太大的关系。

    好相处,就好好过;不好相处的,多打几顿约莫也就能相处了。

    爷爷说过,拳头大才是硬道理,她一直深以为然!

    在徐宁安和徐明胜姊弟两个眼神交锋的时候,徐家在京城的几家老人被请了过来做见证,二房的母子几人也都到了。

    分家的流程基本大同小异,不过就是对财产分配有没有异议的事。

    徐宁安对什么都没异议,祖母还在呢,三叔不敢明目张胆的捞好处。

    徐二夫人也对家产分配没有异议,能就此分家,她已经很高兴了。

    虽说借着老三的身分,女儿相看起人家来会占些便宜,但是老三一家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也不知道有两个刚正兄长的徐老三是怎么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三房的事明着都是三弟媳出头,但其实三弟也没少在后面支持,她作为嫂子也不方便多说什么,只能护住儿女,保住他们的生活就好了。

    各人造业各人担,都是自己求来的。

    安丫头是个什么性子,她生活在后宅,多少还是知道点的,那是只披着羊皮的狼崽子,狠起来的时候可太吓人了,三房非要惹她,自己找死旁人怎么管呢?

    最后家分了,因为徐家如今这么个情况,三房还是住在一起,只是各自的银钱开销不再合在一处。

    第一天回京,徐家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这件徐家谨慎处理的家务事到底还是漏了出去,听到消息的人家都不由得唏嘘。

    徐文义借着父兄的庇荫得已得职升官,可他却并没有善待他的兄长遣孀和儿女,刚回京便分了家。四品的官身本来能为三个失去父亲的孩子提供庇护,可是一旦分家就是三家人,能起的作用有限得很。

    不过,这到底是别人家的家事,他人也不好插手。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京城人都知道怀恩寺里的桃花很美,结的桃子很甜,每年这个时候也是上山赏桃花人数最多的时候。

    今天徐宁安来了怀恩寺,却不是为了赏花而是前来祭拜先人,顺便为他们在佛前点盏长明灯。

    人死后究竟会不会有灵魂,徐宁安不知道,但她觉得这至少能安慰心灵。

    春日赏景,夏日乘凉,秋日登高,冬日饮酒,四时风景各不相同,但细想起来,这些年她竟都不曾好好享受过、欣赏过,徐宁安觉得她对自己似乎是有些刻薄了。

    往后的日子,她得对自己好一点!

    毕竟如今大房一脉就只剩下她自己了,她得活得长久,才能让父母不断了香火供奉。

    这世上,求人不如求己,自己才是那个最可依赖的,别人总归是要差一些的。

    一身素服的徐宁安站在开得热闹的桃花树下,一浓一淡,形成鲜明的对比。

    “姑娘?”身边的红秀有些迟疑地出声。

    徐宁安收敛心神,笑了笑敷衍过去,垂眸随手整了下衣袖,继续拾级而上。

    怀恩寺前有一百零八级台阶,象征着人生一百零八种烦恼,爬过山阶,就如同迈过了那一百零八种烦恼,所以来怀恩寺的人,基本上都会亲自走一走这一百零八级台阶,好让自己消除烦恼。

    台阶两侧种有桃树,如今开得正艳,而徐宁安便是在爬台阶的中途略微失了失神,然后继续向上爬。

    人生在世,有些烦恼根本就是自找的,并不值得同情,比如她家三叔三婶的某些烦恼。

    得了她的私下孝敬,绝了将儿子过继大房的心思,他们还能保持着表面上的和和气气,维持着一家友爱的体面,他们却贪心不足,非得扒了那层遮羞布,搞得大家都难看。

    他们大房和二房还好,大弟即使要出仕至少也是好多年之后的事了,可三叔如今身在朝堂之上,御史台那帮人可真不是吃素的。

    所以,在三叔苛待寡嫂侄儿侄女的事情传出,她家三叔在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的位置上还没坐满两个月就被人拉下来了,降级成了五品的光禄寺少卿。

    这大起大落的——徐宁安觉得皇帝就是故意的,谁叫他不给皇帝面子,打皇帝的脸!

    皇帝为什么给他加官,他明明心知肚明,可他打起皇帝脸来也是着实的卖力。那皇帝当然就得给他个教训——我能提拔你,我就能原地撸平了你。

    一百零八级台阶很长,但因坡度平缓,爬起来倒也不太费力,徐宁安走得很轻松,走过最后一级台阶抬头便看到了怀恩寺的山门,石碑之上龙飞凤舞的怀恩寺三个大字苍劲有力。

    徐宁安领着两个贴身大丫鬟爬台阶,而她乘坐的马车则是另由山道直接进了怀恩寺。

    走不走山门前的这一百零八级台阶原就是随香客自愿,不愿浪费体力,或是体力不支的也可驾车直入寺中,或者乘坐滑竿。

    寺里的香客不少,但也并非初一十五,所以并不显得人潮汹涌,徐宁安先去正殿捐了香油钱,在佛前虔诚地拜了几拜,又拜托寺里帮她点了两盏长明灯,这才领着丫鬟出殿。

    虽然之前在京中生活了十几年,可她也不过才来过怀恩寺一次,多年后再来,感觉与自己记忆中的景致还是有所出入的,又或许她当年便看得不甚仔细吧。

    寺里香客不少,纯来散心赏景的游客也多,男女老幼都有,因着心情不好的缘故,徐宁安并没有多少心思赏景看人,走的路线也挑的是人少僻静之处。

    “明堂”是怀恩寺里点长明灯和供奉牌位的地方,向来是冷清的所在,甚至还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悲凉。

    徐宁安主仆走到这里的时候,就看到明堂外站着几个青衣侍从,一副守门的架式,想必里面有人在哀悼亲人,光看这侍从就知身分不凡。

    徐宁安并没有多少好奇心,也并不想进明堂去哀悼,领着两个丫鬟便要默默走过,这个时候,有人从明堂内出来。

    两个侍从将一辆木制轮椅从殿内抬了出来,阳光照在那个人身上,却似乎根本没有办法消融他身上散发的冷肃气息。

    男子锦衣玉冠,一身清冷,徐宁安见了不由得心头一跳,脑中不期然浮上之前听到的京中传闻——镇北侯世子坠马致残,不良于行。

    曾经也是年少俊杰,意态风流,却一朝折翼,想必也有一段不可言说的心路历程。

    徐宁安不由得领着两个丫鬟避让一旁,那行人个个目不斜视地离开。

    主仆三人默默目送他们远去,过了好一会儿,红英才开口自语似地说了句,“这是哪家的公子啊?”

    一旁的红秀忍不住摇了摇头,“妳没看到人坐在轮椅上吗?”

    红英不明所以地眨了下眼,然后福至心灵地“哦”了一声,“镇北侯世子?”

    红秀点头。

    红英伸着脖子往远处眺望,嘴里咕哝着,“刚才距离有点远,也没看清长啥样,据说挺好看的,本来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名门公子呢,可惜……”

    她没有再往下说,不过,其他两个人都明白她的未尽之意。

    镇北侯世子萧展毅,姨母贵为中宫皇后,表兄是东宫太子,自己也是侯府嫡子长孙,原本前途一片大好,奈何天有不测风云,一场坠马意外,从此性情大变。

    据说坠马之前的镇北侯世子温润如玉,皎皎君子,不知是多少闺秀的佳婿人选;坠马之后,性情变得乖戾阴狠,动辙大发雷霆,对身边服侍的人非打即骂,硬生生将自己折腾得再不敢有侍女服侍,没有女子敢接近他,也导致了他虽年过弱冠,却仍旧未婚的现状。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萧展毅如今的情况那不是结亲,怕是会结仇。

    真是令人唏嘘!

    “他也挺可怜的。”红英忍不住靶叹。

    徐宁安和红秀齐齐看了她一眼。

    红英忍不住挠了下头,不是很确定地小声道:“难道不对吗?”

    徐宁安语气平淡地道:“这世上比他可怜的多了。”

    “那咱们也要有同情怜悯之心啊。”红英理所当然地说。

    红秀瞪了她一眼,“妳同情得过来吗?”

    红英坚持道:“我尽量啊。”

    “那妳去尝试接近他好了,试试看能不能感化他。”

    红英一本正经地道:“我同情他不表示我就要去感化他啊。”

    说得好有道理,有点儿无法反驳,红秀嘴巴被堵住了。

    徐宁安直接道:“那就不要这么多废话。”

    红英委屈闭嘴,红秀嘴角微翘,还是得姑娘治她。

    “姑娘,咱们要在寺里住几天啊?”红英很快就振作精神。

    徐宁安轻叹一声,“先住两天再说吧。”

    红英、红秀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东西——担忧。

    姑娘本来就不想进京,回京头一天府里就闹了分家,虽然大家还住在一起,但亲情终归是被一些人折腾没了。

    这次说是来上香,其实未尝不是出来躲清静。

    因着三姑娘婚期渐近,三房那边忙得一团乱,老夫人到底念及亲情,虽然分家了,但多少还是让大房和二房帮衬一二。

    她们大房还好说,毕竟姑娘是小辈儿,有些事能有个推托,二夫人那边就有些难办,到底受了些累。

    徐宁安可不管两个丫头心里在想些什么,径直往前走着,也没什么目的地,就随意走走,走累的时候想着找个地方歇歇脚,结果巧了!

    在她们看中的那处凉亭外再次看到了之前遇到过的侍从把守。

    这摆明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式,徐宁安等人自然也不会过去自讨没趣。

    红秀四下看了看,然后一脸惊喜地指着不远处道:“姑娘,那里有块大石,咱们到那里歇一下吧。”

    徐宁安顺着她的手指看到了那块大石,让她们主仆三人歇个脚绰绰有余了,遂点头。

    但很快便有人先行一步歇在了大石上,徐宁安终于明白自己今天的运气可能不够好,主仆三人互相看看,只能满心无奈地继续寻找可供歇脚的地方。

    只是她们还没来得及迈出脚步,变故陡生!

    小径转角一个女子飞奔而来,一路仓惶喊叫“救命”,其身后四五人紧追而至。

    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佛门清净之地,却有人大胆行凶,令人瞠目结舌,凉亭内的人,大石旁歇脚的人,正面见到受害者的人,三方人马目光不约而同聚集到作恶的人身上。

    “姑娘救命啊……”

    面对朝自己直扑而来的人,徐宁安脚步一错避开了,但也将人让到了自己身后,而她则迎上追来的人。

    “妳这个小贱人,跑什么?还敢胡喊,看小爷怎么收拾妳……”咒骂声在追至近前时戛然而止,转而变成虚弱叫唤,“大……大姊……”

    徐明超怕了,本能地便想缩到书童身后,徐宁安蹙眉看了他和他书童一眼,又扫过跟在他身边的四个眼生仆役,一言不发。

    徐明超腿肚子发软,眼神发飘,头皮发炸,满心飘的都是三个字——怎么办?

    做坏事被大姊抓到现行了!他要完啊!

    终于,在徐明超内心的恐惧要满溢而出的时候,徐宁安开口了。

    “我记得今日不是书院的休沐日。”

    徐明超缩头缩脚,很想立刻消失不见。

    徐宁安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我记得三婶只给你配了一个书童,这多出来的四个眼生得很,你雇来的打手?”长能耐了啊。

    “不,不是。”徐明超哆嗦着回答。

    徐宁安嘴角轻掀,不无奚落地道:“那这是好意帮忙?”

    徐明超猛摇头。

    徐宁安眼睛微瞇,目光落在四个眼生仆役中那个略显矮瘦的身上,“你来告诉我,你们哪个府上的?”

    那名仆役一声不吭,徐明超却替他回了,“是毅勇伯府上的。”

    徐宁安瞬间了然,“你未来姊夫的人。”

    徐明超又不敢说话了。

    “有点儿意思。”徐宁安勾了下唇角,似笑非笑地扫了那四名仆役一眼,又扭头看了那位“受害女子”一眼,然后啧啧了两声。

    当姊夫的纵容小舅子胡作非为,犯事现场还精准地暴露在她这个跟三房矛盾颇大的徐家人面前,嗯,这件事情不单纯。

    “红英、红秀,咱们走。”

    听到她这句话,不只当事人,连旁边很多围观者都对这意外的发展一时说不出话来。

    倒是红英、红秀两个丫鬟对于自家姑娘的决定没什么情绪波动,特别顺从听话。

    “大姊妳这就走了?”徐明超有些不敢置信地问。

    “嗯,走累了,得找地方歇歇脚,这大太阳的。”为了证明自己没瞎说,徐宁安甚至还抬手遮眼朝天上的太阳瞄了一眼。

    徐明超还没有回神,怀疑地道:“妳不打我啊?”

    “我干么要打你?”徐宁安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徐明超朝那个明显也被这个古怪局面弄傻眼的女子看了一眼,然后鼓起勇气地道:“我可能在干坏事啊。”她以前碰到的话不都直接揍他的吗?

    “那跟我有关系吗?”徐宁安越发觉得莫名。

    “我是妳弟。”

    “你姊夫不是给你派帮手了吗?我再插手不合适,毕竟我跟你们三房关系不太好。”

    “我……我没欺侮她。”徐明超见大姊说完果然就抬脚要走,忍不住脱口替自己申辩道。

    徐宁安朝他侧目。

    徐明超一脸纠结地道:“我就跟她买了几枝花,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撒腿就跑,还叫救命,然后我就追上来想让她别瞎喊,再然后就遇到大姊妳了。”

    徐宁安摇摇头,云淡风轻地道:“但你逃课是真的。”

    徐明超:“……”不是,为什么大姊每次关注的地方都跟别人不一样呢?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去三婶面前告状的,你知道的,我一向不管闲事的。”

    徐明超:“……”他相信才奇怪。

    “你们都不是好人,妳这个当姊姊的竟然如此纵容自己弟弟为非作歹。”卖花姑娘一脸悲愤地说。

    徐宁安终于正式将目光落到了她身上,一脸诚恳地告诉她,“第一,我不是他亲姊,所以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我的时间;第二,我跟他父母有点儿不对盘,我懒得费心;第三,坏人就坏人吧,反正我也不会有什么良心不安。我教妳个乖啊,不是所有千金大小姐都有一颗善良慈悲之心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旺盛的正义感去替人打抱不平。”

    卖花姑娘:“……”

    红英、红秀面色如常,徐明超垂头丧气,显然也并不觉得吃惊,大概是习惯了,但其他人却都太心情复杂了。

    这位姑娘颠覆了他们从小到大受的教导啊!

    最后,徐宁安给了他们碎裂价值观又是一击,“明超,她都不跑了,你还不让你姊夫的人抓住她,傻什么呢?”

    徐明超觉得他不应该在这儿,他应该回书院读书去。

    “妳、妳怎么这么恶毒?”卖花姑娘气得浑身发抖。

    徐宁安一脸理所当然地道:“妳都说我不是好人了,我还不能恶毒一下给妳看啊。妳能说,我就肯定能做啊,我不白背锅的,不划算。”

    卖花姑娘:“……”

    徐明超颓丧地捂住脸,他就是个很好的前车之鉴。

    曾经,他自以为是,认为在徐家没有人敢违逆他,一个父母双亡的大房孤女罢了,有什么可怕的,还不是他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而她要靠他爹庇护肯定屁也不敢放一个。

    结果,他用自己的血铸造了对大姊永不磨灭的伤痛,看到她就会自魂魄深处感受到最深沉的恐惧。

    她是他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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