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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金小娘子 第二章 发挥所长找营生 作者 : 梨雅

    不认识……她说不认识!

    赵继玄一接到韩彦昀的书信,就迫不及待的来到这里,他们约在酒楼,这儿是他常来的地儿,早就熟门熟路,却在进酒楼前撞到一名小伙……不,应该说是小泵娘。她的双眸晶灿,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熟稔的味道—— 韩浅语,她就是韩浅语,韩彦昀书信上提的女子。

    她的笑容与采玥如出一辙。

    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几乎让人无所察觉,但身后的护卫却清楚,跟着提高警觉。

    赵继玄很快就恢复如常,他想,或许只是瞬间气质相像罢了,但无我大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上天冥冥中自有安排……”

    怎么可能?明明是他亲手封上印记,她还存在他的脑海里,历历在目,每回只要夜深人静回忆就会栩栩如生的涌现……

    “玄哥哥,会不会再过一年两年,你就忘记我了?”

    “不会的,妳别想太多。”

    “其实忘记也好,这样我就能安心的离开!”

    他怎么可能忘记……

    “王爷,你身体不适?”韩彦昀看着赵继玄跨过门坎后就止步,脸色难看,忍不住出口关心。

    “你在信中提到的韩浅语,进来客栈前我已经见到她了,确实长相与她极为相仿,只是你提到的暖玉是怎么回事?你确定她身上真有那枚暖玉?”赵继玄就是为了此事而来。

    “发现的是翠云,她是采玥的贴身侍女,采玥身上的东西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再加上韩浅语又是在猴儿山上被发现的,我亲自去采玥的墓地看过,并没有遭到破坏的痕迹。”所以她身上的暖玉绝不是盗墓而来,韩彦昀将查明的事有条有理的说给赵继玄听。

    “这世上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两枚暖玉,当年无我大师说过这枚暖玉是虚竹寺的镇寺之宝,会交给采玥完全是因为她命中有大造化……”

    大造化,什么大造化?当年他以为这个造化就是有这枚暖玉就能保住她的性命,但最后她还是香消玉殒。

    “我在救她的时候,发现她身上穿的衣服很奇特。”韩彦昀拿出一个包袱打开,亲手将白衬衫和牛仔裤拿出来。让翠云说烧掉了只是防止她索讨,他们怎么可能把衣服烧掉。

    “这布料太奇特了。”赵继玄一一检视,薄如蝉翼,却没有丝滑感,蓝色这件又是什么材质?摸着十分厚实,轻轻扯却发现带着弹力,而且这是裤子?她穿这么不检点的衣服?

    “我有找过锦秀布庄的管事来看,没有人见过这种布料。她会不会不是属于我们这里的人?”

    绝对不属于大燕朝,但也不是外藩。“她也不是那些异族,你想,她会不会来自不同朝代?就像吐蕃说的天葬和转世。”无我大师曾施过法,虽然大师坚持天机不可泄露,但赵继玄相信这是有可能的!

    韩彦昀的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这、这有可能吗?韩浅语是妹妹的转世?这么不可思议……

    “世上无奇不有,这件事你别透露,毕竟只是猜测,还得小心求证。”看了眼伤风败俗的衣服,赵继玄微蹙着眉,“把这些衣服烧掉,别留下了。”

    “好,我要想办法把暖玉弄到手吗?”既然怀疑暖玉,不如弄到手看看真伪?

    “不,若是她有异心,早就做好万全准备,说不定就等着我们去偷玉。”赵继玄思索一下才说:“我记得韩府名下就有质库。你现在让人把她找来,与其暗中试探,不如直接给她机会,若是她真有二心,自然会捉住机会,同时露出马脚。”

    “这样会不太冒险?现在这时候对王爷来说是关键。”

    “你觉得她真有二心?”赵继玄直视韩彦昀的双眸,彷佛深达心底。

    “她的态度率真,不似作假。”韩彦昀扪心自问才做出这番答复,他一直拖着没有去信也是这原因。

    “让她来吧。”赵继玄回想在街上时她的言行举止,酱肉臊子?她也真够率真了。

    清笼找到韩浅语她们,说韩府少爷偕同贵人在酒楼等韩浅语。

    贵人?

    韩浅语带着满腹疑问随着清笼来到酒楼,看着门口蹲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大厅布置富丽,几盆苍翠松树点缀其中,又显出一股内敛。

    来到二楼雅间,韩浅语一愣,咦!这不就是方才在街上不小心撞上的男子?

    她黝黑的眸子直盯着他瞧,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甚至脑袋有点晕眩……他到底是谁?这个症状又是怎么回事?看着他们嘴巴一张一阖,韩浅语知道他们在说话,耳中却一阵嗡鸣,她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玄哥哥、玄哥哥……

    “玄哥哥是谁?”到底是谁一直在她耳边低喃。

    “姑娘,您在说什么?少爷在问您鉴古的事啊?”翠云扯了韩浅语一把。

    “妳刚才喊什么?”赵继玄瞇着眼。玄哥哥?她怎么会知道这个称呼,虽然她的声音细微,几乎是含在舌尖上,但他隐约听见了。

    “鉴古啊!”什么玄哥哥,韩浅语妳是被帅哥迷晕头不成,清醒一点!

    啪!她用力拍着脸颊,试图醒脑,只是这个怪异的动作却惹来好几双眼睛瞪视。

    “醒脑啊!”她干笑两声试图解释。

    “来杯浓茶吧。”赵继玄以眼神示意,让人酙上一杯浓茶给她。

    其实她哪是想喝茶,但看着清笼都上好茶,只好硬着头皮端起来喝一口。恶,好苦,简直就是药!皱着脸,她嫌弃的放下杯子。

    采玥不喜欢苦涩味道,最喜欢的饮品是桂花蜜水——

    “手不离药,舌头扎在苦涩里,在我看来人生再苦就是这样,喝点桂花蜜水就是幸福了。”

    她的幸福太容易,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无法持续。

    “换杯桂花蜜水给她吧!”还没有意识到不对劲,赵继玄已经脱口而出。

    “若能冰镇就更好了。”韩浅语很自然的回应。

    “妳也喜欢桂花蜜水?”赵继玄一阵错愕。

    “天气这么热,喝点凉饮很好啊!”正午时分,不就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干么突然这么大声,难道桂花蜜水很罕见?韩浅语发现连翠云的脸色都很诡异,“还是,我改喝别的?”

    韩彦昀清清嗓子,“就桂花蜜水。”

    赵继玄示意护卫出去守着门口,清笼送上桂花蜜水后也跟着离开,只有翠云被韩浅语拉住衣角,动弹不得。

    “姑娘,您这是?”

    “孤男寡女,妳怎么能留着我跟两个大男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再怎么粗神经,她也察觉到不对劲。

    韩彦昀使眼色让翠云留下,对韩浅语继续说:“我听翠云说妳擅长鉴古,同时也想找份营生?这样的话,质库是个好去处,但那里可不是能装疯卖傻的地方。”

    “我有这么拎不清吗?去质库自然是淘宝,不然去质库能做什么?”韩浅语正色回答。

    “妳还说妳不是装疯卖傻,谁不知道去质库就是典当物品,谁去质库淘宝?”韩彦昀失笑。

    “质库收了那么多东西,遇上期满不赎自不在少数,日子一久库房里堆积如山,这些东西到底是价值千金还是一文不值,套句俗话是驴是马得牵出来遛遛才知道,但这些物品又不能随便拿出来,少东家想过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韩彦昀挑眉,“妳一个姑娘家家的说法挺诡奇,不然妳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我还得靠着这法子去质库讨口饭吃,虽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按理说应该结草衔环以报,但俗话说施恩莫望报,行善也积德。”韩府家大业大,没道理会寄望着她报恩,所以韩彦昀是想试探什么呢?

    “妳不说,我们怎么知道妳是不是在虚张声势,再说妳都要去质库,有什么比博古雅集更好的选择?”

    博古雅集?韩浅语一愣,她记得爷爷还在世时,一辈子的悬念就是祖辈曾经营的博古雅集,韩家最早也是书香门第,要不是遇上乱臣贼子时代动荡,博古雅集怎么会一夕之间大厦倾倒,众人无所依靠才辗转颠沛流离,为了餬口饭吃只能再度做起盗墓的勾当。

    清末民初,时局大乱,那些军阀没有银子就没有钱买军火,谁不是瞪大眼开始找财库?

    博古雅集当时说得好听是曾祖父禀持爱国情操,不惜自愿捐出所有给政府讨伐异己,实情却是受到迫害才不得不拱手让人,家里的书房还留着一块当时的博古雅集的匾额,见证无数韩家人的历史。

    但当时家中的博古雅集可是风雅的古玩店,这儿的博古雅集竟是质库?质库取一个这么风雅的名字好吗?

    韩浅语都不晓得该说什么好,只能愣愣瞧着两位贵公子,“你们能替博古雅集做主?”

    “我就是博古雅集的少东家,妳说能不能做主?”韩彦昀道。

    博古雅集是韩家的产业?怎么翠云没有说过?

    翠云只觉冤枉,她就是一名内院丫鬟,若是胭脂水粉铺还能知晓一二,至于什么质库的她哪里会知道,再说她不也提过韩家产业庞大,多有涉猎。

    “看你们的衣着谈吐,犯不着寻小女子开心,既然公子都言明只要能提出好方法就能进博古雅集谋分养活自个儿的营生,就是不晓得公子属意的活是什么?”

    这还真是不委屈自个儿的主儿了。赵继玄乐呵,难得遇上这么胆大的姑娘,这话说得挺有趣,索性加码,“若是博古雅集没有什么活给妳,爷倒是可以让妳到我府里谋份工,左右就是端茶送水和厨事随妳挑就是了!”

    “小女子不擅端茶送水、厨事,倒是对经营颇有心得。”韩浅语福身行礼后,也知道嘴皮子耍得漂亮外还要有真功夫,干脆不卖关子,“博古雅集既然名声响彻大江南北,想必背后势力不容小觑,既然如此何不广发名帖,邀集各家齐聚进行宝物拍卖,只要在名帖中载明几位名家大儒惊世巨作,做足场面,还怕找不着摇旗吶喊人?东风备齐,声名鹊起,拍卖宝物盛况可期。”

    拍卖宝物啊?这宝还是由人拱出名声,摇旗吶喊……这方法妙啊!若是能定期在春秋两季各举办一次,成为惯例,未来只要说起拍卖谁不提博古雅集?这方法确实妙哉!

    然而提出这个好方法的居然是名未出阁的小泵娘,她进了博古雅集真可以震慑住其他人吗?若是个经验老道的大掌柜便罢,想进博古雅集谋事别说让人主动开口,他花高价也要把人请回去坐镇,还得好好商量怎么举办高质量的拍卖会,但今天却是一名小泵娘,把她带回博古雅集真能服众?

    “妳差多少日子及笄?”

    瞧着现场静悄悄的态势,若是韩浅语还不懂就真的蠢。这人说穿就是欺她年岁过小,而且还是女子。“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这句话由我说出口难免让人觉得大言不惭,但莫欺少年穷不就是这个道理,年轻就是本钱!”冷嗤声太明显,惹得韩浅语横瞪过去。

    赵继玄不以为然的说:“爷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么大口气。”

    “既然孤陋寡闻就别在这儿揭短,反正是驴是马牵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韩浅语顶了回去。

    光这伶俐的口舌就让韩彦昀留下深刻印象,但做生意可不是口头上占便宜就能成事。他清清嗓子,“韩某并非瞧不起小姐,实则碍于世俗观感,非缚鸡之力可扭转,但见小姐眼光深远,言之有物,若是聘为幕僚助己一臂之力可否?”

    当管事暂且行不通,虽然她口齿伶俐,但胜任管事还得要八面玲珑,韩彦昀认为得多方观察才是。

    韩浅语也不想标新立异,毕竟她这种半途空降的人物还是低调比较好,尤其她是身穿……这和魂穿不同,魂穿还有个属于这时代的躯壳掩护,但身穿就是彻头彻尾的外来者,这种时空旅人的身分让她打心中发怵,时刻都会想到《回到未来》电影中的博士说的话——

    “不可随意改变时间序上已发生的事,你永远都预想不到未来会出现什么变化……”

    在《新唐风》一书中,李淳风就曾预知武后称帝,并告知唐太宗此事无法改变,否则会有不可预期的后果,后来唐太宗错杀李君羡,以为“小五”就是未来的武后,之后武则天仍然继位称帝,这说明天命不可违。

    韩浅语相信自己的身穿秘密就系在这枚暖玉上,只要她不肯放弃一定就能找到回去的方法,所以待在这个朝代的日子里,她就尽责的担任旁观者的角色,说穿了就是跑龙套,当一名幕僚是最好的,反正她本来就是想混口饭吃,最好还能报个救命之恩,若能在韩家铺子工作,不就一兼二顾,报恩、餬口都成了。

    “多谢少东家看重,那么从筹备这拍卖会开始,小女子回去写好企画书会送来给少东家审阅,若是少东家看了觉得不妥再行商讨。”韩浅语不敢托大,尤其这儿明显和自个儿念的历史有出入,她还无法详细把握。

    “企画书?”这什么玩意儿?

    “策画的章程,就是把如何筹备拍卖会这事用文字叙述详尽。”下意识就将现代词汇脱口而出,韩浅语只好赶紧描补。

    “妳识字?”士族女子识字不在少数,但也就是识字,怎么可能写出策画的章程,赵继玄不禁怀疑韩浅语在说大话。

    “若不识字,岂敢应了少东家的幕僚之邀。”韩浅语才不与赵继玄这种目光短浅的人多说,撂下话后就朝韩彦昀福身,带着翠云离开酒楼。

    韩浅语一离开,门口的护卫就进到屋里,赵继玄若有所思,最后朝护卫之一的赵日点头,赵日很快就消失在楼梯。

    “她也就长相相仿,性子却相差十万八千里。”赵继玄低喃,或许转世是一场误会,那么大师指的到底是什么?

    “王爷知道什么消息吗?”

    赵继玄摇头,“在事情还不明朗前,说多了,失望会更大。”

    “与她有关?”

    赵继玄点头,他们都知道她是指谁—— 韩采玥。“她的个性贞静,不像她这么跳脱。”

    “她的个性温和柔软,不像她这么古灵精怪。”想起韩浅语的呛辣回话,韩彦昀却不讨厌,反倒觉得可爱。若是、若是采玥的身体健康如常人,是不是也像她这么跳脱?只是这答案没有人会知道了。

    “把她放在你的眼皮底下也好。”赵继玄站起身看着窗外,瞧见她欢快的踩出酒楼,丝毫没有发现赵日尾随在后。

    “我以为那日一别,要再见面就难了,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又见面了。”韩彦昀难得笑得真诚,不再只是客气。

    “这趟来还有两件事要麻烦你,再过一个半月就是祖母生辰,所以我来找你淘宝,看你那儿有没有什么好东西?”赵继玄重新落坐后,很自然的拿起青瓷茶壶倒起茶。

    “另一件事是?”

    “你开着质库,自然是大江南北形色人种都见过,有没有那种熟悉墓室建造的工匠?”赵继玄直接阐明来意,其实这是小事,他可以派人过来传达,他这趟亲自来主要是见她—— 韩浅语。

    “这得问问曾掌柜,只是熟悉墓室建造的工匠不是从工部找最快吗?天下能人尽遍朝廷,怎么你还往我这儿寻来?”

    “这件事我并不想问到工部那儿去。”赵继玄的势力范围多在军队,朝臣中虽有熟悉,却多在吏部和刑部,若他找上工部,不出半天旁人就会得到消息,他还不想打草惊蛇。

    “那么我让曾掌柜查找,最迟明天中午以前给你消息。你等会儿就要离开,还是留在别庄住上几天才走?你来的时间也凑巧,我本来还想着之后进京寻你帮忙,当然不是劳烦你出面,只需交代一些人撑场面就行了。”现在韩家几门生意的合伙人就是赵继玄,而且赵继玄占的分子还不小,若是生意赚大钱,他分得的自然不会少。

    “让人去别庄找我。”赵继玄放下杯子,才起身就又听见韩彦昀说话——

    “她……王爷别太严厉。”

    韩彦昀莫名的替她说了句话,他是真的欣赏她的聪颖,很少有女人这么聪慧,居然把他连同这位贵人一起算计入套,就他记忆中,曾经只有一位,可惜她却应了慧极必殇这句话,此时见韩浅语更胜一筹,他是担心的。

    采玥的生命太短暂,还来不及灿烂就殒落了。她们这么相像,希望不要连这一点都相似!目送赵继玄离开,韩彦昀衷心期望韩浅语能活得像她自己,如果采玥也能……唉!

    “咱们还不回去吗?”翠云走到腿酸,只好出声询问,“不是说要做酱肉臊子?”她举起手里提的锅盔饼和肉。

    “叛徒,妳把我推心置腹跟妳说的东西,一转身全跟妳家少爷说了!”

    “这也是为了妳好,妳要在城里找营生,哪是容易的事?万一遇上坏人被拐卖,届时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翠云看姑娘还是不打算理会她,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话,“妳可是把我当傻子?”

    韩浅语睨了她一眼,板不住严肃脸孔,忍不住笑出来,“妳发现啦!”

    “妳故意说给我听的事,其实是想说给少爷听的。”不止她想明白了,相信现在少爷也想通了。

    “这不是被生活给逼出来的,妳也知道我的身分,若不走些旁门左道,压根没有活路。”就像翠云说的,她也怕遇上坏人啊!

    “那么妳总可以告诉我,咱们不回府还在街上乱走是为哪桩吧?”不是都找到营生了?

    看宝物啊!还有就是探听消息,翠云是内宅奴仆,对外头发生的大事自然是两眼一抹黑,但自己可是要当幕僚的人,怎么都得对得起这个身分吧!虽然她猜他们应该也没有对她抱持多大期望。

    “城里的读书人最爱去哪儿?”

    “妳想做什么?”

    咦!这声音是谁?怎么听着好熟悉?韩浅语回头看去,居然是酒楼里的那个傲娇男,“你跟踪我?”

    赵继玄没有否认,一双锐眼直勾勾看着她,真的太像了!

    “妳知道我的名字?”他还是介意她喊旳那声玄哥哥,只有采玥才会这么喊他。

    “你跟踪我做什么?”韩浅语绕着他审视一圈,从头到脚都不遗漏。

    这种打量其实非常不礼貌,然而赵继玄对于她的挑衅却不置可否,甚至是欢迎。

    自恋的家伙。韩浅语嘴角微弯,带着顽皮的促狭,“难道……你喜欢我?”眨着大眼睛,她还故意捧着脸蛋,摆出天真无邪的模样。

    咳咳咳!翠云一阵呛咳。

    韩浅语不满的皱眉,这瞬间拉低她的气势,看看傲娇男身边的护卫,身形挺拔不动如山,翠云简直是在拆她旳台。

    “世风日下,道德败坏至斯。”这女人居然如此恬不知耻!赵继玄再次印证她绝对不可能与采玥有任何关系,或许她们长得相像只是凑巧,但他莫名该死的在意她!

    “呿!这是什么理论,讲大白话就是道德败坏,难道我得文诌诌的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这就叫斯文吗?”韩浅语不以为然。

    “妳讲话一直这样?”

    “怎样?”

    “芒剌一样。”

    赵继玄看着她的杏眸,猝不及防直捣灵魂深处,让她来不及拉起防护,最后只能狼狈的别开视线,才能继续维持武装。

    “青少年本来就是这样。”带着全世界都不了解我的愤愤不平,韩浅语悻悻然的回答。

    “对这里不熟悉、陌生,对未来的彷徨,甚至被迫得依赖周围的人,却又怕被认为是累赘,太多情绪交杂让妳的武装很差劲,我是否说对了?”赵继玄不带任何表情的描述,说完后心底也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个性,但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韩浅语一愣,怎么……他怎么会清楚她的心情?说得分毫不差。

    一种被窥探内心的尴尬涌上,她清清嗓子,“好吧!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可以走了!”然而对上他刚毅的眼神,她话锋一转,“不,是我走。”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别再跟上来!

    “妳不是要找城里的读书人都聚在哪里?”赵继玄抛出诱饵。

    韩浅语已经往前走了四步,脚下一顿。

    “他们都住在松江巷里,其中又以文举人最有名气,除了在私塾讲课外,平常也会以画会友,但大多是在他的居处。”

    韩浅语迅速回头,走回赵继玄面前,“松江巷在哪里?你认识文举人?”

    赵继玄朝赵日使了眼色,由他带路,一行人缓步前行,不到一刻钟就转进松江巷。

    文举人的宅院里种了一棵杏树,枝繁叶茂,随风摇曳沙沙作响,招呼着进门的客人似的。韩浅语眼带艳羡,她家宅院里也种着一棵杏树,入秋时阵阵凉风催叶黄,透过窗子就见一片金灿灿,光只是想着,眼睛就开始发酸。

    幸好爷爷、老爸都不在了,不然现在找不着她的人,岂不是担心到吃饭不香、睡觉不沉?

    进了屋子,赵日熟门熟路的跟文举人打招呼,说明来意。

    文举人对于武王带着一个做男子装扮的姑娘家上门,虽然诧异,却没有多说什么,按捺住心底的好奇,“不知公子找老朽是何事?”

    韩浅语朝着文举人拱手,“不敢称事,听闻先生才名远播,特来拜会请教。在下刚成为韩府少爷的幕僚,心底还慌着,没想到竟打扰先生练字。”她看了一眼铺在桌上的宣纸。

    “哪是什么练字,只是摆着供人上门使用,聊到诗兴大发或是心有所感,方便记录而已。”能让武王亲自领着来找他,这个分明是女扮男装的娃儿竟还当了韩府的幕僚?

    “那么可以借纸笔吗?”既然要写企画书,不如现在动笔,还可在文举人面前留下印象,甚至打出名声。幸好她在葛爷爷的要求下,毛笔字虽然称不上恢弘霸气,却是清雅端丽,在这些古人面前尚不露怯。

    赵继玄站在一旁随着她的落笔,先是惊诧的瞪大眼,毕竟识字和写字可是两回事,更别提行云如水的在纸上挥毫,她丝毫没有半分迟疑。若是肚子里没有几分墨水怎么做得到?尤其她万分专注挥毫时,整个气场陡然生变,明明一身粗麻布衣却整个人散着光彩。

    这要怎么形容才好?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这话韩浅语的书法授业老师葛爷爷也说过,葛爷爷是韩浅语爷爷的至交好友之一,也是国内有名的书法大家,眼馋好友孙女资质不凡,追着要收为关门弟子,韩家爷爷想着技多不压身,就让孙女也跟着学书法练耐心。几年下来成绩不凡,韩浅语也练出一些心得,写出来的字让葛爷爷惊叹不已,这些就是后话了。

    文举人瞧着韩浅语手握毛笔,挥毫之间气韵突变,也惊得靠前查看,这一看也是惊诧万分,明明是粗麻葛布,却散发着温雅气韵,这可不是寻常人家可以教导出来的。俗谚说:富过三代才懂穿衣吃饭—— 意味着长时间的富足生活后才能将品味与讲究融入生活,养出与生俱来的高雅气质,这位姑娘出身不凡啊!

    韩浅语可没有注意到赵继玄的内心也是惊涛骇浪,她专心忙着写自己的企画书呢!身在大燕朝能不能捧好饭碗可就靠这一次了,她当然得发挥十成功力好好捉住机会。

    原本以为她言行粗鄙,只会逞口舌之快,但连续几次她的表现总是让他捉摸不透,在这张与采玥相似的脸孔下,她真正的本质是什么?韩浅语,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赵继玄专注的看着她,时而慧黠、时而大方、时而逗趣,不同面相的她,眉眼始终神采飞扬,难怪韩彦昀对她的印象这么好,甚至替她开口说话。

    韩浅语大笔挥毫,淋漓尽致,洋洋洒洒写了六张大纸才把企画书完成,等墨迹一干就马上装入信封等着待会拿去给韩彦昀评议。

    “不晓得公子师从何人?落笔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清雅端丽,力透纸背,气势弥补了笔画间的力道不足,写字的风格十分特别。”

    “文先生火眼金睛,在下家贫,能识得字是偶得的福运,当时村里来了一名游医恰好识字,他住在村里的那几年,在下帮忙替他做些杂务,游医便教着在下识字,等游医离开后,在下便从碑文上拓印学习,并没有特别找老师指点。”葛爷爷,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显灵来吓小女子,她这么说并不是欺师灭祖,而是她不知怎么把葛爷爷的名头拿出来用。

    这儿压根就没有葛爷爷这人,她说实话恐怕不如谎话来得有可信度,就像现在,一个穷小子哪有什么钱可以找到名师指点,更何况这时代就算有钱还不一定能寻到名师授课。若假称自己遇到什么大造化……哈!有大造化还会穷成这副德性?她自己第一个不相信。

    也幸好傲娇男没有拆穿她,他想必也知道自己是在胡诌,毕竟她现在还是个“遭逢意外忘记了不少事”的可怜姑娘。

    不过借着这个机会,韩浅语提起自己刻苦的学习经过,果然让文举人打开话匣子,讲起自个儿年轻时进京赶考那段时日的披星戴月、挑灯苦读,艰辛不在话下,有苦说不出,但偏那段时间的劳苦却成了人生中最璀璨的记忆。

    韩浅语觉得这种心态就跟当兵一样,哪个男人碰在一起不会聊聊当年入伍的酸甜苦辣,原本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滋味经过岁月风化渐渐回甘,成了心头上的蜜糖。

    在韩浅语有意的哄骗下,文举人认为自己他乡遇故知,简直是知无不尽言无不尽,而她就从中开始收集自己需要的知识。

    从汉之后就出现大燕,历史课本上的唐朝遽然消失,偏偏大燕将国土按山川形势、交通便利划分为十道,这几乎就与唐太宗时期相同。当然,这种分法也可能是沿用汉朝的州县制,大燕是取其益处沿用。

    这儿是兴德府,属京城道之一,距离京城长安大约大半天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至于文举人是韶州应县人,当年进京赶考失利后并未回乡,而是在长安城不远的华州娶妻生子,落户于兴德府。

    现在的皇帝正值壮年,子嗣不丰,朝堂上乍看是文武并重一片祥和,实际上暗潮汹涌,毕竟皇帝子嗣不丰这点连她这种平民百姓都会浮想联翩,更别提那些离龙椅近些的人,触手可及的权势可是令人心痒啊!

    “……听起来这位武王倒是个了不起的人才。”韩浅语随口称赞。

    “当然了不起,武王年仅十二岁时就自请前往庭州,两次在伊吾和额尔齐斯河与突厥交战,以少胜多,后来配合朝廷政策设置北庭大都护府,推行均田制,对蛮夷则沿用原有管理制度,只给予首领朝廷册封的官阶,大大奠定现在能令庭州百姓安居乐业的基础,只要在当地提起武王,谁不是又敬又畏?”

    文举人边说边打量赵继玄,见他居然毫无反应,被人这么吹捧却恍若未闻,这定力让文举人不得不赞声好。

    韩浅语却是不以为然,这种造神手法还少见吗?谁晓得这武王是否冒领下属功绩,这种事情在军营里也是屡见不鲜,从古至今皆有耳闻,所以对于武王的事迹,她是左耳进右耳出,一下就转移注意力—— 既然也有北庭大都护府,那么对外贸易一定发达,就是不晓得葡萄美酒夜光杯这种罕见东西是否也引进来了?

    “没错,朝廷成立互市和马市与那些蛮族进行交易,但几次马市都发生大规模的冲突事件,加上马匹交易上又有军事考虑,所以马市已经停止,至于互市也只剩下库伦和归化城两处。”

    “文先生除了学富五车外,也不忘关心国家大事,只是不晓得您这些消息是从邸报来的还是?”

    “自然是邸报,妳可别在茶店酒楼听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消息多半是道听涂说,做不得准的。吸收新知是很重要的,勤学是好事,但若是双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只会死读书、不知变通,哪有能耐贡献所学?”文举人虽然只有举人功名,但思想灵活,没有许多文人的颟顸迂腐。

    “幸得先生教诲,在下知道,勤学外还得做到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如此才是良才。可惜在下没有这等机缘,还是祝先生早日遇得伯乐。”韩浅语双手作揖,一气呵成的话说得十分有技巧,从文举人笑得惬意的模样就知道,她这马屁拍得十分到位。

    “承妳吉言!不过我年纪都一大把了。”他也就是逗逗这孩子,毕竟只要他点头,多得是地方可去。

    “周公八十遇文王,算起来文先生还是年轻。”

    “哈哈哈!”文举人朗声大笑,忘了男女大防,下意识往韩浅语肩上用力一拍以示欣赏,“瞧着妳没几岁,为人还挺机伶,若是之后还有需要纸笔墨就来这儿拿,先生这点小东西还供得起妳。”她哪会缺这点东西,不过是自己想让她多多来拜访的借口罢了。

    “多谢先生相助。”出外靠朋友,自然是多多益善,韩浅语清楚多年不得志的文人多半有一些奇怪的坚持,就拿白居易来说,因为当官不得志,便往吃食一路发展,最后成了专业吃货外,还把吃也写进诗里,留传后世千年,所以她能入文先生的眼,当然也是好事一桩。

    “再与我客气,我可就要收回前头的话了。”

    韩浅语摸着脑后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至于边上不发一语的赵继玄挑眉,对于韩浅语这么快就赢得文举人好感这事也啧啧称奇,文举人虽然止步于举人,但他当年一篇治水策论名动天下,破例以举人之身进了工部,治完水就选择功成身退,毫不恋栈。偶尔他遇上朝政难事还得专程来请教文举人,文举人却说什么都不愿进王府内担任长史或是幕僚,任谁来请都是扑空作结。

    离开文举人的住处,天边已压着橙橘暮霭,两人一路上都没说一个字,等赵继玄将韩浅语送回韩府别庄大门就止住脚步。

    韩浅语不禁疑惑,怎么停住不走了?许是有话想说吧。她以眼神示意翠云先进去。

    “天色已晚,就不进去叨扰了。”赵继玄居然从她的表情就看懂她的意思,很自然的回答,莫名与她有着奇怪的默契。

    韩浅语依旧不发一语,她背对他抬脚往大门走去,只抬起右手挥一挥。

    “妳还没有回答我之前的问题。”这是第一次,从来没有人敢给他背影看。

    之前的问题?他对她内心状态的揣测吗?韩浅语原本已经踩上石阶,陡地停下脚步,转过头,“话说,都一起走上大半天,还不知道贵人姓名?”

    “赵继玄。”

    “赵大贵人,你想知道你是否说对了—— 因为我在这里孤立无援、怕被当累赘,才筑起这么差劲的武装。难道我回答是,你就会当我的靠山?”踩在石阶上才能与他平视,这种角度韩浅语很满意,至少可以不用对着他睥睨到不可一世的鼻孔。

    “好!”

    什么?她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这么大口气,你凭什么当我的靠山?”虽然她贵人贵人的喊,但到底是贵到什么程度?

    “如果妳有本事捅破天,我会帮妳补全。”

    吓!这是小看她的闯祸本事吗?算了,她也没有兴趣在这里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决定要低调了。“行,我知晓贵人本事通天,下次的武装我会改进,尽量不要太差劲。”

    “卸下武装,以真实相对如何?”

    这回韩浅语没有回答,转身飞奔过门坎,连擦肩而过的管事都没有心情打招呼。

    又是一个第一次,从来没有人敢忽视他至此,居然扔他独自一人径自跑开,不止失仪还失礼,但赵继玄却奇异的觉得心情颇好—— 因为在她转身瞬间,他补捉到她眼底的一丝慌张,能因为他动摇心志,很好!是好消息。

    “大人,快请入内。”管事仓皇恭请。

    赵继玄摇头,“送她回来而已,平安就好。”

    他示意赵日,不多时就有人牵来一匹骏马,一行人很快就离开别庄。

    “赵日,让人去虚竹寺投帖,本王要见无我大师。”

    骑在马上,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但赵继玄的声音却稳稳的传进赵日耳里。

    “是。”

    无我大师看到采玥的八字时,曾提过她会有大造化,他本以为这个大造化表示她可以脱离死亡的命运,谁知道三天前他却亲手送她入棺,那么这个大造化到底是指什么?随后出现的韩浅语到底是谁?她与采玥又有什么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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