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包小福星 第六章 皇室中人这条线 作者 : 寄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荆州刺史陆敬之忠在朝廷,安邦抚民、筑桥铺路、开山为地,深得民心,万人景仰,今赐翎帽一顶,择日上京,于开春后至户部上任……钦此。”

“谢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齐家叩恩。

“起来呗!”

“是,谢公公。”

“皇上说了,年底前和新任刺史做交接,最迟在明年二月初启程赴京。恭喜陆大人升官了,由四品官升为正三品户部侍郎,熬个几年老尚书退下来了,那个位置便是你的……”

喜?

何来欢喜。

对陆敬之而言,这不是喜,而是无形的枷锁。

在旁人眼中,妻子的外甥中举是一喜、次女订亲是二喜,由地方官调任京官更是喜事一桩,三喜临门,何不快哉。

可是陆敬之却面色一沉,黑如墨色,他申请外放时就没想过有回去的一天,在任上做到一定年岁后便告老还乡,带着一干妻妾子女重回故里,为父母修坟,盖间大宅子终老,林间散步、溪畔垂钓,当个闲云野鹤的老人。

在他看来,妻子的外甥中举与他何干,不过是锦上添花,女儿的亲事一定下,他忧多于喜,身为父亲的他舍不得捧在手心上的小人儿成为他人妇,升官一事更是可笑至极,从来不是他要的。

“夫人好谋算。”他远走多年,以为平远侯府已经放弃拿捏他,但没想到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再度利用娘家人的势力来左右官员的升迁。

谢皎月面色如常,内心惊涛骇浪,手心都冒出冷汗。“老爷不想升官吗?这可是叫人挤破头的肥差。”

“再肥有地方官员、富商仕绅孝敬的肥吗?每一年的冰敬、炭敬和大大小小的名目收支,我干十年的京官也没那个数。”他讥诮。

丢金子、捡粟米。

“那是皇上的旨意,为人臣子哪有不从之理,何况京城繁荣,咱们的青黛还没见识过呢!”回京有什么不好,那才是权力中心,天子脚下,做天子近臣才能留名青史。

“是你想回到处处是权贵的地方吧,就你那点心思也想瞒人?谢皎月,你把人想得太愚蠢了。”她从来不肯低下仰得高高的颈子,目空一切,还当自己是平远侯府嫡女。

谢皎月不快地抬头。“我承认是我想回京城,那又如何,我不能回自己的家吗?这些年随你在外漂泊,我想爹、想娘、想府里的叔伯兄弟,想有朝一日还能孝顺爹娘。”可他每三年回京覆旨一次从没想过要带她一同上路,每回她一提起他便以府中无人主事为由拒绝,夫妻之间得留一人看守门户,她千求万求,他依然无动于衷,以此惩罚她当年的逼婚。

而她想自个儿带着儿女回京探亲,他冷冷地丢下一句:随你,我正好抬九娘为平妻,与你平起平坐。

她气极了,可也莫可奈何,她知道他做得出这种事,因此她不敢离府,守着丈夫、守着三个孩子,把持住府中大权。

“还想你高高在上的地位吧!用你父兄的权势压迫我,满足你那可笑又可悲的自尊。”她从未真正设身处地为他着想过,想的永远是她自己,自私自利又不知反省。

在京城那块弹丸之地,一个小小三品官能有何作为,满街是一品、二品官员,公侯勋贵个个横行霸道,没一个是他得罪得起,一句话不得体便是满门招祸。

身为荆州刺史,在荆州地带是他最大,只手能遮天、呼风唤雨,上头没人管着好办事,俨如一方土皇帝。

在这里他不用看人脸色,也不必唯唯诺诺地向人低头,凡事他说了算,绝无二话。

可是一回到那鸟笼里他什么也不是,寒门子弟出身的他并无世族支持,又久未回京,人脉不旺,朝中官员他大半不识,若要入朝为官还得重新布置、找门路、对人低声下气。

一个四品官,在地方上那已经是高不可攀的地位,受人景仰、人人吹捧,鞍前马后地伺候周全,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

三品京官看着地位高,实则是受气的窝囊废,左右都是上峰、王侯将相,人家想踩他一脚何其容易。

“陆敬之,做人要知恩图报,若非我父兄的提携,你能一路顺风顺水做到刺史吗?我战战兢兢的为你盘算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有脸反过来指责我自作主张。”她是为了自己吗?还不是想让他步步高升,更得享圣恩。

“是恩吗?我看是仇还差不多,你娘家人向来看不起我,把我当条狗似的呼来喝去,连门房都曾在我背后碎一口痰,说我是靠女人上位的。谢皎月,我不靠你,别忘了我当年是状元出身,即便没有你平远侯府,我还是圣眷正隆,只要皇上重用我,我的成就不比今日差。”

“你……你是说我误了你?”她心痛的捂着胸,眼眶含泪,不敢相信她的百般算计竟换来他的怨恨。

“难道不是吗?花开到极致就要败了,当年的平远侯府已遭到皇上的忌惮,不想它再如虎添翼,因此痛快的御笔一批,允了我离京外放。”皇上不想他的状元郎被谢家人糟蹋了,才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有多远离多远,别被这家子给拖累了。

“什么?”她大骇。

“我今天能爬到刺史位置靠的是我自己的能耐,与平远侯府无关,你以为就你娘家人那些废物有多大的出息,能助我平步青云,你还真是往脸上贴金呀!他们也不过仗着祖荫撑腰而已,皇上看在大长公主的面上才未清算,一旦山陵崩塌……”他冷哼一声未再说下去。

大长公主是皇上姑母,亭安郡主便是他的表妹,两人自幼亲近,自是对其夫家多有提拔。

可皇上若是宾天了,继位的新帝可和平远侯府没半点关系,到时候他们还不知收敛的话,自有人出面收拾。

一想到这里的谢皎月忽地背脊发凉,对娘家的众人感到忧心,看向丈夫的眼神也有些变了。

或许她将来能依靠的只有他了,罪不及出嫁女。

说到底,她真是自私到无药可救,只想着要将自己摘出,不受娘家人牵连,却没想过从此时起规劝谢家人勿再为恶,收起张狂的爪子修身养性,也许皇上会多有宽待。

“圣旨一下绝无转圜,你就尽好你的本分里里外外收拾一番,过完年后就启程回京。”逃避了这么久,也该去面对了。

“是的,老爷。”她温顺的一福身。

“还有九娘和瑄姊儿院子里的事你别插手,她们自己会整理。”这女人的心有多狠他最明白不过了,九娘有孕在身,他不可能放心交由她照料,把鸡送到黄鼠狼嘴边岂有不吃的道理。

“你认为我会趁机弄死她俩?”她倒想,老的小的都像万年蜘蛛精,一吐出丝来就把男人缠得死死的。

“这不是你最拿手的事。”这些年若非他守得紧,只怕九娘母女早已不在人世。

一身官服的陆敬之一说完便转身离去,一刻也不愿待在心思恶毒的妻子身边,自然没瞧见她气得两手握拳,眼带恨意的样子,她此时更想让顾九娘死,最好一尸两命。

啪的一声,一盆玉石做的盆栽掉落地面,红的、紫的,绿的、黄的、蓝的五色宝石散成一地。

很快地,一个年过去了。

元宵灯节也随即到来,提花灯、猜灯谜、吃元宵,大人、小孩都欢喜,你追我跑欢度今宵。

但是刺史府上下每一个人都在忙碌着,忙着收拾行囊好装箱笼,一箱一箱的私人物品堆积如山。

十几年了,一说要收也是挺累人的事,即便主子不动手只在一边看着也心累,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什物。

谢皎月虽然对娘家人有些担心,可是离京多年终于要回去了,她还是雀跃不已,心想着终于能见到爹娘了,有人能帮她出口气。

二月二,龙抬头,一长列的车队足足三十多辆,其中只有十来辆载人,余下是家什、行装,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从刺史府出来,陆续地上了马车,侍卫、护院五百多人相护在两旁。

出发了。

“终于又要开始了……”

命运的转轮没有饶过谁,不停地往前推动。

“瑄儿,你在嘀嘀咕咕什么,快把手伸进来,不可以趴在车窗往外看,不然一会儿夫人又要说你没规矩……”顾九娘一手放在隆起的肚皮上,一脸慈爱的轻轻抚摸。

“就看看车外的风景,不调皮。”她都忘了一路上的景致,前生只知不停的赶路、赶路,赶到半路娘亲就水土不服,病了。

那时她一心挂念娘亲的身子,想到娘亲身边照顾她,可嫡姊拦着不让她过去,只说请了大夫,很快就好了。

她信了,和姊妹待在马车里,一边打络子,一边数着到京城的日子,全然不知娘亲已然身故,就地安葬,她却在两个月后才惊闻恶耗,回头想找娘亲竟无坟可拜。

根本没人在乎顾九娘的死活,甚至是刻意为之,被留下伺候的全是谢皎月的人,人一死便草草掩埋,连个碑也未立,以至于要找也找不到,母女俩从此生死相隔。

这一次,她要好好护住娘亲,寸步不离的跟着,一有可疑人物靠近立即驱离,也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为了保护好娘亲,陆青瑄是煞费苦心,她自备了一马车孕妇吃的食材,不假他人之手的自己烹调,连水都是山上运下来的山泉水和雪水,防得一丝不漏。

“你这孩子呀!怎么不听话,让外男瞧见了,对你的名声不好……”唉!才一段时日没管她,心都变野了。

“金……三闲表哥不嫌弃就好,而且我脸都没露,只透过车帘子往外看,人家不知道我是谁。”她就两只手搭在窗沿,掀开一角车帘子瞧瞧往后退的树木,一点点新绿挂枝头。

春天乍暖还寒,天气还有些寒冷,地面上是刚化开的雪水,路面泥淳全是水,马车走得很慢,怕打滑。

“你呀!一议亲就不知天高地厚,三闲少爷是好的,你别拖累他。”就她这迟钝性子,叫人好忧心。

“不高兴,谁跟你才是亲的,我哪,我是你女儿,你却一颗心偏向外人,我心都碎了。”陆青瑄故作捧心,把一车的人都逗笑了。

“还皮,小嘴儿蹶得都能挂三斤五花肉了。”顾九娘纤指一抬,点向女儿眉心,取笑她爱拈酸吃醋。

她笑着往顾九娘肩头一靠。“我要吃肉,一盘回锅肉、一盘红烧肉、一盘蒜泥白肉,我要把三斤五花肉吃光光。”

“好,一停车休息我就给你做,你弄了一头猪都抹上了盐,吃到京城也吃不完。”这孩子也不晓得在想什么,竟然把整头猪都买下,连猪大骨、猪脚、猪排骨、猪下水也包了,因为路程远怕艘了,有的做成烟熏、有的做成腊肉、有的是咸猪肉,够他们吃到腻。

“吃不完就卯起劲来吃,娘要多吃点,弟弟才会长得快。”看着娘亲五、六个月大的肚子,陆青瑄心惊胆跳,一个人的身体里怎么装得下另一个人,越长越大会不会破掉啊?

重生前的她没经历生产之苦,也没看过别人生娃儿,因此她既好奇又害怕,盯着看却不敢摸一下。

“你又知道是弟弟,万一是妹妹呢?难道你不喜欢她,把她塞回我肚子呀?”一听女儿喊弟弟,顾九娘笑得嘴都阖不拢,人家说小孩子的嘴最灵验,能通鬼神。

在每个当娘的心里,不管孩子几岁了都是孩子,即使女儿已定了亲,在顾九娘眼中仍是那个蹒跚学走路的小小人儿。

她的一生无所盼,就盼着女儿长大成人,找户好人家相夫教子,不求女婿高官厚禄,只愿真心疼惜,把她得不到的都给女儿,小夫妻不争不吵,携手共度白首。

这是她曾经的愿望,等着、盼着,愿君早日归来,妾身年年馆青丝,倚门相望。可是人是来了,却是薄幸另娶,她只能委身为妾,至死穿不得正红衣裙,见着正室还得曲膝行礼……

想到令人难过的曲折遭遇,顾九娘眼底为之一黯,她到底是委屈了自己,只为了放在心底很多年的那个男人。

“一定是弟弟,我还要靠他撑腰呢!”出嫁的姑娘要有底气,全凭娘家的兄弟争气。

“撑腰?”她噗哧一笑。

她弟弟才多大呀!能给她撑腰,真是孩子气的话。

“娘别笑,弟弟再小也是你我的依靠,若是我被欺负了,遇人不淑,起码他能揄根烧火棍,迈开小短腿为我讨公道、捧打负心汉,打得他抱头鼠窜。”陆青瑄作势空手挥烧火棍,左打右打,打得虎虎生风,还假意拭汗,表示她打得很累。

“什么遇人不淑,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吗?还有,不许喊娘,是姨娘,进了京城,大户人家的规矩得守着,不能闹出笑话。”顾九娘喉头发涩,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却不能光明正大的喊她一声娘,这是割她的心。

不该为妾的,她把一身尊严都舍弃了。

“是娘,不改。”陆青瑄赌气的脸一转,又往窗口一趴。

“瑄儿,听话。”她越大越难管教了。

“不听。”陆青瑄捂着耳朵,下巴顶着窗沿。

“你……”

“咦!那是什么?”好像是……血?

“哎呀!我的祖宗,你怎么把半个身子都伸出车窗外,快进来……”心口一抽的顾九娘拉住女儿的腰封,想把她拉进马车。

“我再看一眼……”确认一下。

自从重生后,陆青瑄发现她的五感超乎寻常人,似乎特别敏锐,耳朵听得更远,嗅觉变得更灵敏,两眼不只能看得见三里外的景致,连夜里也能视物,一清二楚,像夜行的猫儿,她能感觉到拂过面颊的气流打哪个方向来。

之前三闲表哥被嫡姊、庶妹拦住,恶语羞辱的时候,她的耳朵动了,所以才让丫头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两个院子外的动静如在耳边,她闭着眼睛都有种人在当场的感觉。这事她谁都没说,也不会特意表现出来,五感强又不能当饭吃,反而容易招祸,能不用就不用。

“瑄儿,姨娘要生气了。”顾九娘沉下脸,让车内的陈娘子出手将孽女扯进车内。

“好啦!好啦!我不看了,你消消气,别伤到我弟弟。”她说着讨好的话,鼻子对外嗅了嗅。

“你弟弟比你乖多了,他在我肚子里从来不调皮捣蛋。”就女儿让她操不完的心,明明是教了规矩,可是一天比一天跳脱,令她忧心不晓得哪里出了差错。

心头不安的顾九娘回想了一下,似乎从女儿落水之后就有了转变,她昏迷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没死吗”,而是“娘,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的胡说。

当时她真当女儿烧糊涂,梦呓不断,嘴里喊着大小姐、三小姐的名字,像是她们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恨得想把人杀死……

“那是他知道他要是不乖,他一出生姊姊就会打他小**。”她又做了个拍打的手势。

“你呀!不能像个姑娘家吗?我真怕对不住三闲少爷,把女儿养得带不出去见人。”她语重心长,微叹口气。

陆青瑄缩了缩肩,笑着装乖。“陈师傅,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气味腥膻?”陈娘子鼻翼一动,吸了一口气。“没有异味。”咦!怎么会,很浓的血腥味呀!“秀婉姊姊,你呢?”

身为医者的季秀婉取出腰间的香包。“我自配的驱虫药包,里面有二十七种药材,蛇鼠虫蚁不会靠近。”

“不是药香味,而是……”看见数双困惑的眼望向着她,话到嘴边的陆青瑄登时沉默,不发一语。

她想着,滴落的血滴似乎从某辆马车的车板渗出,马车的前方听起来应是挂了葫芦的喀喀作响……啊!那是三闲表哥坐的马车,上午在河边歇息用干粮时,他好像消失了一会儿……

难道他受伤了?

是夜。

月到十五分外圆,大大的银盘挂在天际,把整个星空照得明亮,繁星点点的星河一闪一闪的,彷佛伸手一捉就能捉下满手星光。

惦记着白天的事,所有人都睡着了,唯独翻来覆去的陆青瑄睡不着,两眼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

外面的虫鸣蛙叫声吵得人心烦不已,心里搁着事分外难受,她想着想着,有些生起自己的气,她索性爬起,站在月光射入的窗边,推开半边窗看着窗外的夜景,静悄悄的驿馆灯火全都熄灭,唯有廊道上的灯笼还亮着,高高挂起。

她站在二楼的女眷居处,往下一看格外分明,在夜里,她的双目视物与白日无异,一只灰白耗子从树根底下钻出,喝醉了似的顿了一下,摇头晃脑,抬头望望月,下肢立起,舔舔前足。

不知什么惊扰了它,小小身影钻入黑暗中,嗖嗖嗖的声响直往东边的墙角,小身体往下一钻不见踪影。

她又努力地找呀找,在白杨树上有个鸟巢,是白文鸟,母鸟脚下两颗蛋,它用周身的绒毛包裹着,头往下垂睡着了。

那边是蛇吗?好粗大,约她的手腕般,它想吃掉白文鸟和它的孩子吧。蛇饿了,也需要进食。

蓦地,一道黑影闪过。

身子一震的陆青瑄睁大眼睛,看着底下的动静,她担心是嫡母派来伤害娘亲的歹人,因此看得很仔细,丝毫不分心的盯着。

可是她忽然觉得不对,背对着她的身影很眼熟,尤其是那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袍,她看过某人穿过。

不自觉的,她蹑手蹑脚的下了楼,再定神一瞧,果然是蒋三闲,他怀里多了一包用油纸包住的不明物体,她用鼻子嗅了嗅,馒头、烧鸡腿、咸菜干和野菜馅的肉包子。

咦,他没吃饱吗?

不对,他往别处走了,他的屋子在左手边第三间,为何他往停放车马的后院去,难道怕人发现他偷吃夜宵?

一步一步紧跟在后的陆青瑄实在太好奇了,不晓得他究竟要干什么,脚步放轻地想等他停下来后再大喝一声,从背后吓他。哼!半夜不睡偷做贼,活该被吓。

陆青瑄刚要张嘴一喝,左右瞧瞧无人的蒋三闲忽然身形极快的钻入车前挂着葫芦的马车,若非陆青瑄一直盯着他不放,她都要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了,被风戏弄了一回。

正在她犹豫要不要靠近时,马车内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她讶然地张大眼,以手捂口。

“没人瞧见吧?”

“三更半夜的,谁会出来游荡,你安心养伤,最多三日就会抵达京城……”

“还要三日?”太慢了。

“车队里有孕妇,快不了。”三日已经很快了,若是谢皎月暗中使绊子,只怕还得多耽搁几日。

“扔下她。”话语无情。

扔下她?

这人是谁呀!好大的口气,居然要将她娘亲留下,他才该被千刀万刚吧!丧心病狂的人活着是祸害。

怒火中烧的陆青瑄贴在柱子后头,小手握成拳朝马车一挥,似乎要将里面那个人捶成肉末。

“那人是在下的岳母。”蒋三闲直言他做不到,大逆不道是畜生所为,他虽是不才,尚称是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连自己的亲娘都能置之不理,由着那人折磨她,想要一飞冲天就要忍人不能忍。

哼!去你的不拘小节,什么大事要牺牲有孕妇人来成就,不是男人的人才以此为借口,掩饰自己的无能。

陆青瑄暴怒,差点冲进马车把人拖出来毒打一顿。

“你的大事不会多出一名妇人的鲜血,她事隔十几年才有了这一胎,非常重要。”他不能袖手旁观,他的小姑娘会哭的,而他会心疼。

“妇人之仁。”成不了大器。

“错了,以仁为本才能得民心,百姓不会在意是谁当皇帝,他们要的是能让他们吃饱饭、安居乐业的明君。”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管是兴是亡,受苦的都是没有选择的百姓。

“你在教训本殿下?”他沉声。

眉头一挑的陆青瑄忽然心口一紧,两手手心有薄汗渗出,她想她应该回屋休息了,姑娘家不好深夜在外逗留。

听出那人的自称,用意很明显。

“不敢,只是说出心中的想法,听不听在你。”明君与暴君只一字之差,却是云泥之别。

“蒋右相的孙子,本殿下是小看你了。”名门之后,又有一对惊世骇俗的爹娘,他的心思不容忽略。

“在下自学而成,和蒋家无关,请勿将其牵连在一块。”他不想沾光,也不愿有人日后借他之名而攀高踩低。

“背祖忘宗。”连祖先也不要了,往后有什么出息。

“非也,自始至终是蒋家不认我,我爹死时没人出面吊唁,也未将棺木运回祖地安葬,我娘亡故时更无一人询问,既然不闻不问,断了往来也无妨。”他不信远在京城的蒋家会不知夫妻俩的陆续亡故,可是有谁过问一声。

“的确是无情。”没想到蒋右相会这般对待长房嫡孙,最有才能的儿子已经是一押黄土了,他还容不下骨肉至亲。

原以为皇甫世清最是阴毒,没想到蒋右相也不遑多让,左右相都是心狠之人,难怪能爬上高位。

“伤口还在流血,不上药吗?”眉头一皱的蒋三闲不能忍受钻进鼻内的血腥,这气味让他想到西市口一颗又一颗的头颅,断头后流出的血漫到他脚脖子,湿了一双好鞋。

“不就等着你,本殿下背后可没长手。”真他公公的疼,少了下面时肯定痛不欲生,像他此时一样。

“不早说。”忍着不说谁晓得他是不是脑子有洞,特别喜欢血一直从血洞里冒出。“你不会看人脸色?”他血都快流尽了,等着替他收尸吗?这眼力是怎么长的。

“没学过。”蒋三闲没想过居于人下。

一听,他气得嘴一歪,一口馒头、一口鸡腿的咬得特别狠,好像是他仇人。“开始学。”

“学不会。”蒋三闲摇头。

“你……”故意来气他的吗?

忽然间,马车外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眼,噤声,以眼神交流。

有人!

目光一冷的蒋三闲身似鹤鸟往外一纵,伸手捉住正要逃走的人,他黑眸一眯,有些意外此人几乎毫无重量,他轻轻一拎就将人拎起,顺势丢进马车里。

“啊!我的鼻子,臭蒋三闲,你是看我哪里不顺眼,想毁我的容……”扁了,她一定变丑了,呜……

这声音……

“瑄儿?”

惊出一身冷汗的蒋三闲飞快地以手拨开刺向自家小姑娘的短刃,动作极快地将面朝下的人儿拉起,护在身后。

“你不让我杀她?”他看着那道被他划出的血痕。

“她是在下的未婚妻。”意思是不能动她。

“不管是谁都得死。”知晓他下落的人都得死。

“你还要我带你入京。”外面的追杀可没停过,想要活命就得自个儿斟酌点,值不值得。

他眼一眯。“威胁本殿下的人通常都活不长。”

“那你得好好瞧瞧,你死我还不见得会死。”他的敌人没眼前这位的敌人狠厉,或许还能苟延残喘。

“蒋、三、闲——”他一定要将其抽筋剥皮。

“你的血还在流。”再不包扎真要血尽而亡。

他一滞,气结。“你的血流得不比我少。”

要比惨吗?

他俩倒可以比谁先倒下。

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蒋三闲撕下衣袜内衬的一块布,往伤处绕了几圈绑紧。“瑄儿,转过身去。”

“为什么?”她不能看看车里的另一人是谁吗?

“难看。”他指的是受伤的地方睁狞可怖。

“很丑?”陆青瑄误会了,以为是说那人,眼斜嘴歪长疔疮吗?

“丑得吓人。”他不想她吓得晚上作恶梦。

“喔!”那就算了,不看也罢。

摸着发疼鼻子的陆青瑄想偷偷瞄一下,看看是哪个皇子,当她的头刚要往后转时,一只大手罩住她脑门,连人带头推她转过身,再以宽背挡住她的眼角余光。

“本殿下很丑?”他臭着脸。

“没在下好看。”他语气中透露点酸味,他的小姑娘只能看他,其他男人的luo胸一概不准看。

蒋三闲脸色阴沉的上药,把血止住了再用白布从后背缠向前胸,如此来回数次,在胸口上方打了个结固定。

因要包扎,两个大男人靠得很近,近到要碰触彼此的鼻,从蒋三闲的后背看来,呃……很容易产生误解。

“啊!断袖之癖?”终于偷看到一眼的陆青瑄低呼。

不会吧!她为什么这么倒霉,重生前、重生后都遇到兔儿爷,断袖何其多,都被她遇上。

难怪一直到她死之前,首辅大人未有妻室,连妾也没有,孤身一人不近女色,原来他好这一味。

呜……呜……好伤心,她好不容易才对他有一点好感,以为老天终于怜惜她了,赐她一段好姻缘,原来是晴天里打雷,不下雨,让人空欢喜一场。

“谁是断袖?”

“我不是断袖。”

两个男人同时面上一滞,又不约而同地发出声音,一个怒吼、一个无奈,一同看向满脸震惊的小女子。

“你……你……”陆青瑄见鬼似的两眼圆睁。

“本殿下怎样?”敢再说他是断袖,他掐死她。

“五皇子……”她没能忍住,脱口而出。

倏地,一股冷然之气笼罩整辆马车,本来就穿得少的陆青瑄顿时感觉冷气飕飕,白藕般的皓腕泛起一粒粒疙瘩。

她不晓得自己说错什么,秋水般的眸子睁得又大又圆,不自觉往蒋三闲身侧靠,似乎他那边少了点寒意。

但是令人不解的,明明是阵阵寒气迫人,她却隐约冒着冷汗,一丝一丝从雪嫩的玉肌透出,让人不寒而栗。

“瑄儿,你怎么知道他是谁?”

“你认识本殿下?”

一冷一沉的两道男声箭般的射出,微微一怔的陆青瑄打了个激灵,一回神,她心虚的不敢看向任何一人。

本能地,她知晓谁能护住她,小耗子似的一点一点往蒋三闲身后移,两手微颤的捉紧他衣服。

“我……我在梦游,我没见过你们,我要回屋睡觉,好困,外面好黑……”要命,她的好奇心为什么这么重,她该听娘亲的话,乖一点,不要惹事,安心绣嫁衣备嫁。

“杀了她——”

蒋三闲看着脸一白的小姑娘,搂她入怀,又用谴责的目光看向身上有伤的男子。“不要吓坏她。”

“本殿下吓她?你的眼睛瞎了不成。”他的行踪不能被人知晓,唯有死人才不会走漏风声。

“她的事我会处理。”意思是你休想对她出手,我的人我负责,你敢动她一根寒毛我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轩辕萧冷眸眯起。“一只毛没长齐的小雏鸟也值得你费心,你还真不挑剔。”

“各花入各眼,各有所爱。”她就是他心上的一块肉怎样,龙有逆鳞,碰触不得。

“看好她,若是她管不住那张嘴,别怪本殿下无情。”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他眼微沉。“说了别再吓她,听不懂人话?”感觉怀里轻颤的身子,手一搂紧的蒋三闲面有愠色。

“你敢命令本殿下?”他哪来的胆子。

“只是在讲理。”人之所以有别于畜生是会思考。

“本殿下像会讲道理的人吗?”他冷笑。

“我离开一下,一会儿再和你说道说道。”一说完,他抱起怀中的人儿下马车,倏地消失在黑夜中。

“哼!多情郎。”轩辕萧蔑然冷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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