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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神与殇 第一章 涟漪 作者 : 决明

    尹娃,姓尹,闺名儿“离殇”。

    以殇字入名,全因她前有两名兄长,皆于稚龄夭折,爹娘怕留不住这第三个孩子,才会冀望老天爷慈悲,让她远离夭残。

    也不知是此名生效,抑或老天同情她爹娘连失二子,她自小到大扱为好荞,生病次数屈指可数,果真避开早夭噩运,这让她爹娘欢欣无比,再来的下一个孩子,取名“离愁”,盼孩子一世无忧无愁。

    离愁,确实是远离愁绪,她弟弟打从出生,便不知愁苦为何物,在他单纯世界中,永远长不大。

    可惜愁是离了,却和两名哥哥一样,没能熬过十三岁,若她爹娘早知,定会怨叹,为何不取蚌“离殁”或“离亡”之类的名……

    今日,尹娃心情忒好,背起半人高的货匣,也不觉沉重。

    原因无他,那把长发制成发鬄发髻,卖出的价钱,相当不错。

    不,根本是卖了忒好呀!

    三方富夫人争相抢要,各自喊价,砸钱毫不手软,听见价钱五两十两二十两往上攀升,尹娃面上佯装为难,内心雀跃早已飞上天。

    钱袋满满沉沉,阻止不了她步履轻快,踩在街道上,都能踩出一首曲儿。

    淡紫色齐胸襦,与周遭素雅藤花相仿,小袖长裙,为图行动方便,裁得稍短些,她与那些夫人小姐命不相同,没有“坐时衣带萦纤草,行即裙裾扫落梅”的雅致,肘上挂了条粉色软帛,随步履行进间飘摇摆动,无关风情,只为能成功销售这一项商品。

    就连双丫髻间缠绑的细丝彩,也是吸引顾客的一种手法。

    伴随手中博浪鼓声,咚咚咚咚,取代吆喝揽客。

    闻鼓声到,便知什货人来了。

    她一出现,许多孩子忙围上来,讨着要吃糖。

    她贩售什货种类繁多,举凡女子惯用的胭脂水粉、簪子发钗、针线绣样,儿童最喜爱的童玩、零嘴瓜子,甚至客人托她寻书买物,她统统来者不拒众。

    深谙生意之道,偷鸡也要蚀把米,她每回都会准备一罐糖饴,里头盛满糖球,澄澈金黄。

    糖球里,撒有碾磨细碎的酸梅粉,滋味酸甜,每颗糖中央,摆入一朵新鲜桂花,好看又好吃。

    小小一颗,不及成人指甲大,孩子含着也不怕噎到,分送给围过来的小家伙们。

    孩子吃了别人家的糖,爹娘过来拎崽子时,不免瞄货匣一眼。

    这一眼,正是她做生意的绝佳好机会。

    糖,是她亲手熬煮,费不了多少工夫,但向来效果不错。

    卖掉五绺绣线、两个童鼓、一对耳勾,尹娃正乐呵着,忽闻前方炸开一声雷吼——

    “身上钱不够,还敢进金玉满堂楼大吃大喝?!”

    很熟悉的声嗓,无辜道:“钱我有……”

    尹娃毋须凑前去看,几乎立马弄懂是啥情况。

    “两三文就想吃一桌?!扁一道酿笋都付不起!你还点了酒掇蛎!酥骨鱼!三鲜粉!青虹辣羹!十景素烩!”雷吼声,继续轰隆隆,响彻长街。

    “每一道,都是你问我要不要。”很熟悉的声嗓,继续无辜。

    嗯,她懂,忒懂。

    伙计定是这般热情招呼——

    客官,要不要来份酒掇蛎,我们楼里的蛎,又肥又大又鲜美。

    好。

    那客官,小的再推荐你一道酥骨鱼,顾名思义,连骨头都香酥可口,也给您来一份。

    好。

    三鲜粉可是我们楼里招牌,客官不吃可惜了,要不要尝尝?

    好。

    还有青虾辣羹、十景素烩,客官定也会合口味,各来一份。

    好。

    每一个“好”字,代表撒掉多少铜钱,她清楚、她明白,但某人一定不清楚、不明白……

    三日!

    距离她亲手将头款装进钱袋,递给他,到此时此刻,也才三日!他便花到只剩两三文?!

    那一袋分量,够她省吃俭用,过活大半个月!

    “狡辩无用!苞我上官府去!”

    又是这套戏码,又是同一个白食客。

    这回倒是换了店家,从小面摊晋升到“金玉满堂”这等大饭楼呢,呵呵。

    有那么一瞬间,她动过念,要不要索性转身,拐进另条小巷,装作什么都没瞧见、什么也没听着,任他被扭送官府,吃吃几天牢饭,长长教训……

    金玉满堂楼呐!她都还没胆子踏进去过!谁给他的勇气?!成日在戏台上唱着“爱乎,真勇气也”的梁氏女伶人吗?!

    尹娃正准备付诸行动——

    “呀,尹娃!”很熟悉的声嗓,悦乐地唤出她的小名儿,颇有“他乡遇故知”的开怀热络。

    说不定,她真的是他“穿”到此处,唯——个认识、喊得出名字的故知。

    好比一只破壳雏鸟,对第一眼所见之人,全心依赖,满腔信任,毫无怀疑。

    “尹娃!”这次的呼唤,添上一些些求援味道,可怜兮兮,讨着要她快些过来解围,他扛不住了。

    尹娃抹把脸,最后,迈步上前,解钱囊,掏银两,把人救下。

    当然,用的是预计付给他的尾款,哼哼,想花她的血汗钱,门儿都没有。

    金玉满室楼之危,结清了事,倒是她尹娃之恼火,正熊熊燃烧。

    “我不是给了你一笔头款,按理来说,不该那么快散尽呀?”她勾勾指,要他递来钱袋,解开系绳检査,不会是袋底破洞,银两往外头掉了吧?

    左翻看,右摸索,袋虽不是名贵好布料,但坚实耐用,拿来关蚂蚁不成问题,没道理银两铜钱无故消失呀!

    “你怎么花的?”恕她直言求教。

    能在三日内,把这一袋铿锵作响的东西用完,也是个本事。

    以为会听见“拿去付宅子订金”之类的堂皇理由,岂知——

    “吃饭用掉了。”他答。

    “你一日三餐,都在金玉满堂楼吃?!”谁准许他如此散财?!

    “没,没在同一处吃,看见了想吃的才吃,吃过面、吃过饼、吃过糕、吃过糍团、吃过包子、吃过糯米鸭……”

    打断他扳指细数饮食品项,她没兴趣知道,她抢着说:

    “那些全是便宜货!花得了一袋钱?!”

    “我不知道那些要多少,我都是直接递出钱袋,让老板自个儿取。”

    尹娃脑门一声轰隆。

    这、这、这简直是太相信人性了有没有!

    遇上诚实的老板,当然只取足数。

    反之,遇上老板心眼坏,见他好欺好拐,多摸走几枚铜钱,他也不知晓。

    再大包的钱袋,如此挥霍,哪逃得过干瘪命运?!

    他该庆幸自己不是她弟弟,否则骂他一顿都客气了!

    “还有,路边有人跟我讨,我学着旁人朝他碗里放一枚,他说不够,至少要丢十枚。”他犹不知自己犯错,唇畔有笑,诚实道。

    就连乞丐,都知道要诓他!

    他就是一脸温和无害好欺负的相貌呀!

    尹娃几乎已能预见,尾款交付到他手中,下场能是什么。

    她伸手按按眉心,一脸“你究竟是打哪个鬼地方穿过来……”的神情。

    书铺小媳妇没他这么单蠢!

    她大可将尾款丢给他,银货两讫,互不相欠,其余死活,全与她无关。

    但身为他唯——个喊得出名儿的故友(只认识区区三日),她一点都不想在几日之后,又被他大街喊着“尹娃救我”,然后掏出自己的血汗钱,去付他的白吃白喝、散金如土!

    深吸口气,沉默到自觉火气渐消,开口说话也能持平冷静,她才吐声道:

    “卖发的钱呢,我已经拿到,今日给你也没问题,不过你这右手进、左手出的本领,着实太强大,你花了不心痛,我瞧了可是疼到想满地打滚,这样吧……钱由我保管,我同乌叔及薛婶、李伯、陈叔都打声招呼,日后你去他们那儿吃饭,请他们记个帐,我每日再去结清,你说呢?”

    乌叔是卖饭面的,薛婶是肉粥摊,李伯家包子远近驰名,陈叔的烙饼扎实有饱足感,各种食物她都替他考虑到了,不会逼他天天吃同一样。

    她是不想蹚浑水呀!但她更不想日后等他捅出更大娄子,再来连累她!

    “好。”

    又是这回答。她低叹:“你真该学学,何时得回答『不好』。”

    例如,有人想推荐他吃一道数十两的高贵食物。

    再例如,行经青楼,被龟爷硬拉进去光顾时。

    叹完气,才记起一个早该问他的事儿,她道:

    “呀,我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去向众叔叔婶姊央托赊帐时,也须留个姓名。

    冤有头,债有主,她才不要在帐本上留下自己的业障。

    他倒是一副被问懵的脸。

    不是有口难言的欲盖弥彰,不是企图想隐瞒的心虚神色,而是真的懵。

    她微诧:“不会你没名没姓吧?穿过来时,失忆了?”

    他静默着,揺了摇头,也不知是回答她哪一个提问。

    “家人朋友唤你,总有个称呼吧?难不成他们全叫你『喂』?”

    叫他“喂”?

    准敢?

    在那一个……遇见他,等同于死亡降临,毫无一线生机的屠灭炼狱。

    他所护的,惧他。

    他所屠的,畏他。

    别说是喊他,他足下睥睨望去,雪白衣袂飘飘,剑尖血珠坠跌,每张面容,皆是恐惧,屏息无声。

    杀无赦。

    这三字,是他脑海中,最常出现、唯一仅存的命令,更是他的所有。

    他在这世间的存在,只为了,完成它。

    一时之间,他想不到其余字眼。

    “……无赦。”他抬眸,凝觑她的同时,启唇,轻道。

    “无色?”

    “他们叫我无赦。”虽非名,却真真实实是每一回需要他上阵时,回荡于耳畔之声,铿铿响亮。

    “无色无味的无色,还是你姓吴名色?”

    “杀无赦的无赦。”他墨睫略垂,说得更轻些。

    “……你爹娘忒狂,给你取这名字,但与你……不大相配。”她倒认为,他这副好模样,应该有个“无瑕”、“无尘”、“无垢”这一类的名儿,更合适他些。

    然而,相配与否,是另一回事,人家叫无赦,你也不能凭自个儿喜好,便替人改名。

    正如她叫“离殇”,殇这个字,并非喜字,放入名中,总有些不妥,但爹娘本意用心良苦。

    他爹娘为他取这名,兴许,笔画就是合了他八字嘛。

    “相不相配,我胡乱说说罢了,我也有个不大配我的名宇,难怪你不怎么想说,我懂我懂。”她善解人意道:

    “你若不喜欢这名字,我便不叫,你再另取蚌昵称也行,我倒不觉得难听呀。”

    “你不觉得难听,便这么叫吧,我自己并无好恶。”

    “你家若姓沙,你就真的叫沙无赦了耶,哈哈。”沙无赦、杀无赦,念起来一模模一样样。

    她开起同音异字的玩笑,纯属戏谑,却见他一脸诧异,神情明白好懂,她蒙中了。

    “你真姓沙呀?”

    也非姓氐,他不知如何解释,只好傻笑带过。

    “你爹娘要嘛是江湖中人,取名意在吓唬人,要嘛……武侠奇文读太多。”她揉着鼻咕哝。

    弯低身,朝货匣里摸出旧本子,那是她专门用来记下客人诸多要求的册子,翻至一处空白,取笔蘸罢,迅速书写几行字。

    “你摆在我这儿的数目,我记下来了,每次替你结完一日饭钱,我们各自在上头摁手印,帐目才一清二楚,你身上也得携些零花,想喝些凉茶、吃些糕饼,便能自己拿主意。”

    攸关金钱,她颇为仔细,不想日后落人口舌。

    事后想想,真觉得自己何苦,她与他,八竿子打不看亲戚关系,替他管钱,根本吃力不讨好。

    偏偏被他眼光注视,那种……他只信赖她、他只认识她、他只有她的眼神,像只街边大狗求收养,她才会一错再错,越管越多。

    也罢,既然要管,便多费唇舌,再教他几件事儿:

    “金玉满堂楼,别随随便便踏进去,偶尔做了几笔大生意,再来祭祭五脏庙,平日就省一点……也不能任由伙计帮你点菜,别人问你好不好,你只会应好好好,是坏习惯,得改。”

    “好。”他又本能应了,换来她一瞪。

    可她一番谆谆教训,他若应了声不好,她恐怕是会瞪得更使劲吧?

    “先带你去跟众叔姊打声招呼,知会他们一声,不然哪天你真的被押进牢里,罪名白吃白喝不给钱……”她一副小地头蛇模样,勾勾指,要他跟上。

    “这个,我替你背。”抢在她将货匣扛上双肩之前,他拦阻她。

    “很沉耶,我自己来就好,我早背习惯了——”她正要驳回,见他已单手拎起货匣,驮上右肩,仿佛它仅是一袋蓬松棉花。

    她挑眉。看不出来他瘦归瘦,力气倒挺大的嘛。

    有好几回,她背起货匣时,都还会被货匣压得跌倒,更曾为了这货匣闪到腰,一整日下来,背脊常是酸软到挺不直。

    既然他想效劳,她也不坚持,乐得半日轻松,只负责摇蹦吆喝,顺道揽生意。

    看着走在前头两步距离的身影,他薄美唇畔,不由得浅浅飞扬。

    肩上的货匣,之于他,一点都不沉,比拟一根鸿羽尔尔,但她一个姑娘,双肩纤细单薄,真要扛着它四处跑,哪可能神力?

    他甚至仅凭目测猜想,她还不及一个货匣重。

    人类向来弱小,与蝼蚁无异,一指之力,便能轻易摁死,他总觉得,他们看起来没有半点韧性,即便时常扯着喉说话,不过虚张声势。

    可她,小小的,娇娇的,教训起他的气势,却毫不逊色。

    仿佛她那一掐便会碎的肩膀,能驮负起一方天地,不容谁来欺负。

    “怎了?背不动?”尹娃回首,见他走得慢,落后好几步,她朝他咧开笑,既爽朗,又调侃,手中博浪鼓咚咚摇,像正代替她,发出悦耳笑声。

    她那样一笑,教澄净湛蓝的天幕,似乎更明亮了些。

    “背得动。”他随其微笑,跟上她轻快步伐。

    这一路,遇见的人、遇见的事,说不定会让你产生欲望,也许是,心血来潮,想开一间『杀神豆腐铺』啦『杀神饭馆』啦,或是哪家店的西施惹你注意,你刚好找她历历情爱、尝尝七情六欲,一年找不到,你就找两年,两年找不到,你就找二十年,二十年找不到,活个两百年对你又非难事,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你想怎么活下去的方法。

    穷神小丫头说的没错。

    这一路,遇见的人、遇见的事,对于他,皆是新奇无比。

    形形色色,桩桩件件,未曾体悟。

    这儿不及隐林清幽,甚至太过嘈杂,虽然尚无法断言,他喜欢与否,接下来还会遇上何人何事,竟也颇觉期待,随尹娃脚步而行,半丝不情愿也没有。

    这凡间,确实有趣。

    尹娃领着他,向摊商叔伯婶姨——打点介绍,日后他上门用餐,全记在帐上,她再过来结清。

    一顿饭钱的最高上限,事先说得清清楚楚,不超支、也不亏待他。

    乌叔闻言,大惊小敝说:“你要包养这小子?!是被美色迷惑了吗?”他与老尹多年酒友,不能不替老尹看好女儿,不许她做傻事!

    “他吃穿用度,是靠自己赚来的钱,不是我养他。”尹娃所言不虚,至于收入是卖乌溜长发一事,尹娃略过不提,毕竟老人家旧观念根深柢固,总觉得为钱卖“毛”,不光彩、不孝顺、不上进。

    尹娃既已开口,叔伯婶姨自然肯卖她面子,多多“照顾”这名小伙子。

    但他们同时严正警告他,胆敢对尹娃心存遐思yin念,杀无赦!——乌叔还做了个刀子抹脖的凶狠动作,加以恫吓。

    婶姨们倒乐观其成,不似鲁汉子啰嗦,觉得小伙子模样俊俏,乖乖替尹娃扛货匣,没半声抱怨,温驯站在她身后,随她叮嘱,不时颔首、微笑、应诺、道谢,哪像个坏东西。

    在她们看来,两人忒登对呀!何须设防?

    最好是不清不楚、胡搅瞎缠,缠出一段好姻缘,让街坊邻居早日喝上喜酒。

    瞧,小伙子亦步亦趋,小鸭黏母鸭般依赖,景况是有些突兀逗趣,却又赏心悦目极了。

    尹娃挥别众人,小伙子也学着挥手,背妥货匣,继续跟上。

    中途,遇见熟客拦下拣货,他听话背过身,让尹娃打开匣子门,向客人推销。

    客人挑绢子颇费时,难以抉择该买蝶飞幽兰款式,抑或是牡丹独艳款式。

    推波助澜一向是尹娃强项,说合眼缘的款式可遇不可求,下回不见得能再有喜爱的,建议她两款都带,替换使用。

    不知是否他太醒目招揺,妥妥人形幌子,招揽路人驻足,挑绢子的女客尚未作好决定,又有两名妇人走近,察看货匣里新鲜货色。

    尹娃以五文卖给他的白发带,销量最好,每个客人瞧见他绾发轻束,发带飘逸,素净高雅,增添一股尔雅风姿,便忍不住入手同一款,幻想着自家男人若系上,能否也有如此效果。

    一阵兵荒马乱,待送走最后一名客人,尹娃停下来喝水润喉,才发现他已默默跟着她,忙活了大半个时辰。

    她将水袋递给他:“把货匣放下来,歇歇吧。”

    拍拍自己旁侧位置,要他也坐,就在街边一处小角落,正好日头晒不着,相当荫凉。

    他温驯照办,她要他坐,他便坐;她要他喝水,他便喝。

    她记得货匣暗屉里,还藏了颗水煮蛋,是她替自个儿准备的小零食,方便午后肚子空空时,能稍稍填饥之用。

    刚才生意火热,一忙起来,全然不觉饥饿,现在得了短暂空闲,倒真有些嘴馋。

    她取出蛋,随手敲破蛋壳,开始慢慢剥壳。

    蛋小小一颗,她一人吃都不够,偏他那般看着她……手中的蛋。

    她无奈低叹,分一半给他,心里嘀咕:你刚吃掉一桌金玉满堂楼的好料,我中午才咬了两颗馒头,还得分蛋给你,天理何在?!

    不过看在他替她多卖几条发带的分上,这半边的蛋,值了!

    两人并肩吃蛋,吃完,她拿出糖罐,拈起晶莹糖球,喂自己吃一颗,也给他一颗。

    “……这是?”他含进嘴里,初尝的滋味很新奇,是他这几日都未尝过的味道。

    “糖呀,好吃吧,我自己做的。”她嘿嘿笑两声。

    “好吃。”他喜欢这个滋味,在口中漫开的甜孜,以及,她两指轻拈糖,凑到他唇边,呀的一声,要他模仿她张开嘴,毫无自觉有多可爱的模样。

    “真像个没吃过糖的孩子。”她笑他大惊小敝,却因为他面上流露的喜爱神情,春风般温暖舒心,让他再吃一颗,给糖之前,也给了告诚:“不能吃多,牙会坏的。”

    “吃这个,牙会坏?”他以牙嗑糖,明明碎掉的是糖,而非他的牙呀。

    她没忍住笑:“你到底是真傻还假傻呀?穿过来的那处,没人教过你?”

    “我穿过来的那处,很安静,谁也不在,只有我。”

    那儿,就是一座牢,囚着世所不容的他。

    木为栅,藤为链,仰首望去,天幕银滟,实则为蚀溶万物之焚仙水。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不似凡尘,有笑、有哭、有争执,处处有声,如此热闹。

    尹娃盯着低语的他。

    不知是否光线错落缘故,半边眸子,染上浅浅一抹艳红,另半边,似掺入了天蓝……她定睛再看,红光与湛蓝,又消失不见,果然是错觉吧。

    她着实无法想象,一个谁也没有的地方,只有孤身一人,会是怎生恐怖滋味。

    再思及他对她的依赖,心,有些泛软,也不觉得那么负累了。

    “以后呀,我再慢慢教你,你有什么不懂的,尽避问我。”她索性当他是另一个傻弟弟照顾罢了。

    “好。”他眸光温暖,浅浅一笑,笑得仿佛……嘴里糖饴,无比甜美,蜜意掺进了眼中。

    正当两人闲话瞎聊,一名富家奴婢装扮的面生女子,提裙跶跶奔近,扬声便喊:

    “什货娘!我家小姐想买东西,你随我走一趟!”许是跑得有些急,女子口吻不算好,甚至带些轻蔑命令。

    尹娃见过太多无礼客,早不把这等小事放心上,展颜一笑,拍了无赦后背一记:

    “好哩,马上来。走,开工!”要他扛上货匣跟过来。

    女子领着两人,踏进金玉满堂楼。

    今日跟金玉满堂楼可真是有缘呐,偏偏她都没口福吃一顿。

    听说金玉满堂楼不仅膳食闻名,午时茶糕甜品,更是一绝,即便用膳时刻已过,人潮仍不见稍减,不少公子小姐就爱来这儿喝茶吃饼、闲聊是非,道道长短。

    上了楼,入了里间的僻静雅厢。

    珠帘层层,玎珰交错,女子口中的“小姐”正搁箸拭嘴,旁侧另一名奴婢,立马为她斟茶。

    一见“小姐”,尹娃面上笑容略止,无赦听见她嘀咕了声“真麻烦”,音量非常之小,近乎唇语,想来许是她熟识之人。

    说熟识,倒也不算,但确实不能说陌生。

    “小姐”姓成,闺名碧灵,是城中米商大户的掌上明珠,成家富庶程度,不在话下。

    一个自小锦衣玉食、吃穿用度皆挑最好的富家千金,街边小小破烂什货,怎能入其尊贵芳眼?

    九成九,是故意寻尹娃麻烦了。

    要说起成碧灵与她的恩怨,尹娃觉得自己冤,忒冤,冤到天降六月飞雪,也不足比拟。

    成碧灵从儿时起,便心仪于父亲知交之子——董府长子董承应。两家论财力、论家世、论交情,皆为天作之合,双方亦有亲上加亲的打算,所以成碧灵始终以董家未来儿媳自居。

    尹娃在这儿扮演啥角色?

    没,她本来就是个路人,安分守己卖着自家什货,心愿向来渺小,盼望以后能有间店铺,不用天天扛大货匣跑,任由风吹雨淋。

    怎知她这路人,何德何能,获董家大公子青睐,时时上门关照她生意,偶尔差人赠她物品,哪怕仅是街边巧遇,也非得命马车停住,亲自下来同她闲聊两句。

    董承应的“特别照顾”,便是成碧灵处处刁难她的理由。

    冤不冤?呕不呕?该不该吐口血,替自己写个惨字?

    若说她与董承应不清不白,确有私情暗生,她也就认了,偏偏私情这两字,当真没有,她却为此莫须有之事,时常招成碧灵嫉恨,三不五时找她麻烦、寻她晦气。

    女人心眼向来小,然而小成这德性,尹娃只能望空长叹,无语问苍天。

    今天,不知道准备哪些新招来为她,唉。

    “你在外头等我,别进来。”尹娃将他留于珠帘后,自行接过货匣入内。

    她自己够无辜了,不用再把另一个更无辜的他,也揽和进来。

    雅间,成碧灵轻啜香茗,姣好面上一片冰霜,既不开口,也不看向尹娃,放任两旁奴婢行动,去翻弄柜匣里众多玩意儿,故意翻得凌乱,嘴里嫌着东西廉价、看上去庸俗,摆明挑刺。

    “钗上珠花可真俗气,手绢料子差、绣工也不怎样,你闻闻,这胭脂是不是坏了,有股臭味耶。”

    奴婢甲的攻势,前两回用过了,毫无长进,尹娃快能倒背如流,自然淡定。

    你才臭你全家都臭!

    “彤儿姊姊,你不能拿天仙坊的胭脂作比较嘛,什货卖的脂粉才值多少,能是啥好东西……哎哟,瞧瞧,这条发带颜色就不错……和咱们府上的小黄配不配?”小黄是看守成府后门的一只狗。

    我家发带颜色不太配黄狗,倒是你系的红丝带很不错,小黄定会喜欢。尹娃腹诽。

    两奴婢边说边笑,假意失手弄翻水粉盒,扬起一阵/小小烟尘,沾上好几条深色绢子,已无法再卖。

    尹娃倒不心急,由着她们闹。

    成碧灵找麻烦归找麻烦,出手却阔绰,弄坏多少货,便赔多少钱,有时化零为整,付出比货价更高的款项,算算自己也不吃亏。

    有钱,就是任性,说的便是成碧灵这一类人。

    “成姑娘不知今儿个想找甚什货?有些东西我摆在家里,没带出来,若你吩咐,我明日可以亲自送到府上。”

    尹娃堆满商人笑靥,既美又甜,回答应对也颇得体,寻不出错处来。

    成碧灵总算抬睫,睐了她一眼,美眸慢悠悠地,在货匣里停驻了片刻,唇畔勾起笑痕。

    “你货匣里的东西,我全瞧不上……”

    “那是那是,成姑娘所用之物,必然是最好的,我匣里全是便宜货,我也不敢信口雌黄,胡乱说些大话,它们确实配不上成姑娘。”所以,赶快轰我出去吧,我去找配得上它们的顾客。

    尹娃佯装自贬,不想与成碧灵多有纠葛,盼她高抬贵手,挥手赶人。

    不过被赶之前,损坏的商品,她还是会索赔,哼哼。

    成碧灵闻言,薄美唇角上扬越甚,此回留驻在她身上的目光,稍久了一些些。

    “货匣里没什么引人注意的,倒是你今日这身打扮,颇为俏丽可爱,紫色齐胸襦瞧了也顺眼,很衬肌肤,系带亦是我最喜爱的芋色。”成碧灵嗓音宛转,夸着人时,更显好听。

    “成姑娘客气了,我这身衣裳,哪能及您身上的华锦缎呢?”尹娃这句,很是真诚,光是用料,她那叫粗衣劣布,连人家镶在袖缘的金丝绣都比不上。

    “我买了。”成碧灵下颔微抬,眸儿弯似月,轻笑道。“你那身衣裳。”

    尹娃道:“成姑娘中意我这身打扮?这容易,素色小袖、淡紫齐胸襦、碎花系带,明日,我亲送至成府,全新的一整套哩。”

    成碧灵笑带浅嘲,摇摇螓首,髻上金步摇妖娆曳动:“我就要你现在身上穿的,从头到脚,我都买了。”顺势,摆上一碇银,亮晃晃地扎人眼。

    尹娃一怔,很快反应过来。

    原来,今天玩的是这阴招呀?想让她衣衫不整,从金玉满堂楼狼狈出去。

    小泵娘漂漂亮亮的,水灵玲珑的俏模样,心眼怎如此之坏!

    “我身上这套下过水的,刷洗过数次,成姑娘您瞧,袖口勾破了呢,加上我奔波大半天,衣裳全是汗臭,裙摆也沾满土灰,哪能占您便宜,让您掏钱买这等次货?”虽知这套说词,改变不了成碧灵戏弄她的刁恶心思,尹娃仍怀抱一丁点儿微弱希望。

    脑子里当然不忘飞快转动,思拟着,另一个脱身方法。

    “我当然不是买来自己穿,是我家下人要的,彤儿,你不介意汗臭味吧?”

    彤儿是个机伶人,小姐眉梢微挑,她便已了悟,陪着作起戏来,作态一福:“彤儿当然不介意,小姐赏的,彤儿都喜欢!”

    “什货娘,脱吧。”成碧灵恶意噙笑,话甫毕,两名婢女便要动手,去剥尹娃衣裳。

    比两名婢女动作更快,是无赦一手勾揽住尹娃,雪白衣袖将人密密护妥,只露出她脖子以上部位。

    “为什么要脱尹娃衣裳?”帘外,他听见不少,虽对双方恩怨不明所以,却很清楚,她们让尹娃皱了眉头。

    “她穿这样好看,谁都不许脱。”

    女人的战争,突有男人闯入,声嗓不雄厚、不威武,可护她如护崽,衣袖似宽大羽翼,而她,自然是羽翼下、珍贵无比的小鸡,半点也不退让。

    “她身上衣裳已被我家小姐买下,是属于我们成府之物,我们拿回自己的东西,何错之有?!”彤儿不死心,还想上前去拨开他的手。

    这男人,看似温文儒雅,扞卫在尹娃面前的臂膀,不动如山,分寸不挪。

    任凭彤儿与彩儿联手,也无法碰着尹娃半根寒毛。

    见状,成碧灵嗤笑,眼带轻蔑:“你真是好手腕,处处都有英雄争相为你出头,承应哥,护你,这男人也护你,真想知道,你凭的,是什么?”

    这话中隐喻,不甚好听,虽未言明,却胡乱暗指她与男人关系不清不白,很是yin乱。

    “应该是凭我人缘还不差?”尹娃低浅咕哝,没说出声来,他倒是听见了,忍不住一笑。

    短暂静默时分,彤儿竟趁此空隙,一爪子偷袭挥去,恶意想着,就算剥不下衣裳,撕出一道裂口也够教尹娃丢脸,最好能“失手”抓伤那张粉嫩脸蛋——

    唰!

    彤儿长指甲划过他手背,三道指甲痕,立马浮现。

    啧,她明明看准了尹娃容貌动手,若无这男人阻挠,那张脸蛋,便会见红破相。

    可是彤儿也没讨着好处,扒过去的指甲,仿佛落在坚硬石墙,换来五根指甲断裂渗血。

    “尹娃没收你们的钱,衣裳不算卖给你们,尹娃,你的衣服我也要买,我所有钱都归你,衣裳只有我能脱!”

    他一口气说道,一记手肘子,重重击在他胸口。

    他挡得住敌袭,挡不住自己人的阋墙。

    “胡说八道什么?!”尹娃啐他,虽知他不擅言辞,并无歹意,纯释要替她解危,可这样说……确实不妥。

    “买下来我不会逼你脱。”他无辜道,不懂自己说错了哪句,怕她生气,又光明磊落补上:“你想脱时再脱……”

    “还说!”又是一拐子,同样来自于“自己人”。

    他弄不懂尹娃到底有没有生气,口吻听来像斥责,似乎又隐隐含笑,可顶撞在他胸口的力道,扎扎实实,没同他客气。

    制止了他的胡说八道,换尹娃接续胡说八道,向成碧灵福身,微笑启唇:

    “成姑娘,您的银子,我不能收。一是,明知售出商品有瑕,事关商誉,我断断不敢眛着良心卖;二是,即便客人不嫌弃,非买不可,按先付款先得的道理,他确实比您更早一些。”

    成碧灵默然,眸光犀利,迸射森寒,直勾勾瞪她。

    越是瞪,尹娃故意笑得越甜,似可以滴出蜜汁来,半点亏也不想吞。

    成碧灵正准备开口刁难,方才奉命去寻尹娃的面生小婢,匆匆由外头奔入,迅速在成碧灵耳边嘀咕几句,只见成碧灵脸色稍霁,朝奴婢们道了声“走”,便起身离席,再也不看向尹娃半眼。

    “成姑娘,这些弄脏的绢子……”

    尹娃话尚未说完,彤儿已哼声丢下几十枚铜板,走前不忘捞走桌上银锭子。

    几道倩影远飏,满屋子名贵香粉味儿,久久不散。

    尹娃算了算数目,没亏,还多嫌一枚,满意收妥铜板,抬眸,瞟他一眼:

    “你傻呀你,花钱买我衣裳干么?高价卖她就好呀!”她穿旧的衣物,哪值那么多!

    “……可是卖给她们,你怎么办?”

    “办法多着哩,拿她买衣裳的钱,去外头买一套便宜的,扣一扣还小赚呀!再不然,向金玉满堂楼借几条桌巾,随便包一包也能顶着先嘛。”她心中的腹案,可不只这些。

    他听着她的数落,觉得她应该是恼他多事、气他插手,可是……她却又嘻嘻笑看,眉眼弯弯,仿佛心情极好,嗓音的飞扬,不似怒吼咆哮,听起来有些……开心。

    捉摸女子的心情,是他来到这凡世,感到最棘手之事,远较浑沌大地一场又一场的厮杀,更难以掌控。

    他尚在估量她的喜怒,以致于神情微憨,她已叫他背起货匣,嘴里笑味着:“你呀,傻瓜,发什么愣呢?”

    又是那种……有点甜的数落。

    傻瓜是骂人的字眼,他知道,可由她口中吐来,变得绵柔,一点凶劲也没有。

    尹娃当然不是真心骂他,口气又怎会凶狠?

    他保护了她呀。

    每每成碧灵找她麻烦,邻摊叔伯婶姨虽想替她出头,只会换来迁怒,连带遭闹事砸摊,她不想连累无辜,向来皆是独自迎战,不用谁人帮忙。

    可她,毕竟是个年轻小泵娘,无论背挺多直、骨气多充沛,仍旧青涩娇嫩,遇事会怕、会慌、会惶恐,只是那些怯丑,她藏得极好。

    他一点也不英勇,一点也不霸气,英雄救美的气概,端得不够满,说着傻乎乎、又乱七八糟的蠢话……然而,其中的扞护,清晰明白。

    否则就算她打得过成碧灵的婢女,也免不了得穿着破衣裳,踏出金玉满堂楼,丢这一回脸面了。

    “她方才是不是抓伤你,我瞧瞧。”离开金玉满堂楼,尹娃握起他的手察看。

    果真手背上留有爪子痕,淡淡的,不算严重。

    女人撒起泼来,五爪便是武器,扒人不手软。“我货匣里有药,我替你搽。”

    她将他拉到城镇穿心河畔,寻了处位置坐下。

    “不会疼的。”他说。

    “都破皮了,还不疼,万一她指甲缝脏,过了病傍你怎办,逞什么强呀!”破皮是她随口胡说,故意说严重些,吓吓他。

    痛觉对我来说,是无用之物,我并未拥有。他本欲开口,如此回道,尹娃却已先一步,取出药瓶扭开,沾了一指腹的墨绿色药泥,朝他手背涂抹。

    药泥味重,浓烈刺鼻,搽在肤上,倒颇是清凉。

    他感觉不到痛,只知这股子凉意,如清晨山岚拂面,沁入心脾,不讨人嫌恶。

    而且,这是漫长时岁里,第一次,有谁替他上药,就为了这三条微不足道的红爪痕。

    她搽完药,嘟嘴,往覆盖薄薄药泥的伤势上吹气。

    吁息暖暖,轻轻地,拂过他指肤。

    每一寸,仿佛正领受到这阵骚动,微热,挠痒。

    穿心河上,春风戏河面,撩乱一池潋滟,碎银波粼闪烁。

    春风许无调戏之心,河水却因它轻扰,涟漪阵阵,纷杂不休。

    “尹娃,你真好,没人待过我这般的好,从来没有。”他涛着声,嗓比春风更轻,说道。

    “傻呀,搽个药哪有啥好不好,再说,你也是因为我,才给抓伤的。”

    “只要你没受伤就好。”若这三道爪痕,是留在尹娃身上任一处,他会将彤儿的十指,一根一根拆折下来。

    “傻瓜。”她笑,面腮轻粉,又骂了他一次。

    咦?

    他好像逐渐听明白了,能分辨出她那声“傻瓜”里,既不是气,更不是恼,掺和了几分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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