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魔星撩一生 第十一章 再见情亦癫 作者 : 雷恩那

虽仅是初冬时节,来到西边域外,鹅毛般大雪早落过几回,即便是原野上潺潺流动的溪水,也已薄霜遍布,寒气沁骨。

邬落星来到西域沙雪山外的这处小村已有十余日,如今就在这个宛如世外桃源的小地方窝下,她找到落脚处,很快便适应了这里的一切。

粗略一算,远离天朝帝京也有一个多月,之所以来到这里,说来……话并不长——

那一日离开思飞楼,走得那样潇洒决绝,却也知自己再难假装一切无事、默默重回西郊竹坞。

琴秋他……噢,不对,不再是琴秋,他有真正的姓名——

秋琴隐。

他确实将她彻底打蒙,进退失据,到处是方向,也令她遍寻不到任何方向。

茫茫然在外徘徊许久,她还是割舍不下跑回西郊竹坞。

并非想在那里继续安身立命,那里已无她立足之地,而是需要确认师父和师妹的状况,她想求的其实很简单,仅一份心安理得罢了,待偿还恩情,尽了恩义,才能真正摆月兑一切、半点不萦怀。

到得那时,才能算真正自由吧,也许……也许还有机会寻得“归家”的路。

至于她心里的那个“家”,百废待举,残破不已,却有一个鲜明的男性身影,只是不知何时才能朝他迈进,义无反顾走回他怀里,更无法得知到了那时,他是否还会为她等在原地。

悄悄回到竹坞,避开师妹见了师父一面。

师徒一场,然撕开那层粉饰太平的外皮之后,再见免不了不自在。

现如今,师父跟一个寻常百姓没两样,说不定更虚弱,打不赢她便罢,亦不能妄动真气,形同武功尽废,那时在思飞楼上他被施术、反手锁扣自己所造成的伤犹在,青紫与红痕布满喉颈。

当时她空手夺下他的银刃,原觉有些愧疚,却听他沙嗄道——

“连连在那人手中吃暗亏,倒令为师想起一人,几年前以入魂手段和梦术大闹中原武林,而后又销声匿迹之人,徒儿该也清楚对方来头吧?”

见她不语,他冷冷哼笑。“谁能料到『血月驭魂魔』就藏身城南小倌馆里?你说,为师若把这消息散发出去,武林盟各大派会不会倾巢而出,与他一决高下?”

师父是想借刀杀人,让中原武林正道出面来为他出气。

内心歉疚之意陡然淡去,无形包袱像也能放落了,她没有求他一句,只提出交易——由她再去寻找灵蓟草,以半年为期限,她会把第七株灵蓟草带回来。

至于“血月驭魂魔”的下落,他需得保密到底。

师父最终答应了,毕竟关系到师妹将来能否活得活蹦乱跳、健健康康,她拿师妹的利益对赌,果然如她所愿。

若要等老道那边再探得灵蓟草的下落,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她于是西行,打算寻找血月族人的聚落和那一座生长着灵药的圣池。

几年前师父某一次带着她和师妹在西边域外寻找时,就曾探访过沙雪山一带,当时是有寻到些许线索,待要深入再探,师妹约莫是受不住长途跋涉加之水土不服,便在那时候病倒。

当真是病来如山倒,那一次师妹状况甚是凶险,之后师父便放弃西行,不再亲自出马找药,改而从江湖掮客那边买消息。

是以这一次她独自寻找灵蓟草,才会重回沙雪山这里。

她当真放开手脚四处打探,毫无遮掩,逢人便问起血月族与灵蓟草的事。

之所以如此高调行事,就是希望引起注意,希望有人将她的事传进血月族人耳里,她不怕对方寻来,就怕对方不肯露面。

这两天,她隐约察觉出一点端倪,但需得等到月上中天之际才能再去查看清楚,此时的她有“非常重要的任务”正在进行中——

“快!快!集市早都开始,再晚就挑不到好货,你这娃子倒是给咱快些啊!”

焦急且略刻薄的苍老女嗓在身后直响,邬落星替老人家赶着小板车,车身简陋得很,像随时有解体的可能,拉车的还是一头行将就木的老黑驴,任凭她赶车的技巧绝佳,也实在没法让板车跑得更快了。

“哎呀呀——天爷啊!你想颠死咱呀?就不能赶得既快又稳吗!”瘦小黝黑的婆婆继续找碴,手中一根充当拐杖的烧火棍险些没往邬落星背上招呼。

部落星也没跟老人家置气,仍稳稳控车,手中细藤条以适当力道打在驴臀儿上,催促老黑驴努力迈步。

她是在五日前识得身后那一位玛诃婆婆的。

那一日她“缠上”一名牧民大爷和他家小孙儿,那七岁娃儿天真烂漫,对她这个中原人很是好奇,乖乖答了她不少关于血月族的事,待想再问,被牧民大爷发现,忙扑来捣住娃儿小嘴,挟着孩子调头就走。

她死皮赖脸陪他们走了好长一段路返家,最后牧民大爷只差没跪地求她放过他们爷孙俩。

这般情状已非她头一回遭遇。

沙雪山一带的牧民和山民们完全避谈血月族之事,一听她问及,众人避她如蛇蝎,正因如此,让邬落星更加肯定,此地定然离血月族人的聚落不远,只是她不得其门而入。

应牧民大爷所求,终于“良心发现”地放过人家爷孙俩,她循着原路离开,在半道上看到一名瘦巴巴的山民阿婆捣着腰跌坐在地,拾来当柴薪的两小捆干木枝滚到一边。

那位扭伤腰的阿婆就是她身后这位玛诃婆婆,老人家见到她这颗“救星”出现,两眼发亮,很理所当然地指使起来——

“你,过来背咱。”

她照做了,不发一语上前,贡献出自己的背部。

老人家二话不说攀附上来,枯瘦双臂牢牢圈环她的肩颈,又道——

“不能落下那两捆干柴,给咱一并挎走。”

结果那天她就这么背上驮人、腰侧系着两小捆干木枝,走了大半个时辰的山路,把老人家送回一处有着成排竹篱笆作外墙的土夯家屋。

她安置好老人家之后转身欲走,却被对方喊住——

“你这女娃子不留下来照看,是打算让我这伤了腰的老太婆自个儿照顾自个儿吗?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这都成什么事了?”

邬落星这才弄明白,婆婆是一人独居,她若然离开,方圆几里似乎渺无人烟,没有所谓的左右邻居,真无人能顾及老人家。

于是事情就朝某种奇特又有点诡异的方向发展,她在玛诃婆婆的土夯家屋落了脚,婆婆供她吃、供她宿,她则顺手照料老人家的起居,连挑水、洗衣、喂小鸡小鸭等等的杂务全都包办。

今儿个套车赶着老黑驴载老人家出门逛集市,对邬落星来说自然也就算不上什么。

不但不算什么,她还挺乐意。

毕竟是一月一次的赶集儿,牧民与山民们带上自家欲贩卖或以物易物的东西群聚在沙雪山山脚下,人肯定多了去,任凭这儿的人再如何守口如瓶、讳莫如深,总有一、两个能被她怀里的金叶子收买吧?

她仅需找到能被收买的人,一个就好,就能助她往前迈进一大步,所以啊所以,只要人一多,定然方便她探査血月族或灵蓟草的消息,她很愿意陪着玛诃婆婆赶集儿,尽管老人家尖酸又刻薄,她丝毫不在意。

“前面就是集市,婆婆坐稳些,就到了。”她回首交代了声,一惯地面无表情,嗓音亦是一惯地从容沉静,控在她手中的板车仍以平稳偏快的速度在土道上前行。

玛诃婆婆皱着五官、坏脾气哼声。“老婆子我坐得已然够稳,是你驾车技巧不够稳,还有脸冲着咱说三道四、颐指气使了?”

几日相处下来,老人家的古怪脾性邬落星已领教多回,对方每每说话总爱夹枪带棒,她反正是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是“她横由她横,明月照大江”的平淡神态。

约莫一刻钟后,小板车进到集市里,人来人往、有驴车有驮兽的,邬落星遂让老黑驴拖着脚步慢慢前行。

经过一处专卖小鸭、小鸡和小兔儿的摊子时,玛诃婆婆喊停车,那摊子老板圏围出一小块地,让一群毛绒绒的小东西满场乱跑,打算买几只小鸭小鸡圈在前院里除虫除草的老人家遂坐在板车上专心研究起来。

邬落星将老黑驴颈上的麻绳暂时系在一块突起的树根上,跟婆婆知会了声,然而玛诃婆婆根本头也没抬,手随便挥了挥,似乎要她哪边凉快哪边去。

之后两刻钟不到,邬落星已迅速将整片集市晃过一轮,也与几位当地百姓攀谈打探,结果仍徒劳无功,甚至看她瘦瘦像没几两肉、一身寻常的布衣裙,有位胖大娘还边骂边出手赶人。

此际,她旋身正欲返回位在另一头的小鸭小鸡摊那儿,一股熟悉的食物香气混着在场许许多多的气味飘进她鼻间,毫无预警触碰了深藏在心底的东西。

循着香味,她下意识走到人家的小摊面前。

守着小摊的是个褐脸笑颜的老婶子,嘴巴不住动着,似乎颇热情地招呼着她,但她两耳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

突然“叩”一响,她后脑构被不轻不重敲了一记。

背脊陡凛,浑身一震,她终于回神,都不知道在人家摊子前杵了多久。

“咱是饿着你了吗?饿到让你怔怔望着人家满盆子的茶叶蛋,馋到眼泪流不停?”玛词婆婆竟自个儿下了板车,拄着烧火棍出现在她面前。

邬落星都不晓得自身有没有被吓到,有的话,是被婆婆那一记烧火棍敲头吓得较严重,抑或是自己这无比突兀的泪流满面。

老婶子边控制炉子里的火候儿,边笑咪咪地帮忙缓颊——

“哎呀,咱这茶叶蛋选用的茶叶可是中原那边走商过来的,瞧姑娘不像牧族人或本地山民,模样倒像汉族女子,闻到这中原茶叶煮的茶叶蛋定然是勾起乡愁,又或是想起家里的什么人了,咱说的可对?”

邬落星是想起心上的那个人了,想起他漂亮的长目漾开深深浅浅的情愫,轻哑说——

我就值两颗茶叶蛋。

他还说——

这笔渡夜金,恰好可以。

她用以命搏来的两颗平凡无奇的茶叶蛋,在他身上换来绮梦成真。

他蒙骗她许多事,但对她的情……她相信那是真的,执拗、沉重、满满独占,在寻常人眼中近乎不正常,却让一向不安的她卸除心防,甘愿陷落。

她没有怨他的,已经没有了,只是不能任由自己一直想他,怕终究难忍,心魔作狂,令她无法坚持到最后。

面无表情的表情终于现出龟裂,但她很快便恢复原有的样子,举止沉静间透出英气,手掌一展,一把将脸上泪水抹去。

岂料,旁边的玛诃婆婆发话了,对着老婶子霸气道——

“来,给她包上二十颗茶叶蛋,这钱咱替她付,让她吃到撑、吃到吐,看她还有什么乡愁可想?”

“好咧。”老婶子应得好快,动作更快,将一大张绿伞般的芋叶卷出上圆下锥的形状,把热呼呼又香喷喷的茶叶蛋一颗颗装进去,还不忘笑赞。“姑娘好福气,瞧这位婆婆待你多好,你可得乖些、听话些,待婆婆好,你自个儿就好,可不能闹事,也莫要哭了呀。”

来不及出声阻止,邬落星当场傻住。

感觉像是一眨眼,一大包用芋叶包裹好的茶叶蛋已落进她怀里,热而不烫的温度渗出,把她冬日里泛凉的指尖都给暖了。

事情为何变成这样?

她其实……没有想吃茶叶蛋啊……

今日吞了茶叶蛋当午饭,又吞了茶叶蛋当点心,再吞了茶叶蛋当晚饭的邬落星,直到临睡前在玛诃婆婆的竹篱笆院内打完所学的几套拳术、掌法和腿功,灌下一大碗清水后,终才觉得胃肠舒服许多。

老人家很早就熄了灯火睡下,邬落星则从灶房大缸里画了桶清水回房盥洗,简单地擦操洗脸,净过手脚后,她上榻盘坐,交睫养神。

直到夜更深沉,她起身换上夜行衣,轻身功夫使到极致,穿过大片的枯林、石群和白雪覆盖的沙原,一路攀上沙雪山的至高点。

统整以往随师父探勘此地所得的经验,加上这一次她为印证内心所想而深探的结果,这座说高不高、说低也不太低的沙雪山实是揭开血月族聚落的一大关键。

抵达山顶高处时,月娘恰上中天,她再次见到之前无意间发现的景象——

目测,直线距离约在十里之外,一小片殷血色的红光正跳跃闪烁着。

很美。

在月夜下显出诡谲旖旎如幻梦的诱人氛围。

十分、十分地耐人寻味,令她着迷,同时亦心生警戒。

几趟观察下来,那片红光只会在月上中天之际出现。

她曾尝试往那个地方移动,笔直而去,而约莫十里的距离,以她的轻功不出一刻钟便能抵达,然……无论她如何奔驰,奔上再久再久,却怎么也到不了那个所在。

有诡。

后来才想明白,通往那处红光跃动的途中,也许被设下种种障眼法,所有的通道似是而非,真假惑心,再确凿之事皆有错漏,不能光凭一双肉眼断定所见,因为极可能所见皆空。

不过四面八方朝它指去的通道中,定然有一条能行得通。

这些天她试过又试,遇上似“鬼打墙”或“碰壁”的情况便退回原点,再从另一个方位进击。

“东有风口,水在西侧,林为南屏,沙雪山在北……由北直下无法正面突击,若采向西再东移的迂回路线……”她喃喃沉吟,想着几处自然景物与方位的关联,直觉这一次较之前几回多了些把握。

她脑海中已浮现一条新路线,正提气欲试,身后不远处忽响起女儿家的尖叫声。

深夜的山顶上传来这般凄厉呼声,邬落星不可能不理会。

循声奔至时,率先映入眼中的是薄薄雪地上滑动的亮光,鼻间立时窜进腥臭,定睛再看,竟是十数条毒蛇出洞,蛇鳞在月光下闪烁寒辉。

遭毒蛇群围攻的少女此时缩在一块略高的大岩石上,手指似已遭蛇吻,就见她紧紧掐住,却已避无可避。

邬落星仅以一招扫堂腿功搭配两发会转弯的暗器银针,登时就将十来条毒蛇或扫飞或射死在当场,干净利落。

她随即跃上大岩石,半跪在少女面前,按住对方被咬伤的那条胳臂。

“莫惊,让我救你。”说话间,她手起手落连点对方三、四处穴位,先防毒血流至心脉,再去细看少女指月复上被蛇牙剌穿的两个血洞。

未多想,她将那血洞凑到唇下,含住就吸。

口中没有尝到丝毫血味,竟是甚浓的香气……不对劲!

她听到面前少女嘻笑了声,头倏地一抬,这一扬睫,邬落星见到此生长这么大以来所看过的最美丽的一双眸瞳,墨蓝与宝蓝相迭,亮晶晶的,瞳心深处却极黝黑。

一道凌厉的气借由这近距离的四目相接扑面而来!

落星可知,如这般近距离直勾勾望进我眼中,此际的你实在太方便我施术?

男人的声音彷佛掠过耳际,她知自己被施术,中了几成并不清楚,但重要的是,她仅需记住施术人就在跟前,不必管五感接下来将面对什么。』

她闭目不张,不出半分声响,出手快得不可思议,虎爪一出精准扣住少女的肩头,一个腾跃翻到对方身后。

翻脸比翻书还快!

前一刻的怜香惜玉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杀手本能尽出,她紧贴少女后背,一腿一臂将她牢牢压制,脑袋瓜紧紧抵着少女的一边耳朵,另一手的食指和中指成勾爪之状,置在少女那一双漂亮的招子前。

“有人同我说过,直勾勾望着血月族人的眼睛,是很容易被施术的。”邬落星说话语调又沉又寒,成勾的两指往前探,探到少女紧闭且微颤的眼皮。“你说,若把你的眼睛给剜了,还有本事施术吗?我识得一人,他隔空都能施术,你有他那般能耐吗?”

“你、你……我命令你……放开我!”少女身子发抖,声音亦抖,却还想装硬气。

“我脑子有些沉,五感像也迟钝了些,若然放你,要再制住你怕是不易。”邬落星说得老实。“不如先挖掉你的眼珠子,再帮你点穴止血,咱俩就这么静静待着,待到我思绪恢复清明了,再好好问你话……”

她并非吓唬少女,是想什么说什么,中了招的她似管不牢嘴巴,把接下来欲做的事平铺直述全告知了,两指更是往少女眼窝里捺入。

少女吃痛,又惊又骇,叫得更响——

“不要不要!别动我!住手——你住手!我同姊姊玩的,没有恶意,你、你快住手!啊、啊啊——大长老救我!救我啊——”

大长老……何人?

竟是有第三者在场!

换邬落星既惊又骇,因她完全察觉不到有其他人在场。

当五感遭袭击,即便紧闭双眼亦难以隔绝那股迫近眼前的无形力道,她的听觉、嗅觉、触觉尽数受到侵扰,有种几要被挤压到变形的错觉……

错觉。所以绝非是真。

心志若然屈从,信其是真,那入魂之术便寻到切入的点,野火形成燎原之势,下一刻等着她的将是无止境的缥渺和未知。

她守住本心,凝聚神识。

说到底,这实是一场内力对上内力的比拼,功法修练虽有不同,但练的都是气。

对方以气为利器,她以气为盾牌、为护壁,交相攻防,她已现出节节败退之相,能抵挡的范围越缩越小,很可能下一个呼息就要被夺走一切。

就在她被压制到五感发懵,身躯似趴倒在地动弹不得时,一道熟悉男嗓如旱地里涌出清泉般灌进她浑沌的脑子里,又如积满厚云的天际当空划开的一道闪电雷鸣,那人慢悠悠道——

“敢动她,我必闹得整个血月族鸡犬不宁。”

伴随他短短一句,邬落星顿觉周身压力尽消,不是对方撤走气劲,而是她的气不知被人用了何种方式加强,从天灵到胸臆到丹田,从整道脊柱至四肢百骸,源源不绝的气徐徐灌进,不仅助她自护,更帮她狠狠地将对方的力道倒弹回去。

三魂七魄尽数归位,紧扯不放的神识终于安然落回原壳。

犹如大战一场,她战到瘫软无力,但五感回到自己掌控,她能感觉到正被人揽坐在怀,靠在一具温热却泛薄薄冷香的胸怀里,那薄香,她熟悉,是淡而沉静的檀香气息,她曾在这一股身香中迷乱无数冋,赤果果地交出自己,曾用这世间最亲密无间的姿态与谁交颈相拥、化作一体,沉润不能自拔。

曾经,很喜欢很喜欢,如今,亦然。

只是此际再闻,袭上心头的已非单纯的欢喜欣然,更有丝丝缕缕的情与伤,相思蚀骨,近君情怯。

忽然——

“别忘了你亦是血月族人!”老人家的苍劲声音夹带明显怒火。

声一进耳,邬落星心头陡震,终于终于,她试图张开一直紧闭的双眸。

一开始眸光飘忽难定,干涩发疼,她很勉强抓稳,用力去看……尽管已猜出说话者是谁,真正看明白了,内心仍紧紧绷起,狠抽了几记。

“玛……玛词婆婆……”她下意识掀唇嚅出。

被她唤出名字的老人就立在几步之外,脸色阴晦难辨,而将她揽在怀里的男人却在此时将嘴凑近她耳际,带笑般轻轻吐息——

“除我之外,还未见过谁能将堂堂血月族九大长老之首逼得非亲自动手不可,落星倒是不显山不露水便办到了。”他将她搂得更紧,彷佛又恨又惜、又爱又叹。“你说,不追随你,还能追随谁?”

邬落星是被男人打横抱着,直直送进血月族聚落里的。

她神识一直未失,若能就地行气调息,亦能在半个时辰内回复五、六分体力,但男人没给她打坐行气的时间,抱着犹如一具布女圭女圭的她往十里外那处红光跳动的地方驰去。

她发现,他拳脚招式确实不行,轻身功夫却十分高绝,内力运用与呼吸吐纳之法是她从未见识过的,能令他身若随风,又像驭风,飞腾挪移间彷佛不费吹灰之力。

她亦发现,他们朝红光移动的方位和路线,与她今夜推算出来且准备执行的,实已相同。也就是说,经过每夜每夜一而再、再而三尝试,她用了最笨的方法一个个去试,皇天不负苦心人,她真寻到血月族聚落的入口。

她还发现,除了她被抱进聚落外,设陷阱偷袭她的少女也被带进来,是那位去到哪儿都得靠烧火棍当拐杖、动不动就喊腰疼腿也疼的玛诃婆婆背负着少女进聚落的。

需厘清的事太多,她此刻又太弱,无暇顾及身所何在,等身躯一落地,她立时咬牙坐起,盘腿运气,专心一致想让自己尽速复原,至少……至少不能虚弱到得靠男人来扶来抱。体内气行周天时,一旁的人说起话来根本没打算回避她。

她听到玛诃婆婆冷声命令——

“把伊苏娃身上的穴道解开。”

男人冷声笑道:“大长老也太看得起我,这等认穴点穴解穴的技巧从不在我习术的范围内,要我来解实是为难我了。”

“那叫她……叫你身后那个女娃子过来解穴。”

“大长老不也瞧见,拜两位所赐,她都自身难保,岂有力气起身?”

“你——”老人家气息陡沉,半晌才稍见缓和,仍清冷道:“伊苏娃对她没有恶意,仅是好奇,毕竟大伙儿都听闻了,得知一个中原姑娘孤身来到西边域外,四处向牧民和山民们打探咱们族里的事儿……伊苏娃今夜闹这一场,只是想接近中原姑娘,探人家底细,而她倒好,没被拿下便罢,眨眼间竟把伊苏娃变成不言不语连眼皮都不会动的木头人,还得让咱亲自扛回来。”说到最后颇有怨气。

男人倒被逗笑,清浅笑音显出淡而真实的愉快。

“有没有恶意且不评论,但这只叫伊苏娃的女娃儿得庆幸自己的好运道,她这般偷袭在先,大长老驰援于后,按落星以往行走江湖的脾性,遇敌定然是见一个杀一个,毕竟大敌在后,前头能杀多少是多少,以求削弱敌人势力,但伊苏娃在那瞬间没被扭断颈子,仅被制住周身大穴丢到一旁……”淡淡哼笑——

“由此可见,待旁人她心都是软的,只对我一人心狠。”

……他这是说什么呢?怨气比谁都深似的。

邬落星抱元守一,体内那一道运行险些行差踏错,惹得她胸中郁闷,多费了些劲儿才将气血导回正途。

这一次倒换成老人家被逗笑。

玛诃婆婆的笑声并不好听,干哑呕涩,但确实颇乐,幸灾乐祸的乐。

“所以她就是你选定了的人?”

男人不答反问:“所以血月族如今的圣女就是被大长老您护着的那只女娃儿了?”

老人家又问:“一走就这么多年,咱以为你打算死在外头,如今肯回来,想必是追着姑娘来的吧?瞧这态势像是你选定人家,可人家不领情啊。”

男人冷哼,没打算继续答话,只问想问的——

“那只女娃儿才多大?十四?十五?您确定她会任由族中长老们搓圆揉扁,安排她跟谁结定就跟谁结定?要她一辈子乖乖守着这个聚落,守着那一箱子传承下来的血月族典籍,您以为她可以?”

老人家哼得比他还响。“伊苏娃再如何不济,也比你阿娘好上百倍、千倍。”

“我娘亲很好。”男人一字字说得徐缓清楚。“她还是大长老您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只因她喜爱上一名中原男子,不愿与族中长老们安排的男子好在一块儿,您做为一个母亲不但未曾护她,从头到尾冷漠以待,更由着旁人欺她、侮她……大长老才是不好的那一个,您不认为吗?”

周遭陷进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听得男人与老人家的对话,邬落星想静心调息当真越发困难。

玛诃婆婆……血月族九大长老之首……女儿曾是血月族圣女,后与中原男子诞下一子……

原来……老人家是他家亲姥姥。

这一边,玛诃婆婆已重整旗鼓,声调比之前更冷,咭咭怪笑——

“咱知道你这只白眼狼打什么主意。你说这些……无非是要说给伊苏娃听,就想动摇女孩儿家的心志,想让她也学你阿娘那样,见识到外头的世界就不愿回来,嘿嘿,呵呵……可你阿娘落得什么样的下场,族里又有谁不知?你还以为自个儿鼓动得了谁?别作梦了!”

老人家话音一落,等着对方被惹怒反击,却是……事发突然啊!

就见邬落星突然从地毯那端起身,步伐微虚地掠过男人,后者是发现到老人家表情古怪才倏地侧眸。

邬落星谁也不理,笔直走向倒卧在地毯上的伊苏娃。

全身被制得动弹不得,维持着奇怪姿态,仅一双眸珠能溜溜转动的少女看起来实有些可怜,此际见邬落星来到自己身边,她眼珠子颤抖抖,像很用力在求饶。

凝气于指,邬落星点点点再点点点,一口气连解十多个穴位,最后一记轻掌直击伊苏娃背心,再帮少女推宫过血。

然后像思及什么,她拉来少女的手检查……嗯,不见任何蛇牙造成的伤口。

她面无表情地放开她,语气惯然平淡——

“莫要与我玩,我怕出手太重,真会杀了你。”偏女敕的瓜子脸白得近无血色,眸子很深很认真。

道完,她正欲走开,一手却被伊苏娃的一双柔荑包裹住。

“姊姊,姊姊……姊姊——你、你好强啊!好强好强好强!伊苏娃……伊苏娃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的喜欢你!”

少女美眸闪亮如星,喊出的每一句话都加重音,宛若内心之澎湃难以抑止,爱慕之情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

邬落星脸容略偏,有些迷惑。

正在“对峙”兼“吵架”的老人家和男人,一起迷惑兼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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