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有医手 第一章 弯弯是个公主 作者 : 千寻

夏雨霏霏,斜斜打在树枝上,抖下一地粉女敕缤纷。

立春、雨水、惊蛰和春分四名宫女乖乖守在外屋,春分在惊蛰身上寻找穴位,立春闭着眼正默背药书,雨水则拿着一根银针在自己身上戳来戳去。

她们都是弯弯的贴身宫女,好学程度是旁的宫女远远所不及的,谁让她们的主子不爱人服侍,一天到晚叫她们多读点书儿,主子都如此下令了,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当然要乖乖照做。

在内堂的弯弯,敞开窗子,任由带着雨丝的夏风吹进屋里,顿时多了几分清凉,接着她来到楠木桌边,余安已经坐在桌前,她则跪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一老一少之间的桌面上有一叠白玉纸、两管笔、盛满带有特殊香气墨汁的大砚台,而后两人分别拿起毛笔,飞快在纸上笔谈。

余安是名太监,年轻时受过大难,脸上有一道狰狞伤疤,背后也有一道,其他程度稍微轻微的伤疤更是多不胜数,不仅如此,他还被恶人毒哑了嗓子,整个人惨到无法言喻的程度,可天知道,这样一个“废人”,竟是助当今圣上完成大业的最大功臣。

自弯弯有记忆以来,母后经常告诫他们几个皇子公主,要把余爷爷当成亲爷爷一样孝顺,她记得很清楚,母后总这么说——

若不是余爷爷,甭说安然坐上龙椅,你父皇恐怕连活命都难。

没错,是余爷爷教导父皇武功,助他在充满权谋算计的皇宫之中存活,是他联络安将军的旧部属,得他们的倾力相助,父皇才能在众皇子中月兑颖而出,否则以他一个没有母族、岳家势力的皇子,再怎么有能耐,也不可能成为皇帝。

父皇也曾说过——

当初谁想得到,一个在冷宫、几乎是半个废人的老太监,竟有这样大的力量,能够扭转后宫朝堂。

从父皇的切身经验中,弯弯学到,不能看轻任何一个小角色,因为谁都不晓得,这样的人是不是会在某件事或某个关键之时,发挥足以改变全局的影响力,毕竟再怎么样的一件小事,都会产生蝴蝶效应,翻转局势。

弯弯的亲亲皇女乃女乃死于非命,这件事对当时尚未成年的父皇而言,是多大的打击呀,但他窥得背后阴谋,隐忍屈辱,佯傻装笨,骗过后宫最大的两股势力——皇后娘娘和玥贵妃,在千万算计当中保住性命。

他还隐藏实力,暗地里一点一点布置自己的人脉,直至水到渠成,他坐上东宫太子之位,终于让害死亲亲皇女乃女乃的皇后娘娘以及玥贵妃受到报应,被打入冷宫之后,她们依然不相信自己竟会输给身分卑微、懦弱无能的父皇,待得知真相,恍然大悟后,双双投环自尽。

后来父皇坐上龙椅,当年扶助父皇上位的,都封官封王封爵位,继续帮助父王稳定朝堂、治理天下,如今大齐政治清明、民生乐利,这群没参加过科考,却能力高超、稳坐朝堂之人,功不可没。

然而,当年最大的功臣余安却不愿意入仕,他选择待在宫里养老,于是教导父皇的余师父成了他们这群孩子的余爷爷,继续教她和皇兄、皇弟弟武功。

只不过弯弯性子懒,流几滴汗,就嚷嚷着不学了、不学了。

皇上儿子多,女儿就只有Onlyone,把她宠得完全不像样,她一喊累,皇上马上向余师父求情,表示这丫头身子骨弱,禁不得累,不想学就算了。

因此对弯弯而言,余爷爷就只是爷爷,并不是高高在上的师父,她可以赖着余爷爷撒娇,可以缠着余爷爷说笑、讲古,她认真地把余爷爷当成亲爷爷。

言归正传,这时,弯弯很认真的问道:“父皇凭什么确定耿秋兰会帮助他?”

这年代的女人,一辈子就读那几本书,《妇德》、《女诫》……脑子里被灌注的全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迂腐观念,一辈子被父亲、丈夫、儿子这三个男人控制命运和想法,在这种情况下,她无法想象耿秋兰怎会那么大胆,胆敢违逆先皇和家中长辈的心意,那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呐!

何况当年耿家老太爷是相爷,位高权重,这样的家世,当了一辈子温室花的耿秋兰,怎么敢为着追寻爱情,否决一生所受的教养?

余安毛笔一挥,飞快写下当年的经过——

“皇上事先调查过耿秋兰,还派人暗中监视,知道她曾经为盗匪所掳,幸而程溪救她一命,当时程溪伤重,在相府休养,青春男女日日相处、耳鬓厮磨,自然生出感情。”

“可就算如此,当年先皇爷爷圣旨一下,要耿秋兰入宫为妃,她怎敢拒绝?不怕皇爷爷一怒之下,降罪耿家?”说完,弯弯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拒绝皇帝的求爱,死八百次都不够呐!

“耿秋兰当然害怕,于是与家人谈条件,表示在见程溪最后一面之后,她便会认命安分的进宫,她虽然外表柔弱,但那副倔强性子,恐怕耿府上下都没有人拧得过她,耿老爷子只好私下安排两人见面。

“她当时已经打定主意,进宫后要慢慢病死,反正人在宫里,不论死活,都与耿家无关,幸而皇上提早得到消息,在她和程溪见面时突然现身,抓个正着。

“你想想,孤男寡女在一个厢房里,那女子还是先皇喜欢到几乎魔怔的耿秋兰,此事倘若传扬出去,岂能善了?她当然非死不可,而程溪也不能幸免于难,耿家上下更是得因此获罪,局势已是如此,耿秋兰和程溪除了与皇上合作,再无其他选择。”

余爷爷的字迹潦草无比,但弯弯不介意,她喜欢听故事,尤其是余爷爷的故事,都是真人真事搬上萤幕。

“原来父皇是趁人之危、赶鸭子上架。”弯弯嘻嘻笑道。

“是啊,可如果没有皇上的计谋,别说到最后耿秋兰与程溪能有情人终成眷属,恐怕整个耿家都得消失于朝堂之上。”

“好,我知道父皇强,父皇棒,父皇父皇顶呱呱,后来呢?”她知道余爷爷是将父皇当成亲生儿子看待了,听不得别人说一句父皇不好。

“皇上安排程溪和一个名叫春娘的妓女进宫,他们乔装成耿秋兰身边的宫女、太监,每回先皇翻耿秋兰的绿头牌时,他们便会燃起内含药的熏香,药再加上迷人心智的酒液,先皇迷迷糊糊地将春娘当成耿秋兰,成就一夜好事。

“春娘手腕高明,将先皇服侍得妥妥贴贴,每回都让先皇心满意足,因此他更加宠爱耿秋兰,几乎半步都离不开耿秋兰。

“而耿秋兰是个知书达礼、胸有丘壑的聪明女人,她懂得先皇的心思,也在耿老太爷的教导下,能够纵观朝堂大局,于是她慢慢说动先皇,让先皇听从她的意见,原本对皇上没有好观感的先皇,心态因而渐渐改变,进而愿意委以大任,并相信所有的儿子当中,只有皇上是恭谨、孝顺的。”

弯弯忍不住叹息,枕头风真的很高明啊,难怪都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接着她又问道:“我听说在皇爷爷宠爱耿秋兰时,他已经病入膏肓却不自知?”

“确实,当时皇后为了替自己的儿子铺路,一边断却玥贵妃的路,将玥贵妃所出的二皇子、五皇子逐出京城,一边偷偷在先皇的饮食中下药,当皇上发现此事时,为时已晚,再高明的御医都救不回来。

“不过那药虽霸道,却能让被下毒之人精神好、体力强,自觉得可以再活上三、五十年。因此当耿秋兰怀孕之事传出,先皇便想方设法要立耿秋兰的儿子为太子,倘若当时先皇再晚个几个月驾崩,现在龙椅上坐着的,就是程曦骅了。

“程曦骅是程溪与耿秋兰的独生子,据说耿秋兰在生下儿子之后,伤了身子,而程溪爱妻至深,宁可守着这么一滴骨血,也不愿意迎妾、纳通房。”

听过好人有好报吗?同理可证,好男人也会有好报,虽然程家就程曦骅这么一个单丁子,可人家就是有本事,年纪轻轻就在战场上立下不少功劳,程家的门楣闪闪发亮的啦!

“与皇爷爷当夫妻的不是春娘吗,怎么会是耿秋兰怀上孩子?”这点她就想不透了,难道耿秋兰是玛利亚,能够处女怀子?那么程曦骅不就是耶稣降世

“宫里嬷嬷眼睛利,倘若被先皇宠幸多次的耿秋兰还是不知人事的处子,早晚会被拆穿,所以程溪……”

他还没写完,弯弯立刻接话道:“就假公济私,以救耿秋兰性命为名,行夫妻之实?”

她说得自在,余爷爷却听得羞赧,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打她小时候起,他就觉得她与众不同,比起同年纪的孩子,她落落大方得有些过分,不过他也没有多想,只以为她得皇上、皇后万般疼宠,再加上肯定是跟那些宫廷侍卫混久了,才晓得这些粗话。

“后来呢,他们是怎么去了边疆的?”弯弯兴致勃勃的又问。

“你皇爷爷宾天、皇上继位,宫里以殉葬为由,将耿秋兰送至皇陵,送她的那些人全是皇上的心月复,一送二送,就连同程溪一并给送出去。

“这些年程溪恢复本名,到北疆建功立业,官位一路攀升,有人说皇上偏爱程溪,我却明白,皇上这是在报答当年他们鼎力相助的恩情。但若他是个庸碌之辈,无法立下战功,就算皇上再有心,也无法举荐他成为一品大将。”

“这次程大将军带着家小返回京中,难道没有人认得出耿秋兰?”

“闺阁女子哪能经常出门?何况耿家是将她当成皇后人选栽培的,根本不需要为了婚事到处抛头露面,因此她打从还未及笄就不常出现人前,进宫之后,更是连家人都难得见她一面,这是其一;其二,北疆风沙漫漫,她在那里生活多年,艰辛的生活早就改变她的容颜,除了再亲近不过的家人,谁能认出她?”

弯弯点点头,也是,都十几年了,人事已非,如今回京,乡音无改鬓毛衰,还有谁认得出她?

今年,程溪为让妻子与家人团聚,上奏折请求回京,父皇准了,因此一家三口返京一事,成为京里最近的大消息,人人都想见见北疆英雄,想看看英雄的儿子长什么模样,如果有机会,能攀个亲更好。

“大皇兄对程曦骅评价颇高,有机会,我倒想会会他。”

“你可别吓着人家!”

余爷爷笑望着她。

所以孩子都是哭着来世间报到的,就只有她,睁着两颗圆滚滚的眼珠子东瞧西看,特殊得很。

她是皇上唯一的掌上明珠,在她上面已经有两个皇子,因此在她出世那一刻,皇上开心极了,马上抱着才刚出生的她,在整个后宫到处走、到处逛,讲一堆傻话,傻得让人啼笑皆非。

皇后见状,佯装妒嫉,叹气道:“都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看来,我得让位了。”

这话惹得宫女太监们笑得阖不拢嘴。

可不是吗?皇上专情,除皇后外,选出来的秀女半个不留,全赐给权贵大臣,多年独宠,这会儿,总算有个女儿来争宠。

弯弯鼓起腮帮子,张着圆圆的灵活大眼,不服气的道:“我吓着人家?爷爷,你没说错吧,人人都说程曦骅是个冷面阎王,连北夷见着他都要闪边儿躲呢,他的胆子肯定比酱菜罐儿大!”

程曦骅是号英雄人物,明明人在北疆,没进过京城半步,但大名如雷贯耳,走到哪儿都听得见有人在评论他,听二皇兄说,连饭馆酒楼都拿他打仗的事说段子呢。

那是个怎样的英雄人物啊?美国队长那型的?还是金钢狼那型?魔戒里的金发精灵?想到金发精灵,她的心猛地连跳了好几下,偶像啊……如果长成那个样子,她打死都要把他给追到手。

“你最好还是离程曦骅远一点。”

“为什么?我最崇拜英雄了,如果他的本事比爷爷还高,我马上跟他跑。”

弯弯不是花痴,可是崇拜英雄是她的天性,当年她天天梦想嫁给郭靖,希望自己能够和黄蓉一样好命,后来爱上金发精灵,被他一箭射穿妖怪的英姿迷得乱七八糟,现在有这么一个人人谈论的少年英雄在眼前,说说,教她怎么能够不心动?

“别胡说,皇上这么疼你,绝对不会答应你嫁到北疆,快死了这条心吧!”

余爷爷写完,用左手食指往她脑门上戳,戳得她偏了头,却还是笑意不歇。

“要不,把他调回京城?”

“是英雄就该有他的战场,把他拘在京城,不公平。”

“爷爷说得对,还是我到北疆好了,在那里我可以尽情发挥医术。”弯弯扬起细眉,得意的道。

公主绝对是穿越者的胜利组,可问题是,这份荣华富贵得用自由交换,虽然用金丝雀来比拟自己太过分,但不可否认,她就是被关在黄金鸟笼里,即使鸟笼比众人想象的要奢华、宽阔许多。

余爷爷瞪她一眼,奋笔疾书——

“为了男人,连爷爷和皇上、皇后都不要了吗?小没心肝的!”

她嘻嘻一笑,跳下椅子,走上前攀住余爷爷的脖颈,撒娇道:“我得去太医院了,不过爷爷放心,弯弯是绝对不会抛弃爷爷的!”

余安被她逗笑了,目送着她走出宫殿,没走几步,她脚步突然一顿,转过头,朝他抛去一个媚眼,更逗得他连老迈的眉眼都笑弯了。

弯弯踩着轻快的步伐,满面春风的往太医院走去。

哈罗!她叫做齐玫容,小名弯弯,听说是因为她打出生就爱笑,老是笑得眉弯、眼也弯,所以父皇母后很有共识地为她取了这样的小名。

她是大齐唯一的公主,她的爹是皇上、娘是皇后,她是两个人最疼爱的掌上明珠,所以不会有远嫁番邦、和亲蛮族的危机。

而且和历代王朝不一样的是,父皇的后宫安静祥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残忍杀戮,这并不是因为母后擅长管理六宫,能够镇得住一堆魑魅魍魉,而是因为她家父皇除了母后之外,心里容不下其他女子,所以母后没有姊妹,她也没有一堆阿姨。

严格来说,父皇没有设备齐全的后宫,只有“家”,这是历任皇帝们都无法感受到的宁静幸福,这对父皇和母后来说都是好事,但事情总是一体两面,有好处自然也有坏处,对她来说,没有算计弥漫的庞大后宫,其实有些无聊,不过她也该知足了,如果有看过《要听神明的话》这部日本片,就会了解很多时候无聊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

除公主这个身分,她还有一个名字,叫做任白芷。

名字很奇怪吗?还好吧,这是她上辈子的名字,前世的她生长在二十一世纪,那个有总统没有皇帝、有贾伯斯没有贾宝玉,有电脑手机没有热灶暖炕的世界。

她出生在中医世家,从她的曾曾祖父那一代开始,家里就在卖中药,而且每一代子孙都会出现一个名医。

然而在文明昌盛的时代,自由民主蔚为风潮,子女不一定非得继承家业不可,像她的哥哥和弟弟就认为西医比中医厉害,拿手术刀比把脉更屌,所以他们选择念医学院,至于她……好吧,老实说,她的想法和他们一样,只不过她的功课没有他们这么好,最后只能捞个中医系来念念。

考上中医系那天,爷爷和爸爸各点了三炷香,感激祖先让家业传承有人,还特地放了一串长长的鞭炮,哥哥和弟弟考上医学院时,他们可没这么高调。

总之,任白芷进入中医系后,开始背药草、穴道,学习老祖先的智慧。

若是问她会不会觉得无聊?当然会,她多想解剖大体、多想解开基因的神秘,她几度想要转系,但父母警告她,如果敢转系,就要断绝她的经济来源。

天地不公,万物为刍狗呐,逼得她不得不为五斗米折腰,乖乖在中医系里混下去。

人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一旦花了很长的时间、用了很多心思学习某样东西,本来不喜欢的也会因为熟悉而慢慢变得喜欢,就像某首难听的歌,要是成为当红八点档连续剧中三不五时播放的插曲,一次、两次、三次……听了无数次之后,不但不会觉得难听,说不定还能朗朗上口,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她对中医渐渐发展出兴趣,爷爷为了支持、鼓励她的兴趣,给了她大把大把的零用钱,嗯,约莫是哥哥和弟弟的三到五倍之多。

男人钱多会作怪,女人也不例外。

有了钱,第一步要做什么?当然是整型喽,谁让她有白雪公主的心灵,却有噬血魔兽的长相,她喜欢当个“表里如一”的女人,喜欢让人一眼就能看见自己的善良,这时候,整型就成为救命良方。

于是她先开眼头、缝双眼皮,这是小手术,没事儿;接下来隆鼻,手术略大一点点,但,也没事;然后玩大的喽,她磨骨、削颊……也没事儿,哈哈哈,她快要变成泫雅了,只除了……往下看,只剩下水桶腰、泥柱腿。

只要除掉这两个“弊端”,她肯定会变成人见人爱的美女,肯定能让人一眼发现她有多良善,肯定可以……于是整型最后一道手续闪亮亮登场——抽脂!

她在接受麻醉之前,脑海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主持人站在舞台上,拿着麦克风,大声介绍,“让我们欢迎亚洲第一美女,任白芷!”

然后,嘶!彩色萤幕不见了,变成黑压压的一片,她死了。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会知道自己死了,是因为她的灵魂浮到手术台上方,清楚看见医生紧张得汗水淋漓,一直大喊急救、急救!

医生和护士在她身上动手动脚,把她从头到脚折腾了一遍后,她还是吐出最后一口气,缓缓唱出Solongmyfriend,solongmyfriend……

她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嚎啕大哭?爷爷有没有向祖宗牌位谢罪?父亲有没有向医师讨赔偿费?她完全不晓得接下来的情况,因为她的灵魂在瞬间被吸走,让她倏地一下就来到了大齐王朝,变成玫容公主。

听说刚出生的婴儿都要大哭,但她没有哭,当时她被吓得太厉害,神智其实有些恍惚,只晓得瞠大一双眼,骨碌碌的眼珠子四下张望。

因为她太特殊、太可爱,于是父皇抱着她满后宫到处逛,一处处慢慢介绍,时不时冒出一句——“朕在这里给你架个秋千,好不?”、“朕得给你找几个细心聪明的宫女,好好照顾。”、“算了,朕亲自照顾朕的乖女儿。”

他讲了一堆身为皇上不应该讲的话,这些话传到母后耳中,着实令她头痛不已。

不管怎样,事实就是——她如今是齐弯弯,还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大齐公主。

后来她慢慢适应这个身分,慢慢晓得特权的好用,也慢慢在大齐王朝活得有滋有味。

人人都说她天资聪颖,比起大皇兄半点不差,唉,其实哪里是啊,她只不过在前辈子已经学会那些字、背过那些书,一不小心自然会溜出几句诗。

她真的很担心,要是等李白出世,做出一首《床前明月光》,却被人嘲笑是抄袭大齐王朝的玫容公主,对他的自尊心有多伤啊?会不会害他自卑得再也做不出能够流传许久的好诗?如果会的话,她岂不是谋杀中国历史文化的元凶?

于是在几次的不小心之后,她说话越来越谨慎,免得又因为一时诗性大发,盗用别人的智慧财产。

印象中,比较深刻的是,母后曾经因为她的“天赋”把她召到身边,柔声问:“弯弯,告诉母后,你那些诗是从哪里看来的?”

她发誓,母后的声音很温柔,但隐藏的杀意却非常吓人,所以她努力不让目光闪躲,努力天真无辜的回答道:“就一本又旧又烂的破书啊,写诗的好像叫什么白的。我上次背的那首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也是从那里看来的呢。”

母后又问:“那本书在哪儿?”

她噘起嘴,假装满肚子忿忿,可怜道:“还说呢,我明明放在书案上,隔天竟然找不到,我问春分她们几个,都说没见着,害我只背了两首,我本来想把里面的诗全给背齐呢。”

母后这才松口气,揉揉她的头发说:“没事,丢了就丢了,喜欢的话,母后让你父皇给你找几本当代大儒的诗集。”

她笑咪咪的马上用力点头,同时在心里暗吁一口气。

从那之后,她不再背诗,改为转战太医院。

药童们背诵的药经,她只“听一次”就能够背起来,种类繁多的药草,她也只消“看一眼”就能牢牢记住名称与模样,想想,天底下哪有像她这般聪慧的丫头?于是她再次大名远播,众御医争相想要收她为徒。

父皇允不允?废话,当然不允!好好的公主不学些琴棋书画,学啥医术?傻了吗?堂堂公主还找不到大夫看病?

可技多不压身,给鱼不如给钓竿,众多的说服言词之后,再加上一哭二闹三上吊……好吧,她同意,最有成效的是声光效果最好的第三招,总之,她变成太医院众御医们的好徒弟,然后在大皇兄的暗暗支持下……嘿嘿嘿,做了天理难容的坏事情,想知道?附耳过来,她开了春水堂。

想到这些,弯弯更是心情大好,脚步也不自觉越走越快,不过她还没走到太医院,半路先遇上了二皇兄。

她有两个哥哥,大皇兄齐槐容和二皇兄齐柏容,下面还有十岁的弟弟齐楠容和八岁的弟弟齐桦容,现在母后肚子里还有一个,她替娘把了好几次脉,怎么听都是弟弟,可是父皇却坚持母后肚子里的是妹妹。

她不明白父皇的信心从何而来,只深深觉得果然物以稀为贵。

看着二皇兄,弯弯甜笑着问:“二皇兄,你要去哪里?”

二皇兄已经十五了,长得像双胞胎舅舅,浓眉大眼,神采奕奕,虽然没有大皇兄的俊秀斯文,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讲到这个,她忍不住双肩微抖,前辈子害她殒命的整型手术……当时,她想把自己整成韩国女神没成功,这辈子的她,居然一天天往女神的脸孔长去。

这个可不可当成印证?印证上帝关上一扇门,定会打开一扇窗?

齐柏容看见弯弯,停下脚步,直觉揉揉她的头发,问:“要去太医院?”

她顺势勾住他的手臂,边和他往太医院的方向走,边撒娇道:“是啊,今儿个吕太医找了两个病人要给我号脉呢。”

他突地停下脚步,睨着她,横着眉问:“男的还是女的?”

唉,迂腐守旧的男人,时代背景真教人丧气,不过人不与环境,许多事只能顺其自然,她在心中偷偷叹了口气后,才回道:“是女的。不过二皇兄放心,我去太医院会换上男装。”

“千万别让父皇知道,父皇会不高兴。”

他们的身分太高贵,高贵得许多事都做不成,他想到北疆、想和程曦骅并肩作战,可母后一句“君子不立巍?”,就彻底打消了他的念头,虽然父皇认为男子需要锻链,并不反对他上战场,只不过父皇疼母后,母后摇头的事,父皇绝对不会支持,至少明面上不会。

“我知道。二皇兄要去哪里?”

“我约了人要出宫。”

“不早说,我想跟你去!”弯弯嘟着嘴,不满的跺脚。

身为古代女人就是这点不好,不能单独出门,身为古代的公主更是不好,就算有两个哥哥带着,她也不一定每次都能顺利出宫去逛逛,所以她只要一逮到机会,就非得出去不可。

齐柏容好笑的捏捏她的脸颊说:“这次不行,下次再带你一起去。”

“为什么不行?”

“今儿个我要去见程曦骅,等我们熟了,再带你去见他。”

哇,今儿个她和程曦骅还真有缘,无论走到哪儿都能听见他的名字,她虽然很想见他一面,不过她并没有为难二皇兄,懂事的笑道:“知道了,不过二皇兄可要保证,下次你若是要出宫,一定要带上我!”

以退为进嘛,这可是潜移默化控制人心最好的方式,她懂的。

“好,回来给你带好吃、好玩的。”他又拍了拍她的头,笑道。

“一定!”

兄妹俩挥手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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