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说的是 第三章 靴子砸中意外人 作者 : 陈毓华

这整个郡王府都是任雍容的人,贵胄世家的下人见风转舵的事情见多了,每个都是人精,府中风向往哪个地方吹,任何风吹草动,拿捏得又准又狠。

一见自家主子不待见郡王妃,私底下对她这郡王妃越发不尽心,饭菜先是试探的给冷食,不见有反应,既然如此,更放肆的爱给不给,要热菜热饭,拿钱来换,这郡王妃去了思过院那地儿,身上若有油水便捞,若是没有,那就饿肚子吧!

横竖郡王从不插手后院的事,太妃长年茹素,有自己的小厨房,基本上她们就是独大。

“要银子是吗?那就给吧!”芮柚紫心里骂着,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

“小姐,一天三顿饭,那是多大的一个窟窿,别说咱们没那么多银子,就算手头宽松,也不能这么惯着那些老货,那些婆子开口便要八两银子,今儿个看咱们拿得出钱,明日若是狮子大开口往上加价,咱们哪应付得来?!”回雪一想到大厨房那些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老油子,心里就凉了一片。

“就让她们得意几天吧,赶明儿个咱们自己搭个土灶,自己煮食自己吃,干净又安全,而且想吃什么都有。”虽然心里很清楚她倒台后会有不少墙头草倒戈,但是动作之快,还是令她见识了高门大户里的人情冷暖薄如纸片。

“自己来?小姐的点子是很好,可是奴牌们谁也不会搭小灶啊。”回雪把自己张得太大的嘴稍稍阖上,和桃姑姑交换一个眼色后,如实禀报。

“那就请人来搭。”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此路不通,换一条路走就是了。

“主……主子,小的能搭。”一屋子女人,最不起眼的魏子忽然站出来。“小人的爹就是靠这门手艺养家活口的,小的在家时也跟着学了一点,只是长久没用,可能生疏了也说不定。”他不太有把握。

魏子这一开口,他整个形象忽然变得高大了起来。

“手艺这种东西就跟学单车一样,就算很久不骑,只要模模试试,感觉就会回来的。”她说完才发现自己说漏嘴,这年头哪来的单车?她真是猪头啊!

把自己腹诽一顿,回过神来,赶紧开代,“总之,厨房缺什么、该补上什么,就看你的了。”

虽然有些听不太懂主子说的是什么,不过得到鼓励,魏子还是很高兴,露出来思过院后的第一次笑容。自己能出些力,就表示他是有用处的,有用处,就不怕被送回殿中省去。

“至于需要的材料……桃姑姑,你人面广,我听说你有相识的熟人专管采买,魏子把需要的材料写出来交给你,你就让人把东西买齐了,从后面的小门送进来,至于价钱,他只要照实回报,我不会让他吃亏的。”她矛头一转,直接点了桃姑姑的名。

忽然被点名,桃姑姑心里又是一惊。连这事郡王妃都知道?之前她到底是假蠢笨还是真聪明?

这个主子自从嫁入郡王府,每日就只知道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不是和丫鬟琢磨吃的,就是研究京里最近流行什么,要不就想法子折腾府里为数不多的侍妾,毫无书香世家的气质,但是自从来到思过院以后,发生的一件件、一桩桩,主子的想法越发古怪了。

“哎哟,我肚子好饿好饿,回雪,你快去端膳食回来,记住,饭菜拿了之后确定每样菜都值得八两银子的价钱,他们要敢拿次货充好货,把我当凯子,就把厨房给我放火烧了!”她不是爱委屈自己的人,只是钱是那么好赚的吗?既然想要她的钱,那就得拿出同等值的菜色来!

这一回,回雪快去快回,带回了六菜一汤,水晶牛肉卷、香芹虾丸、油梭子饼、莱菔煨无骨小鸡、两样时蔬和一样剁椒蒸排骨。

分量看起来不多,但是芮柚紫一人吃的话又太多了。

“大家都坐下来一起吃吧!”她坐了上位道。

“奴婢们不能造次!”

“奴婢得帮小姐布菜。”

“小的得去外头守着。”

理由充分,就是没人敢动。

“我说这院子就我们几个,就当一家人同桌吃饭不就得了。”芮柚紫说得轻巧,但语气摆明了不许人推拒。

几个人不敢再有异议,但你推我,我推你,到底是桃姑姑资格老,抵着凳子的三分之一坐来,回雪和魏子这才敢跟着落坐。

刚开始是有那么点别扭,一个主子,一个大丫鬟,一个嬷嬷,一个低等太监,同桌吃饭,在这处处讲求规矩的郡王府别说闻所未闻,可能整个雒邑王朝都前所未见。

回雪最早笑开,一边揩泪一边笑咧了嘴。“奴婢认识了小姐快一辈子,却发现您越来越好了。”

“你忘记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了?”芮柚紫睐她一瞥,板着脸夹了一块水晶牛肉卷沾了酱料吃。

回雪一怔,笑脸立即僵住。自己还是太放肆了……

不料,她的心情还没转折完,芮柚紫又发话了。

“这条规矩往后在思过院不再适用,还有魏子,你就吃那几筷子,秀气得活像个姑娘,往后个子要是长不高,哪天回家省亲,可别让弟妹们误认成哪里来的矮冬瓜,那可就丢人了。”

魏子听了一凛,他哪是吃得秀气,是不敢举筷,桌上这些菜色,别说太监的伙食没得比,他身为没有别级的小太监更多时候只能吃主子吃剩赏下来的食物,第一次能上桌吃饭,他激动到不行,哪里还敢去夹菜。

在芮柚紫的注目下,他往距离自己最前面的菜盘夹了一筷子时蔬,没想到,芮柚紫给他夹了排骨和一只鸡腿。

他见了嘴颤了,鼻酸了。

这辈子除了爹娘,从来没有谁给他夹过菜……

他正是在长个子的时候,郡王妃这里有菜有肉,还有难得吃得上的干饭,说什么都比太监的饭食强,他饭量又大,而这里,整个吃起来就是香。

芮柚紫草草吃了一小碗饭就离桌了,这一整天,她除了从栖凤院走到思过院这段路,什么消耗体力的事情也没做,肚子压根不饿,再加上她若是一直在这里坐着,这几个人就别想吃饱饭。

她用帕子擦手离桌时撂下一句话,“这是八两银子换来的晚膳,你们连一根菜叶子也不许剩下,否则遭天打雷劈。”

芮柚紫走后,三个人面面相觑,都有那么一丝道不明的感觉,他们这主子,是不是个面恶心善的?怕他们因为她在而吃不饱,早早离席,还威胁没把饭菜吃完,会遭天谴,这……让人心情很复杂啊!

饭后,芮柚紫看了会书,只有一根蜡烛的亮度实在看不了几页书,往日她想点多少盏烛火就有多少,哎哟,身价掉漆了,待遇缩水也是很自然的事,不想继续虐待眼睛,她索性让回雪熄了灯火,早早上床睡觉去。

她得养精蓄锐,明天要出府呢。

经过一整天的折腾,芮柚紫没有辗转睡不着,倒是四周安静下来,头一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不是她没心没肺,一来,她不是真的芮柚紫,她对任雍容没有任何迷恋,在她心里那个男人就是个渣;二来,在前世,她很清楚在什么环境就得适应什么样的环境,穿到这里来,她千百个不愿意,但是就算她再死一次也不见得能回到现代,在这郡王府里,她一个亲人也没有,想哭,能哭给谁听?

所以把委屈的眼泪吞进肚子,哭是一天,笑着也是一天,所以她没必要哭,无论如何要坚强的活下去,而想活下去就要吃得香,睡得着。

男人啊什么都靠不住,将来自己好好攒点银子才是正道。

隔天。

魏子这几年在郡王府果然不是白混的,他不知道向谁借来一套半新不旧的广袖青衫,几片淡雅的竹叶缀在交领和袍底,芮柚紫穿上,居然十分适合,再把长发分成两股,拧麻花似的扭转,盘成髻,最后她在妆匣子里挑了一条水蓝色缎带,将发髻固定,用手镜照了照,觉得不是很满意,拿起嫁妆的螺子黛把太过秀气的眉毛描粗了些。

这螺子黛远从波斯国而来,每颗价值十金,通常都由皇商上贡,寻常大富人家的千金闺秀别说看都没看过,就连皇宫里的后妃们也因为上贡,才能分到那么几颗,芮柚紫那极度疼爱她的舅舅却是一给就是十盒,她其实并不喜欢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这回却是为了以假乱真,才给用上了。

曾经身为现代女子怎么可以不懂出门化妆是一种礼貌,她这添上的几笔不只淡化了女子天生的姿态,还多了几分英气,就连看得目不转睛的回雪也不由得赞叹小姐这一站出去,不开口的话,简直就是个翩翩美少年一枚。

听完回雪的赞美,芮柚紫顺便也把脸涂黑了。

她是要出门去找活路,又不是要去做优伶,既然扮成男人,能多平凡就多平凡才是。

带着身穿山灰色小厮打扮的魏子,在桃姑姑和回雪忐忑的注视下,打开只有门闩的后门,准备要出门去了。

只是什么叫出师未捷身先死?

一个大约四十出头岁的汉子挡在门处,额发覆住了一半的脸,寻常的蓝布短打,趿着双凸出脚趾的破鞋,瞧着实在不打眼,但笔直的脊梁,有种完全不似普通人的气势。

“没有郡王爷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府一步。”他也不看人,不吃螺丝的念完后便像蚌壳般的闭了嘴,人,不移也不动,不过打了个酒嗝,对她喷了一脸的酒气。

单凭几句话就想叫她灰溜溜的模鼻子打道回府?

那可不行,为了出府她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无功而返,她会先呕死自己。

“如果我非要出府不可呢?”芮柚紫露着如蒙娜丽莎般的微笑,微仰着头对那门房说,“你要把我打杀于地吗?”

那汉子显然没想过这少年会这么对他说话,这思过院不过是住着郡王妃和几个下人,哪来的少年?他搔头有些不解。

“这倒不至于。”只会捆了回去见郡王,让郡王发落罢了。“郡王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凤郡王府有凤郡王府的规矩,任何人都要遵从。”

芮柚紫微微勾唇,这套理论和桃姑姑很像一家人呐,不过,她和他们可不是一伙的,她不管不顾就是打定主意要出去。

汉子见她不听劝告,伸手便要抓去,哪晓得芮柚紫后头宛如多了只眼睛,冷着脸撇过头晩他。

“我劝你看清楚了我是谁,再考虑我是不是你那只手能碰的人。”她的声音冷,表情冷,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不敢亵玩的气势出来。

那汉子不是完全没有眼色的人,这一细瞧,眼前的少年……不,没有喉结、没有青髭,肤色虽然不是女子应该有的那种白皙细女敕,可这张巴掌脸、这手脚,怎么看都不会是少年……

汉子瞪大双眼,这……站在他眼前活月兑月兑的就是传说中被禁足的郡王妃!

她居然扮成这个样子,郡王一定不知道吧。

郡王府的规矩虽说郡王府上下通用,但用在郡王妃身上,只怕是真的不能硬来。

“小人赵森有眼无珠,参见郡王妃。”汉子没有跪下,只是拱手随便作了个揖,一点敬意都谈不上。

他虽然是郡王府请来守门的,却没有卖身契,只是雇佣关系,他上工至今别说半只耗子出入,闲人也不见一个,日子久了,他也自知这是份闲差,这会儿真的钻出个大活人来,这……要不要照规矩来?

“免礼。”芮柚紫摆摆手,也不否认。

很明显,对于他的无礼,这位郡王妃并不计较。

“小人奉命在此……”他又要把规矩重复一次,毕竟拿人钱财,忠人于事,不过如此。芮柚紫举起手,做了个让他住嘴的手势。

“我知道你奉命在这里做什么,不就拦人嘛,不过郡王可曾指名道姓不让我出府?”

“这倒是不曾。”

郡王的话就是命令,没有人敢违逆,他一声令下,下面的人只会添枝添叶多做,把元配妻子撵到别院这种家务事,可以是夫妻拌嘴,可以是没把今上赐婚的妻子放在眼底,事情可大可小,夫妻感情不睦也只能私下解决,哪可能指名道姓。

要是被言官揪住小辫子,也有苦头吃的。

这位郡王妃倒是个精灵明白的人。

“这就是了,”芮柚紫笑容可掬,“做人呢,要从善如流,睁只眼,闭只眼,也许能看到不同的风景,就会有不同的想法,这会儿你看到什么了吗?没有吧。我就是个人畜无害的少年,想跷家走偏门,谁叫郡府的墙太高,我翻不过去,再说了,谁家年少不轻狂过?大叔就通融通融,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通篇一顿胡扯把赵森绕昏,然后示意魏子给了他一个小巧的银锞子。

贿赂得光明又正大。

赵森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那对主仆走了。

那小银锞子搁在他手心,赵森苦笑,买路钱呐。

那个传说中嚣张跋扈,眼珠子长在头顶上的郡王妃,居然用一粒不到五两的银锞子收买他堂堂一个死士,还给得堂而皇之。

像他这样的人,京里面有很多,大官家里都养着些作为防身,他们这种人基本上就是战死,很少活到可以退下来的年纪,他是少数中的例外。

想收买他,起码该给张面额大一点的银票,要不也是一锭银锞子也行。

遭如此的对待,为什么他会想笑呢?

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是吧?这个郡王妃,肯定不只打算就出这一趟门,她好像一点也没把郡王放在眼底……

得了,赵森垂头看了眼邋遢得像过街老鼠的自己,横竖也没人巴望他能做什么,谁也不会信他的话,每每只当他是醉话连篇。

自嘲的笑在他脸上绽开,他打了个大大哈欠,伸长懒腰,秋光无限好,模模腰际的葫芦,空了欸,正巧得了银子,打点酒润润喉咙刚刚好。

芮柚紫悠闲地跨着大步走,摆架子嘛,她也会,原来郡王妃这头衔在某些时候人家还是买帐的。

不管现下的她在任雍容面前吃不吃香、受不受宠,是不是被弃之如破鞋,名义上,她仍是上了郡王府的族谱,被记入皇室玉牒的郡王妃,也还是任雍容用八人大轿抬进府的嫡妻,除非一些特别不长眼的人没把她放在眼里,否则不会有人真的和她正面对着干。

任雍容任她自生自灭,她要是迂腐的守着他那破规矩,就只有在思过院饿死一途,她才不想如他的意。

命是她自个儿的,不是别人说了算。

她出府的事要是能把任雍容的鼻子给气歪了,那最好!

后门是一条窄窄的胡同,出了胡同,经过一条并不宽敞的街道,街道上铺着青石,两旁种着高高的梧桐树,不过这会光秃秃的,没几片叶子。

“魏子,这附近怎么没看见半户人家?也不见人走动?!”

“小姐……呃,公子少出门,有所不知,这东坊住的都是达官贵人,人少清静,再说咱们走的是后门,人越少自然越好。”

郡王府按的是亲王府的规模盖的,规矩大,中门通常是不开的,主子出入东西门,仆役丫鬟走的是外院套着内院的角门,外头送柴火、蔬果肉进来的自然又是另一道偏门,这思过院后门压根只是因为当初盖房子的格局这么设计,没有使用上的考虑,反正只需派个无用的人看着,又不费什么事,哪知道冥冥中给芮柚紫开了道生门。

“唔,原来是这个理。”

高门大院的,贵人出门动辄车马软轿,干活儿的仆役也有牛车可搭,自然不会有像她这得靠两条腿走路的闲杂人。

待转出了胡同,街道上景色截然不同,行人来去匆匆,嘈杂喧嚣,穿金戴银,身裹绫罗绸缎,衣着鲜亮的人有之,布衣褴褛,满是补钉的人也不少,看起来这雒邑王朝也和芮柚紫所知晓的历史差不多,每个朝代或多或少都有着严重的贫富不均。

京里的街道错综复杂,光进出的大城门就有六座,这条东大街,用条石铺筑了整条街,市井骈集,随处可见二、三层的小楼,或是整排的青砖大瓦房,商铺林立,饭馆、茶馆、绸缎铺、玉器古董店、杂货铺、米粮栈、工艺品……样样不缺。

又因着位于城东,是通往东城门的主要道路,看得芮柚紫眼花撩乱,真不愧是魏子口中京城最繁华的街道。

因为忙着大开眼界,带路的事情她就全权交给机灵的魏子,转了几个大大小小的街,虽然魏子已经尽量护着不让路人碰撞到她,但京城是什么地方,除了车多,人也多,肢体碰触再小心还是难免,也因为这样,过了片刻,她才迟钝的发现自己腰际的荷包不见了!

“魏子,那个穿葛衣的小子偷了我的荷包!”芮柚紫一发现自己的粗心大意,张口就嚷嚷,哪还管什么优不优雅,撒开脚丫子就往前追。

她的荷包,她的银子!

芮柚紫以前就少有耗费体力的活动,今天逛过的地方太多,脚力有点不济,加上那偷儿狡猾,净往人多的地方钻,她累得够呛不说,眼看快把人追丢了,一怒之下,月兑下脚上的高底粉底靴子就往那贼的后脑杓扔去!

去你的,当老娘好欺负吗?!我就不信你还能往哪里跑!

读书的时候,她曾是掷铅球好手,直到她高中毕业,那十五点六零米的纪录还无人可破。

也的确,她那只皂靴是准准的扔中了某个倒霉鬼的脸,在那英俊到天怒人怨的脸上印下到此一游的脚尺寸,只不过,那人不是她瞄准的目标。

任雍容五指抓着往他脸上招呼的臭靴子,一只爪子像捞小鸡似的拎住狂追猛跑的芮柚紫的领子,怒火中烧。

“你居然敢用靴子打我的脸,是谁给你的胆子?”即便怒气冲天,任雍容却面无表情,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那往上挑的凤眼,眼底寒光涌现,像是即将要出鞘的刀锋,吓得人腿软。

“你这混帐,抓我做什么,偷儿跑了……你没有正义感,你见义勇为错对象,你这笨蛋、大笨蛋,你抓错人了!”芮柚紫被硬生生的往后扯,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待缓过气就破口大骂。

荷包,她的荷包,她可是把全部的碎银和铜钱都带上了,那是她全部的现金家当,要是弄丢……那她还要不要活啊!

“你这是在骂我?”事态显然太过出乎任雍容的想象,他薄唇微张,脸庞的乖戾被茫然取代,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傻气的怔忡。

芮柚紫劈头盖脸的一阵好骂,气也消了一半,这才发现,娘咧,她昂头看见任雍容那额际正中央的朱砂痣,和那张女人见了他也要觉得羞愧的俊脸,她是走哪门子的狗屎运?

京城这么大,她竟好死不死遇上这个活阎王!人要倒起霉来,喝口水会呛着,人要倒霉透顶,在路上也会碰上唯恐避之不及的冤家。

如果可以,她想爆粗口,尽己所能的将会的脏话都骂上一遍,喷得他满口满脸。

不过,她已经不是那个脑袋破黑洞的旧原主,她骂人不带脏字的在肚子里腹诽过任雍容的祖宗八代,然后开始烦恼自己这模样会不会被认出来?

她很不幸继承了原主的全部记忆,即便他们当夫妻的时间实在不长,见面的机会五根指头就能数完。

圆房那一夜,他一脸被逼赶鸭子上架的死表情,正眼别说没瞧过她一下,更可恶的是粗暴的夺走了她的初夜,把人吃干抹净后,完全没理会身心受创的她,拍拍就走了。

她可以百分之两百的确定这位凤郡王别说对她有印象,就连她长得是圆是扁,大概都不清楚。

他破坏了女孩子对初夜美好的想象,后来她安慰自己就当被狗咬了一口,自己难道还跟个畜生计较?

新婚夜如同被用过即丢的草纸,那种记忆,老实说就算安慰自己被狗咬,她也恨不得把那只狗的弟弟给剁了。

也许就因为这口气吞不下、咽不了,心高气傲的原主就这样病了,病了不打紧,那位一丈之内的丈夫却连一次面也没来露过,再骄傲的女生也禁不起这种摧折,抑郁到一病不起,却让一命呜呼穿越过来的她取而代之。

只是占用了人家身体的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病愈后不过出门散心,一不小心又碍了任雍容的眼,以为她装病,怂恿收买下人在他耳边放话,本来就不喜这莫名其妙掺和到他的生活里的女子,见她一副好端端,头发也没少一根的样子,心里更是有气,这一气,便将她远远地扔到思过院去,眼不见为净。

这对任雍容来说不过是件小到不能再小的事,可对穿越过来已经取代旧原主的芮柚紫来说,可以不用看见这个渣夫,可以月兑离那些满耳都是奉承话,每句话都有好几层意思,说句话得想半天的侍妾,让她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若非必要,起码可以用“年”这时间来算计,不必再见到任雍容的脸了。

但是,可恨的但是,如今他那张脸就近在自己咫尺,清楚得连他脸上的毛细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男人吗?身长玉立,发顶带着黑玉冠,其余乌发如瀑布般垂在腰间,身穿白软罗绣貔貅银纹长袍,碧玉带,腰系一条长可及地的金蝉天青牡丹花样的月白丝绦,衣履华贵,貌美如花,朝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仿佛能够看到他脸上细细的绒茸毛,原来他脸上还带着少年的轮廊。

这贵族的基因就是好,结婚的对象千挑百选,生下来的孩子男的俊、女的美,就算到现代,这定律也是千百年不变。

芮柚紫想起来,这位名动京城的魔头今年也才刚满十八岁,他还这么年轻,许多人奋斗一辈子都不可能有的荣华富贵,他都捋在手里,说是天之骄子也不为过。

“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我的荷包被偷了,我要扔的人也不是公子您……”横竖遇上他就没好事,旧仇新恨涌上心头,可是现下这局面,他脸上那鞋印明显到想当作没看到都不行,这人一心虚,又刻意压低了嗓子,冒出来的声音就不一样了。

“误会?!这是什么?”任雍容指着自己的脸,“铁证如山,敢惹我,绝不饶你!”

他从小到大,一向自我感觉良好,别说没有人敢对他不敬,他的袍角别说没有人敢随便去碰,就算多看他一眼也没人生有那个胆,至于那些少数不开眼的,坟头的青草都比人还高了。

“我这不是在跟你解释吗?我的荷包被偷了,我要扔鞋子的人是那个偷儿,谁叫你莫名其妙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你,不是我的错!”芮柚紫把姿态摆得很低,怕他耳朵不好使,一字一句字字清晰的解说。

只不过她料错情况,任雍容是什么人,他站在街道中央,五尺范围内,没有生人敢靠近,五尺以外围成圈的,莫不竖起耳朵,怕漏听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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