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涩女人 第一章 作者 : 七季

灯红酒绿的商店街,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林芸庭觉得自己有点呼吸困难,她正在市内最高级的餐厅楼下,不时向四处张望,每次视线的落空都换来一个无奈的叹气。

再看一眼手腕上的卡通兔图案手表,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也就是说她还要像这样傻乎乎地在这里站上十五分钟;真为自己的冒失感到丢脸,她都已经是二十岁的人了,还会出于紧张提早到达约会的地点,而且是提早了足足一个小时。

心里总是慌张着千万不能迟到,一定要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就这样专门空了一天时间,从早上起就开始打扮自己,挑选衣服,早早地做好了准备,紧张兮兮地出门,其结果就是她已经在这被夜色沐浴的繁华街道中心呆站了四十五分钟。有时候,会有多事的年轻情侣向她投来好奇的视线。

有什么好看的,她就这么奇怪吗?显得与这地方这么格格不入吗?林芸庭重新审视自己,好吧,也许她是有那么一点另类,相较满街随处可见的那些超短裙爆炸头的辣妹,叼着烟、挥舞着手臂、满口蹩脚ABC的青年,她的穿着就像一位职教四十年的古板教师;平常看来还很正常,不过在这条以高消费和地下舞场出名的街上,她这个像广告牌一样伫立着的古板教师就尤为醒目了。

那有什么办法,她只是想让自己看上去好相处一点,好给对方留下好印象啊!林芸庭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心情坏的人会显得面目可憎,今天可是她正式和继母吃饭的日子,是她爸爸正式将他的女朋友介绍给她的日子。

她妈妈在她六岁那年因病去世,不过她的人生并没因此受到太多冲击,这全要归功于她那个超级称职的老爸。长大后才了解到,一个男人独自带大女儿,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在她懂事之后老爸也毫不松懈地,将大多精力都放在她身上,说实话她连亲生母亲的脸都已记不太清楚,可她老爸仍是对自己的事放任不管,像是一点都不感兴趣,她一直很担心自己那个不懂变通的老爸,会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老爷爷。

大学时她决定搬出去住,并且留下威胁性十足的话给她老爸,如果他准备独自终老她是不会管他的,可不要拿她当成自己人生凄凉的理由。这样的激将法能不能生效她本来还不太确定,直到三天前她老爸突然打电话给她,说要介绍一个人给她认识。

天知道,她当时兴奋得想要亲吻电话、兴奋得两天没睡好觉,比被自己暗恋的男人告白的那种心情还要兴奋一百倍。

拍拍脸颊,不能臭着一张脸,万一扯了老爸的后脚她铁定连作五年恶梦;为了打发时间,林芸庭再次在心中细数起从她老爸那边得来的对方的资料。

她老爸是在一年前经人介绍认识那位白阿姨的,白阿姨六年前同丈夫离婚,带着一个儿子。那个儿子今年高二的样子,听她老爸说是个成绩很好的孩子,念的正好是她念过的学校,这么算来还是她的学弟。

她那间高中是有名的难考,能在那里念到前三名的,一定是聪明又稳重的人,就像当年的她一样,不知道她能不能和那个新弟弟好好相处,有点小小的期待呢。

这个方法很有用,林芸庭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四人大家庭的设想让她的心又噗通、噗通地跳了起来。可总有人就是不懂看别人脸色,偏挑人家心情正好的时候过来找麻烦,当三个头发分别染成黄色、绿色、红色的男人出现在她眼前,林芸庭的第一个反应是,红绿灯会走路了。

“美女,一个人啊?”

十几年了,搭讪的第一句话从来没有变过,林芸庭不免觉得有些无聊,这已经是她在这一小时内第三次听到这句开场白了。

三个人见她不说话,半低着头怯生生的样子,相视一笑贴着她围了过来,“被男朋友放鸽子了吗?真可怜,要不要和我们去玩一玩?”

“我不是在等男朋友。”她后退了些,以防那个人的肩膀碰到她。

“不管你在等谁,对方八成都不会来了吧,一起去唱歌好不好?我们请客哦。”

“对方会来的,请你们去找别人。”她又后退一步。

那三人黏乎乎地又靠了过来,他们身上的烟味让她本能地排斥,他们意外地执着,其中一个试图搭上她肩膀,“不要这么无情嘛,我们已经看你在这站了好一会了,和我们约好的女人也不来了,正巧咱们都这么寂寞,放心啦,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不会,才有鬼。林芸庭的耐心有些消耗光了,她瞄准时机,在想光用说的也许对方听不懂,是不是该以实际行动表明下自己的立场?比如给自己右边的那个猪哥来个手刀什么的。

她在沉默中估量着这三个男人的实力,对方却似乎误会了她的意图,说得越发起劲,说着说着那人不老实的手已环到她身后,她还没想到好的对策,只是出于本能一把将那人推开,明显的厌恶写在脸上,“都说我不去了,你们真的很烦人耶!”

“一起唱个歌又不会怎样,不用这么小气吧!”那人被她推出去,反而灿笑起来,“胆子太小,可是在这条街上混不下去的哦。”

林芸庭吸了口气,有没有搞错?她被人强行搭讪还要被瞧不起,他们以为她是初来乍到的太妹吗?因为尚不得要领还很茫然,就像是向往城市生活而从乡下跑来的热血青年,穿着自以为流行的服饰、做着自以为很酷的动作,却被当地人笑话成土包子,一副很好骗的样子。

真不知该怎么解释这种可笑的误会,别的不提,单从年龄上来看她就已经过了追求叛逆的阶段了吧。

“我真的是在等人,请你们离开好吗?”她压下那种又笑又气的情绪,自己的这张女圭女圭脸还真是会给她添麻烦。

那三人互相努了努嘴,摆出一副已经跟她变成好朋友的架势,“那好吧,我们陪你一起等好了,一个女孩子在这种地方很危险哦!如果对方没有来,我们再负责送你回家。”

说到底就是他们不相信她的话,这种厚脸皮的无赖还真是让人心生敬意,反正等她爸爸来了他们自然也就走了,可要是教那个很可能成为她爸爸妻子的白阿姨,见到她的第一面是她和三个小混混在一起,虽然对方一定看得出来她是被纠缠的,她也不要啊……

“你们啊,真的是瘟神耶!”她握起拳头,想到自己生平第一次跟人打架,对手是三个男人,心里还是会不安。

“啊?你说什么?”

瘟神!妨碍她爸得到幸福的瘟神,不可饶恕!林芸庭向前走了一步,随之拳头就要出手,那三人还在说笑,完全没注意到她的意图,她以为自己绝对能成功,拳头还没到自己胸口的位置就被一只不知从哪伸出的大手包了起来,那只手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全都与她不相上下,就那样把她的拳头拉回了身后。

结果,那三个人毫不知情,自己刚才差点被揍了一拳,而对此最无措的应该正是她林芸庭本人,她不可置信地回头,就见身后多出一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正一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裹着她的拳头藏在她身后。

“你这家伙是打哪冒出来的?”红绿灯组合抢先一步说了她的台词。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找我女朋友有什么事吗?”她身后的男人语气谦和,但是面无表情。

原来如此,林芸庭当下明白过来,想不到这年头还能看到英雄救美这种戏码,真是难得。比起感谢,倒是自己的拳头这么容易就被他拦下,感觉有点不服气。

那三人一见她真是有伴的,嘀咕了一阵,啐了声就前后离开了。真是不公平,如果这种情况下出现的是个女人,其结果只能变成是两个人被纠缠,可是男人的话就连谈判威胁之类的事都省了,又没有证据证明男人一定比女人有用,这简直就是男人间的潜规则,是男人们为了自己的同类能出风头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不管是找麻烦的还是帮忙的,女人在这两边都是男人们游戏的牺牲品。林芸庭知道自己的是非有些极端,可就是对这种不得不被迫欠对方一个人情的事情,充满了怀疑;不管怎么说,按照社会常识对方是替自己解了围,好歹要说些漂亮话。

待那三人走远,林芸庭站直身体面对那名英雄,“谢……”

“回家去。”

她的感谢之词卡在半空中,被那位英雄命令的语气给吓了回来,“什么?”会不会是街上太嘈杂她听错了。

“这里不是你这种翘家小鬼该来的地方,想找刺激的话就叫父母带你去迪斯尼,不要大半夜跑来这里让他们担心。”

林芸庭的脸僵在那里,感觉自己有千言万语,可嘴巴就是动不了。她这才仔细地审视起这位半路杀出的英雄,和街上大多数人相比,他的打扮属于中规中矩,头发没有染成奇怪的颜色、剪成奇怪的形状,耳朵和鼻子上也没有打洞,是张很干净的脸,笑起来的话可以用俊朗形容,但她确定自己是看不到那俊朗的一面的,他那平板的面孔正在无声地指控着她的罪行。

有如训导主任的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什么就是让人感觉格外可恶;就算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可要单论对她的评价,他不是比刚才那组红绿灯还要瞧不起她吗?

那人不知从她脸上看出了什么,竟然还皱了下眉头,补了句:“真不知道现在的国中生在想些什么。”

国中生?国中生!这三个字在林芸庭的脑中反复回荡,真是奇耻大辱,这已经超过她所能忍受的极限了,女人都希望自己能显得小一些没错,但小到无法被当成女人就又是另一回事了,因为这张脸,她不知吃过多少闷亏,这次是最气人的一次。

“我不说话,你就在那里喋喋不休的……”林芸庭怒视对方,“我是不晓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教,如果是你觉得我欠你什么,那我也要说,我可没向你求什么援,就算你没有出现我自己也可以解决的。”

段彰宇没想到这个小女孩还能这么有精神,他以为她已经被刚才的事情吓坏了,可她那不服气的小脸分明是不领他的情,“怎么解决?用拳头吗?”

林芸庭自信满满,“我好歹也是空手道三段。”

“这么说,你完全没想过对方掏出刀来的话会怎么样?”

林芸庭眨眨眼,再眨眨眼,段彰宇继续以平稳的声调说:“如果他们三对一真的输给你,比起逃跑,用不光彩的方式将你制服,再以各种方式报复一番不是更合常理?还是说,你来到这里,却不晓得像他们那种人身上常带着折叠刀是很平常的事?或者你觉得他们不会对一个女人用武器?”

被说中了,全被说中了,这真是一堂生动的社会课,可林芸庭一点受教感都没有,反倒是双颊火辣辣地烫。

“你说得倒是真详细。”她表示不服,“那几个人只不过是搭讪而已,你说得倒一副对他们了若指掌的样子,我看八成你也是他们的一份子,串通起来演这出戏的!”

“演戏?”

“你现在的表现不也属于一种搭讪,这分明是你计划好的,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和那几个人串通自己当英雄博得好感,仔细想想如果对方真的身上有刀,你明知道还跑来解围不是很奇怪吗?我看对我有兴趣的人八成是你才对!”

段彰宇愣了下,说:“我没有特殊癖好。”

哦,好气,这简直就是二次伤害,林芸庭濒临抓狂,“什么特殊癖好,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吗?我才不是什么国中生!”早就不是了!

如她所愿,段彰宇露出了足够吃惊的表情,甚至那吃惊程度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只见他直勾勾地盯着她,嘴张了张,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小……”

“我是大学生、大学生!成年的大学生!”小个头啊?林芸庭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动气地,跟一个陌生人争论她长相有多幼齿。

“所以说谢谢你的鸡婆,但请你不要再对我说教了好吗?我已经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了,来这里也不是寻求刺激,我是来吃饭的!”

早知道就先进店里等了,她只是觉得比主角先一步坐在椅子上很破坏气氛,而且对着菜单不能点又很无聊才选择在外面站着,如今她确定这真是一个错误。

“身分证。”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身分证拿出来。”

拿就拿!林芸庭翻起包包,心中忿忿不平,等她拿出身分证,看他还能说什么。翻着翻着,她的手停住了,抬头一看,那个男人仍伸着手,等在那里,她想了下,拉上包包拉链,“不对啊,凭什么我要给你看身分证,你是警察吗?”

他说得那么自然,让她也跟着认为自己被他检查身分是天经地义的事,差点就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仔细想想,他是她的谁啊,她根本没必要按他说的去做吧!

那男人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反而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对她说:“如果拿不出来的话就把电话告诉我,我打去你家确认。”

“你到底为什么,就非认定我是离家少女不可?”这样好管闲事的人原来真的存在,看他的脸还以为他是对旁人漠不关心的那种,原来骨子里根本是个热血过度的大闲人啊。

林芸庭叹了口气,看向他,“其实你就是想找我搭讪吧?直接承认不就好了,这样拐弯地打听我的名字、住址、电话有什么意思?你这样咄咄逼人不是更可疑,直接说出真正目的的话,我还可以考虑告诉你哦!”

段彰宇不甘示弱,没因为对方觉得他可疑,就放弃自己临时决定的“感化不良少女”行动。他自认自己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只因为他要进这家餐厅吃饭,才不得不从纠缠中的四个人身边走过。

本来是很单纯的事、彼此间毫无交集的事,可当他无意中看到那个被三人围住的少女的脸,不知怎地就停下了脚步。

她有一双很大很亮的眼,没有一丝混浊,并且正露着隐约的愤怒,那种愤怒直接反应在了自身的行动上,那个笨女孩竟然企图跟三个男人动手。

在他脑中掠过一句“真是笨蛋”时,他的身体已经改变了方向,向着那女孩走了过去。他也不太明白自己是哪根筋不对了,明知道这年头就算做了好事,也不一定会被对方认可,可他就是觉得不能放着她不管。

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他的确是个一旦做了某事就不会轻言放弃的人,有始就要有终是他的做事风格。也许有了这个理由,他就可以一路将这女孩的事情管到底,而忽视掉自己在她眼中是个多么奇怪的人。

那双明亮的眸子瞪着他,好像她真的被冤枉了一样,段彰宇想,如果她学会说真话,那他也许会再多管一次闲事,比如认她当干妹妹什么的,日后多带她去游乐园玩,让她远离这种复杂的地方。

“喂,你在深思什么啊?”林芸庭很没好气,“好啦,是不是真要这么烦恼啊?我知道你不是要找我搭讪,你是二十一世纪绝种的高尚卫道人士,心中不存一丝邪念全心全意造福人类,这样总可以了吧?”

“不,我在想一些事情。”说他不存邪念,好像也不对。

为什么他想事情,她就要在一边等着?最奇怪的是,为什么这个人好像很肯定她不会掉头就走呢?林芸庭最后的结论就是,怪人的想法果然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下意识地看了下表,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三分钟。

正想着人怎么还不来,一个开朗的男声在她背后响了起来,“芸庭、彰宇!”

她转头,正看到她爸爸在向这边招手,他旁边那个很有气质的阿姨在看到她后,也微笑着向她招了招手。

她笑开了,可又一想,“芸庭”必然是指她无疑,那“彰宇”是谁啊?如果用排除法,可得出结论,那是指白阿姨的儿子,可她爸爸为什么指着她叫别人?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但她不愿意去相信。

她爸爸已经走到了跟前,春风满面地对着她和她背后的人笑道:“看来你们已经认识了,不过既然都到了,怎么不去里面坐呢?”

不会吧!林芸庭猛地转身,再次以一种看异类的惊异眼光,去看那位“多管闲事先生”。他的脸、他的身高、他的语气、他的表情……

林芸庭受了太大的打击,声音超过了极限反倒沙哑得厉害,“你,高中生?”上帝啊,不会吧!现在的高中生……都长得好高大啊……她竟然被一个真正的未成年人教育不能夜游,她的脸以后要往哪放啊?

比起她所受到的打击,段彰宇则显得冷静多了,他妈妈和林伯伯的笑谈内容、林芸庭那无声的惨叫,他全都听不到,他已经傻了。

林芸庭的脸扭曲成了各种形状,只有她多变的表情仍然那样鲜活;她一直在低声嘀咕着什么,肯定是在抱怨,因为背对着家长,本该只有他能听到,可是他完全没在听,虽然没在听,但光看她的样子,他已经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看着看着,他笑了起来,看着他未来的姐姐:“你可真是个诈欺犯啊。”

林芸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什么啊,你才是勒!”

这是她想说的话好不好!这个时候,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千方百计要给新家人留下好印象的誓言,自己的台词又被人抢先一步,她很气!

在一旁的白阿姨惊讶地捂住了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物种,带着孩童般的兴奋,“天啊,小彰笑了耶!”

如果知道之前发生了些什么,不管是谁都会笑吧!林芸庭仰天长叹,偷瞄了眼段彰宇,正好与他的视线对上。

她对他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死小鬼,以后要对她万分尊敬哦!

结果,与新家人的见面还是跟她想象中的场景天差地别,要说的话就是热闹得过了头,四个人闹哄哄地进了餐厅,感觉真的像家庭聚餐一样,一点也不正式。

不过这样也好,真正的家人不就是整天吵吵闹闹,真正的姐弟不就是吐槽大于赞扬,不过内心还是觉得自己家的人最棒;这么想来,她和段彰宇,也许真能成为关系很好的一家人呢!

她之所以会被他牵着鼻子走,不自觉地按照他的话去做,就是因为她知道他不是个坏人啊。

七年后,墓园。

林芸庭忙碌地用手去压被风吹得乱飞的长发,可发丝仍是不受人力影响,黏在她脸上让皮肤一阵搔痒。林芸庭很怕头发贴在脸上的感觉,可能是皮肤比较敏感的缘故,不过就算如此,她仍是坚持将头发留长,理由只有一个:这样显得比较成熟。

想她也已经是二十七岁的人了,三十大关就在眼前,可素颜出去时还是会被人认为是学生,一副女敕女敕的样子很容易给人一种很不可靠的感觉,以职场来说可算不上什么好事。

一年中最重要的一次扫墓,偏偏又赶上了一个大风天,林芸庭边和刮飞的头发周旋,边对着面前的合葬墓抱怨自己的苦恼,以及这一年的生活。

合葬墓上面容慈祥的夫妇照片,正是她的爸爸和段彰宇的妈妈;她与新妈妈只一起生活了短短一个月,但这一个月已经是她生命中不可缺少的珍贵体验,她相信如果没有那次交通事故,她与白阿姨一定可以成为很亲密的母女。

她爸爸和白阿姨正式登记后,她也退掉了租赁的公寓重新搬回家来住,加上段彰宇一共四人;那是如同她年幼时作过的梦一般美好和乐的一个月,当时是她怂恿两人出去渡蜜月,要是没出过那种主意就好了。

她爸爸和白阿姨在去温泉的路上遭遇了车祸,是由于旅游大巴士的司机疲劳驾驶造成的,那次车祸很严重,还上了当地报纸;一晃七年过去了,除了受害人家属外,大概已经没人记得那时的事。

“总之,今年我和小彰也都健健康康地,小彰也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把我放在眼里,像个小老头一样管东管西。”她想了想,弯下腰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轻轻地抱怨道:“小彰他啊,真的很罗嗦耶,有时候我真的会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我们家的孩子,他到底像谁啊?”

回答她的人不可能是天堂的父母,但身后的确是传来了一个平稳低沉的男声,那毫无音调起伏的声音让林芸庭脖子后面发麻。

“悄悄话还没说完?”

她做了亏心事,心虚地捂着心脏转身,就见穿着短袖衬衫、蓝色牛仔裤的段彰宇正望着她,和七年前比,他已经是个彻彻底底能够独当一面的优秀男人,起码在其他女人的认知中是这样。

但在林芸庭的眼里,这位优秀的弟弟永远是用训导主任的眼神监督着她,不管外貌多养眼,她也早已经没了知觉,只要对上他那似乎能看穿一切的法眼,她就没来由的心虚。

“你怎么随便偷听人讲话,我不是说过这是我的‘悄悄话’时间,你不许听!”特地把他赶到了好远的地方,这家伙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啊,什么时候躲到她背后的?

“你突然不见了,我想你会不会是被风刮跑才回来看看,就看到你蹲在这像个欧巴桑一样鬼鬼祟祟地讲人坏话。”段彰宇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原来你每年‘悄悄话’的内容就是这些,看来我让你积累了不少压力。”

这种压力无法和朋友倾诉,于是积累了一年到父母的墓前抱怨吗?段彰宇在考虑自己是不是该为此觉得她很可怜,可无论怎么想,好似也都是可恨多一些,竟然利用重要的扫墓日抱怨这些有的没有,老爸老妈在天之灵也会被她烦死。

“谁会被风刮跑啊,我又不是风筝,分明是你想要偷听还理直气壮的……”林芸庭别过脸去嘟嘟囔囔,“再说抱怨一下又怎样,这说明我们还和往常一样啊,爸妈听到一定很放心。”

“听到自己的两个孩子互讲对方坏话还很放心的父母,应该没有吧。”

“啊!”林芸庭抓到他的语病,指着他的鼻子,“原来你的‘悄悄话’时间也在讲我坏话!快说,你都讲了些什么,是回家后鞋子乱丢?还是用过的东西不收回去?”

“原来你自己都很清楚啊。”

“因为你总在念啊!不要转移话题,你到底说了我什么坏话?既然你已经听到了我的悄悄话,那我也要知道你的才公平!”她不屈不挠,围着段彰宇转。

“大声讲出来就不叫悄悄话了吧?这规矩不是你定的,只能讲给爸妈听,你这样问算犯规哦。”段彰宇见林芸庭真的生气了,却又因被他的话堵住而无言以对,不禁有些坏心地笑了下,“谁叫你不来偷听,想听悄悄话就要悄悄地听,这不是常识吗?”

“哪有那种常识,听都没听过!拜托你不要擅自发明常识好吗?快讲啦!”林芸庭晃着脑袋,仍将注意力全放在段彰宇身上,双手抓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

真没想到,她对他的一句戏言还真的如此执着,段彰宇真的很没办法,自己又不像她那样无聊,怎么可能利用难得的时间讲那些无关痛痒的事?

忍不住拨开她脸颊乱飞的头发,按在她耳侧,她的头才不再摇来摇去,她那张因为冷和生气而发红的小脸上,两颗圆圆的眼仍死死地瞪着他,光灿灿的,在黑夜中也不会被掩盖的黑色眼眸。

“既然那么不习惯自己的头发,剪短些不就好了?”这话他已经不知说过多少次了。

“不用你鸡婆,这是我的自由!”每次她都不厌其烦地这样吼回来。

好吧,她的个人自由他就不过问了,那么告不告诉她自己的悄悄话内容也就属于他的个人自由;他的决定是保持沉默,永远都不要让她知道?

那些会真的将他们爸妈再气死一次的话,怎么可能让她知道呢。

“走了,明天还要上班吧。”他说,“山上风越来越大了,小心明天感冒。”

“不行,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

“是吗?那我就先回去了。”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朝她晃了晃,“讲狠话前,应该先确认有利武器在自己手上才对。”放着免费司机不用,坐计程车回去可是很贵的。

林芸庭见他真的走了,完全没有停下或回头的意思,气到牙痒痒的,如果她明天真的因发烧而无法上班,那发烧的元凶也绝不是风!

“小彰!”他那渐小的背景举起了只手,手上的车钥匙还在闪闪发光,林芸庭咬了咬牙,小跑步地追了上去。

一大清早,林芸庭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穿着印着她最喜欢的卡通兔图案的黄底白花睡衣、踩着同样是那只兔子形状的软绵绵拖鞋,像个找不到天堂入口的游魂半闭着眼,全凭本能地走向盥洗室。

本来是为四个人准备的房子,如今只住了两个人,略显宽敞的客厅中只听到拖鞋摩擦着地板的“刷刷”声,林芸庭坚持不把脚踩起来,就那样磨着鞋底来到了盥洗室。盥洗室的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一个只穿着睡裤上身赤果的男人正低头刷着牙。

林芸庭无力地在门框边靠了会,只是一会儿后,她又蹭着拖鞋进了盥洗室,有气无力地站在那个刷牙男的身后。

他的胳膊牵动着背脊的运动,林芸庭迷茫的眼眨了两下,随即向前一倒,全无支撑地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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