梟 第一章 作者 ︰ 決明

「嘿,跟我交配,好不好?」

巨石交錯所構築而成的微暗陰影間,一條蜷蹲在泉窪中,舀水潑臉的瘦小身軀,乍聞天外飛來的輕佻男聲,便驚跳起來,果足踩得水花啪嗒四濺,慌忙往石後躲藏,完全無心去理解沉笑戲謔的嗓音還說出了多驚人的要求。

縴小身影駝著背、縮著肩,隱蔽于岩後,好半晌不見動靜。

萬籟俱寂,只剩風兒惡意撩撥綠葉沙沙顫動,以及沁涼溪泉汩汩而流的清冽。

岩後,露出不到半張的怯懦面容,又慌張縮回來,第二次探出的時間,不像頭一回拖得恁長、縮得恁快,打量四周的停留時間稍稍加長,試圖尋找聲音從何而來,方才開頭說話的,是誰?

濃灰色大石後,藏著瘦縴蒼白的臉,其間瓖嵌一雙過大的眼兒,不是它們生得不好,而是擁有它們的容顏太削瘦,使它們成為五官中最為突出的部分,實際上那對眼楮極為漂亮,不摻一絲雜色的黑瞳,不帶任何血絲的眼白,純粹的黑,絕對的白,清明水燦,倘若沒有夾帶惶恐及慌亂,堪稱完美。

細細眉兒,鎖著;泛白唇兒,抿著;藏在黑發後頭,透亮的眸兒,眯成一條小小隙縫,似不解,又困惑,何以她挑了黃昏時分出沒,竟還會看見陽光?

她怕光,好怕好怕,怕光明照射下,她一身丑陋怪樣被誰看見,無所遁形。

可那又不是陽光,她很確定,金鳥早已沉入遠方山巒間,帶走熱度和輝煌,只余漫天飛霞暈染,鮮橙般色澤,將雲兒潑成艷麗彩霞。既然日沒西山……光是打哪兒來?

又懼又害怕又不該冒出頭的好奇,使她極其緩慢地抬眼,尋找光的來源。

輕易地,便能看見,在岩面間,細涓流泉的上方圓石,坐著一個男人,源源不絕的光,來自于他。

她怕得又縮回幾寸,只是這次,她的視線仍落向散發著光的男人身上。

擁有這般明亮光芒,非仙即神……是要來……收拾她的嗎?

怎、怎麼辦……該如何逃?她不想死,她怕死,她不是壞人呀,那些事都不是她心甘情願去做的,她沒有害人之心,她沒有!她、她、她……

屏住呼吸,忘了吞咽,她在發顫,渾身抖若慘遭虎狼盯上的野兔,無計可施。背脊緊貼冰冷岩面,早被冷汗濕濡一大片,與她瞳仁顏色一樣的黑裳,透出水痕,腦子里混沌無助,足下泉水冷涼,遠不及由四肢百骸蔓延開來的森寒。

她要死了嗎?

要死在這里了嗎?

「你要躲多久?好不好,點頭或搖頭嘛。」

男聲近得像貼在她耳鬢邊,輕輕廝磨,她大受驚嚇,慌見男人竟悠哉坐在她藏身的大石上,被光包圍的臉龐,露出咧嘴笑意,右手甚至自動自發撈起她一綹黑發,在掌心指尖搓柔。

她發出短而急促的尖叫,轉身便逃,猶若一頭小鹿,忙亂竄走在碎石水澗中。

可無論她逃向何處,由水面反射的細碎金光如影隨形圈圍住她,她這輩子不曾讓這麼多的光芒籠罩,她恐懼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方面想緊捂面容,虛弱的抵擋耀眼的光,一方面又怕以掌捂臉,會阻礙她的逃命速度……她腳步凌亂,躍過一塊小凸石,果足踩上一處濕滑青苔時,跌進淺溪里,弄了滿臉水濕狼狽,顧不得抹去,更來不及起身,她手腳並用,爬向足以容納她蜷曲身子掩蔽的矮石,死命抱緊自己,恨不得就這樣縮成一團,縮成那男人看不見的陰影。

「這樣跑,你不累嗎?」

男聲依舊近在咫尺,其中隱隱帶笑,仿似嘲弄她方才四處奔竄,是這般的徒勞無功。

她不動,不去看那帶光的男人究竟距離她多近,她自顧自地打顫哆嗦,閉緊雙眸,臉兒埋進雙膝間。

走開,快走開……她無能為力地在心里吶喊。

男人又在把玩她的頭發,她清楚感覺到,他修長的指,繞著她過膝黑發,屬于他的熱息,穿透過來,就算閉上雙眼,她已能辨別,男人由她身後走近,挨在她左方,靠得好近好近,而他在看她,一定是,他直勾勾盯著她丑陋的身形不放,那目光,灼痛了她,她想挖個地洞,埋頭進去。

「饒……饒過我,求、求你……」她不想死,雖然卑賤懼光,雖然不受任何人喜愛,雖然總教人避之唯恐不及,但她真的不想死……

「我又沒有要殺你,求什麼饒啊你。我是要問你,想不想跟我交配?」繞發的指,一圈一圈收緊,卷呀卷,纏呀纏,那綹青絲引領他,來到她鬢邊,他順勢沿著她的顎緣滑過,超乎想像的細膩膚觸,由他指月復上傳來,教他更顯滿意。

她的顫抖瞬間止住,意外自己所听見的。

她從膝裙里,抬起瘦削的臉,雙肩又是重重一震,沒料到帶光的男人幾乎是與她臉貼臉的靠近。

「什、什麼?」她听見自己細如蚊吶的提問聲音。

「交配呀,就是公的母的這樣那樣。」他用兩根食指,在她鼻前做出難分難舍的糾纏勾繞,她瞠眸,瞅著貼在一起勤奮蠕動的食指,瞧了好久,久到他以為她仍是沒听懂他的意思。

帶光的男人笑容輕浮噙趣,食指松開,勾上她眼前垂落的發,撥簾一般地撩弄她。「就是你與我爽爽快快、盡情享受,找個山洞或草皮,耳鬢廝磨一番,玩些有趣的。」獸類只管對不對眼,培養感情這類的麻煩,全可以省略不談。

他笑得足以比擬誘拐良家小閨女的瀅賊惡徒,偏偏長相太過俊美清聖,五官端正出色,輕易柔和掉壞壞的笑靨,瞧不出半絲猥瑣,倒像頑皮。

他眼瞳爍亮如濃金,熠熠生輝,鼻梁挺直好看,劍眉與其發色如出一轍,皆是濃郁的暗金顏色,他的發,看起來柔軟蓬松,不長,及肩而已,包圍精雕細琢的美麗臉龐,像獅,頸後留有一小撮長度至腰際的發,是……獅尾巴嗎?

她不由得,暗暗猜測她是否為獅精。

可又不像,沒有哪頭獅的顏色會如此漂亮,他發尾末端甚至偏向黑色,由淺至深的漸層變化,相當特殊,比起此刻天邊映著余暉的晚霞更艷麗炫目,不,晚霞沒有他身上散發的光芒,沒有他舉手投足間飄落的粉塵螢亮。

若不是他勾笑的唇角,帶來了與其長相不相符的玩世不恭及邪佞,她根本無法將方才那番下流話語和他做出聯想。

「你,不是,神嗎?」她結結巴巴地問,額頭立即被長指重彈一記,好痛。

「誰是哪種混帳,我看起來像嗎?!我看起來像神嗎?!像嗎?!」凶手呲牙咧嘴,看來光彈一次不過癮,還想來第二次,她揚起抱膝的雙手,護住泛紅的額,不給他二度逞凶機會。

你像。她默默在心里說出實話。

「你以為我是神,來找你麻煩,才死命地逃嗎?」他還當是自己的長相嚇得她四處亂竄。見她點頭,他嘴咧咧的,嘴角飛揚起諧謔,五官因而更顯俊俏燦亮,說道︰「我和你一樣,超討厭他們。我們兩個很合哦,怎麼樣怎麼樣?找個地方玩吧?」話尚未說完,手臂已經稱兄道弟似地勾在她肩上,那沉沉重量,教她恢復戒慎惶恐,忙不迭從他臂間爬開。

「不,不要。」她搖頭搖得更勝孩子掌間晃弄的撥浪鼓,只差沒能咚咚作響,否則就更像了。

「干嘛不要?」他跟近。

「不要,不要,你不要,過來。」她與他,繞著那一塊石,打轉追逐。

「你講話方式好可愛哦,‘你不要,過來’,那,我過來。」他惡意扭曲她的語意。

她感覺被嘲笑,過度白皙的臉兒一紅,顏色卻又消失得飛快,褪去粉潤,咬緊唇,不再說話,只顧著避開他,無論他如何逗弄,她雙唇像極了遇上危險而密合的蛤蚌,不開就是不開。

她低頭,故意不看他,避開他一身光燦,逕自走著,未曾留意他停下追逐,直挺挺站在原地,等待繞著石塊的她,撞進自個兒懷里。

果不其然,甫站定,下一瞬間,她就自投羅網,遭他逮個正著,落入他舒展的雙臂間。

「我,抓到,你了。」他故意模仿她的口齒不清。

她難堪地抿唇,想反駁她沒說得這麼含混可笑,偏偏一月兌口,那句「我才,沒有,這樣,說話。」便自打了嘴巴。

她惱羞成怒,用她自以為嚇人的音量,朝他吼道︰

「快點,放開,我。」

听進他耳里,軟得像糖飴,一點都沒有恫嚇效力。

「還在怕我嗎?不都說了,我不會傷害你,想和你認識認識,沒有惡意嘛,何須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發覺逗她很有趣,一些些撩弄,便能換來她赧顏爆紅和慌亂反應,大大黑瞳宛似無辜小動物,瞅著他,像哀哀請求,更像試圖以微弱的怒氣趕跑他。

「我,不想,認識,你……我,要走,你,讓開,拜托,讓開。」她從他手掌間,搶回因他撫模而更形柔軟屈服的發絲,當它們覆蓋住她泰半臉頰,她才能感到安心。她害怕被他看清自己的模樣,她好丑,誰都不喜歡她,誰見了她都會尖叫,沒有人像他,死命賴,用力纏,她沒遇過這樣的人,從來沒有。

「我叫 梟,是只貔貅,現在你認識我了。」他惡霸地強迫她听,並宣告兩人的交情更進一步。

「你是,神、神獸貔、貔貅?!」

他的身分,又驚嚇到這只膽小如鼠的女人,他先是感覺她一陣癱軟,雙腳幾乎支撐不住她輕若鵝毛的重量,全數偎進他懷里,軟軟綿綿的單薄身軀,刺激著他早已燃燒旺盛的發情期欲火,教他渾身哆嗦亢奮,多想收緊雙臂,把她嵌進胸口;多想張開手掌,柔玩此時緊貼在他肌理上的嬌女敕盈侞;多想伸出舌頭,順沿著她縴白的頸,恬舐而下……

他還來不及逐項施行腦里種種佞邪,下一刻,她掙扎加劇,涌現氣力,只想離他遠遠的,甚至于還張嘴咬了他,沒有尖銳獠牙的齒,咬出些些痛意,還不足以逼他放手,但她立即顫抖松口,求饒著︰

「神、神獸大、人,我不該,咬、咬你,對、不住,我,我錯了,求、求求你,饒、饒我,我掌、掌嘴,掌嘴好不好?我——」她邊說邊要摑自己的臉,手掌才舉高,未能落下,手腕已被他箝獲。

「你太膽小了吧?快把你一身骨頭給抖散了。」 梟按緊她的身子,她像極了一只剛從冰池里就上來的兔兒,劇烈的戰栗傳遞過來。

「因為……你是,貔貅。」她閉起的長睫也在發抖,最末兩字僅剩氣音,虛弱無力。

「你怕貔貅?」

她匆匆點頭。怕死了。

「怕神,怕仙,怕貔貅,你是什麼壞東西嗎?你看起來不像呀,這麼瘦弱,這麼嬌小,是能壞到哪里去?」想當壞東西也要有幾分本領,以她的模樣,別被人欺負就阿彌陀佛了,還想去欺負誰?

「我,很怕,不要,嚇我,我想走,放過,我……」

「你先告訴我,你的名字。」他談起條件,卻未允諾當她告知名字後,他會放她走。

「我,沒有,名字……」

「嗯?」想用這種破答案敷衍他?

「我,沒有,他們,叫我……妖魅,或是,怪物。」

「他們是誰?」

「他們,是——」

天際又閃過一道光,照得逐漸步入黑夜的穹蒼擁有瞬間璀璨光明,伴隨而來,是清脆銀鈴般的嬌斥︰

「小弟!你又在干嘛?!你到底想和多少種類的雌性生物來上一腿呀?!小心我向娘告狀!」空中飛騰的嬌嬈女子,手叉縴細蠻腰,美眸傲然俯瞰,珍珠般溫潤的淡亮長卷發在她縴美背脊上輕快彈跳。

「不要叫我小弟!」 梟吠回去。

「你才不要藉著發情時節,隨隨便便在路上勾搭不三不四的妖魔鬼怪,沾上一身臭味回家,你不吐我們都想吐哩!」

「要你管!快滾啦!」

「爛掉好了你!」嬌嬈女子啐聲,琉璃似的雙眸,掃過他懷里黑發黑裳的怯懦女人,弧形優美的粉唇一掀,冷笑道︰「你真打算收集天女神獸蛇精虎怪羌妖兔仙狐女山魅夜魈是不?!現在連‘疫鬼’也踫,胃口真好,那種渾身髒病的東西,你不怕染上一身病?」說完,妖嬈女子輕哼,沒停下速度,飛馳回家去,開飯時間快到了。

「貔貅啥病都不怕啦,瘟疫疾病見到我,哪種不會自個兒閃開呀!」 梟亮牙吼道,同時稍稍閃神,懷里黑不溜丟的小東西立即駝身,由他箝制中滑開。

許是她奮力想逃,許是他冷眼旁觀,她成功地從他身旁奔離,步伐不敢停頓,當然更不敢回頭去看他有何反應,縴盈身影沒入暗夜間,與之相融,失去蹤影。

 梟沒有追過去,雖然心里有一絲絲的想。為何會想?他也很想自問。

不想跟他玩就算了,對于雌性生物,他向來不強求,他現在這張皮相不知是哪兒好,女人見到他,心先軟一半,朝他嬌滴滴的笑,再勾勾指,便自個兒依偎過來,哪像她,又是尖叫又是竄逃,生怕被他沾上半分。

「她是疫鬼呀……」他喃喃低語。

疫鬼,使人致病的妖魅,所到之處,散布八病九痛,近其身,小則不適,大則凋亡。于是,只要疫鬼出現,人人喊打驅趕,算是惹人討厭又沒人緣的禍害榜首。

他以為疫鬼全是一副槁骨腐肉,模樣猥瑣丑陋,渾身繞滿蒼蠅肥蛆,飄出作嘔臭味的玩意兒,沒料到也有像她那一類的疫鬼,膽怯畏懼,縴不盈握,見人就抖,逢人便怕,總是低垂著頭,說話結結巴巴,發起顫來,仿佛能听見她上下牙關喀喀作響的微弱恐懼,原來,恐懼是有聲音的。

她蜷縮著身子,小心翼翼將腳踝浸入一泓午後大雨蓄積而成的小水窪里,棄不遠處的大山泉不玩,只踩著小水窪里淺淺雨水,舒坦的笑容,在墨黑青絲下若隱若現,不敢被誰瞧見一般,笑得含蓄,笑得只容她自己發現。

那時,他剛與一只美艷小花妖廝混完畢,跳進山泉里清洗一身激情汗水,是她闖進他的領域,使他注意到她。身體里的欲火,在小花妖身上得到淋灕痛快的放縱,所以甫見她,他只是懶懶掀眸,散漫瞧去,直到一只兔兒蹦蹦跳跳地出現,她竟讓那種小東西嚇得彈跑開來,與兔兒四眼對峙,她看起來比那只兔兒更害怕,他甚至還能听見她惶恐吞咽唾液的窩囊咕嚕聲。

兔兒靠近一步,她退兩步,兔兒大概是生平頭一回遇見懼怕它的人,氣勢壯大起來,兩腮長須悉索顫動,仿佛張狂大笑,再度逼近。天底下豈只有狗會仗人勢?兔子不也一樣。

他幾乎快當她是蘿卜精或青草精,才會連只軟兔子都怕。

「不要,靠近我,走,快走,你會,生病,拜托,快走……」她含糊說著,斷斷續續,他本以為她是因過度害怕才口吃——直到剛剛獲得解答為止,他確實是如此認為。

她被兔兒給逼進了一旁池水泉心,兔兒怕水,又不會泅游,在泉畔徘徊許久,終于放過她,否則那只囂張野兔似乎想測驗它是否有能力讓她嚇到跪地求饒。

她的發長及裙擺,沒入水里,微駝的身形不算娉婷婀娜,可是望著兔兒跑遠的那雙黑眸,注入笑意,不是解月兌,不是危機解除,而是慶幸。此時他才知道,她在慶幸,她沒有傷害那只作威作福的小兔崽子。

走了兔子,引來了他,他成為接續欺負逗玩她的家伙之一。

會提出與她交配的要求,實在是她的反應太可愛,光是想像她在自己身下顫抖的哀求模樣,是男人都會亢奮爽快。

那時沒看出她是疫鬼,她身上淡淡生香,不是花,不是胭脂,沒有惡臭,清新好聞極了,沒有將鼻子埋進她頸邊發間深嗅,真是失策。

 梟咧嘴笑著,做出一個好蠢的動作——撩過她長發的手指,湊到鼻前,深深吸氣,殘留的香息進入肺葉,點燃體內未盡文火。

「寶寶!還不快回來!全家在等你吃飯吶!」

腦海間的旖旎光景,被「娘音傳腦」給硬生生擊碎, 梟額際青筋瞬間賁張浮現。

「不要叫我寶寶啦!」雙手掄成硬拳,撕心裂肺地吼回去。到底要他重申幾千萬次呀?!貔貅都不長耳,不听別人抱怨嗎?!

「你是寶貔,不叫你寶寶,難道要叫你貔貔嗎?」腦里傳回的聲音仍在說道。後者又沒多好听!

「我是 梟!我只承認這個名字!什麼寶貔什麼方——見鬼的姓名,我一概不屑!」 梟邊反譏,一邊動身躍上夜空,往「家」的方向飛,只是一雙金亮的眼,仍在腳下夜影間搜尋方才逃得恁快的小女人。

「 梟已經是上輩子的你,你現在就叫寶貔,少給我哩叭崧,你二姐說你在外頭胡搞瞎搞的事,我還沒同你算賬,你皮繃緊一點,回來有你好受。」

「二個屁啦!我把屎把尿洗長大的家伙,也敢自稱是我二姐?!」他啐聲。

「瑤瑤比你早出世,她是你姐姐沒錯哦,你這只兔崽子,禮貌全學到地板去了嗎?!」據說是他「娘」的嬌女敕嗓音訓斥他。

禮貌?這兩字是甜是咸,他沒吃過啦!

 梟很想關掉腦子里的萬里傳音,不過關不關也沒差,他已經快到家門口,要直接面對那位在腦海心音里數落他的「娘」,以及其余「家人」。

好吧,他仍是想要短暫的安寧,哪怕只有一瞬間都行。關掉,不讓娘的聲音再傳進來,確實是安靜了一下下,但是另一道可愛的、笨拙的、無助的細微顫抖,卻浮現上來。

我,沒有,名字……

他們,叫我……妖魅,或是,怪物。

多可憐兮兮,他雖不甘不願,都還有三個名字,她卻半個也沒有,真想分一個給她。

大概是沒得逞,所以特別想念她的一顰一笑,雄性的劣根,擁抱過的美艷花妖生啥長相,他已經不是很記得。

「這麼快就結束了呀?那只疫鬼應該覺得你中看不中用吧。」妖嬈女子站在貔貅洞外,縴臂環胸地嘲弄他。距離她回到家,不過短短須臾,他就完事了呀?太不濟了吧。

「告狀鬼。」 梟不給她好臉色,不過他的反應倒是逗笑了妖嬈女子,她咭咭輕笑,率先奔回洞里,里頭早已坐妥四人。

妖嬈女子是他娘一胎四子中的第二只,名曰瑤貅,自稱他二姐,他死不承認,別想要他開口叫她一聲二姐!

「小弟,你這樣不行哦,發情期還沒過完,你就精盡貔亡了。」說話者是排行老大的瑛貅。貔貅特有的精致貌美,算她一份,水藍色的發,偏似于晴朗天空,因她喜歡藍瑟寶礦所致。

「小弟,你一天到底和多少雌性歡好呀?你快變瀅獸了。」手捧一盤珠寶與 梟擦肩而過的是老三,鈴貅,矮不隆咚,一不小心很容易被人高馬大的他所忽略。

「全數貔貅里,進入痛苦期仍能過得暢快歡愉,大概只有你。」銀發熠亮的絕色大美人,哼哼笑著,縴足抬起,直接抵向坐在寶礦圓椅間,模了塊銀磚啃的 梟肩胛。

「誰說的,你和老爹也過得很愜意呀,玩得多歡樂,百無禁忌呢。」 梟酸回去。

「我跟你爹是夫妻呀,夫妻愛怎麼玩誰管得著?哪像你,東沾一個,西抱一只,毫不知節制,只要是母的,你都硬得起來,嘖嘖嘖,不容易耶。」

「你當我愛嗎?!還不是這種鬼發情期引起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體內有把火在燒,多難受呀?!」求偶是期的獸性本能,他是被這具身體給逼的!

「你姐姐們就沒你胡來。」他娘親揪揪他的耳,給他小小教訓。

他是很想回手啦,但娘親身後站著的爹,教他不敢造次。多可怕呀,那個爹,明明沒修煉,卻一日比一日更強,好像光是多呼吸兩口,就能增進幾十年功力,他曾試圖打敗他爹,纏著要與他比試比試,心里打定的壞主意是「哼哼哼我 梟當惡獸當了幾百年,你這只人貅混種在人界打滾二十八年,升格為純貔貅不過數十年,看你 梟爺爺扁得你跪下來喊聲老大饒命!」,結果架式擺開,一招,他被他爹區區一招打暈,再醒來,已經是隔日早膳時間。

害他顧忌他爹親瀅威,在家里只敢頂頂嘴,挨挨他娘的腳丫子踹,蔥白手指擰耳而無法反擊……

他們大概是貔貅界里,唯一一家子「群聚」的異類。

貔貅向來獨來獨往,公貔母貅不因愛情結合,育子工作落在母貅身上,孩子養大,母貅硬下心腸趕走小貔貅,要他們自生自滅自個兒去品嘗世間險惡,所以貔貅對于親情淡薄無謂,當然更不可能如他們,圍坐在一起吃晚膳。

這得歸功于他們的爹,曾經當過二十八年人類的爹。

當時他們娘親一臉淚水狼藉,佯裝凶狠地驅趕他們四只出去,是他們的爹,一只一只拎回來,跟自己的妻子說︰

既然混了人類的血,我們也可以按照人類方式來養孩子。人類喜歡一家子團聚,圍坐在一起吃飯聊天,孩子長大,不一定非得趕出去,陪在身邊,另有一番熱鬧味道。

于是,他們一貔三貅,誰也沒離開過爹娘,雖然,他心里是很想走啦,又有一點點該死的不舍……

習慣了吵吵鬧鬧,突地變成身邊沒半個人碎碎嘮叨,挺怪的。

「寧缺毋濫,我才不想委屈自己,隨便找只公貔了事,光想就嫌髒。」瑤貅輕皺俏鼻,說起「寧缺毋濫」四字,刻意加重語氣,慎重地看向 梟。

「何必要缺呢?虐待自己呀?我 梟可從不做為難自己的蠢事,身體燃燒起來就找些可愛的小家伙消消火,總好過泡冰水或是靠吃來佯裝自己無欲無求爽快多了。」 梟秉持著「有樂便享」的原則,重于自身需求快樂,沒有忠誠,不管啥鬼情愛。這種事,有愛沒愛都能做,做起來激烈興奮,純粹與的交纏撞擊,閉上眼,享受極致樂趣,管他身下女人是圓是扁,反正不就是那麼一回事嗎?

他愛死了貔貅與生俱來的不負責任,爽樂完畢,穿上衣裳,揮揮袍袖,掉頭走人變成理所當然,沒有誰會認真,沒有誰會覺得吃虧,更沒有誰會覺得睡過一次,便有了什麼承諾。

「期不是給你這樣亂玩!那可是神聖的養兒育女時間。」他娘教訓道。

「是哦是哦,所以當初你和老爹那段烏龍姻緣是外頭編造的就對了啦,不是哪只母貅因為難耐,隨便找只雄人類發泄了事嘛。」哼哼哼,有臉說別人,沒臉說自己,當初「亂玩」的人,可不是他 梟哦。

「我只跟你爹玩,沒同其他亂七八糟的公貔玩,你不一樣,你什麼人都踫,剛才瑤瑤說,你連疫鬼也不放過?!」

「我不知道她是疫鬼。」 梟掏掏耳。

「疫鬼全身上下都帶病,听說他們踫過的花花草草,一瞬間便會枯死。」鈴貅咬著未加琢磨的墨綠翡翠,補充說道。

瑛貅落座,撫平裙擺。「疫鬼對貔貅是造成不了傷害,反倒是他們對貔貅避之唯恐不及,應該沒有哪只疫鬼會蠢到想和貔貅做什麼。」又不是自找死路,面對驅邪的凶狠瑞獸,逃命都嫌慢,還敢和貔貅糾纏?

「那代表是你糾纏人家不放,寶寶,你能不能乖些?你已經忘掉你脖子上抵著一把無形刀?有空去調戲女人,不如去做些善事,造造橋、鋪鋪路、扶扶老人家過街,看能不能替你自己積積德,別讓天界那班家伙有理由收拾你,行嗎?」他娘親嘆氣,雖然嘴上老掛著不在意這小伙子生死,實際上怎可能不擔心呢?

她的四個孩子雖是貔貅,卻混有人類血脈,在天道眼中,簡直是大逆之罪,她懷胎時,天庭便派兵遣將而來,想終結這種紊亂混種,當時還是他們夫妻倆直接闖進神界,被仙翁招呼了一杯茶,坐下來談妥交易,天界暫時同意放過孩子,前提是,孩子必須教養成良善之輩——基本上,單指 梟一只,其他三只母貅,不在其中之列,不過光是 梟、便足以教他們夫妻傷透腦筋。

這只孩子,情況復雜,一言難盡,他雖擁有貔貅身體,實際上卻是只死去的食人惡獸,趁她懷孕體虛,惡魂強行闖入她體內,霸佔胎兒肉身,只為逃避鬼差追捕,他記得身為惡獸的一切,懷念美味血腥,自豪曾做過的種種惡行,不知悔改。

他這種德行,能變好才真叫天降神跡!

洞的左右兩側大牆,記載他成為貔貅之後,由小到大做過的善行惡行,用以提醒他︰盡力寫滿善的那一面,多多益善;寫著惡的那一面,空白無妨。此時此刻,善之牆,寫有「照顧姐姐有耐心」及「保護姐姐們沒被其他惡獸吃掉」兩條功績,那是數十年前的事,寫完迄今,沒機會再補上第三條;惡之牆,一片空白……

因為一項惡行都沒有嗎?不,是昨天才將滿滿沒位置再書寫的舊牆換掉,而且,還是第十面的舊牆!

按照這樣繼續下去,很快的, 梟就會沒命,她已經可以想象,群聊社區獨家制作,他被一大群天兵天將包圍起來「處置」的遠景。

那時 梟擅闖進她的體內,整得她死去活來,氣歸氣,多年相處下來,感情早就超越一切,更遑論當初她遇到危險,可是這家伙拯救一肚子孩兒的性命,她怎可能眼睜睜看他步上死路?

偏偏教訓也教訓了,講理也講理了,打也打到他三天三夜沒辦法「坐」下, 梟仍是 梟,貔貅皮惡獸骨,很難扭轉回來。

「你念不煩嗎?!我就是這麼壞,啊不然咧?」 梟活月兌月兌是個頂嘴劣兒,與娘親對吠,一臉叛逆。「誰知道神界的老家伙們要求有多高?造橋鋪路說不定是他們眼中只是個屁,連善良的邊都夠不著,我干嘛浪費時間去做?他們要來就來呀,我 梟沒在怕的啦!」會怕就不叫惡獸了。

「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久久沒發言的爹親,金口微啟。

「對呀,你的‘惡小’做盡,‘善小’掛零。」瑤貅損人不客氣, 梟瞪她一眼,她吐舌做鬼臉回應。

「或許,小弟的‘善小’可以展開第一筆進賬。」瑛貅倒持有不同看法。「不是說過遇見疫鬼?疫鬼也是天界眼中的頭痛人物,人類更是當他們是大麻煩,幾百年中總會有一兩只疫鬼溜進人類城鎮散播疫病,惹出一片混亂,要是小弟能收拾疫鬼,為民除害,說不定天界會記上小功一件。」

「這主意……听起來不錯耶。」他娘親沒想到「積善」還有這一招,先前老是一心要把 梟教成好孩子,既然 梟惡獸劣根猶在,不如換個方式,以此劣性為根基,用一身蠻力暴戾,去欺負……呀不,是鏟除邪惡,一方面讓 梟得以痛快舞動拳腳,一方面又能合乎神族要求,一舉兩得,好,太好了。她二話不說,專制地下令,指著孽子挺鼻,嬌令道︰「寶寶,照你大姐的話去做,教天界瞧瞧你這只貔貅驅疫的好本領,或許,他們還會找上門來,封你當只御前神獸做做!」

 梟連嗤之以鼻都嫌懶。

誰稀罕啥鬼御前神獸?充其量不過是神族腳邊的一條狗罷了,啐。

他對于神族那些家伙會順眼的事,沒半件有興致。

不,應該說,天界越希望他去做,他 梟越是反骨想與其唱反調。

除掉疫鬼?

那只比兔兒無害、比兔兒膽怯、比兔兒荏弱的小家伙,要拈除她…… 梟打從心底最深處排斥和抗拒,也不明白是否因為這是一件神界點頭稱許的「好事」,才會引發他強烈反彈,抑是有其余哩叭崧的理由他懶得去想,唯一很肯定的是,他一點都沒有動力去做。

那種小家伙,是該抱在懷里享受品嘗,思索該怎麼教壞她,讓她綻放甜美芬芳,盡情投入玩樂嬉戲,與他一塊放縱玩、爽快鬧,而非逮她去領啥破功績。

嘖嘖,真想瞧瞧她能妖嬈到何種程度,真想看看她迷醉嬌喘時是怎生可口模樣,真想听听她求饒或是貪心的要他用力點的媚柔聲音……

他會再去找她,不為啥勞什子收拾除害,只是單純討一個答案。

嘿,跟我交配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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