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就是你的 第十九章 作者 ︰ 金吉

時間回到炮擊之前,亥時整,凌曦準時出現在萬有樓北樓之頂,只身一人。

萬有樓北樓頂部,是一座蓋在高樓之頂的塔型了望台,是整個京城除了皇城以外最高的建築。

容貌始終有幾分病氣的何世嘆,比起半個月前總算換上了一身合時宜的涼爽夏衣,但仍是外罩一件絳紅雲錦織金大袖衫,凌曦一踏上塔樓就听見那藥罐子似的咳嗽聲,不由得道︰「何先生既然身體有恙,我們是否移駕到屋內?」

了望台上,只有何世嘆一人,但是擺上了一張圓桌,兩張椅子,桌上擱了一張棋盤與未動過的兩盒棋子。

何世嘆好不容易停下了咳嗽,卻搖搖頭,「我不喜歡屋子里,太悶。」他借著掩住咳嗽,同時也掩去了唇邊的笑意。

雖然看起來只身一人,但可是有四名道術高手與武術高手守在能立刻殺進了望台的近處,保護著這個天之驕子的小鬼呢!

「也是,這京城里恐怕沒有任何一個地方,能欣賞到這樣的美景。」凌曦一身月白浣花錦箭袖直裾,唯一的裝飾是束發的麒轔銀冠和腰間的團花白玉革帶,連手上的折扇都是素白的烏木骨白錦扇,在這個隨便出手都是稀世珍寶的何老板面前,反倒比平常素雅一些,卻更顯少年俠士的俊逸挺拔。

「大名鼎鼎、身分尊貴的凌公子想見區區在下,真是受寵若驚。」

「何先生客氣了,您畢竟也是開國主嫡系子孫,按照中山王的那份族譜來看,您還大我一輩,我該喊你一聲世叔。同為開國主嫡系血脈,您早年卻在海外飄泊,想來必有一番曲折。」

何世嘆不理會凌曦的試探,「今晚雖然霽空萬里,卻不表示不會突然風雲變色,凌公子還是抓緊時間,直接說明來意吧。」

「呵呵,何先生想不到是個豪爽之人。」凌曦臉上笑得更熱情親切了,「為人臣子,總是要替聖上分憂,我作為神策軍管理人總得弄清楚,您這樣身分尊貴卻又……神秘的大人物突然出現在京城,究竟是為了什麼?」

何世嘆僅僅以眼角余光看了一眼凌曦,心里好笑又感慨,真是個愛耍官腔又表里不一的小鬼。然而他臉上表現出的只有淡淡的感傷,看向底下華燈萬頃,雲蒸霞蔚的京城,「為了什麼?」他沉默了片刻,看起來好像認真地思考著這個問題,再開口時恍如夢囈,「因為想念吧。」

「想念?」是對故鄉的想念,或者對人的想念?雖然不承認,但凌曦確實對別人的秘密有著莫大的興致。

何世嘆再看向凌曦時,已不見方才那迷惘又失魂落魄的模樣,臉上又端起那種讓凌曦討厭的笑。

凌曦臉上笑意未曾改變,心里可是月復誹連連。

他要看跟自己一樣的假笑,回家看鏡子還比較順眼!

「凌公子難道不擔心,我和你的敵人同路嗎?」

凌曦不動聲色,淡淡地問︰「你是嗎?」話落,庚市的方向,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炮擊之聲,庚市瞬間陷入火海,望火樓的警鐘驚心動魄地響遍京城。

何世嘆定定地看著即便如此,依舊瞬也不瞬地與他賭著氣魄,不肯流露半點情緒的凌曦。

是麻木不仁,還是賭上了性命要贏?如果是前者,他會非常失望,如果是後者,或許他可以給他一點小小的獎勵。

「我很好奇,如果我的答案非你所願,你要作何打算?」

「沒有預想最壞的結果並事先作出防範,是愚勇。」凌曦依然冷靜地,甚至有些冷硬地道。

「所以你有對付最壞結果的殺手 嗎?如果瓦西里一一破解了你的布局……應該反過來說,你的布局對瓦西里完全無用,你真的還留有最後勝利的手段嗎?」

凌曦看起來完全不為所動,反而笑道︰「拿我最後的殺手 ,來換你真正的立場如何?」

何世嘆笑了起來,「我們下盤棋吧。」他走到放著黑子棋盒的位置上坐下,凌曦握著扇子的手幾乎暴出青筋,卻面帶微笑,風度翩翩地入座。

風里夾雜著煙硝味,還有血腥。

在達官貴人的府邸擔任守衛,對今晚虎軍的工作量來說,其實是特別輕松的,也因此裴錦之有些怏怏不快,若非職責所在,她根本不想理會這種害得隊上人力更吃緊的額外任務。

望火樓的警鐘響起時,裴錦之立刻就找上王少尹。

「請大人允許屬下帶著弟兄幫忙救火!」

今晚的少尹府,實際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是真正王少尹府上的人。

假冒的少尹一臉為難,他身邊冒充少尹府總管的土蝠立刻道︰「熊中尉必定已做好安排,如果虎賁營需要裴副尉,自會派人來通知,何況正是這種時刻才更該提防對少尹府不利的奸人趁亂行凶。」

這麼說也沒錯,裴錦之只能壓下了不安與無奈。

勉強勸退了裴錦之的土蝠,接著以道術設下結界,崔紅袖仍在作法祈福,戲台上的林長歌依舊唱著王府女眷們點的台戲,她趁著這時候讓外頭的干擾降至最低,也因此府內幾乎沒听到後來的幾聲炮擊聲。

令土蝠如臨大敵的是,隔壁的虎賁營因為庚市的大亂,幾乎已經全員出動。

也就是對手成功地將一整營的兵力全都調走,下一步恐怕就是捉拿裴錦之的敵人直接上門來!

崔紅袖雖然說是作法祈福,其實也只是念念經。這座少尹府實在太神秘,請她來為老祖母祈福,卻連要祈福的人都沒見著一呵,當然啦,鐘鼎高門的貴人豈是她這種升斗小民說見就能見的?她也很習以為常了。

但當土蝠張開結界後,她便察覺了不對勁。

雖然說,堂堂少尹府家中有道士也沒什麼好奇怪,這年頭京城里一些高官家里都會有些道法精深的道士權充保鏢。但如果少尹府家里已經有道士,請她來做什麼?祈福而已,隨便一個道士都會吧?

念經念到一個段落,她謊稱解手,不著痕跡地找到最可能設下結界的土蝠。

「是你嗎?為什麼設下這道結界?外頭發生什麼事?」她從沒听過望火樓的警鐘敲得那樣急,恐怕出了大事,但這家伙卻利用結界,營造出災難已解除的假象。

土蝠早知道難以瞞住她,「請林夫人擔待!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要請您和林大俠在此保護裴副尉,凌公子也已經派了人在今夜保護府上的千金與公子,請您相信我一次吧!」

「什麼意思?」崔紅袖才問完,就發現土蝠的結界,被另一道更強的結界給壓了過去,四周瞬間陰風慘慘。

「紅袖!帶其它人離開!」前院的林長歌突然大吼。

土蝠心下一驚,「對方的目標是裴副尉!林夫人,裴副尉一旦落入他們手里,下場會和裴憫之一樣!」

好吧,崔紅袖大概能明白凌曦這麼安排的用意了,「友之人呢?」

「跟我來!」

丙卯里坊的虎賁營,位在朱雀橋對面,緊臨著作為玄英城中軸的御街。此刻,虎軍絕大多數的人力都趕往庚市,隨著遠方陣陣的炮擊聲,以及望火樓一聲急過一聲的警鐘,留在營里的僅剩下二十員兵力。

與丙區隔著護城河與朱雀橋的皇城,早就在凌曦的吩咐下,由牛宿的道士張開結界,目的在讓瓦西里手下的道士于虎賁營展開攻擊時,不至于波及皇城與甲乙二區——雖然皇城和達官貴人不是今晚遭受攻擊的目標,但是凌曦很清楚就算能熬過今晚,他這個驃騎校尉要想安全下莊,這是必要的手段。

隔著朱雀橋與御街,整個丙區陷入一片死寂。

終究放棄了對人性的最後一點堅持,姚沖張開這個足以籠罩整個丙區的結界,他的法力比過去飛升了不少,代價是羸弱得需要四名闇血族保鏢守護的。

「我可以做得更多!可以讓整個京城都陷入這個地獄!」圓形符文陣中,姚沖顫抖著身子狂笑,盡管笑得越猖狂,就咳出越多血,「但是為了讓他們都逃不出去,我縮小了它,也加強了它的力道,嘿嘿嘿……」听到公爵的計劃,姚沖就自薦將整個丙區包圍在他的法陣當中,這當然是為了報自己的私仇。

「賤女人!竟敢拒絕我!我要讓你跟你的家人生不如死,你們這些婊子誰也別想逃出我的『幽冥陣』!哈哈……咳咳咳……」

背對著符文陣,守護姚沖的一名女闇血族默默地露出了一臉嫌惡。

為什麼她得負責這種任務?但她也不願意離開這個房間,天知道外面已經變成多可怕的景象?

如今丙區內只要不是闇血族,都會受到不斷冒出來的魑魅魍魎攻擊,而且陣內的景色會漸漸化為一團灰色迷霧,沒有人能走出幽冥陣,直到天亮,或最後一個活人死絕為止。

至于活捉裴錦之呢?這個肯定會得到公爵盛大獎勵的任務,當然是落在公爵的愛將,九大高手之一的于一諾手上。

女闇血族默默地盤算起這個任務結束後,她是不是能調到九大高手的手下去?十二煞的地位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比九大高手突出,更何況是這個才剛頂替在萬有樓被殺的李斯特,成為新任十二煞的姚沖。

當幽冥陣籠罩住丙區,于一諾帶著十幾名闇血族直接攻進虎賁營,然後得知了裴錦之在隔壁的少尹府里。

突然詭變的天色與迅速彌漫的黑霧,就算是沒學過道術的林長歌,也能知道事態不妙。

但真正讓他全神戒備,顧不得其它地大吼著要妻子快離開的,卻是輕松躍過虎賁營與少尹府的圍牆,悠哉悠哉地出現在他面前的于一諾。

從來沒有想過,他會在遙遠的金陵國帝京,見到這個……「師父」。

原本對這個任務有些提不起勁的于一諾,在見到林長歌後,紅色的眼瞳閃過一絲嗜血的亢奮。

「這不是我那號稱穹桑第一劍客的好徒兒嗎?」相比起當年差點被穹桑國義軍亂棍打死的落魄模樣,于一諾竟是年輕許多,看上去幾乎比林長歌更年輕。

「我雖然拜你為師,但你隨後就加入叛軍,傳授我劍技的是師叔祖。」林長歌撇清道。

「都一樣啦。」于一諾笑道,「既是師出同門,你若是乖乖尊師重道閃一邊去,看在同是天涯淪落人的份上,我可以放你一馬。」

「誰跟你同是天涯淪落人?我可沒叛國,更沒有成為吸血僵尸的爪牙。」

于一諾冷笑。

與此同時,他帶來的闇血族手下,不知何時被安排在少尹府內的女宿與心宿道士以道術一個個引開,但他並不在意,這個幽冥陣內所有活人都逃不出去,這些人只是在做垂死的掙扎罷了。

「叛國?」于一諾哈哈大笑,「我直到成為闇血族,哪怕是現在,都是穹桑人。你呢?」

「我也是穹桑人,現在還是金陵女媢。穹桑和金陵已經停戰多年——」

林長歌的話被于一諾不耐煩地打斷,「是!你現在不只跪穹桑國王,還跪金陵皇帝。當年那些自稱義軍的人不過是為了粉飾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事實,把我們冠上叛軍的罪名。再說了,我只是做了從古到今,哪怕到了幾千年後的人都會做的事!人類就是永遠都會在強權之前下跪,你向金陵皇帝和穹桑國王下跪,而我向永生不死且擁有強大力量的公爵下跪!在我看來你簡直像傻子一樣,寧可去跪軟弱的凡人,還一臉義正辭嚴地教訓我?」

林長歌揉了揉太陽穴,「就像師叔祖說的,你永遠不會認為自己有錯,所以死在你劍下的,哪怕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你也只會相信他們該死。但是我希望你別搞錯了,我對你跪得漂不漂亮並沒有任何意見,但我對你用師門的劍法殺害無辜非常有意見!」

于一諾搖頭笑了起來,「嘖嘖,真不得了,越來越會說教了。」他拔出長劍,「徒兒啊,為師可能沒教你一招半式,但至少有一點是可以教你的,江湖上從來不是靠嘴論輸贏,就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夠格拿走穹桑第一劍客的頭餃吧!」

京城內的雙強對決箭在弦上,京城外的雙雄對決則陷入僵局。

河谷內,其余的闇血族早已無法追上凌隆與裴憫之的身影,可盡管凌隆始終不願對好友下重手,裴憫之仍是步步進逼。

「喂!你這臭小子該不會真的乖乖地當瓦西里的牽線傀儡吧?這還是那個把夫子和師尊的話都當放屁的裴憫之嗎?」

裴憫之額頭浮起數條青筋,雙眼發出紅光,每一招都殘暴而野蠻,卻也失去了準頭,彷佛死命掙扎的獸。這讓凌隆沉下臉來,數次只是快速地回避好友的攻擊,導致兩人離鎮北門越來越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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