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幾世開 第十一章 各方人馬的動靜 作者 ︰ 千尋

夜半陡然清醒,小茱倏地坐起身,側耳細听,是……刀劍相向的鏗鏘聲。

從大年初八到現在他們已經搬了五次家,每次她好不容易習慣新床不再失眠,就又要搬家。

她翻身下床,找件衣服套上,趴,按住床邊的機關,床底下兩塊板子往上掀,里頭有個小空間,足夠容納兩個人。

她沒有武功,幫不了忙,只求不添亂,所以每回有狀況,她就會用最快的速度躲起來。

爬進小小的空間里,按下按鈕,木板在她眼前緩慢闔起,不多久,所有的光線就被關在外頭,小小的洞里一片漆黑,外頭刀劍聲听不見了,她只听得見自己的心跳聲。

大年初八她昏迷了,從那之後,陌生的場景便會不時躍入腦海里。

小茱不清楚那是什麼,只曉得畫面里頭有她,也有梓燁,再然後,越來越多的片段慢慢串聯起來,串出一個讓人鼻酸的故事,于是她明白了,那是前世的他們。

那一世,他是高高在上的帝君,她是敵國公主,他們在戰場上相遇、相爭,卻沒料到原該誓不兩立的兩人竟然愛上彼此。

然而,橫亙在他們愛情中間的是家國民族、世代仇恨,是解也解不開的恩怨。

他無法為她放下責任,她無法為他離開親人,他們的愛情是最天真的笑話。

別人的愛情有酸甜苦辣,他們愛情只有無止境的哀愁。

小茱閉上眼楮,任由腦袋放空,似睡非睡間,一場沒看過的電影在這個時刻播放。

片頭是一場戰役,硝煙四起、涂炭生靈,綠地被鮮血染紅,刀劍交接聲、將士嘶喊聲,聲聲震耳欲聾。

身為帝王的他身先士卒,領著大隊人馬朝她的大軍奔來,她不怨恨,因為心底明白他必須這麼做,否則他的國家將會不保,他的士兵將成為她爹爹的俘虜,鐵蹄將會踩遍他的國土、蹂躪他的百姓。

他英姿颯颯,揮舞長劍瘋狂殺敵,而身為公主的她,也必須殲滅他的士兵。

終于,兩人對陣了,她一身狼狽,他身上濺滿鮮血,她執戈、他舉劍,他們策馬朝彼此狂奔。

草原牧民都知道公主的能耐,舉國上下唯有她能與他對決,只要她將敵國君主亡于馬下,戰事便宣告終結。

所有人都期待她一舉立功,將他的國土納為己有。

這一刻到了,他們看著彼此,目光膠著,眼里有不甘不舍、心疼委屈。

怨恨吶,為什麼老天讓他們對立?為什麼不成全他們的愛情?為什麼要讓他們在這樣尷尬的世界里相遇?

一聲呼嘯,他抓緊韁繩朝她飛奔,他必須殺她,如同她必須斬他于馬下,情勢不容她猶豫,她舉起長戈,策馬狂奔。

越來越近了……心在狂跳、淚水奔竄,她不知道這是誰的錯,但她不肯更不忍親手殺死心愛的男人。

于是,在戰馬交接處,她沖著他一笑,用嘴形無聲的告訴他,「我愛你。」

她松開手中長戈,笑著受死,她听見他的劍穿過胸口的聲音,看見他眼底的錯愕,她仍一直對著他笑,終于可以不再憂傷……

她很高興能用自己的性命成全他的大業,成全他身為帝君的責任。

「為什麼……」他抽出長劍,痛苦的仰天長嘯。

鮮血從她嘴里噴出,帶著腥臭味兒,但是她喜歡那份溫暖的感覺。

他拋開長劍,揚臂將馬背上的她抱走。

她終于安穩地落在他懷里了,她終于聞到他身上的氣息,她多想依偎在他胸前,沒想到這樣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代價竟是她的命,愛情啊……何其艱難。

馬背顛簸,但她感受不到,她所有的知覺全被幸福給封住。

她顫巍巍的抬起手,輕輕撫上他的臉。「下輩子,我會找到你、愛上你,你不要愛上別的女人,好嗎?」

他緊緊摟著她,點頭又搖頭,搖頭又點頭,樣子很傻,可是傻得……她好愛。

「我等你,我不愛別人,無論下輩子、下下輩子,我心里只會有你……」

他又犯傻了,說了好多話,起初她還听得清楚,到後來越听越模糊,她累了,緩緩閉上眼楮,喃喃自語,「我不會放棄,一世不成,再一世、再一世、再一世,我不會再讓遺憾成為我們的結局……」

那一世,臨死之前是她最幸福的時刻。

很蠢,卻是她最真實的感受,因為死前她真真切切地听見他說——

我愛你。

多少女子願意為這三個字萬劫不復,因此她八世獨守空閨,八世孤苦零丁,他也說到做到,八世孤寡、八世獨行。

然而他們的堅持讓八男、八女斷了姻緣線,月老困擾的說︰「你們之間只有一世情緣,情緣已然蹉跎,不會再回。」

他們搖頭,依舊堅持,即使已經忘記彼此的容貌聲音,忘記彼此之間發生過的一切,但下意識仍不曾放棄追尋對方。

穿越,是月老破釜沉舟為她求來的機會。

她嫁給楊梓軒卻死于非命,月老對她說︰「瞧,我沒騙你,你們之間的情緣早在數百年前斷絕。」

她不甘心,明明已經離得這麼近,卻還是擦身而過,她逼迫月老再把送自己回去。

于是一次、兩次、三次重生,她還以為自己陷入無法挽回的重生圈,如今方才明白,這是她的求仁得仁。

她要他啊!她找了他那麼多世,只求一段圓滿,只求彌補那年的遺憾。

她想,月老也看不下去了,對吧?才會化身成貨車司機提點她。

在黑暗中笑著,她終于找到心目中的男人,所以……不放手了、不悲觀了,就算有十個孫紅紅,也休想把她的梓燁搶走!

光線射入,躺在地上的小茱看見背著光的梓燁正笑著向自己伸出手。

她猛地站了起來,一把抱住他,緊緊的、緊緊的……這是她尋了八世才找到的男人,她再不會放手了。

他感受到她的力量,有點心疼,她從沒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對他撒嬌過,是嚇壞了嗎?他也緊緊回抱著她,在她耳邊低聲安撫,「別擔心,刺客都被制伏了。」

不是擔心,而是珍惜,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個時刻,因為他們之間是這樣的困難重重。

她奇怪的反應讓梓燁不禁開始擔心。「怎麼了?」

「沒事。」小茱搖搖頭。「只是……看見你、真好。」

「傻話。」他寵溺的揉揉她的長發,問︰「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她點點頭,卻說︰「可不可以陪我?」

一愣,梓燁詫異于她的主動,不過這讓他很愉快。「好,今晚陪你。」

他輕輕拉過棉被,把她裹緊,他轉頭對擠在門口的阿蘇、鐵心、孫大娘和紅紅說︰「大家辛苦了,早點休息吧。」

紅紅氣紅了雙眼,想沖上前把童小茱拽下地,阿蘇及時看出她的意圖,將她拉出門外。

門關上,小茱往床里頭挪,拍拍床板,說︰「躺下。」

「躺下?你確定?」

「確定。」

梓燁受寵若驚,他除去鞋襪躺上床,轉過頭想問問她是不是真的嚇得厲害,沒想到他還沒開口,她便拉過棉被替他蓋好,接著側過身窩進他懷里,當她軟軟的身子一貼觸到自己,他整個人都暖了。

「你今天晚上是怎麼……」

小茱打斷道︰「我在密室里作了個夢。」

原來不是被嚇到,還好,否則他已經開始想著要怎麼整治那群惡人,誰讓他們嚇壞他的小茱。

最近他特別喜歡這個用法,他的小茱。

她是他的,這個念頭讓他愉快幸福。

「夢見什麼?」梓燁問。

「夢見我們的前世……」

她一字一句慢慢說了,故事很長,還包含她的二十一世紀,她不知道他是否相信,但他專注傾听,他的態度鼓勵了她說實話的……

紅紅氣恨不已,為什麼所有人都站在童小茱那邊?他們比誰都清楚她對燁哥哥是什麼心思啊,她愛他、要他、想嫁給他,這是她這輩子唯一想做的事。

過去他們都默認也同意的,為什麼自從童小茱出現以後就不一樣了?想到童小茱暈倒,燁哥哥沒問清楚就怪到她頭上,燁哥哥明知道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誣賴!

乒乒乓乓,她把屋子里能摔的東西全摔碎了,該死、該死!一千一萬個該死!童小茱如果死了多好,她為什麼不死呢?

情緒太過激動,讓她不由得大口大口喘氣,突然,她靈機一動,沖出屋外。

片刻,她搬進一盆蘭花,那是童小茱屋前的盆栽,她每天會親自澆水照料,現在已經結出幾個花苞。

她記得她听到童小茱對燁哥哥說過蘭花的花語是高潔、幸福,琺,鬼話連篇,不過是一盆花,還能說話了?

她就是擅長用這些技倆才會把燁哥哥拐走,這種女人萬萬不能讓她留在世間!

紅紅從櫃子拿出一個木匣子,輕輕打開,里頭一只剛吸飽人血,月復部透著微微鮮紅的金色蠱蟲蟄伏著,她靜看片刻,下定決心,在花盆中間挖了一個洞,拿起銀針把蠱蟲挑進盆中。

這時候門被打開,孫大娘闖進來,她怒氣沖沖地抓住女兒的手,臉色鐵青,怒問︰「你在做什麼?!」

「與娘無關!」紅紅連忙撥土把蠱蟲給掩上。

孫大娘在屋外已經看了半天,她怎能夠允許女兒這樣做?她劈手奪過銀針,手指一挑一甩,咚地,蠱蟲已經被她釘在牆上,身子扭了幾下後,僵了。

「娘,這是我辛辛苦苦養的,你怎麼可以……」

她用自己的血每天喂養這只蠱蟲,持續了大半年才長得這麼大,娘居然……她氣急敗壞,奔到牆邊將銀針拔下,但蠱蟲已經死了。她用力轉頭,充滿不諒解的眸光憤恨的望著母親。

孫大娘指著她的鼻子罵道︰「我讓你跟著司徒先生是要你濟世救人,幫助更多沒銀子醫病的可憐人,不是讓你弄些害人玩意兒!」

「我就是不喜歡醫術嘛,我最討厭娘了,為什麼要逼我?!」

「你忘記你爹是怎麼死的嗎?當初你想拜司徒先生為師,不就是想讓救更多和你爹一樣的人嗎?為什麼現在會變成這樣子?」是她把女兒給寵壞了嗎?

「我怎麼知道學醫這麼無趣,何況學毒也能救人啊!那一撥撥的刺客不就是被我的毒粉弄瞎眼楮,讓阿蘇哥哥、燁哥哥和鐵心哥哥省了多少事?」

「那現在呢?你打算用蠱蟲對付誰?」孫大娘問得女兒答不出話,她嘆口氣,上前握住女兒的手,語重心長的勸道︰「紅紅,放棄吧,男人只有一顆心,里頭擺進一個女人之後便擺不下其他了,你看不出來阿燁有多喜歡童姑娘嗎?」

「胡說!天底下男人哪個不是三妻四妾?」

「三妻四妾是因為心里沒有擺下任何人,才能不在乎那些女人為自己爭斗、痛苦,阿燁親口告訴過我,他承諾過你,所以會一輩子把你當親妹妹那樣好生照顧,但除了童姑娘他誰也不會娶,他這麼說夠清楚了吧,你不適阿燁想要的媳婦。」

「所以她必須死!」紅紅咬牙切齒。

「你以為童姑娘死了,阿燁就會對你死心塌地?你太天真了!」孫大娘很確定若是童小茱一死,阿燁也不可能幸福,一個不幸的男人又怎能帶給女人幸福?

「童小茱死了,燁哥哥就會娶我為妻,天長日久,娘憑什麼認為我不會得到燁哥哥的心?」

天底下有多少成親前連面都沒有見過的男女,成親後還不是和和美美、幸幸福福一輩子,何況她和燁哥哥認識在先,他們的問題是童小茱,只要她不在了,他們就能幸福。

女兒這般固執,讓孫大娘氣憤極了,她寒聲道︰「你在帳冊上做手腳,害童小茱瀉了三天的肚子,雖然並未危及她的性命,但你可還記得當時阿燁的反應嗎?」

紅紅恨恨跺腳,她當然記得,燁哥哥心急不已,皇帝要他出京,他寧可抗旨也要留在小茱身邊,所有人都替他急,連童小茱也急,只好和鐵心套招,假裝已經痊愈,催著他盡快離京。

燁哥哥猜出端倪,當著所有人的面說——

如果讓我查出是誰對小茱下手,我會六親不認!

他連六親不認這種狠話都說得出口?燁哥哥冷冽的眼光盯著她,認定就是她的錯。

是,她錯了,既然要動手就應該直接結果童小茱的生命,不應該拖拖拉拉。

「你不怕嗎?阿燁是說到做到的人,你希望他拿你當仇人而不是妹妹,你真舍得放棄這份兄妹情誼?」

母親咄咄逼人,把紅紅逼急了。「你們為什麼都這樣?阿蘇哥哥是、鐵心哥是、你也是,你們明知道我想嫁給燁哥哥,我已經愛他很久了,你們卻都要我退讓?憑什麼?童小茱就這麼好,好到你們所有人通通站到她那邊?!好啊!我退、我讓、我去死,這樣你們就滿意了,對不對?」說完,她調頭就要走。

孫大娘急忙拉住女兒,看著淚流滿面的女兒,她心痛極了,她緊緊抱住女兒。「我們沒有站到誰那一邊,我們只是旁觀者清,強摘的果子不甜,就算嫁給阿燁,你也不會幸福。」

「我又還沒有嫁,你們就集體詛咒我,難道我不是你們的親人嗎?!」

「不是詛咒,是看得清楚,我們是為你好。」

「摧毀我的希望、破壞我的夢想,你們為我好的方式真特別。」

「你怎麼就這麼倔強,為什麼都說不通?」孫大娘無可奈何。

「對、說不通!誰不讓我嫁給燁哥哥,我就會恨他,害死童小茱算什麼?如果不能嫁給燁哥哥,我連自己都可以害死。」紅紅氣得撂狠話。

「紅紅!」

「如果你還是我娘,就幫我,不要讓我恨著你死去……」她恐嚇道。

孫大娘沒想到女兒的心魔這麼重,怎麼辦?誰可以阻止她、幫助她?她像看著陌生人那般望著女兒,暗自心驚,要如何才能讓女兒變回原本那天真無憂可愛的模樣?

會試發榜,梓燁和江啟塵都榜上有名。

為最後沖刺,梓燁和小茱再次挪新窩,以便避開刺殺。

在紅紅的堅持下,她和孫娘子也跟著搬進來,阿蘇、鐵心更不必說。

拉肚子事件讓他們對紅紅時刻防備,梓燁沒明說,但彼此了然,如果同樣事再發生一次,他真的會斷了和藥靈谷的關系,這是他們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見到的。

小茱已經盡量避開了,但紅紅還是會尋機會繞到小茱面前挑釁幾句。

要是在過去,小茱或許會不戰而退,但是想起她寧可不斷陷入輪回也不願跳月兌的真正原因之後,她會堅持、會努力,會試圖改變她和梓燁的結局。

「我一定會嫁給燁哥哥!」

小茱才剛送梓燁出門蜇回來,就被紅紅擋住了去路。

今天是殿試的大日子。

這一世,梓燁必須站在朝堂上,必須取代江啟塵成為皇帝的心月復。

這一世,他打定主意和閻立幗對抗,他要把自己和齊錚綁在一起,為皇帝建立更強大的勢力,所以今天對梓燁相當重要。

小茱有些擔心,閻立幗在朝堂上呼風喚雨多年,他要默不作聲地在梓燁的卷子上動手腳並不困難。

雖然她和汪管事合力把梓燁的名氣推到最高點,所有百姓都在翹首等待才子楊梓燁能成為一甲進士,卻不代表閻立幗樂意成全。

鄉試時,閻立幗買通閱卷官把梓燁的卷子刷掉,這件事羽萱姑娘從閻仕堂嘴里套出來了,最後閱卷官臨時發病,朝廷只好改派其他人,梓燁才能順利取得功名。

依閻立幗的精明,就算查不出消息是從哪里泄漏的,肯定猜得出梓燁背後有股強大的力量在支撐著。

有了上次的經驗,這回他會怎麼做?皇帝注意著,丘大總管也暗中窺探著,小茱無法出手,只能捧著心、耐下性子等待。

「很好、加油,祝福你。」小茱不願與她多做糾纏。

即便心里掛著殿試的事,她還有很多工作要忙,和汪管事的打賭贏了,人事管理條例要建立、要修定,分紅章程要定出來,還有賭坊的開立、藥鋪子的擴建……每件事都讓人頭大,前輩子的她可不是女強人。

「你在諷刺我?你以為燁哥哥不會娶我?可以請教一下你哪里來的自信,為什麼認定你會是燁哥哥的唯一?」紅紅硬是擋住她不讓她走。

小茱深吸氣,試圖平靜的和她講道理,「我是這樣相信的,男人的世界很大、天空很寬,沒有男人會心甘情願被女人拴住,除非他夠愛她,除非在他眼里,沒有比她更美麗的風景。至于愛情,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那是天注定。

「天注定他愛我,便不會讓他愛上別人,如果我不是他的唯一,那麼代表他不夠愛我,而我,絕對不會被一個不愛我的男人羈絆。這樣你明白了嗎?孫紅紅,我不是你的對手,你的對手是梓燁和他心中的愛情,所以你找我麻煩一點意義都沒有。」

她的話讓紅紅無法反駁。

小茱點點頭又道︰「最近麻煩很多,你的武功好、能力強,你比我更清楚情況有多糟,在這種時候我們可不可以不要窩里反,不要給敵人制造機會?」丟下話,小茱不等她反應,轉身離開。

紅紅不喜歡她的回答,卻又覺得她的話有道理,心里頭矛盾,急紅一張俏臉,恨恨跺腳,一轉身,卻發現阿蘇和鐵心就站在附近的樹下,他們正雙手橫胸淡淡地望著她。

阿蘇說︰「她講的是對的。」

鐵心道︰「就算她不在,主子也不會移情別戀。」

他們的話對她來說,不是開釋、不是好意,而是落井下石,而是歸隊站邊,紅紅恨恨推開兩個人,飛快跑開。

那個賤種居然考上狀元?怎麼會?!爹信誓旦旦的說要把他壓下去的,怎麼能讓他冒出頭?

「野草!賤貨!」閻夫人恨得咬牙切齒,額間青筋暴凸。

除了司徒不語,他身邊還有多少人?為什麼數度的暗殺都傷不了他?莫非……他背後有公公的支持?

沒錯,沒銀子他養不了死士,沒有銀子他無法建立勢力,絕對是公公在暗中幫助他!當初如果不是公公把秋荷接走,如果不是他在緊要關頭保住他,楊梓燁根本沒有機會長大。

該死,她不應該小看那個賤種。

匡啷聲響打斷她的思緒,緊接著丫鬟的哭聲從那邊房里傳出來。

「死人、一個個都是死人!叫你做點事都做不好,來人,把她給我拉下去打死!」梓軒嘶啞大喊。

听著丫鬟放聲大哭,磕頭聲一聲比一聲大,暗氏痛苦地揉揉額角,梓軒這樣子教她怎麼辦才好?

閻氏覺得天地變得晦暗,她伸手卻模不到一堵實牆,老天真要滅她嗎?

在旁邊隨侍的焦姨娘勾起冷笑,眼底有著掩飾不了的快意。

這會兒,她終于相信「善惡到頭終有報」這句話了,夫人一雙手害了無數女子,她手下的冤魂不知凡幾,是那些人來向她索命了吧。

大少爺被送回府那日,大夫來看過,交代他得在床上躺個一年半載好好休養,否則那兩條腿怕是要落下殘疾,為了看緊兒子,夫人把大少爺移到自己院子里,這才得以見證親生兒子的品行。

賤貨?比起二少爺,大少爺更適合這兩個字呢。

楊梓軒都已經躺在床上了,依舊不安分,夜夜要婢女慰解,那兩條腿骨還沒長齊全呢,怎麼承擔得起重量?這不又壓斷了。

大夫不敢明說,只道「少爺這樣蠻干,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他的腿。」

大羅神仙沒來,夫人倒是把幾個丫鬟全送到大羅神仙身邊了,她換上一批不解事的女敕丫鬟服侍,卻換來楊梓軒的日夜怒吼。

是啊,一個風流的男子怎麼憋得住?

焦姨娘好心上前指著大丫鬟巧玲道︰「去去去,去看看大少爺屋里發生什麼事,怎麼會鬧成這樣?」

巧玲看向夫人,見夫人點點頭,她連忙過去。

不多久巧玲蜇了回來,低聲回話,「稟夫人,大少爺讓月兒用嘴……月兒不懂事,咬疼了少爺那兒,少爺鬧著要把人打死。」

「造孽啊,月兒才十歲,十歲的丫頭懂什麼?夫人,您就听听我的勸,去青樓買幾個能耐的回來給大少爺解解乏。大少爺血氣方剛,成日躺在床上,自然滿腦子轉的都是那檔子事兒,您不讓舒服了,腿怎麼養得好?」焦姨娘說得飛快,嘴角卻帶著幸災樂禍的笑容。

站在旁邊的田姨娘靜靜看著這一幕,低下頭,一貫的沉靜不語,像個擺設似的。她已經當了十年的擺設,芳年二十四,卻活得像枯木。

閻氏瞄一眼焦姨娘,她最近是越來越多話了,不過她說的倒沒錯,再這樣日夜鬧下去,白天還好,要是夜里老爺回府……

閻氏沒回答好或不好,反倒問向田姨娘,「後院那幾個還乖嗎?」

「回夫人,無人生事。」田姨娘屈膝回話。

焦姨娘瞄了田姨娘一眼,搭腔道︰「都乖得很,踫上夫人這樣的賢德主子,大伙兒想著怎麼幫夫人分憂都來不及,哪會添亂?」

田姨娘輕咬下唇,把笑意硬是憋回肚子里。

最近府里買回兩個新丫頭,送到老爺床上,照慣例還是兩碗絕子湯,但田姨娘私底下給換了。

這兩個丫頭是二少爺挑的,健康、年輕、好生養,她從牙婆手中接過來,養在後院,親自教,二少爺親口允諾,若她們能生下一兒半女,會把孩子寄在她的名下,將來她自會有人孝順奉養。

現在兩個丫頭都懷上了,她把事情捂得密不透風。

她給二少爺寫信,二少爺說了,讓她在丫頭肚子顯懷時,把絕子湯的事透給老爺知道,老爺自會派人護著她們。

她正琢磨著要演哪出戲,才能讓老爺相信自己,眼下這樁事可不正是個大好機會?

閻氏輕咳兩聲,焦姨娘利落地端來茶水伺候。

焦姨娘看一眼慈眉善目的閻氏,心中暗笑。這人怎麼這樣幸運?心腸都臭爛了,還能長出這番好樣貌?不過也是那些女人傻,肚子里還沒有貨呢,不過是老爺偏寵幾分,就敢在閻氏跟前擺譜,當真以為她像外傳的那樣柔弱可欺?

閻氏會不會計較她們的譖越?當然不會,她是個「賢德人」嘛,自然是讓老爺自己發現、讓老爺去計較了。待幾個月過去,那些女人的肚子遲遲不見蹤影,老爺失去興致,她們的小命也就玩完了。

她和田氏親眼見識過閻氏的凶殘,八個青春年華的少女沉在後園的泥塘里化成花肥,難怪楊家的荷花年年開得無比碩大,夫人卻對那片美景無動于衷。

「虞嬤嬤。」閻氏喊來自己的乳娘。

「夫人。」虞嬤嬤膽子大,「處理」人的事兒幾乎都是她經手。

「把月兒帶到澄心湖捂實了,別讓她亂噴口水。」

「是。」虞嬤嬤沒有多問,這是做慣了的事。

虞嬤嬤領命下去,不多久,那邊屋子里傳來一陣哭喊聲。

又是一條人命……崔姨娘不忍地別過眼,想假裝不知道,但是她想起自己剛進楊家大門時也是月兒這般年紀,夫人見她好拿捏,讓她去服侍酒醉的老爺。

分明是夫人下的藥,事後竟當著老爺的面責備她背主,她滿肚子冤屈無處訴,閻氏卻裝大方,把她抬為姨娘。

閻氏造的孽,卻要她感恩戴德,那股子恨早已深植心底,只是……

「啊!」一聲尖叫過後,那邊屋子傳來東西翻倒的聲音,月兒是在盡最後一分力氣求活命吧?

心有不忍,崔姨娘一時沖動。「夫人,別……」

田姨娘攏眉,沒料錯,崔姨娘看起來八面玲瓏,卻是個刀子嘴豆腐心,她來開這個口,自己來補洞,就可以把這出戲給唱得完完美美。

「別什麼?」閻氏的丹鳳眼冷冷的瞄過去。

崔姨娘心中一凜,多事了。她深吸口氣,硬著頭皮回答,「那里不干淨。」

「什麼意思?」閻氏追問。

焦姨娘不敢講,再說下去,她怕自己也有事,但閻氏目光灼灼地盯住她,嚇得她手腳發麻。

田姨娘站出來,柔聲道︰「回夫人,下人間傳言,夜里湖邊有女子在哭泣。」

「有這種事?!」閻氏轉頭望向身旁的巧玲。

巧玲低下頭,微微一點。

這個謠言早在半個月前就在府里傳開了,是二少爺安排的,二少爺讓她見機行事,她原本不認為這點小事可以扳倒閻氏,但眼下……似乎真能成事。

閻氏心頭正亂著,乍然听見這個消息,心緒更是翻涌不定。

焦姨娘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在心中冷笑,越是為惡之人越是害怕報應,否則夫人屋里何必供著觀音?

閻氏怒問︰「為什麼沒有人回報?」

滿屋子人都不敢多話,連崔姨娘也表現出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樣。

就在大家都不知所措的時候,守在外面的丫鬟急急進來稟報,「老爺來了。」

天賜良機!田姨娘難以克制的滑出一抹笑意。

楊耀華進門,那邊屋子適時傳來一陣桌椅傾倒聲,他皺眉問︰「怎麼回事?」

他的目光逐一掃去,誰也不敢說話,直到與田姨娘視線相接,她才往大少爺房里瞄去一眼。

楊耀華對著閻氏一笑,嘲諷道︰「沒人敢說是嗎?我親自去看。」

幾個女人各懷心思跟了上去。

上個月楊耀華收到梓燁的來信,他本以為梓燁受了重傷在莊子休養,沒想到他竟是為著躲避閻氏的迫害,不得不裝病潛逃入京,以便參加科考,怎料梓燁一詩成名,閻氏知道他在京城後,不斷派人想要殺了他。

他很早就知道岳父與恭親王往來甚密,他三令五申,讓妻子不可與娘家人過度親近,沒想到她非但沒有把他的話听進耳里,反而讓岳父出手對梓燁痛下殺手。

蠢婦!倘若在皇帝即位那年恭親王有勇氣發難,誰輸誰贏還難以定論,但經過六年的勵精圖治,皇帝的作為朝野均看在眼底,現在想扳倒皇帝,那是痴人說夢。

長嘆,他太重視嫡庶也太疏忽梓燁,竟不曉得在躲避閻氏迫害的同時,他還能練就一身好本事。

楊耀華驕傲了,誰能想得到因緣巧合梓燁會成為皇帝的救命恩人,他尚未入官,卻已經在替皇上辦事。

梓燁信上是這麼說的——

恭親王的一舉一動全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翻不出大風浪,還請父親好好約束族人與嫡母,免得恭親王事敗,累及楊氏。

他不傻,不會听信梓燁的一面之詞,于是派親信入京,明察暗訪,意外發現梓燁竟擁有十數家鋪子,並且經常出入皇宮。

如果只有鋪子,他可以解釋是父親在背後支持梓燁,但出入皇宮……他是個四品官員,能見皇上的機會不多,兒子居然能在皇帝跟前行走,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楊家要發達了,即使不靠閻氏的提攜,楊家依舊可以在朝堂上佔有一席之地,更重要的是,今早傳來消息,梓燁是新科狀元!

兒子有才又得皇帝看重,身為父親的他,怎還能三心二意?

他走到梓軒屋里時,虞嬤嬤剛把月兒給五花大綁,正準備收進麻布袋里,月兒已經放棄掙扎,空洞的雙眼潸然垂淚,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怎麼回事?」

楊耀華的聲音傳來,月兒像是抓到救命浮木似的,急急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

「松開她。」楊耀華一聲令下卻無人敢動作,他冷笑道︰「原來在這個家里,夫人不發話就沒人敢做事?行,你們不做,我來!」

田姨娘看看間氏再看看老爺,抓住機會立即表態,「老爺,我來!」她快步奔向月兒,為她松綁的同時低聲道︰「不要急,把事情經過講清楚,老爺心善,會救你的。」

月兒嘴里的布條一被松開,她便忙不迭的道︰「老爺,是月兒的錯,月兒咬疼了少爺那話兒,月兒跟少爺說過,月兒真的不會,不是故意……」

這天下午,楊耀華派了二十幾個人從澄心湖里頭撈出八具尸體。

姨娘們生不出兒子的秘密被拆穿,閻氏掩面大哭,卻還是逃不掉被送往家廟的命運。

楊梓軒為了替親娘說話,與父親爭執不休,沖動之下言語失倫,被父親狠打一頓,兩條腿再斷一次。

大夫見狀頻頻搖頭,表示他已然盡力,可是大少爺這兩條腿沒得救了。

而田姨娘在緊要關頭表態,眾多不孕的姨娘中,她獨獨受到老爺的信任,照顧兩個通房丫頭,從此在楊府的地位不會動搖。

今兒個天氣晴朗、萬里無雲,是個好日子。

新科狀元、榜眼、探花郎就在今日騎馬游街,這是莫大的榮耀,他們將要經過的大街兩旁已經站滿了人,身為聞香下馬的管事,小茱當然要想辦法發一筆橫財。

有兩家聞香下馬在游街路線的旁邊,她臨時把二、三樓用屏風隔成一處處的雅間,一間房、一扇窗,價錢提高五成,還是早早就被訂滿。

外人的錢要賺,自己人想把錢送上,她也賺。

只是……梓燁輕哼一聲,她只好乖乖把銀子吐出來,無所謂啦,反正比賽已經結束,賭坊是她的囊中物,而且那些詩集直到現在仍在熱賣中。

離題了,她要說的是阿蘇、司徒爺爺、紅紅和孫大娘都站在二樓的雅房往下看,大家都在等著梓燁騎馬經過。

只是他們不曉得,對面迎賓閣樓上閻立幗也訂下一間雅房,但是在里頭的不是閻家姑娘,而是一群黑衣蒙面人。

閻立幗不是閻氏,看事情的眼光不會那麼短淺。

聲名算什麼?進士又如何?就算楊梓燁成為狀元,他也不會把一個小子看在眼里,等他從七品官一路往上爬,爬到能與自己齊肩……就算他的運氣再好,也得忙個二、三十年。

若不是被他查出些許內幕,他怎會勞動自己去殺一個無名小子?

那日江啟塵進府拜訪,提到楊梓燁帶著兩名男子去參加詩詞大賽,听他形容,閻立幗便猜測那兩人是皇帝與穆大將軍。

他尋機讓江啟塵見穆穎一面,確定當日所見之人是護國大將軍。

他正懷疑呢,三年前他使計助恭親王擠下穆穎,奪下邊關的軍權,逼著皇帝把他眨到東南駐守,事情進行得一帆風順,可這幾個月他怎就領了閑差返京?四十歲就養老實在說不過去。

江啟塵的密報讓他發現可疑之處,他派人日夜盯著穆穎和楊梓燁,這才發現驚人內幕。

楊梓燁不只與穆穎過往從密,還聯絡了齊錚那個老不死的,楊梓燁進出皇宮的次數多到令人心驚,更重要的是,他身邊有一個皇親蘇子洛。

這個楊梓燁果然不簡單,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暗暗成為皇帝的左右手。

他派人細細探查,竟發現皇帝不但派心月復尉遲寬前往邊關,而且爪子已經在不知不覺間伸入軍中。

既然皇帝有所準備,他再不動作更待何時?雖然眼下並不是舉事的好時機,但情勢危急,要是拖著錯過了時機,他們就沒有機會了。

因此他決定削去皇帝一臂,只是他沒想到楊梓燁的能耐遠遠超過他的想象。

冷眼望向對街,穿著青衫的男子就是蘇子洛?跟他爹長得還真像,不對,那雙眉眼更像蘇貴妃,認真算算,蘇子洛還是皇上的表弟。

當年他策劃了冤案,讓先帝斷絕蘇家一脈,蘇貴妃得知此事,哀慟欲絕。

蘇貴妃招了他的夫人進宮,咬牙切齒的說——

請回去轉告閻相,今日他所做之事,來日定當加倍奉還。

當時他壓根沒把蘇貴妃的恐嚇放在眼里,後宮一年要死多少人吶,何況她是皇後娘娘的死對頭,能活多久呢?報仇是命夠長的人才能做的。

誰曉得先帝最後竟會決定讓蘇貴妃的兒子登基,蘇貴妃那句話成了懸在脖子上的利刃,讓他決定投到恭親王陣營,尤其在發覺皇帝暗中調察蘇家冤案之時。

蘇子洛還沒與皇帝認親吧?他知道自己與皇帝的關系嗎?當年出事時他才幾歲,應該沒有記憶吧?

就在閻立幗遙想當年血案時,鑼鼓喧天,一甲進士的隊伍到了。

百姓齊聲歡呼,年輕的姑娘們紛紛從樓上往下丟帕子。

今年的狀元、榜眼都是未成親的少年郎,怎能不令眾家女子心狂?

楊梓燁甭說了,閻立幗倒是看好江啟塵,閻欣瑤有意于他,只不過……就算得自己的幫助,一個進士得熬多久才能熬出頭?

所以比起江啟塵,他更屬意恭親王世子,雖然世子已經娶了世子妃,但那是個多病多災的,也許也撐不了太久,恭親王喜歡世子,承諾讓閻氏女做側妃,日後他有從龍之功,又是皇帝親家,閻家將要發達……

隊伍越來越靠近,人聲鼎沸,大家都在討論這次的狀元和榜眼多麼年輕、多麼瀟灑,這樣的男子是所有女子夢想中的夫婿。

隊伍接近了,紅紅大喊︰「燁哥哥!」

梓燁聞聲抬頭,看見二樓的孫大娘、紅紅,眉心微皺,小茱不在那里?他視線轉移,略略往下,他看見了,在人群後頭,小小的個子踩在凳子上對他猛揮手,他也笑著朝她揮手,要不是人太多,他真想飛身過去把她抱上馬,這個榮耀他想與她共享。

小茱心里甜甜的,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他們在彼此的視線中幸福。

與此同時,十幾名黑衣人從對面的酒樓里一躍而下,猛地向梓燁進攻。

誰都沒料到閻氏這麼大膽,居然敢在眾目睽睽下發難,梓燁沒有準備,阿蘇、鐵心也沒有準備,不過轉眼功夫,梓燁已經被迫下馬。

阿蘇、鐵心、孫大娘連忙從窗口一躍而下,飛身助陣。

情況混亂,小茱根本看不清情勢,這時旁邊的官兵一擁而上,層層包圍。

小茱只听得廝殺聲,卻看不見情景,她拼命推開人群,試圖靠近,這時她听到孫紅紅的尖叫聲——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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