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的另一種面貌 第十二章 作者 ︰ 听荷

朝露並不討厭去褚雲衡家,只是一連上了五天的班,上一周又是參加活動,又是去做鐘點工的,等于連著忙了七天,她也著實覺得有些疲累,如果打電話時褚雲衡能主動開口讓她不必過去,她便樂得在家歇著。

她的心里雖然這麼想,但電話里自然不能明說,「褚雲衡嗎?我是董朝露,對……就是上禮拜去你家的董朝露。是這樣的,我媽媽今天身體又有些不舒服,能再讓我替她一回嗎?」

「我沒有問題,」電話里的聲音很有磁性很好听,「但是你會不會太累了?從上禮拜開始你就沒怎麼好好休息過。」

朝露像是被他的聲音蠱惑了一般,完全忘了與他通話的初衷,竟想也不想便道︰「啊,我也沒問題,我不覺得很累。」

電話那頭傳來褚雲衡輕微的笑聲,「呵,那好吧,你來。」

朝露掛了電話,她並沒有因為沒听到預想的回答而失望,倒是有些說不明白的緊張和興奮,連心髒怦怦跳動的頻率都比平常至少快了一倍。

與此同時,她更加確認了一件事,當褚雲衡的學生有一點是很幸福的——在課堂上,他們能听到一個富有魅力、絕不至讓人昏昏欲睡的聲音。那可不是無關緊要的事,尤其是想到他曾向她提及的那些課程名稱,那對很多學生來說不是枯燥的催眠課又是什麼?

可是,有個風度翩翩、聲音性感的老師應該很有提神醒腦的功效吧?

臨出門前,朝露看了眼她給褚雲衡拍攝的照片,回想起當天他們說過的話,微笑著把照片放進了紙袋,塞進了自己的包包。

這一次,褚雲衡是拄著手杖給她開門的,朝露心中頓時一寬,看來,他的身體已經恢復了。

她給他做了午飯,吃完後,他堅持要在她洗碗時幫忙。

「至少我可以負責把碗擦干,放進櫥櫃。」

雖然褚雲衡一直給她積極陽光的正面形象,她卻也多多少少會顧慮到殘障人士的心態。

他既然說了要幫忙,若是執意拒絕,怕會傷害到他的自尊心,于是她接受了他的好意。

「你一個人的時候也自己洗碗嗎?」她一邊給碗盤淋上洗潔精,一邊隨口問道。

「當然。」

「哦。」朝露發現這個問題其實不大好,稍不留神便會說錯話,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她就不願意再繼續下去了。

沒想到,褚雲衡卻很敏感,「你是不是想問,我一只手是怎麼洗的?」

「嗯。」朝露很窘。

褚雲衡淡淡地說︰「沒什麼特別的,就是打開水龍頭,倒上洗潔精,一個一個慢慢洗啊。」

他的口氣有點像在說很經典的「怎麼把大象放進冰箱」笑話,第一步,打開冰箱門;第二步,把大象放進去;第三步,把冰箱門關上。說這個笑話的時候,還得像這樣語氣平平淡淡的,乍一听像是個極認真的回答。

而這個回答,恰到好處地破解了朝露的尷尬,因為這讓她知道,他對她的發問並不介意。

她干脆鼓起勇氣問道︰「其實,我是在想,你的右手需要拄拐杖,那樣的話,不是連右手也不得空閑嗎?」

「我可以月兌離手杖站立,」褚雲衡說話間把手杖靠著流理台放下,「我的復健畢竟不是做假的,人體是很奇妙的,我的身體重心已經被調節到我的右邊,因此我可以只靠半邊身體便站得很穩。事實上,即使沒有手杖我也能走上幾步,只是走不遠,更走不快。」

他是那麼坦然地談論起自己殘障的身體,可以做到什麼程度、不可以做到什麼程度都說得明明白白,既無自夸,更無自憐。

提起復健,朝露忽然想起那個林書俏,便說︰「你有一個很好的物理治療師朋友。」

「啊,你是說書俏。她是個很優秀的物理治療師,我是去了德國之後才認識她的,她那會兒還在德國一家療養院實習,我又是個亞洲面孔,所以慢慢熟悉了。那個時候,我的身體狀況已經比剛醒過來時進步了很多,最開始的那段時間才是最艱難的。」

褚雲衡的臉上露出難得的隱忍表情,朝露感覺得出來那背後掩藏的困難。母親曾經說過,他在一場嚴重車禍之後昏迷了好幾年,醒來後周遭種種早已物是人非,身體又遭遇了失能的痛苦,想必那是段極其難熬的日子。

收拾好廚房,朝露隨褚雲衡到客廳坐下,她想起了包包里的照片,便打開拉鏈,把裝有照片的小紙袋遞給他。

褚雲衡從紙袋里抽出照片看了眼,很詫異的問︰「你怎麼會有我的照片?」

朝露覺得頗不好意思,「對不起,沒經過你同意就拍了。那個時候我……」她斟酌著用詞,說「好奇」肯定不合適,說「欣賞」又怕他覺得自己虛偽,想了半天,她才說︰「我很想把那個畫面記錄下來。」

「莫非是作為勵志照片保存,以便將來軟弱的時候隨時看一眼?」他輕輕笑了一下。

她听得出他的口氣里沒有生氣的意思,也跟著笑了一下,「如果我說,我是因為覺得那時的你很美好,讓我忍不住想舉起相機,你听了會不會更高興一點?」

褚雲衡的笑容加深,「我想,我會的。」他扶著手杖站起身,轉進臥室,放下手杖,拉開書桌抽屜,拿出一本相冊放在床上,只翻了三四頁就到了沒有插入照片的空白頁,他小心仔細地把朝露給她的照片放進了袋里。

「你的照片很少呢。」也跟著進去的朝露隨口感嘆了一句。

「家里有很多,基本上都是好幾年前的舊照。我這里只有一些別人寄來給我留念的照片,我自己的照片……你剛剛給我的是唯一一張。」他合上相冊,並不急于把它放回抽屜,而是調整好手杖,挪到床沿坐下,「最近幾年,我都很少拍照。」

他說這話時的口吻粗略听來仍然是淡而從容的,朝露卻察覺出一些不尋常的情緒,那是一種被隱藏得很深的逃避和無奈,在他的心靈深處,對自己殘障的身體也會有不願面對的時候。

她替他難過,難過到忍不住安慰他,「褚雲衡,你知不知道自己很上鏡?我這種毫無攝影技巧的人隨隨便便抓拍,都能把你拍得那麼帥氣。趁著年輕,以後多拍些照吧,不要等年紀大了、頭發禿了、皮膚皺了、人也發福了,再後悔年輕時候沒多照幾張相,還有啊,將來跟孫子吹嘯自己年輕時多帥氣的時候,也好有憑有據啊!」

褚雲衡看向她,一雙墨色瞳仁隱約有碎碎的光影閃燦了幾下,「你的提醒還真是挺對的。」他略一低頭,再抬起時,表情已經平靜如常,「我喜歡你給我拍的照片,那上面的我好像真的沒有我想象的那麼難看。」

「當然,你哪里難看了?」

「我走路不好看。」

朝露明明知道這是實話,卻沒來由地有些生氣,至于生氣的原因她完全不明白,就是覺得很不受用,她悶悶地站在床邊,既不看著他也不打算走開,只是一聲不吭地低著頭。

「朝露……」褚雲衡喚道,右手用力一拄手杖,試圖從床上站起來,卻不知是腳下一時月兌力還是手杖打滑,他沒站穩倒在床上。

朝露本能地去拉他,卻被慣性帶得也俯倒在床——準確地說,是壓在褚雲衡的身上。

她傻了,眼前不足五公分的距離里,她所見到的是一雙深邃的眼楮,黑曜石般的瞳仁在濃長輕顫的睫毛下微微流轉。

「對不起,朝露。」他從她的身下伸出右手,輕輕扶起她的上身。

她回神,慌忙從他的身上跳起,臉孔轟地發熱,「不,是我自己沒站穩……我有沒有壓傷你?」

他單手支撐著身體試圖坐起來,朝露見他辛苦,趕緊過來小心扶起他,又從地上拾起了剛才掉落的手杖遞給他。

「謝謝,我沒事。」他握住手杖,站起身,臉上透出一抹極淺的紅雲。大概是為了掩飾尷尬,他走了幾步,背向朝露說︰「剛才不是有意冒犯,我的身體有時會和我的意志鬧些別扭,變得不那麼听話。」'他轉過身面向她,臉上的表情已經平靜如常,「偶爾,情緒也會。」

朝露走近他,略仰起臉,「任何人都會有那種時候,這沒有什麼。」

「我很高興你這麼想。」他的臉上有釋然的笑。

「剛才……」朝露斟酌著能讓彼此都不感尷尬的說法,「我是說,你剛才叫我名字是想和我說什麼?」

「我只是看你有些不高興,想問問你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

「不是的,我是……」她連忙否認,卻又不知道如何解釋,最終選擇實話實說,「我是有些難過,為你。」

褚雲衡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勾勒出他漂亮的眼部線條,「謝謝你。」

朝露有些拿不準他這句「謝謝」的情緒,咬咬唇說︰「希望你不要誤解,我的難過不是出自對弱者的同情,而是……」

「惋惜?」他直勾勾地望著她的眼楮,嘴角帶著因了解而綻放的豁達微笑。

朝露定定地回望著他,心底有一個聲音在回應他︰是的!她為他惋惜,上蒼既然創造了他,為何又要無情地剝奪他的完美?堅強如他,也會因自己的殘疾羞于面對鏡頭,一想到這個,她就覺得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用力戳了一下心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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