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戲嫣人兒 楔子 作者 ︰ 季璃

冬去,春來。

山谷水澗之中,粉色的山櫻一片片飛落如雪花,彷佛將山色都染嫣了,清甜的香氣似有若無地繚繞著游人,沁得人心脾舒爽。

除了風聲與鳥語之外,偌大的山谷之中一片悄靜,小亭內燃著沉香,紫色的錦帳張在一片春色之中,兩張舒適的酸枝木躺椅並排在亭子外的一棵櫻樹下,小幾上的茗茶飄著水煙,在落英繽紛之中分外顯得優閑自在。

一直以來,這個空曠的山谷就是皇室用來春游的離宮,當然閑雜人等不可能進入,每逢四月,山谷總是一片春色爛漫,引人入勝。

「這桃子的滋味真澀。」李舒懷隨手捻起白玉盤里的一顆桃子,咬了一口,酸澀的味道讓他顯得表情不悅。

坐在一旁的歐陽靖笑了,「雖然現在是桃李季節,但倘若皇上要吃熟甜如蜜的桃李,還要再等上一些時候。」

真是個任性的男人!山谷後的桃花林,有些花株還開著呢!在這種時候,想要吃到熟成的桃子,根本就是奢想。

「朕不稀罕吃如蜜般的桃李。」他含著笑意的眼色似乎另有所指,黑眸深處很專注,只能映出一縷縴細的身影。

聞言,歐陽靖只是輕笑,對于君王的獻殷勤似是無動于衷,信手也捻起一顆桃子,張嘴咬了一口,酸澀的味道立刻彌漫了滿腔。

李舒懷看著那如丁香般的女敕舌輕吐了一吐,似乎也不太喜歡那酸澀略帶苦味的桃子,但還是硬著頭皮把果肉吞進去,不禁莞爾笑了。

兩人相視而笑,心想果然不該太任性,堅持要宮女們去後山摘取未熟的桃子,不顧她們一個個面有難色,吃到酸澀的果子就是他們最大的報應吧!

「皇上。」

祿公公腳步輕悄地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只以蠟密封的信函,「啟稟皇上,這是軍機大臣差遣快馬送來的密報,請皇上過目。」

李舒懷悶哼了聲,隨手拿過信函,撕開封蠟,取出書信閱覽,好半晌,他面無表情,似乎信中的內容根本就無關痛癢。

歐陽靖抿唇沒開口問密報的內容,只是揚起眼梢,一如以往身為臣子的恰如其分,但非常確定一點,那就是能讓李舒懷露出這種表情的軍報內容,絕對不可能只是無關痛癢。

過了半晌,李舒懷動作緩慢地將書信收回封函里,揮退了祿公公,輕淺的嗓調彷佛在談論天候。

「赤雁國的海勒汗王又發病了,情況不太樂觀。」

聞言,歐陽靖抿唇不語,「海勒」這兩個字半點都不陌生,那男人一直都是中原的心頭大患,自從他執掌大權,統整了各大部族之後,朝廷每年都必須編派數量龐大的軍費,征調大量的兵馬,才能夠抵擋赤雁國的侵略。

在尚未進朝當官之前,歐陽靖一直以為海勒是個驍勇善戰的強壯男子,但後來才知道事實卻並非如此,他的身子並不十分硬朗,時常舊疾復發,數度險些不治,但最後都還是僥幸存活下來。

據傳聞,他數度派探子進中原,擄回不少醫術高明的大夫,但他的病似乎非常棘手,這麼多年來,沒听說有哪位大夫治好了他。

帶著暖意的東風拂過軟紗,輕撲在他們二人身上,山澗之中泉水激泠,春燕啼叫,風聲沙沙,但這幅如畫般的春色卻似乎沒映進李舒懷的眼底,他斂著眸,沉諍地望著湛藍色的穹蒼。

「你在想什麼?」歐陽靖開口打破了沉默。

「在想那個男人。」李舒懷倒是半點都不否認自己對心頭大患的「想念」。

「在想他這回是否真的會死嗎?」

「嗯,自從海勒從他攝政叔父手里奪回政權之後,這些年來,他積極擴充軍備,統一了各大部族,也令邊近的臨國降服歲貢,幾次侵擾我國邊境,雖然沒讓他得逞,但原本不少向我朝稱臣的國家,不約而同轉向與他輸誠,這股勢力不能小覷。」

「所以也難怪你將他當成眼中釘,只要這男人一日不死,你的心里只怕就一日不能舒坦,是不?」

聞言,李舒懷揚起唇角,彎起一抹極淺的微笑,轉眸定定地瞅著自己最寵愛的臣子,「可是老天爺似乎站在他那一方,這麼多年,他數度病危,卻總是沒有死成,朕不怕他的狼子野心,也不怕他的聰明才智,就怕他如有神助的運氣,朕斗得過他這個男人,卻沒自信能斗得過神。」

「我倒是寧可相信十年風水輪流轉,一個人的好運氣不可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更何況,你別說他人,你的運氣不也是一直都很好嗎?就算不比才智,不比野心,你還有好運氣可以與他比擬啊!」

「朕很怕,怕自己的好運在遇到愛卿時就全用光了。」他定定地瞅著面前俊秀的少年,黑眸深處泛著溫柔。

「皇上的意思是微臣會給您帶來不幸?」歐陽靖冷淡地挑起眉梢,艷若桃李的臉蛋雖然揚著笑,但依稀可見眸底泛著慍色。

「朕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李舒懷及時伸出大掌握住就要拂袖而去的縴細手臂,「能遇上愛卿,對朕而言就是極上之幸,如果再有更多好運,豈不是會遭天妒了嗎?」

「可是如果皇上遇上微臣,就要用光好運,那是否根本不該相識呢?」縴細的手臂執拗著,秀致的眉梢淡淡地勾起質疑。

「朕寧可用光好運,也不願過乏味的日子。」

听到他的回答,似乎是感到滿意了,歐陽靖重新坐回長臥榻上。這時剛好侍女端來了去年春天釀制,剛好熟成的梅子上來,一碟是紫蘇釀成的,一碟則是櫻花,兩種清香,一樣怡人。

比起甜膩的糕點,歐陽靖更喜歡酸咸的梅子,以銀箸夾起一顆櫻花梅含進口中,側眸瞧見身旁的男人臉色猶帶深思,再張口,吐出了梅核,似是聊著風月般無關痛癢地問道︰「那皇上覺得海勒汗王此次能夠再得神助,月兌離險境嗎?」

「朕不能說,只能說一切听天由命。」說完,李舒懷輕嘆了口氣,執起歐陽靖肩畔一束柔細的發絲,輕冷的語氣似是呢喃︰「如果這次他能逃一死,那兩國將難逃一場殊死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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