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花凜凜 第六章 作者 ︰ 岳靖

第三章

夜雨的呢喃,吵醒了何蕊恩。這真是個奇特的晚上——

她和居之樣躺在同一張床,一張鋪盛花瓣的大床,像羅馬貴族奢侈的歡愉享受,他們面對面,身體蓋的不是被子,是花瓣!

玫瑰花瓣,大量的玫瑰花瓣,比漲潮時的海水還要滿、還要淹人的玫瑰花瓣!

哪來的這麼多花瓣?

何蕊恩輕緩探舉一只手臂,玫瑰花瓣紛落,些許黏綴她雪白的肌膚,香氣幽幽隱隱流繞。夢一般的幻境!

視線瞅回男人睡顏——難道只是夢?何蕊恩踫踫男人的臉頰,小心地,將美顏挪近,吻他的嘴。

「蕊恩……」他半睜灰藍雙眸,又入睡。

何蕊恩舒了口氣。不是夢。她真的和他像連體嬰一樣,肢體纏抱,躺在同一張床——玫瑰床,床畔桌燈的鋒芒落進一只水晶酒杯中,再折散出來,光變得不是光,是一團綺霧,彌漫玫瑰氣味與七彩色澤。

……

他幾乎想再來一次!而她,拋下他,逃開,帶著吸引人的悅耳笑聲,逃開!

玫瑰花瓣漫天旋繞,像一管匪夷所思的美麗龍卷風,他追下床,追到大落地窗敞開的門邊,痴望著女人在雨中跳舞。

她果身,是初生的天使、女神。從天而降的雨水,沖去她窈娜嬌胴上的玫瑰花瓣,她全身銀白,美得詭艷,彷佛神秘的水生物,他真怕她會隨雨游飛,回到那帆影搖曳的大海,他趕緊上前擁住她,就在這時,落雷巨響,響在頭頂,他感覺她顛顫了一下——她是真的懼怕!

他將她抱得更緊,呵護地、心疼地在她耳畔說︰「對不起——」

轟隆——

雷電利刃割破夢的面具。

居之樣清醒時,有個聲音像蜜蜂,叮刺著他的耳膜。

「苦艾酒、杜松子酒……一份美妙的馬丁尼,把橄欖改成玫瑰花瓣,怎麼樣?」

居之樣頭痛得要死。他作了一個很混亂的春夢,最後的影像停留在——大明星Regeri皺凝眉頭,美眸盈水,怨瞪他的表情上!

莫非他在夢里沒讓她滿足?該死!他這是欲求不滿!醒來還在想春夢!

「Scheie!」居之樣罵了一聲。這次,他決定用大學長威嚴,強硬命令學弟們把那女人的海報照片撕干淨。「Sch——」又要罵。

「居之樣,你這臭小子!」像蜜蜂嗡鳴的碎碎念嗓音,突變凶悍大黃蜂,炸開嚴厲責罵。

居之樣仰坐起身,一陣玫瑰花瓣飄竄。他恍惚半秒,在花瓣如落雨中看見他的老師。

杜罄就站在四柱大床帳幔未掩的床尾,手里拿著空的雞尾酒杯——仔細瞧,那酒杯並不算空的,斗狀杯底有幾片玫瑰花瓣存在。「玫瑰花瓣的滋味肯定比橄欖好,對吧?」

居之樣呆瞪青鳥老大在滿床玫瑰花瓣上低回,每拍鼓一次那對綠色翅膀,便引動小小的紅色香氛風暴。

「嘎——」鳥兒啼叫,停降在他稍微露出花瓣外,像一座光禿小山的膝蓋。

居之樣一時說不上話。這真是滿床玫瑰花瓣,香味刺鼻,不是夢。

「臭小子,你大概以為自己是Heliogabalus——」

「罄爸,」居之樣打斷杜罄,發出干沉、要裂開似的嗓音。「我昨晚和一個女的躺在這床上。」

「喔?!」杜罄挑眉。「一個女的……嗯——怎麼樣的女的,讓你非得用玫瑰花瓣活埋她?」

居之樣身軀震顫一下,膝頭上的青鳥飛離,他煩躁地離開玫瑰床,一邊走一邊掉花瓣,直到落地窗邊。

門外露台花園,是個雨後清新的氣象。花都開了,不只玫瑰,月光扶桑攀出朝霞薄染的冠狀牆垣,凌空迎風,簌簌搖顫。

昨夜的落瓣被雨水沖干淨,或者,被二十四小時無休的旅店人員清理掉了,地上一色青翠鮮綠。

菱格籬笆里的紫色小花是天竺葵,緬梔樹葉掛著雨珠,青鳥一飛上去停棲,就墜落兩滴,像昨夜殘留的雨淚。

原來在那兒!

居之樣踏出門外,赤腳踩著濕潤草地,一步一個腳印,等他站上露台正中央直徑五公尺的幾何鋪礙地,那些萎倒的小草又蒼茁挺立,不留任何足跡。

撿起磚地上破碎的花瓣。原來在這兒!沒錯,是在這兒!昨夜,那個叫Regen——不,是蕊恩!蕊恩在這個太陽圖形的磚地上跳舞!

「昨晚玩了什麼花樣?」杜罄點了根古巴雪茄,走出戶外。

居之樣回頭。他的老師一口煙吐在他臉上。「咳——」嗆了一口氣,宿醉的頭痛加重一倍,腦子卻清醒了。

「沒讓熱衰竭的身體好好休息……」師父——亦師亦父——的訓誡也開始了。「才听你提過0邊境而已,昨晚馬上花招百出?」

懶沉沉的嗓音發自杜罄喉嚨深處。「真不能小看你這位大學長——」又吐了口長煙,走往牆垣邊,目光拉遠。

加汀島海_繞空、帆影搖曳、續車穿天的晨景,當地人應該看膩了,但對居之樣這樣的外地人,無一不稀奇。

「玩樂……」吸了口雪茄,停頓三秒,嗓音繼續。「雖是好事,不過,居之樣——」

杜罄眯細雙眸,旋足移行,伸手,一掌按住宿醉縱欲的渾小子的頭,說︰「你搞太大了——要旅店人員送這麼多玫瑰花瓣上來,是得買單的——你這個大學長,把這趟募款任務搞得荒腔走板,還急著當組織敗家子,是吧?」

要對一個比自己高半顆頭的渾小子說教,得施點勁道,教他反省。

居之樣低垂被杜罄大掌壓住的頭,皺眉看著自己不象話的身體。「抱歉,罄爸。」話語泄出他齒關。「這些花瓣的費用由我的出隊金支付——」

「那當然,討好女人是要花錢的。」杜盤敲打一下渾小子頭頂,收手,咬著雪莉,邁步。「別再叫roomservice。」

旅店人員很快就上來了,幾乎是在杜罄離開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內。居之樣肯定這組人員是杜罄事先叫的,他們還帶來早餐,豐豐盛盛,布置在他的玫瑰床上,分明是要懲罰他。

居之樣壓根兒來不及穿上睡袍、浴袍之類的遮羞物,便讓那些直闖而入的旅店人員將他看光。那面無赧色的女組長還打量地審視他,微笑對他說︰「杜先生要您吃完早餐,到造船廠找海瑟先生試航賽艇。您真是戰士呢……」

居之樣敷衍笑了笑,進浴室,關在里頭,刮胡子、沖澡、泡按摩池,確定外頭人員全退離,他才圍著毛巾,走出浮雕扶桑花南國風情的浴室雙軌門。

玫瑰花瓣清除了,香氛仍舊飽脹在空氣中。居之樣移近床尾凳邊,視線掃著好像沒人睡過的床——這會兒,真找不到任何跡漬,床單、床暢、枕套、被套……所有寢具均更新。

早餐倒是沒撤,無國界式的,墨西哥玉米餅包德國香腸、豆女乃咖啡……可他沒胃口,拿了礦泉水,旋往衣物間,找旅行藥包,吞下解宿醉頭痛的藥錠,隨手擺放水瓶,扯掉腰間大毛巾,換衣服。

帽架上,他的白色貝雷帽消失了!蕊恩昨晚穿的高跟鞋不知被誰擺在架上,珠光閃熠。他拿起它。「灰姑娘的禮物……」低喃。不,她哪是灰姑娘,她是最亮的星!

居之樣把鞋放回架上,翻了翻堆棧的衣物,找帽子。沒找到,襯衫也少了一件!他不記得是否請飯店人員送洗?

可能是他們覺得髒——他才是滿臉滿身煤灰吧——主動幫他拿去清理,怎麼說這兒也是服務精神一流的高級旅店。

居之樣隨便套上標印組織青羽的白T恤和灰色牛仔褲,腳穿一雙軟革卷縫鞋,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從行李箱里拿出太陽眼鏡和蛙鏡——來這島,他是有準備的。他的近視眼鏡不知遺失到哪兒去,雖說度數不深,沒了眼鏡,還是不方便,物體線條難清晰、光芒會暈散,罩了紗似的,一切真如夢一場,連腦袋都渾沌,才會干出那種事……

「Regen——蕊恩——」喃喃自語,像個痴漢。他高大的身影,震顫一下,舉起大掌拍擊後腦,趕緊戴好讓視線增加銳利度的物品,急步走出小得會使人胡思亂想的衣物間。

臥室同樣不能待,久久難淡的玫瑰味兒,是毒,對身體有不良影響!站在床畔桌前戴手表,僅僅十五秒不到,居之樣已覺胸口悶燠,直想月兌衣服。他的眼楮盯著床上早餐,其中一球水牛女乃酪,脂白圓滾,綴著一顆覆盆子,像極蕊恩的。居之樣喉結蠕動,有了食欲,但他未吃,匆匆離開臥室。

去飆帆船!必須到廣闊的海洋,否則他會瘋掉!不能再喝苦艾酒、杜松子酒、伏特加亂調玫瑰花瓣,否則他會渾身著火!

何蕊恩發了高燒,海英凌晨被她吵醒,直到雨停、東方海天交接處一線橙橘噴薄,他都未再躺回鋪著藍絲絨的水床上。睡眠不足使他脾氣暴躁,他責備表妹不該沒頭沒腦地淋雨、不該爽她父親的晚餐邀約。

「你昨晚到底跑哪兒去?」

雨後的扶桑花像動物發情般地狂綻,火紅地竄擠未掩實的窗門細縫。海英用力拔下一朵花,他喜歡月光扶桑,討厭這種大紅佛扶桑。他捏著紅花,不停地走來走去。

「你媽跟你爸吵了一架,在這旅店高級的法國餐廳吵了一架,什麼狗屎髒話都出口,要是現場真有狗屎,他們一定拿起來互扔——」

「你說第十三次了。」何蕊恩掀眸,打斷海英。「我也再一次告訴你,他們不會像你說的那樣。」靠臥在起居間落地窗前金色躺椅里的嬌軀動了動,她抬起縴手拿開額上的冰袋,放往一旁桃花心木獸腳桌,再將桌面小圓瓷盤里的藥丸配溫水服下。

「我要說三十次、三百次!」海英站在椅背後,盯著何蕊恩頭頂,低低威嚇。「你這個破壞父母和諧感情、使他們優雅氣質盡失的壞女孩,該受到良心的譴責。」

「你高興就好。」她的確是個壞女孩,和男人廝混到快天亮,才帶著一身傷病入門。何蕊恩懶懶地擺好水杯,輕聲嘆息。那個可惡的俊美渾蛋,弄得她一下歡欣,一下難過,像個精神病……

海英見表妹乖乖吞了藥,怒意減退些,繞到她面前,宣布道︰「舅媽晚點兒會親自過來為你看診——」

何蕊恩定神。「你告訴杜院長我發燒?」這下反應大了。

「杜院長你個頭!」海英甩手丟花。「她是你媽!你這個不肖女!」操起冰袋,直壓何蕊恩額頭。「躺下。」他命令。

「這句話去對你的女人說。」何蕊恩推抵表哥堵人似的胸膛,雙腳落地,站起,轉身往臥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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