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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半两(上) 第十九章 作者 : 黑洁明

    好冷。

    她想着。

    怎么那么冷呢?

    思绪渐渐的涣散,不知为何却看见了一轮明月在眼前。

    她在月下,看见屋檐,看见长剑,看见剑上那抹艳红,看见他与她的黑发,看见他那月牙白的衣,与她大红的嫁衣,在风中贴着,老银锁闪着银光,混在其中,和滴溜溜的血珠一起,翻飞,飘荡。

    她闭上了眼,不再试图保持清醒。

    何必呢?

    何必……

    水声轻轻。

    荡着,漾着。

    远处,有管弦丝竹乐声隐隐飘散在风中。

    缓缓的,她转醒过来,睁开眼,看见湖光水色就在眼前。

    男人盘腿坐在身前,正在倒茶,她醒过来的那当下,他看了她一眼,伸手翻转另一只茶杯,倒了第二杯茶。

    慢慢的,她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在一艘船上。

    竹帘垂在窗边,教外头的人瞧不清里边,可她能清楚看见外头的风景,看见水泽一路延伸至远方蒙蒙的天际。

    那儿的天色,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眼前男人身上染血的白衣,早已换下了。

    月牙白的衣,在夜色里多惹眼、多嚣张,可他就是刻意要让人知道,知道是他周庆,灭了王家的门。

    如今,这儿不需给人看,不需吓唬旁人,他就把衣换下了。

    可那身白衣,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

    他换掉了,她却忘不掉。

    在这之前,她以为她多少懂他的,懂这男人在想什么,现在却不懂了。

    或许她从来就没懂过,只是自以为懂。

    他将茶杯倒了七分满,把那热茶递给了她。

    她没有接。

    那双黑眸微眯,薄唇轻轻扯了一下。

    “怎么,怕了?”

    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喉头紧缩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有千百个疑问卡在心里,鲠在喉中,然后终于再忍不住,从唇瓣里吐了出来。

    “这一切……”她张嘴开口,才发现喉咙好痛,但她仍忍着痛,将话说完:“都是你布的局?”

    “是。”

    “你拿我当饵?”疼痛让她的声,无比粗嗄,让她怀疑自己的脖子肿了起来。

    “对。”

    “从何时开始?”话方出口,她就领悟过来,哑声道:“我给你银锁那时吗?”

    他看着她,转着手中的茶,才道:“过去几年,一直有人在盯着我。”

    她无言以对,只觉喉紧心缩,莫名窘迫。

    还以为,他有心,多少对她有些情意。

    如今方知,他对她是有心,却不是她想的那般。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她自作多情。

    一时间,有些难堪,她几乎想立刻起身走人,但她还需要厘清一些事,所以她强迫自己直视着他的眼,张嘴哑声再问。

    “我的亲事,是你安排的吗?”

    他瞅着她,淡淡道:“若我说不是,你信吗?”

    她不晓得,这男人算得这么精、这么细,心思如此可怕,教人心生畏惧,她原以为自己看清了他,可到头来,才发现她什么也看不清,所以她只是看着他反问。

    “若你说不是,我该信吗?”

    “不该。”

    他眼也不眨的说,一双黑眸却仍直盯着她,那瞳眸一瞬不瞬的,黑得发亮,那坦然的视线,困扰着她。

    若他真是个彻彻底底的恶人,倒也就罢了。

    可他从王家父子手底下,将她救了出来。

    那对父子本要灭她口的,而在今夜之前,她还一直以为王飞鹤是个大善人。

    他是利用了她,可他也保全了她。

    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被他当做诱饵,让她有些狼狈,可从一开始就是她自作多情,他只是顺势而为而已。

    压着心中万般情绪,温柔看着眼前男人,镇定的伸手接过了那杯热茶。

    “所以,你只是想要京杭漕运?”

    他拿起身前的另一杯茶,喝了一口,没有否认,只道。

    “那是门好生意。”

    晨风悄悄徐来,让热茶的袅袅白烟散开又拢聚。

    她捧着那杯茶,有些怔忡,只听到自己说。

    “我以为王老板是个大善人。”

    他抬眼,瞅着她,“我以为你早该知道,看人不能只看外表。”

    对这句话,她无言以对。

    身下的大船,缓缓行过水面,她看着窗外远处的景色,听见自己再问。

    “王家……”她顿了一下,才拉回视线,看着他:“还有活口吗?”

    “没有。”

    “为什么?”只是因为他们反他吗?有必要做得那么绝吗?可这念头才冒出来,她又想起王天凤箝抓着她脖颈的那一刻,教恐惧爬上了身,让她身子微微僵硬了起来。

    眼前的男人瞅着她,不答反问。

    “你真想知道?”

    温柔张了张嘴,却没吐出声音,半晌,才有办法道。

    “不,我想……”温柔苦涩的笑了笑,哑声说:“我并不是真的想知道。”

    她放下了那杯未曾沾唇的茶,反正她的喉咙也痛得喝不下。

    “那么,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周庆抚着杯沿,扬起嘴角,噙着笑。

    “你有看见我拦你吗?”

    她没有。

    所以她起身,朝外走去。

    甲板上,墨离等在那里,她看见他,只哑声开口。

    “我要上岸。”

    墨离的视线越过了她,落在身后,她知道他在看谁,他在看周庆,等那男人给他指示。

    显然周庆点了头,墨离抬手示意手下靠岸。

    船舫缓缓朝岸边码头驶去,在这期间,她一直感觉得到身后男人的视线。

    她没有回头,脑海里却始终响着他方才问的话。

    怎么,怕了?

    她应该要怕。

    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把周遭的一切都算计利用在其中,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手上的一只棋。

    他不是她可以与之相处应付的人。

    她应该要怕。

    如果她还想要保住自己这条小命,她就该怕。

    船靠岸了,她上了码头,走开。

    她一路走回小别院,因为头仍晕,她走得很慢。

    天亮之后,路上行人渐增,她知道自己身上的大红嫁衣有多显眼,但她也顾不得旁人的指指点点。

    回到小别院时,翠姨和云香已经在那里,看见她,翠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忙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哪伤着,急着问她究竟是被谁掳去。

    她简单交代了几句,只说是被周庆救的,也弄不清是谁绑了她。温柔问她俩为何在这,才知道那女人在她被绑走之后,就让人把翠姨和云香赶了出来,翠姨本不愿离开的,但丘叔要陆义先带她和云香回来待着,他会去打听消息。

    翠姨见她脑袋磕了一个包,脖颈上还有着吓人的红痕,泪又掉了下来,忙替她换下了残破的嫁衣,还要陆义烧了水,让她可以净身沐浴。

    她其实没那个力气,可她顺着翠姨的心意,翠姨被吓坏了,云香也是。

    因为撞伤了脑袋瓜,她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了几日。

    那几日,云香都同她挤在一张床上,去哪都跟着,抓着她的衣角,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不见了一般。

    每回醒来,她都会听到丘叔带回来的一些消息。

    吴家确定是垮了,温家也是,王家被减了门,官府已派捕头查案追凶。

    查什么案?追什么凶呢?

    这城里每个人多多少少都知道王家的案子是谁干的,甚至也有小道消息在传,就连吴家仓库被烧,怕是和周家父子也有关系。

    可每个人心里也都明白,这案子只会不了了之。

    她听着丘叔带回来的消息,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要翠姨、丘叔和陆义还是把行李收一收。

    那天夜里,云香同她窝着,悄声问。

    “咱们这会儿还要走吗?”

    云香眼不好,也不爱说话,刚来时就同陆义一般,就像个哑巴,对旁的事几乎不太关心,可久了,她才发现这丫头,不是笨呆蠢傻,她这般安静是有原因的,云香是聪明的,一直很聪明,比一般同龄的姑娘要聪明许多。

    难得她会这般粘着她,教这些日子心里的闷,散了些。

    “嗯,这儿我待不下去了。”温柔抚着她的小脸,看着她氤氲的双眼,道:“那日我穿着嫁衣回来,不少街坊都瞧见了,人人都知我被贼人绑走,我名声已经败坏,再在这儿留着,不过只是惹人闲话。”

    她算是毁了,可云香还有大好人生,若继续待在这儿,也只是让人说三道四罢了,不如依照原定计画,远走他乡,重新开始。

    不用诈死也好,省她一回事。

    只是让人来抢亲付出去的银两也要不回来了。

    原以为,一切该就此底定,岂料要离开的前一天,丘叔却急匆匆的跑回来告诉她,老爷死了。

    “死了?”

    温柔一怔,呆看着丘叔,还以为自己听错。

    “昨儿个夜里,老爷捂着心口倒在地上,虽然夫人飞快派人去请了大夫,但大夫赶到时,已是回天乏术……”

    她有些恍惚,坐在椅上久久无法回神。

    后来,她不是很记得中间的过程,只知自己赶回了大宅,原以为那女人会连门都不让她进,大门却没人挡她。

    她走进屋,偌大的屋宅里,不知何时,早被人搬空,屋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人拿走了,要不就被债主贴上了封条。

    丘叔告诉她,原本上百仆佣跑了,带着能当工钱的东西全跑了。

    她往主屋走去,在那儿看见了那躺在床上的老爷,和在床边哭红了眼的女人,还有那跪在一旁的三位小姐与少爷。

    女人正在替死去的丈夫擦洗身子,边哭边不断的喊着死去丈夫的名字,四个孩子也哭得停不下来。

    温柔看着那一幕,忽然间,觉得自己根本不应该在这儿。

    她是个外人。

    在这里,她就只是个外人而已。

    她退了出去,想回去,却遇见了前来讨债的人。

    屋里哭声不停,哀哀切切的,她可以走开的,最终却仍不忍心的问明了欠款,掏钱打发了那债主。

    屋里躺在那里的人,再怎么样,是她亲爹,那几个孩子,是她弟弟与妹妹。

    于是,她要丘叔找出温家的帐本,处理了一个又一个前来讨债的债主,又自个儿再到棺材行买了棺材,亲手到大门外,挂上了白灯笼。

    丧家晦气,有人遇丧便不讨债,但也有人见了还是硬上门来,她能处理的,就自掏腰包处理掉,不能处理的,就告知会卖掉大屋把债务清偿。

    她在短短一个月之内,清算了家产,把田地、大屋全都卖了还债,只把小别院留了下来。

    对她卖屋卖田的事,那女人一句也没吭过,八成也是知道这事她自个儿处理不来。

    清偿了债款,余钱其实还有数十两,她本要把银两给那女人,但自从爹死后,那女人整天都窝在床上哭,常常连饭也没吃上一口,也没下过几次地,即便被迫从大宅搬到了小别院,女人依然整天蜷缩在床上,病恹恹的连孩子也不顾了。

    看着无辜的年幼弟妹,温柔清楚她若只是把钱留下走人,不用多久,那些钱就会长脚跑了,这女人和这几个孩子很快就会流落街头。

    更别提,她其实早把自己之前攒的钱,全都拿出来还债办后事。

    她知道自己走不了。

    她需要这数十两重新开始做她熟悉的买卖。

    我不帮人收拾残局的。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他说的话。

    差不多这时,她才想到,那天她上岸的地方,离她住的小别院不远,很近,好似他早知道她会要求要上岸回家。

    若要找我,你知道上哪去。

    他说,这么说。

    她确实知道。

    元生当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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