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半两(上) 第十三章 作者 : 黑洁明

原以为,两人之间,不会再有太多交集。

他人忙事多,在城里还越来越炙手可热,饭局多到都能排到年后去,她做这小买卖的生意,就算想请他吃饭还排不上队,可就不知为何,那日之后,她总是会在街上巧遇他。

说是街上,也不是真在街上,有时是在店铺子里,有时是在酒楼中,有时她前脚才走出染坊,他的马车就会恰恰好出现在她眼前。

每次遇着了,他总也会淡淡问上那么一句。

“吃了吗?”

她看着他,总也只能老实回上同样的字眼。

“还没。”

然后,她就会被迫跟着他回去吃饭。

他也不是真的强迫她,可这男人散发的气势,就是叫人无法也没胆拒绝,再加上,她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拒绝。

自从开始在外做买卖,她天未亮就会起床,城里城外的来回奔走,虽然长途有驴车可坐,但她路可没少走过,一天下来,挑货拣货都得站着走着,偶尔丘叔和陆义没空,她更是得自己驾车搬货,到了午时过餐未食是家常便饭,有人要请她吃饭,她当然就厚着脸皮吃了。

她手上的每个子儿都是有用处的,当然能省就省。

再说,他也不差她这一口,他那儿又大又舒服,也十分隐密,中午能在那儿偷偷喘口气,真的让她比较有力气再去和那些老板掌柜们周旋议价。

只不过,她真的不是很清楚,他为何这般优待她。

因为她是个姑娘家吗?

她不知道。

她唯一晓得的,是他不曾对她乱来,还有就是,有时她觉得,他似乎也很喜欢两人在他那儿用餐歇息的片刻。

他并非日日都那么忙碌,总也有空闲的时候。

那难得的空闲,他那靠窗罗汉床上的小几上,就会被摆上一副棋盘,搁上两碗汉白玉做的黑白子。

每当那时,他就会找她下棋。

“我不会。”

他第一次问她时,她坦白告诉他。

“想学吗?”他挑眉问。

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他把白子给了她,自个儿拿了黑子,开始教她。

他棋艺很好,却不执着追求一定要赢,就是喜欢泡个茶,随手下个两子,看她盯着棋盘烦恼半天。

偶尔输了,他也不介意,她若入了死胡同,开口问他,他还会同她说该如何走下一步。

他不曾过问她的生意,她也不曾要求他的帮忙。

这男人已经帮她很多了。

她的买卖做得不错,如今不只能有盈余,还存上了一点。

奇妙的是,她还真的在与他下棋对弈中,领悟了一些商场上的道理。她也不是个好强的人,但既然要学,就得学个透彻,还特地去城南的旧书铺子里买了些棋谱来研究,却仍下不赢他。

很快的,她发现他的棋艺很好,而且有时,无巧不巧的,和他下棋,总会让她觉得对应到她手边的买卖。

有时,她甚至怀疑,这男人是借着棋局,提点她做买卖的道理。

“一盘棋,就如一场仗,你每下一步棋,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到之后的局势。所以,当对手走了那步棋时,你得去想下棋的人为何要这么做。”

“可我怎么可能知道对手在想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棋局是小型的模拟战争,每一只棋都代表着士兵、粮草、城寨、军马、刀剑,而下棋的人,就是用兵的将,你若想赢,就得掌握对手,弄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拥有什么,需要什么,缺少什么,然后假装自己是那个人,站在他的立场去想,去衡量所有的成败得失,再去给他所需而诱之,然后攻其必救,攻其无备,之后你自然能得到自己所想要的。”

她傻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只是在被清空的棋盘上,重新落下一子,道。

“情报与消息,是最重要的。所以你得想,用这里去想。”他用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再点点棋盘上的那枚黑棋,直视着她说:“去设想下了一步棋之后,如果你就是这枚棋,接下来所有可能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她眨了眨眼,只想起当初她一开始试图做买卖,却到处碰壁的事,在这城里做买卖,就是要到那酒楼买平安符,那其实是私底下打听就能知道的事,但她明着问,谁也不会摆明了同她说。

那天下完棋后,她拉着陆义去酒楼里坐着,叫了一壶酒。

“我不喝酒。”陆义死活不肯,甚至再次开了金口,“不在外头喝,会误事。”

“不喝酒就吃菜。”她压低了声音,倾身对这头牛说:“所有做买卖的人都得来这儿买平安符,这地方就是个消息集散地,咱们做买卖,就需要知道多一些,你吃点花生,把照子放亮些,耳朵拉长点。”

那男人瞪着她,浓眉紧拧。

她眼也不眨的说:“不是这儿,就是迎春阁了,你自个儿选一个。”

闻言,他不敢相信的瞪着她,眉头拧得更深,厚唇抿得更紧。

“那就迎春阁了是吧——”

她试图起身,那男人飞快伸手拉住了她。

温柔对着他挑眉。

陆义黑脸更黑,这才开口吐出两个字。

“坐下。”

她展开笑颜,坐了下来,“以后你也甭老在驴车上吃饼,中午就到这儿坐着,叫碗面,喝点酒,同人聊聊天——”

松开了她手的陆义黑脸扭曲了一下。

想起他闷葫芦般的性子,她忙改口笑着说:“听人说说话也成的。”

陆义无言看着她,然后叹了口气,替他自己倒了一杯酒,喝掉了它。

后来,她发现陆义没去酒楼,可每当她问他什么小道消息,他也总能说得出来,事后她太过好奇,才发现他觉得酒楼饭钱贵,他不待那得付钱的前头,只到那酒楼后边的巷子里,蹲在那儿吃饼,酒楼里跑堂的人都在后边吃饭,聊起八卦来,那是一条也没落掉过。

她不知陆义怎知道能这么做,可这办法相当实惠,她每个月都多塞些银钱给他,让他去帮忙打听消息,从此生意更是做得风生水起。

但她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周庆的关系。

那日他同她说了之后,她很快就领悟到,他是故意点她的。

做买卖,不能只靠自己模索,周豹能成为一方之霸是有原因的。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所以周豹才开了酒楼,开了当铺,开了迎春阁,他手上的那些店家都能听到最新的消息,能够掌握最多的情报。

周庆点她,也教她,该怎么做买卖。

她不说破,他也不讲明。

温柔不是很清楚,他为何要这样做,可时不时来当铺这儿用饭,让她慢慢的了解到,他和他爹的感情并不好。

他住在当铺二楼,不是住在周豹那临水的豪宅大院。当铺这儿有床有被,还有满架子的书和衣箱,虽然富贵之家有几处房产很平常,周家拥有的房产更是多到数也数不清,可她知道这儿才是他生活的地方。

他住在这儿,吃在这儿,偶尔才会回去见他爹。

这男人不得爹疼,和她一样,她可以感觉得到。

有几次,她看见周庆和他爹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心底总会浮现一种莫名的违和感,感觉有一种奇怪的紧张充塞在空气中,像是有人拉紧了一条太过紧绷,随时会断的琴弦,总要等其中一人离开才会缓解。

虽然,他在他爹面前,总是将姿态放得很低,她还是有那样的感觉。

他不喜他爹,他爹也不喜他。

为了不知名的原因,这两父子的关系非常紧张。

身为恶霸的儿子,让他身边似乎也没有真心相交的挚友,每个来找他的人,背后也都有原因。

有时坐在他对面吃饭,她会猜想,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喜欢找她一起吃饭吧?

一个人吃饭是很寂寞的,她知道。

小时候有阵子,翠姨坚持她是小姐,总要她一个人用餐,先是让丫鬟在旁伺候着,后来没丫鬟了,翠姨就自个儿伺候她。

可那饭吃起来,再好吃也没有太多滋味。

到了她年纪够大了,每回到了吃饭时间,就自己先到厨房去找陆义丘叔和翠姨,一起坐在厨房里的方桌吃饭,几次下来,翠姨拿她没辙,这才顺了她。

一个人吃饭是很寂寞的。

她知道。

“你买了一整船的籽棉?”

这日午后,用完了膳,她喝了一口热茶,捧着茶碗叹了口气,忽然听到他开口问。

温柔抬眼,只见那男人一边吃着茶点,一边淡淡的瞅着她。

天气热,他今天穿着一身的黑色罗衣,罗衣透气,但贴体,充分尽显他强壮的体魄,让她都不敢多瞧他一眼,忙又垂下视线。

午后的阳光洒落了些许进窗台,照着他搁在帐本上的大手,让她不由得瞧着他那苍劲有力的大手。

在这之前,他从没问过她的买卖,可她晓得他知道她在做什么,酒楼的掌柜,会将平安符的帐本拿来给他过目。

此刻,他手下的帐本却不是平安符的,是另一本记载着各种交易买卖的本子。

她看见自己虚报的假名就在上头,他干净的手指,正搁在其上,抚着那温字上方小囚的框边,不知怎的,感觉好像他正模着自个儿的脸,让小脸热了起来。

“我是。”她忙挥开那错觉,红着脸点头。

“这货钱不少。”他缓缓再说。

“是不少。”她坦承,抬眼,“是我手头上全部的现银。”

他挑着眉,看着她,问:“为什么?”

之前她多少还会买些真丝来做上等的布料,这会儿忽地一古脑将银钱全拿去买棉籽,难怪他会觉得奇怪。

只是,她都不知道他会注意到她在做什么。

“快入冬了。”她咕哝着,“那些棉花可以拿来做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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