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侠龙戏凤 第二十章 作者 : 沈亚

“师妹。”

“傅师兄。”胡真头也不回地招呼。

穿着玄色短打的男子踏着夜色而来,他披散着一头长发,仅在额上简单束条带子,轮廓深邃,半敞着胸,赤足,那模样不伦不类,脸上表情落拓不羁,眼神还带着几分倨傲。

只见他足下如风,拎着一样白色物体,迅捷无比地来到她身旁。

“他们上来了。”

“多少人?”

“五千。”

“五千?!”

胡真愣住!霍山镇哪来的五千人?整个幽州兵马加起来也不到五千。在这一带拥兵最重的是玉门关,但那还得两三天的路程才能到。

“幽州的三千兵马,再加上幕州、玉门关跟夜枭的人手,估计约五千。”

“聂冬?”

“不确定。但幽州军的主帅应该是郑平。”

胡真暗自忧愁。虽然跟聂冬交情不深,但总是旧日故人,她不想在战场上与他刀刃相见。出京后聂冬一路紧追不舍,她真担心是聂冬带队。

“聂冬也的确不远了,这一路上都是夜枭拔的桩,来了上百人,霍家庄低估了他们,我看那些武林高手恐怕还来不及出手就被他们拔光了,白搭。”男子哼声,一脸的目中无人。

龙天运不是笨蛋吧?大老远跑来霍家庄成亲,却在洞房花烛夜被灭个干干净净。

她不知道姓龙的到底有啥打算,但如果她没猜错,龙天运是打算在今夜起兵,借势从霍山往北打穿玉门关,往南打下幽州。

只要能打下玉门关,联合了北狼的铁骑,两边势头一旦结合起来,那就势不可挡,没甚么能拦住他了。

“师妹?”

“永京那边布置妥当了吗?”

“这……两天前说内应被捕入狱,生死未明。”

胡真的心抽了一下,想了想,深吸一口气。

“应该不会有问题的……”爹已经潜伏在宫内那么久了,必然有他的打算,她最用不着担心的就是爹了——应该吧?

不远处的山在黑暗中微微晃动,零星的光忽明忽灭,她彷佛听到了杀戮的声音,鼻尖几乎可以闻到带着铁锈味的血。

“这东西该怎么办?”

傅以铮踢了踢脚边的白色物体,那东西半抬起脸,乱发底下一双黑黝黝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胡真毫不在意地摆摆手道:“放了他。”

傅以铮不再说话,快速解开他身上的穴道。

“就当是给他的贺礼吧。”胡真仰望天际灿烂的烟花,喃喃自语似地说着:“他想一炮打响北狼军名号?我就送他名号。”然后她回头,灿笑着说:“快走吧山鬼,趁还来得及。”

最后一波烟花疯狂地在天际炸开,那剧烈的震动连霍山也为之深深颤抖,暗夜里山脚下的五千名大军黑压压地扑了上来!

长剑无声地穿刺,那黑衣人惊骇地瞪圆了眼睛;原本是来模桩的,却没想到反而被一剑对穿,登时殒命。

龙天运的剑并不快,静悄悄得彷佛月光流泻,无所不在、无孔不入——无处可躲。

只见他反手一抖,那剑身微震,血珠飞溅,银色的剑再度恢复灿亮,不沾血,不染尘。

剑名“无垢”,是第七代霍家庄庄主的金盆洗手之作,赠予了当时还在襁褓中的皇子兰欢作为见面礼。

第一次拿剑杀人是在十六岁前夕,明明无垢染不了血,但他却觉得那些四处飞溅的血无处不在,他彷佛听到了无垢酣畅淋漓'痛快饮血的嗡鸣声,而他还曾一度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染上血腥。

父皇只生他一个儿子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他不想自己所经历的兄弟相残惨事再度重演;所以当他确定妻子所生是一对双生女儿,几乎是立刻就抛下皇位返回北狼。

兰七篡位那一天姑姑师父来城门寻他,她说皇城有难,他们必须立刻回去。他毫不迟疑地抛下呼延真跟她走了,只是走了不到两条街,师父就点住他的穴道,将他扔在马上,由一队她秘密训练了许久的卫士带走。

他望着火光映照在姑姑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从她眼里看到了死意。

马匹飞驰着,而姑姑就伫立在火光与灰烬交错的石板路上;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张嘴死命地呐喊,却是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想朝她伸手,却连根小指头都动不了。

那一夜他们冲出了永京,原以为速度够快,然而兰七的动作更快。

原以为姑姑秘密训练的死士够狠绝,然而背叛的夜枭却更可怕,他们才出城门就被夜枭赶上,边战边逃,还没离开永京,已经死了三个人。

那一夜是他第一次拿剑杀人,当长剑刺人那人的身体里,他的手还不住地颤抖。当鲜血染红了他的手,腥臭濡滑得让他几乎握不住无垢时,他才真正体会到原来自己过去十六年活得多么欢快幸福。

然而那幸福,已经远了。

往西北的路完全被阻断,死士们带着他往南逃,最终逃进了有熊山,然后逃进南都;当他踏进南都鬼域的那一刻,身边的死士都已经死光,其中两个还是他亲手杀的。

在权势金钱的诱惑下,“忠心”也只不过是虚无缥渺的两个字,随时都可以抛弃。

此刻他们继续往前飞掠,迅捷无比地在林间穿梭,未几又是一阵无声的厮杀;他有些惊讶对方人数之多,照理说前锋队顶多百人,然而看这阵势却远远不止,光是来踩暗桩的人数就已经远超过百人。

“狼主!”善于夜行匿踪的地鬼出现在他身边。“来了千人。”

“五千?!”龙天运有些心惊。他知道俊帝已有动作,但没想到居然首战就派出了五千大军,霍山一战比他料想的还要更重要!

“还有,山鬼不见了。”

“什么?”他的心一跳,猛地回头。“胡真呢?”

地鬼惭愧地低下头。“不知道。属下前去找过,但竹庐里早已经没人了,小胡公子……下落不明。”

他的心猛地抽紧!不见了?!

“让我们去找,如果找不回山鬼与小胡公子,我们也没脸回来见狼主。”四鬼请命道。

最后的烟花炸开,如繁星坠落,片刻后四周恢复了一片死寂,于是马蹄声再也掩不住,肃杀之气在暗夜中汹涌。

“上来了!”

远处响起号角,幽州的长刀马队高举着号帜在山路上奔驰,长刀在月色下闪耀着禀然致命的光芒。

“来不及了。”龙天运有了决断,迅疾如风地往霍家庄的方向奔去,“各人依计行事!”

所有人呼喝一声,一入庄便各自奔走,散个一干二净。

月夜下,他孤身一人站在霍家庄大门口,面无表情、状似安然地仰望着天际被乌云半掩的月,心底却急如火燎!

去哪里了?胡真。

原本打算待战事一结束就告诉她事实真相,可是却不见了!是被谁带走?想到那纤细的身影,他的心紧紧地揪成一团,夏夜突然变得那样寒凉,丝丝摄人寒气从脚底慢慢缭绕上来,令人惶恐不安。

他几乎想立刻转身离开,他得去找呼延真,无论她在什么地方,他不能再一次失去——

然而马队来了,黑压压一片,寂静地在庄前勒马,安静肃穆,铁盔下的眼睛齐齐望向他。

一匹黑骑排开马群慢慢踱到他面前,马上的人冷冷地俯视他。

“交出来。”他说。

龙天运也看着他,有霎时的迷惘。“交?交什么?”

清冷的月终于穿透云层,薄薄的光照在聂冬那张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上,彷佛死尸。

“胡真。”聂冬说。

在永京的那个夜里他也见过聂冬。事实上潜伏在永京时,他经常见到他,然而此刻的聂冬却像是换了个人似,跟以前的聂冬截然不同。

此刻的他身上散发着死气,眼里弥漫着看似冷静的疯狂。

“听到没有?交出胡真,我让你留个全尸。”

龙天运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些不合时宜地、惊奇地笑了笑。“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要胡真?”

聂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是谁?”

霍家庄内人群无声地、慢慢地涌出。

他们身上披着毛皮,手里提着亮晃晃的大刀,脚步又大又稳,沉重地,每一步都踏出烟尘。

有人牵来赤红色大马,龙天运潇洒地飞身一跃而上。“北狼狼主。”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已经送入洞房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此刻应该与他的新娘子在一起才是——虽然大敌当前,但他早就料到了不是吗?

为什么他依然玄袍墨靴,一副闲云野鹤的模样站在庄口仰望明月?

此刻他终于没戴面具了,可惜距离太远,所以即使没戴面具,她却依然看不清他眉目。

她多想亲眼看看他的脸,想知道那张脸与她脑海中的模样是否相同。

远远地,胡真微眯着眼凝视他,心里翻搅着各种错综复杂的滋味,似苦似甜。山路上的暗影层层叠叠涌上来,是幽州的长刀马队,凛凛长刀,森然罗列,铁盔重甲,看起来十分骇人。

可是他依然姿态悠闲地伫立着,彷佛前面来的不是可以轻易把他斩成肉酱的刀队,彷佛他眼里除了天上的一轮明月,再无其它。

是故作姿态吗?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龙天运似乎不是个会故作姿态的人。可是他有什么?不过是一千狼骑、一千霍家军,再加上数百个武林人,胜算实在不太大。

黑骑排众而出,那是聂冬。胡真不由得蹙起了眉。“怎么会是聂冬?”

“嗯,他在山下出现的,来得比预期的早,郑平让他领队。”傅以铮答道。

胡真愣了下。“这又是为何?聂冬只不过是夜枭小统领,怎么突然就成了能够领军的将军了?”

“应该不是……”傅以铮欲言又止,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雀儿们传来的消息。师妹跟聂冬总算是朋友,如果知道了那些事,会不会影响她的判断?

“怎么?”

“没……方才雀儿来报,说是聂冬收到俊帝密令,想是密令上削了幽州州牧的军权。”他避重就轻地回答,这也不算撒谎。

胡真趴在爱犬大白身上,总觉得这些事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但她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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