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已惘然 第三章 作者 : 梁凤仪

假日是应该属于亲人朋友的,能够在环境、言谈、行动上都有家庭生活的气氛,原来有种难以言宣的归属感。

或者可以作一个比喻,出席惯了嚣闹大场面,就好比吃腻了鲍参翅肚,忽然有平淡雅致的平常人家庭生活,就等于吃了一顿清茶淡饭,别具风味。

我身边没有能好好谈话的朋友,也似乎有一段日子了。

蒋帼眉已经去世多年。

洪红令我想念帼眉。

不知道陈家辉会不会令我想念杜青云。

只这么—想,我就浑身打颤。我开始警告自己,不可重蹈覆辙。

于是在下一个周末,陈家辉再邀请我与辛兆武夫妇结伴同游时,我狠一狠心回绝了。

我的理由很简单,我答:

“我这个周六及周日忙得很。”拥有着每一分每一秒而无所事事的我,撒了这么一个大谎话,令我益发觉得心虚情怯,坐立不安。因而,日子更难过。

我在书房内看书看得不是味道,翻电话簿找一些什么朋友,全都是有家有室的,或是在业务上有关连的,在假日摇电话到对方的家里去,用的又是怎么样的借口呢?

几艰难找到了一位旧同学周如珍的电话,记得那日在中环中华总商会吃午饭碰到了她,对方慌忙把名片塞给我,并且热情地说:

“有空给老同学摇电话。”现在有空了,就给她摇电话吧!周如珍欢喜得近乎热闹的声音,嘻嘻哈哈地从电话筒里传过来,道:

“福慧吗?这么巧,我们正愁往哪儿找一只麻将搭子,家中来了朋友,刚好只七个人,你若来呢,就凑成两台麻将了。”我脑子里立即浮现起自己到了周如珍家,坐到一堆陌生人中间搓麻将的情景,那种感觉犹如家无余粮,要问做喜宴的主人家讨饭吃似的情景。这口饭,怎么样咽下肚去呢!我只好答:

“那天见面之后,答应给你摇个电话,问候你一声罢了。”之后就挂断了线。也真羡慕那起能够一头钻进麻将台去,便不知人间何世的人,是太棒的谋杀时间玩意儿了。

或者有一天,我江福慧非要强迫自己培养出这种兴趣来不可。

自屋头走到屋尾,在花园转了几个圈,我终于回到睡房来。

打开了那个百多尺的活动衣柜,凝望着一套套、一件件色彩缤纷的衣服。我把身上的家常便服月兑下来,再找到了那些心爱而根本未曾穿过的衣服,逐件试穿着,在镜前翩然起舞,摆着最一流模特儿的姿态,欣赏着名设计家的精心杰作在自己身上所起的奥妙作用。

其实所有的时装设计师都不如上帝棒。

当我无聊地把衣服月兑落在地上,于镜前看到一个美丽得似极品雕刻的女性胴体时,我呆住了。

试用手轻轻的抚触着这个女体的双肩,我吓得慌忙回身便跑,把自己抛落在床上,饮泣起来。

一如碰触到没有生命的大理石雕刻,光滑而冰冷得教人浑身颤抖。

我看来似是没有生命地活着。

这样子下去,我会疯掉。

脑海中浮现的那个人,使我遍体生寒,继而生热,细胞在扩张之后又呈收缩,循环不息,我大声叫嚷起来,惊动了家中的佣人。

他们在用力叩门,问:

“小姐,什么事?什么啦?”我钻进了被窝里,再说:“你们进来。”管家走进来了,看到了我,才稍稍定神,问:“小姐,你刚才大声地叫嚷……”

“替我打电话给何耀基,请他把银行的几个高级职员,找来吃晚饭,你去打点一席丰富的酒筵来。”

“是的。”管家慌忙答应着去办。一个半小时之后,管家按动主人房的内线电话,说:

“是何耀基先生的电话,你接听吗?”我拿起了电话,喊了一声:“耀基叔,你好。”对方的语调有点迟疑,道:“福慧吗?我给好几位同事摇了电话,有些不在家,有些家里有客人,有一两位说,如果你没有什么要紧事商量,他们答应星期天陪伴家人。”我自动地点点头,道:“没有什么要紧事,下次再约吧!”

“福慧,要不要我来陪你?”

“你不要陪伴家人吗?”

“都是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关系。”

“不,你留在家里吧!我等会也要到外头走走。”挂断了线,我躺在床上,瘫痪了似。直至管家的声音,再从对讲机传出来:

“小姐,预备好了的酒菜如何?”“都摆出来吧,我这就下楼来吃。”偌大的饭厅,长长的餐桌,放满美酒佳肴,我坐定下来之后,忍不住笑起来。太像电影出现的那清朝的末代皇帝每天所享用的筵席了,富贵繁华,不过寂寞难耐得离了谱,破了格,不是灭亡,就是没落了。

我完全可以想象到这一刻,邱仿尧在干什么,他大概是跟葛懿德一同作烛光晚宴,仿尧拿筷子夹了好菜,往妻子的嘴里送。

才这么一想,我那握着筷子的手发软,哗啦一声,嘴里的食物,就吐了出来。

谁会想到本城的女富豪,周日会是如此地过。

我没有理会管家的惊骇,披了外衣,开出了我的林宝坚尼,直向着心目中的目的地开去。

到了尖沙咀的那间夜总会门外,始把车子停下来,但没有下车。

管嘉宾泊车的领班走上来道:

“小姐,你是要进夜总会去?”

“不,我在这儿等一个人。”

“小姐,我们大门口不可以停车等候。”我没有做声,只从手袋里拿出了一叠金澄澄的钞票,塞到领班手里。“这样子能泊车了吧!或者你站到角落去数一数,数完了钞票我要等的人就出现了。”我没有再注意那领班差不多是吓呆了的反应,我只是全神贯注于夜总会门口。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看到了我要寻找的人。

那个“庄尼”!我大力的鸣按响号。

庄尼身边有位打扮得时髦至极的中年妇人,他和她同时回转头来,看到了那辆林宝坚尼。

我把头伸出去,叫:

“庄尼,我们去兜风去!”庄尼一听,立即对身旁的妇人讲了几句话,就撇下她,火速跑向我,上了车。在车窗外,犹见到那被遗弃的女人,一脸愤怒、不甘与狼狈。我笑。

“被人遗弃的滋味真的不好受,我们破坏了这位太太今晚的兴致。”

“不相干,只要不是非我不可的话,她还不至于无药可救。”我望了庄尼一眼。“庄尼,你是有智慧的。”

“行行出状元,不是吗?”

“为什么要干这一行?”

“不是告诉过你了,为了要开林宝坚尼。你今次不叫我佐治了。士别三日,刮日相看,你是有了进步吗?”我唰的一声,煞停了车,道:“来,别说废话,我们换个位置,你来开。”

“好极了。”跑车一直在繁华的夜都会内到处乱窜。“庄尼,如果你可以永远拥有这么一辆名车,你是否会洗心革面,退出江湖?”

“要拥有这么一辆名车,并不容易。”

“如果有人肯送给你呢?”

“慢着,”庄尼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有没有看报章杂文的习惯?我就曾读过一位女作家的一篇杂文,她说,她不是一个奢求的人,她只希望退休时,能够在园子里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树,在树荫之下,她可以放一个秋千架,或一套园子用的桌椅,舒舒服服地坐着看书乘凉。“可是,要有这么一棵大树,必须要有一个起码几亩的花园,等于要有一间大屋,也就是说年中要缴纳相当高的地税,且需要雇用园丁花王打理,如此类推,她其实要有一笔非常可观的积蓄,才可以安享晚年。”我轻叹。我感到可惜,风尘之中肯定会有慧质兰心的红粉,原来也有智慧精灵的异性。

庄尼继续说:

“养一架林宝坚尼,每月的保险保养需要多少,把它开到徙置区、廉租屋的街道上泊,是不是太委屈了它?汽车或者玩物应占财产的百分之五吧,已经比例相当大了,是不是?那么,我应该有多少身家才对?”

“庄尼,那是很可惜的事,你自己糟蹋了自己。”

“你不也一样?”我一怔。“为什么又来找我了?是为了始终执着于一个人,而那个人没有回到你的身边来?”我垂下头去。“来,我们玩一个游戏,好不好?”庄尼说。“今夜开始,你回家去考虑,重新正常的生活起来,有应该有的朋友与社交。我也回家去考虑,不再惦念着这林宝坚尼,那就可以自正途去奋斗,将来买辆日本小轿车。”

“庄尼!”我惊叹。“相信我,我从没有见到过像你这么年轻、漂亮、富有的女子,要来这种地方找朋友,太太太可怜了,而且,我想我认得出你是谁。江小姐,何必如此?什么伤心事都应成为过去。是你的总归要回到你身边来,不是你的,强求不来。”

“庄尼,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我们已经是朋友,如何?游戏开始好不好?”

“为什么肯给我这番鼓励?”

“因为我的工作是安慰那些的确再难站起来做人、满心创痕、又没有时间与办法去疗治的女人,而不是去摧毁像你般前途如斯锦绣的女子。前者还可以自圆其说,后者就肯定是难辞其咎。”庄尼再沉思一下,道:“不只是行行出状元,每行的人都有他的自尊。”庄尼把车风驰电掣地开回深水湾的江家大宅门前,下了车,把手依傍在车顶之上,俯身对我说:“这是我的传呼机电话号码,你可以找我,但只为给我答案,看是我先登彼岸,还是你。”庄尼伸手把我拖下车来,紧握我的手,道:“谢谢你让我开了一次林宝坚尼,太棒了!”他拍拍车顶,就飞跑着走出大闸门,像上次一般叫停了计程车,绝尘而去。或者任何人都会下意识地在生命的途程上做一些特别的、出入意表之事,正如这位庄尼。

经过了他的鼓励与周日的教训,我稍稍克服了心理故障,我回复与陈家辉、辛兆武和洪红的假日交往。在思念邱仿尧的同时,我还得竭力让自己生活得健康正常。

这个周末,结伴四人往新界游玩了一日,下意识地都觉得意犹末尽,我也怕太早回家去,于是提出由自己做东道,到大潭的美国会所去吃晚饭。

那儿的西餐厅高雅清爽,在最近更加添了现场演乐队奏乐,既可以轻歌,又可曼舞,非常的有情调。

四个人选了近窗口的一个位置坐下,点了菜,继续款款而谈,都是到社会上头做事的年轻人,是不愁没有共通的兴趣与话题。

辛兆武的豪爽与洪红的坦然,再加陈家辉的幽默,把畅叙带上高峰。

正笑语娓娓,款款而谈之际,我微抬眼,望向餐厅的入口处,就呆了一呆。冤家总是会狭路相逢的。

上天一直不喜欢我在感情上有片刻的轻松。

那对来人又重新教我投入到紧张的精神状态里。

不单是我的神情稍稍有变,就是在座的陈家辉也因为注意到我的脸色,转而把视线向周围搜索,寻找原因,发觉了邱仿尧与他那娇媚的太座,正双双对对地拖着手走进来。

陈家辉是市场中人,自然听过关于我的故事。

然而,现今唯一应该做的,就是装傻扮懵,若无其事。

他依旧积极而兴奋地加入话题。

辛兆武与洪红因为是工业界人士,对财经圈子的人事比较陌生,自然不会一如陈家辉般敏感。于是,一派健谈爽朗,令那桌子的气氛相当热闹。

只是我稍为沉默了。

我有一点点的分神。

久不久,好像禁耐不住五内的焦灼,而要拿眼瞟一下对面餐桌那恩爱的一对。

邱仿尧夫妇不知道有没有看到我。他们一直在烛光之下喁喁细语,陶醉的表情溢于言表。

这是不足为奇的,顺理成章的事吧,为什么还会如此有效地触动到我的每一根神经,似橡筋般被越拉越紧。

音乐台上的乐音是悠扬悦耳的,很惹人走下舞池去翩翩起舞。

邱仿尧与葛懿德就是其中踊跃的一对。

辛兆武也忽然拖起了洪红的手,说:

“我们一齐下海去。”洪红嗔道:“说得多难听。”然后还是笑盈盈地站了起来,跟着夫妇二人都怂恿着陈家辉拉我加盟跳舞的玩意儿。家辉觉得自己是明白我的心态的,于是额外温柔地对我说:

“我陪你坐坐。”惟其他的语调充满了谅解与支持,反而成为一种激素,使我作出强烈的反应。我调高声浪说:“不,我们跳舞去!”陈家辉也不禁一愕,抬眼瞪着我,这才使我觉得自己有了一点唐突,慌忙解释说:“别让洪红扫兴,她下海也得有个伴。”

“对。”陈家辉立即站起来,为我拉开椅子,陪着我走下舞池。舞池并不大,跳舞的人也不算多,一下子邱仿尧与葛懿德就看到我。完全在我意料之中,小葛状甚兴奋地向我打招呼:

“福慧,是你。”我盈盈浅笑,故意跳近他们,很平和地说:“家辉,我给你介绍,是邱仿尧先生、夫人。”陈家辉很快地停住了舞步,先跟邱仿尧握手。邱仿尧脸部的表情并不怎么样,完全表露不出什么特别的感触与反应来,这无疑是在我希冀之外的。

“只你们两位来吃晚饭吗?”小葛问。“啊,不,跟我们的一对好朋友同来的。”陈家辉的这句简洁而有内涵的回话,是令我相当满意的。陈家辉表示我们是同一阵线,有假日生活的亲切朋友,这对我的体面与感觉非常重要。

我不要在邱仿尧和葛懿德的跟前表现自己的寂寞与孤伶。

后者的反应还不是最令我不安的。

至于仿尧,一个曾经相爱过的男人,他在看到我的悲苦之时,动了恻隐怜爱的心呢,抑或会幸灾乐祸?

纵使起子垂怜矜悯,又如何?他能再进一步表示些什么呢?

万一真的以目睹我的孤清为慰,一泄年来的积怨,那又情何以堪?

这种险怎么能冒?

故而在旧情人跟前,就算不是意气风发,也别蓬头垢面,落寞无寄才好。

“等下我们到你们的桌子去坐坐,好不好?”小葛这样问。我心内有点不舒服,觉得这女人老是喜欢带着她的战胜品在战败国前炫耀似,那么的令人难受。

然,还未待他作出反应,陈家辉已经答话:

“好,请过来坐,把我们的好朋友给你们介绍。”六个人坐到一桌子去喝餐后酒与吃甜品时,气氛虽是愉快的,然而,看在我眼内,老觉得故意努力营造热闹气氛的是陈家辉与葛懿德,倒是辛兆武和洪红,表现得最自然,回应得最舒泰,无疑是相当出色的配角。至于男女主角,其实都很不期然的,似有默契的异常沉默。

这个发现,对我而言,反而是心上一喜。

自己是觉得在这种场合,无话可说,因为中间夹杂着太微妙的感情与关系,可能动辄得咎,还是闭嘴为妙。

对方若是也有同样的反应,等于有类似的感觉,这或可以引证到他心内还是有情。

洪红忽而的想起什么似,在临别时这样建议:

“我们下星期周末在家里举行泰国食品节,准备请一些朋友来吃饭。请你们四位也来玩玩好不好?”葛懿德立即回头看着丈夫,问:“我们下周日正好有空,是不是?”也不等邱仿尧反应,她就对洪红说:“好呀,就这样一言为定。”如果我在这个时候提出来说,自己没有空参加的话,怕有小家子气的感觉,还是保持缄默为佳。辞别时,六个人在美国会所内,很自然地分乘了三部汽车回去。陈家辉的车子泊在车房的最尽头,他在前头领着路,我跟在他背后走。

当我经过邱仿尧的汽车时,略略感触到有一种奇异而又并不陌生的眼光,在瞪着我。

心头微微鼓动,那种深刻的感觉一下子就过去了。

坐到车子上去的我,还在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而相当入神。

邱仿尧刚才是这样子瞟我一眼的,必须有特别的意义在,可是,意义在哪里呢?就要自己去揣摩推测了。

直至到了江家大宅门口,车停下来了,我才从迷惘中回过神来,说:

“多谢你送我回来,更谢谢这天的丰富节目。”

“希望你愉快。”陈家辉说这话的语气很明显地有言外之音,反而使我不自觉地感动了。我禁不住问:

“家辉,你下周日会到洪红家去吗?”陈家辉很诚恳地说:“让我陪你去好不好?我相信他们会希望你出席。”我重复问:“洪红他们?”

“对,洪红夫妇,还有邱仿尧他们。”陈家辉额外地加了注释。我听罢,心立即急剧地跳动起来,一时间不知要怎样接腔下去。“请相信我的观察力,我觉得你缺席,会为他们带来很大的失望。今天晚上的几位朋友,实在都渴望能跟你多叙,或各有不同的原因,心意却是一致的。”

“你这么肯定吗?”我是忍不住要套取多一点的资料。“辛兆武与洪红是我的老同学、老朋友,对他们的爱恶,我知道得太清楚。洪红尤其是个直性子,喜怒均形于色,看得出来,他们重视你这个朋友。”陈家辉这番解释,当然不是我最紧张要知道的。可是,总不能开口问,只能盼望对方再有下文。果然,陈家辉又说:

“我跟邱仿尧并不相熟,我对他的估量在乎我的切身经验。男人的想法如何,怕是相当一致的。”我睁圆了眼睛,热炽地等待家辉可以提供进一步的资料与答案。“从前在学校里,走在一起的不单是兆武、洪红和我,还有一位女同学叫顾盈的。我们四个人是两对,其后,兆武得成正果,我没有,其间发生过的误会不必细叙了。这以后,每逢有旧同学的聚会,彼此碰上了,表面没说什么,但其实我是心如鹿撞。得不到手的东西,永远最珍贵。”

“是她提出分手的,你才有这种感觉吧?”我问。引用到自己的环境来,就不一样了。当年,决意要离开自己的是邱仿尧。谁知陈家辉说:

“不,是我提出分手的,只为一些做人处事的原则跟对方生了意见,我就拂袖而去,多年过去了,在身边出现的人,没有一个比得上顾盈,这是最大的关键。骤然重逢,心上的涟漪不绝,尤其是看到她比先前更艳丽、更光彩,且身边又另有相伴,一种懊悔与妒忌的情绪,驱使着我,有意无意地盘算着如何再谋相见,再行相叙。”

“结果呢?”

“每一次的叙面都不断添上怅惘与绮思,其实那过程是相当浪漫的。”说这句话时,陈家辉望着地面,用那双薄薄的皮鞋踢着地上的一些石屑,然后,又昂起头来,仰望着天上的点点繁星,完全是一种有所思、有所爱、有所寄的神绪。他是挚诚地追溯及沉醉往事。

“结果,”陈家辉继续说:“藕断丝连的浪漫到了沸点,我们两个人都忍不住,再走在一起,以后是另一场天崩地裂的恋爱。”我急切地问:“她呢?”

“她?”

“对,顾盈现在哪儿去了?”

“回到她丈夫与孩子身边去了。”

“嗯。”我叹了一口气。“心内的洪潮,总要暴发于宣泄之后,才会回复理智。谁都一样,除非一开头,就拒绝它的酝酿。”陈家辉的意思是最明白不过了。如果我愿意再度跟邱仿尧燃起激情,那么,就利用以后的见面,为自己,甚而为对方制造机会。

同样,如果我已经心地澄明,对邱仿尧毫不动心,那么,也是见亦无妨。

如此分析下来,下周的约会,是不必回避的。

陈家辉以男性的身分,以切身的经验,以开明的态度,以坦率的表现,去让我明了一个事实:邱仿尧不可能毫无感觉,绝不动情。

然而,后果,又是另一个在今日就不可不一并考虑的问题。

我彻夜地思量,得出的答案是,只有一种情况之下,我不应该再跟邱仿尧在非公事场合下见面,就是我对他仍有憧憬,仍有希望,仍有感情,却又决不愿再起任何情海上的波澜,为刺激与欢乐支出一笔相等或甚乎高昂的代价。

再简单点说,除非我对邱仿尧的只是纯情。那么,就把这份感觉永远藏于心底,成全对方的彻底平静与幸福。

然而,这种不属于现世纪所有的伟大情躁,要实施起来,有很大的困难。

爱一个人,总是心思思,要跟他共享蜜意柔情的梦境,跟他攀越兴奋刺激的巅峰。

这是正常的、健康的心态。

陈家辉让我重拾一份遗失多年的信心。

他轻轻地扶我一把,我就站起来了。

这些年,在事业上,我的政策是成王败寇。

为什么在爱情上的一仗,却打得如此的不痛不快。

工作上头,我完全是干净利落的。

我喜欢的生意,倾全心、尽全力,把它办至成功而后矣。

我没有兴趣的投资,立即抛诸脑后,不屑一顾。

诚然,我的判断也曾有错误,我的爱恶也有误导成分。

可是,我非常的习惯不为泼翻在地上的牛女乃饮泣。

为什么感情的处理至今仍如此的拖泥带水?

既已放弃,又复回顾。

既已偷窥,又复胆怯。

这不应是我,江尚贤之女。

当年,江尚贤面对着的一段段情史,都处理得如此百战百胜,让他的各个女人都恰如其分,依足他的需要演出她们的戏分。

为什么我不可以继承亡父的这份凛凛雄风呢?

我越想越激动,越有雄心和壮志,去迎迓这场有可能发生的感情之战。

我开始投入备战状态。

这个礼拜,我专心调拨了一个上午,到城内最昂贵的那家发浪理发店去,跟拿过国际发型大赛优异奖的理发师东尼研究一个最新的发型。

“江小姐,你现在的发型其实十分适合与好看,我上三个月才跟你换了这个发型的,现今就不满意了吗?”我一直是东尼的顾客,故此,他有此一问。“不,仍喜欢,但,我坚持要转换另外一个。”我的意思,只有我心里明白。我既是迎战,当然别打无把握的仗,尽量不放过每一个争取赢面的机会,此其一。

其二,我的性格,从来都光明磊落,来清去白。

我的爱、我的恨、我的喜、我的怒,全部宣诸于世,不作隐瞒。

曾有过的一时隐晦,令我不安。

现今回复斗志,我就不必回避,打正旗号向对方宣战。

女人的发型能非常有效地影响整个人的形象与样:貌。

我要焕然一新,明白向邱仿尧宣示,再战江湖,目的物正是他。看他怎么样。

东尼耸耸肩,不置可否片刻,便重新投入工作。

他当然具备专业精神,包括对顾客至上的服务态度之认同在内,故此,只—下子的思考,他就想出新主意来,问:“江小姐希望新发型能产生青春活力抑或成熟艳丽的结果?”我稍一沉思,就答:“前者吧,如果不过分,加一点点反叛的野性味道,我还是可以接受的。当然,不要让新发型牵累到我在本港工作进行上产生尴尬。”东尼会意地点点头。这个发型的设计,真是要考究心思的。

顾客的要求,简单点说,就是要踏实之中见到活泼,沉静之内看到妩媚,在浪漫里头仍有庄严,在叛逆之上更显性格。

任何一位商业人士都喜欢在他的工作岗位上接受挑战,发型师也不会例外。

东尼非常有心思地为我服务。

三小时的工夫之后,整个利通银行主席、本城首席女富豪就焕然一新。

那一头浓密的、光可鉴人、乌光水滑的头发,闪着亮光,柔顺地贴在头皮上,短而直而松而软是整个发型的特色。当我是静态时,很见端庄,还配合我的地位。当我稍稍回头,有个微细的动静时,立即是一份跃然活力的表现。

谁人不晓得我的身分,都会一眼望上去,认定我是最时髦的都市女郎,有着满身的青春而微带傲岸的个性。

若是相熟的人看到我时,眼前必定为之一亮,会觉我是职业女性与企业家之中最讲究装扮的人。

这种效果,完全能达得到。

于是主客二人均甚满意。

在周日来临之前,我刻意地嘱咐了几位银行的高级职员,在黄昏到深水湾大宅来,陪我打足几小时的网球,让我在正常运动之余,累极而舒畅地睡足九小时。

翌晨起来,我在镜前一照,果真是精神爽焕,整张脸像那些刚喷过水的玫瑰,鲜艳欲滴。我微微扬一扬头,那个新发型所能带动的优美效果立即涌现。

我是很满意的。

当陈家辉来接我同到洪红家去时,他也不禁一愕,说:

“你转换了发型?”

“求变,常来新鲜感,平添生活乐趣。”

“好看极了。”陈家辉反应如此,正正是一个良好的讯号,我笑到心坎上去。当我随着陈家辉走进洪红家里去时,彼此都张大了嘴,我骇异于辛兆武夫妇的品位如此高雅,一室的布置,都是以木头及藤为主,绝不昂贵,却十分十分的有性格有味道。辛氏小夫妻的家是个太像样的家了,简直羡煞旁人。

至于辛兆武与洪红,瞪着眼睛看今天的我,觉得我整个人出落得额外神气,精灵之中有着慧黠,像只醒目却惹人怜爱的小猫。

洪红忍不住说:

“你比上星期更漂亮。”我笑着答:“是吗?下星期要不要也把我约出来看看,可能每个礼拜的个人指数都有上落。”各人都为我这句话笑倒。可以想见,一个人只要下定决心,悉意栽培自己,总是会有成绩的。

过了约定时间,邱仿尧夫妇还没有出现。

洪红开始在厨房内忙得团团转,一边指点着她的泰佣弄那泰国晚饭,一边嘴里咕唧:

“怎么懿德还没有来呢?都已经到吃晚饭的时候了。”我答:“会不会有事不能赴会了?”“不会嘛,今早她才摇电话来问,要不要带点什么水果糕饼之类,我说了,什么也不用带,只带她那好看的丈夫一起来就成,她哈哈大笑地就答应下来了。”

“或者交通有阻滞。”

“也有可能。葛懿德这人倒是蛮爽快的,我看她是个乐天派,一天到晚嘻嘻哈哈地笑,没有忧愁似,跟她做朋友,被感染得整个人也轻松起来,是吧?”我点头。“她从前跟你办过事,是个能干的助手吧?”我没有正面答,只说:“你怎么知道?”

“她告诉我的。就是因为你的关系,她才认识邱先生,寻得个如意郎君。”

“你们谈得这么深入吗?”我说这话时,心上不大好受。“我说了,她是个明快人,这个星期,我们通过两次电话,谈得很畅快。”我没有再接腔,我要保持平静的心境,以欢愉的精神去迎接我的挑战对象。目前最重要的不是跟葛懿德争洪红的宠,这一点自己得记住才好。候过了七时半,辛家才扬起葛懿德银铃似的笑声,一叠连声地道歉说: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迟到了。”“迟到总好过不到,我们欢迎你。”辛兆武再向厨房说:“客到了,洪红,可以上菜呢。”厨房内的人高兴地回应着,连葛懿德都跑进去凑高兴,闹着要帮忙。我先把一钵泰国酸辣浓汤捧在手上,走出饭厅,有人慌忙伸手过来接住,放到饭桌上去。那是邱仿尧。

他把汤摆停当了,回头再看清楚眼前的我,有一点点惊骇,禁不住说了一句:

“你的样子不同了。”

“嗯,是吗?”我答:“是因为剪了个发型吧!”随着这两句闲聊,我们开始一齐动手在各人的小汤碗内放汤。这种很平常很平常的举动,两个人合作无间地做起来,使我在心内引起了阵阵的牵动,神经胀鼓鼓的,怪难受,也好受。我不能估量邱仿尧此刻在心里想些什么,我只知道自己的脑海内,正憧憬着一幅温暖幸福的小两口子生活图画来。

如果这个布置得如此温馨而有性格的房子,并没有旁的人,只是我俩的小天地,那会多好、多幸运、多福气。

然而,拥有福气的是辛家夫妇,承接好运的是葛懿德,好得坐拥着两个女人的怕是邱仿尧。数来数去,我一无所有。

我忽然的苦恼了,咬一咬下唇,打算回头转往厨房去。

就那个挥动着一头秀发的小动作,使我带着叛逆性的妩媚顿生,邱仿尧是不是已把这个画面收到视网膜去,舍不得放弃,不得而知。可是,他说:

“这个新发型很适合你。”我一怔,才晓得说:“谢谢!”两个人在一起时,没有话题以至使气氛冷凝的话,只有两个极端的后果。一就是互相觉着无可挽救的疏离;一就是彼此起着心知肚明的共鸣。

目前,邱仿尧与我之间,究竟是前者抑或后者,只有各自的两心知。

谁都不会表态。

要在很琐碎、很零细的蛛丝马迹中惴度对方的意向是一个艰辛的历程。

推算失误,再而轻举妄动,牵连的结果可大可小,是一个感情赌博的恶险。

在今日,邱仿尧怕是输不起,我更输不起。

于是,只有按兵不动。

就算所闻的楼梯声是千真万确,也断断不敢亮相而走下来,免得一败涂地。

两个人僵立在饭厅内的片刻,像从头经历一场感情跌荡的战役,只坚持一点,是两军对峙,却谁也没有输赢。

直至到葛懿德、洪红等自厨房内捧着各式食品走出来,再加上辛兆武已调校好酒,加入饭桌,紧张的气氛才被冲淡了。

洪红的活泼,辛兆武的豪迈,再加上小葛的爽朗,吃饭的场面仍是闹哄哄的。

“备了八个人的饭菜,临时有一对闹别扭,不来了,我们可要分担他俩的食量,不可浪费。”洪红这样说。小葛一听,就答:

“幸亏我和仿尧没有闹别扭,否则,你们四个人要吃双份。”说完这话,她俏皮地拿眼瞟了丈夫一眼。邱仿尧没有表示什么,只微低着头颇专心地吃菜。

我颇觉着狼狈,不能对这些轻松的笑话作出反应。

一顿饭的确是在笑语娓娓中用毕,然而,跟上星期的情况没有大分别,我与邱仿尧是最沉默的一对。

这对我来说,可能是个喜讯。

最低限度证明邱仿尧是介怀的,总比已是没事人一个好。

饭后,小葛帮着洪红把盆碗拿到厨房去,一边热心工作,一边怪异地问:

“你怎么没有雇用女佣?”

“辛兆武有虐妻狂,他喜欢我为他亲自躁作家务。”我刚好抬头触着了邱仿尧的眼神,他原来也正在留意我的反应。一个喜欢享受贤妻服侍的男人,是否能深得一般职业女性的欢心,抑或觉得他过分?

在洪红的身上,当然是前者。

然则,我呢?

在心上,我正在思考,如果提出要求的人是邱仿尧,哪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就在那一刹的自我幻想中,我很想这份龌龊的、自闭似的情怀能解月兑开放。

我寻着了另一个发泄的目标,于是走过陈家辉的身边,柔声地问:

“家辉,你会不会跟辛兆武一般见识?”这句话的含义可大可小。我并没刻意去看邱仿尧的表情,我并不打算轻易显露我的实际企图。

陈家辉对于我的这一句问话,先是一愕,才思考准备作答,可是辛兆武已经插嘴代表发言了,他道:

“放心,我知道家辉不如我专横。”这个答复太令我满意了。我不是真的担心陈家辉对家庭的要求。

只是辛兆武的语调,为我打了气,我俏皮地觉得满意极了。

任由邱仿尧去胡思乱想吧。

这么一晚的叙会,零零碎碎发生的事,已足够令有心人回味不已。

这一堆新近结交起来的朋友,似乎是约会频频的。

我开始觉得,对这个心灵感应与追逐的游戏发生兴趣。

已不知一连多少次,在言语和行动上表示出我跟陈家辉的感情正在不断发育。

这一夜,同游畅叙完毕,照例由陈家辉把我送回家去。一向,当车子抵达江家大宅时,总是由陈家辉下车去替我拉开车门,可是,这一晚,抵达目的地之后,家辉只伸手熄灭了马达,交叠着手坐在车内。

“有说话要跟我讲?”我问。“对,你不算太累吧?”

“不,还可以。”

“辛兆武和洪红是很有趣且友善的一对朋友。”

“同意。多谢你为我介绍。”

“不,我现在有点后悔。”

“为什么?”

“怕尾大不掉。”

“你太敏感。”

“我并不愚蠢,辛兆武与洪红是对淘气的红娘,可是君瑞与莺莺均非我和葛懿德。”我呆住了。我没有想过陈家辉会如此坦率。

事态如果不是严重的话,他大概不会冒此直言的重险。

既是如箭在弦,不得不发的话,也有一个好处,把压抑在心内的事,吐出来,是为一陕。

因此,我说:

“我和邱仿尧之间的故事,已成过去。”

“不可以有续集吗?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全仗机缘而已。”

“你认为机缘已至?”

“连旁观者都有此感觉,当事人若还未知的话,我会义不容辞地提醒她。”

“谢谢你。”我低下头去,思考着应该如何把话接下去。“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要平白地把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提点责任往肩膊上搁?”我凝视着对方,等待答案。“因为我对你曾作鼓励,所引致的一切后果,忽然自觉有点责任。”

“你是在悔不当初?”

“可以这么说。”陈家辉苦笑:“人的感觉与顾虑真是复杂。只不过是几个星期的工夫,由开头我因为禁不住对你的关怀,而为你编排一种健康的社交生活与破镜重圆的机会,到如今忽而觉醒会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而张皇懊悔,于是……”

“于是希望我临崖勒马?”陈家辉对这个问题,不作正面回答,他只说:“经过这些日子来的相处和观察,我看到两个现象。”

“哪两个现象?”

“邱仿尧对你仍有深厚的感情,在伺机发动。”

“另外一个现象呢?”

“葛懿德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这两个发现加在一起,就是可能有更大麻烦的理由了。我歪着头,想了一会,说:

“家辉,请回答我一些问题。”

“好。”

“为什么对我如此关怀?”

“你是一个十分难得的客户,在你身上,我看到我的财富,因而需要投桃报李。再下来的另一个理由是,”陈家辉顿一顿,才答:“我认为像你如此条件的女人,老早应该想办法突破桎梏,还你清爽。这些年,你其实仍困扰在杜青云事件的余波之内,要摆月兑,重新为人,办法只有两个。你这么聪明,我能想到的,你也必会想到。”我自明所指。要整顿过去,一就是以新人取代旧人;一就是正视旧人,再续前缘或是自重逢之中寻出不再牵挂纠缠的凭借。

目前,众所周知,我并没有机缘实行前者。

“家辉,你为我的事而费心伤神,很是感谢。”这是我的真心话,连累旁的朋友,在接触到这问题上,生上这许多的疑虑、顾忌、矛盾,真是为难。“家辉,如果我作出任何决定,你都会站在我的一边支持我吗?”“会。在支持你一事上,我完全有备而战,包括公和私事。”说罢,陈家辉忽然苦笑,多加一句话:“不必说感谢的话,你知道我在你身上也能受惠。我不是个纯感情用事的人。”说罢,才走下车去,为我拉开了车门。一整夜,我出奇地睡得安稳。

已经很久没有人跟我坦率地把感情问题摊开在面前讨论与研究。

通过与陈家辉那一席话所能得到的发泄,令我仿似做完一场运动,疲累,却是打通整体脉搏地舒畅。

我需要休息,好好地睡上一觉,再算。

然而,天才微微发亮,我就蓦然转醒过来。

我霍地坐起来,以为自己在做梦。

没有,不是梦,是现实。

又要正视活生生的一天了。

能安处于熟睡之中是那么安乐,那么了无牵挂的。难怪有些伤心失意的人但愿长眠不起。

没有梦,不要紧,只要不再转醒过来最好。

醒后的颓然惆怅,也是一种难堪。一念及还是要一无进展,有日过日的活下去,心就灰,意就冷。

即是富贵荣华仍不敌伤感,不期然就恨父母为什么把自己生到世上宋。

我立即跳下床去,赶快月兑离一个可以纵容自己胡思乱想的地方是正经。

我换过便服,差不多是夺门而出。

太早了,天才发着鱼肚白。

连司机都未上班,我把自己开惯的车子驶出来。

那是一辆曾迷倒一位美少年,竟经营出卖的勾当,为了占有它的林宝坚尼。

活在世上的所有人,原来都在追求自己手上所没有的东西。

那辆通体银白的名车,在深水湾道上奔驰,一直开出跑马地。

我打算去拜祭亡父和亡友。

我曾悉心地安排,把蒋帼眉安葬在父亲身边。

生前,我的童年好友跟父亲的一段忘年之恋,是如此缜密地包藏起来,不为人知。

殁后,让他们紧紧地偎依在一起,相依为命,亮相人前,也许是一个补偿。对活着的后人,感觉的确如是。

清晨的坟地额外的孤寂寒伧,好比穷透了的人踯躅在午夜街头,环境与时分都加添了压力,而倍觉凄凉。

我已记不起何时曾在父亲墓前跟他说话了。

这天之所以来访,是为胸臆已有承载不下的疑难困扰,昨夜被陈家辉撩动起来,需要进一步的发泄。可是,找谁去当这倾诉对象呢?

除了父亲,除了蒋帼眉,我还是只有他俩。又即使他们已长眠地下,亦复无人可以取代。

因而,我只有来了。

多么的无奈与伤感。

走了一小段的路,已到墓前。

奇怪,竟有鲜花。

在那镶嵌在墓坟上的大理石花瓶上,插了一大蓬粉蓝和白色的毋忘我,那些女敕润明亮的花瓣承接着清晨的露水,显得异常清丽。

谁会来拜祭他们?谁又有此心思,作此敬礼?

我忽而觉得墓地的周围陰风阵阵,地上的残枝败叶,随风而微微飞动所发出的声响,加添的不是生气,而是苍凉。有太多不可知的事在这儿发生着似,这令我不寒而栗。

父亲江尚贤与好友蒋帼眉之间,总是蕴藏太多的秘密,不为人知。生前如是,死后也是这样吗?

我拿手扫着手臂,企图给自己带来一份温暖,跟着缓缓地蹲下去,抚触着那冰冷的大理石花瓶,再拿起一枝花,轻声地说:

“毋忘我。”耳畔立即听到了一声回响,道:“对,是叫毋忘我。”跟着我看到身旁有一双漆黑的皮鞋与一对深灰色的裤管出现。我吓昏了。

很自然地颓然坐跌到地上去,再昂起头来,竟见到一张不应该在这儿、这个时刻见到的脸。

对方伸手把我拉起,还未曾站稳脚步,我又清清楚楚地听到他说:

“我每天早上都在这儿候着你,我知道你终归会来。”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来不及细想,事情怎么会发生的?我已经整个人酸软得像一团棉花,被簇拥在对方的怀抱里。

固然是为了我的措手不及,引致的惊骇与惶恐,也为对方是一股强大而不能阻挡的力量。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眼角随即渗出了泪水,沿着脸颊而下。

是期待已久的解月兑,因而喜极而泣?抑或是束手就擒,屈服于命运之下,准备接受另一次挑战的决断,因而使我落泪?

对方不会明白,不会知晓,甚至不会留意。

他只是迹近疯狂地,啜吸着我的双唇,使我隐隐作痛,而又不能摆月兑。

他像深具魔力的魔鬼,在这个天朦胧、地朦胧的清晨,决心把我体内的精血一次过怞月兑。

之后;我就有如一具行尸,完完全全地听命于他,属于他了。

坊间的传说,总是认为那些无辜者,在被害之后,就像上了毒瘾,非常心肯意愿地跟着那厉鬼一辈子了。

现今来问我:你的情况也如此吗?

答复差不多是肯定了。

像过了一千一万一亿年,他才放开我。

瞳眸相对。

地下仍是沙沙沙,那些枯叶微微被吹动而碰触到我的脚跟时,还觉得有点湿濡,是露水吧?

每一个微细的感觉都如此清晰,自然就不是梦。

我的眼泪无休止似的汩汩而下,鼻子开始寒宰作响,我昂起头,望着一片淡灰的天空,企图不让泪水再滴湿衣襟。

是有首民歌这样说的:

“昂起头来走路,为了不使眼泪在人前滴下。”是的,尤其是跟前的这一位。然而,一切都显得太迟,对方重新拖起我的手,拍着,说:

“别哭,流泪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信我。”是信他的时候了。我的精血被对方噬吸之后,我是他的信徒、忠仆、拥护者,当然得信他了。

我们手牵着手,缓步向前走。

天还没有大亮,然而,在我的感觉上,满眼都是阳光。

我们面前的光源似乎来自非常遥远的一方,二人肩并肩一直向着光源走去,前景是光明而乐观的,又像走进时光隧道,开始重温多年前曾拥有过的浪漫与温馨。

走得很轻快、很曼妙、很写意,也走了很久,我们才停下了脚步。

邱仿尧终于把我带到一处属于我们二人的天地里,他重新捧起了我的脸,细看之下,情不自禁地再俯首下去,轻轻为我吻干泪痕。

当我接触到对方的肩膊时,我浑身因紧张和兴奋而微微颤动。

那宽阔的肩膊,结实的胸膛,曾于多年前在菲律宾一个蕉风椰雨、景色秀丽的岛上,向我展示。我明知道几夕缠绵,数朝眷恋之后,就得分离了,然,我还是抵受不了深情热爱所牵动起的诱惑,伏到邱仿尧的怀抱里去。

当年,陪伴着我们的是海浪声,海水涌上来,退下去,那种波动一如相恋人儿身心所承受的紧张与松弛。

如今,耳畔只有两个历劫重逢的爱侣那细细的嗟叹与喘息,气势和感受一样有如澎湃的波浪,翻上来,覆过去,终于把狂燃的爱火扑灭。

当激动的情怀获得了宣泄之后,一刹的平静,让当事人的头脑缓缓地清醒过来。

在回味着刚才丝丝甜蜜的当儿,我已晓得问一些跟现实有关联的问题。

“你真的每天早上到坟地去吗?”

“嗯。”邱仿尧答应着。“从哪个时候开始?”

“回港来之后不久。”我笑,说道:“回港来,就为上我父亲的坟?”语调明显的是得意的。我看邱仿尧没有作答,一个翻身,抱住了他,把脸抵在他的胸膛上,再问:

“你没有答我。”

“女人爱明知故问的原因究竟在哪里?”

“你看呢?”

“势必要男人把你们的自尊捧到半天去,才叫甘心,是不是?”

“你不愿意?”

“我已经以行动履行了我的心意。”我昂起头,用手指扫着邱仿尧的鼻尖,欲言又止。“别诱惑我!”邱仿尧说:“你可以想象到后果。”说罢,捉住了我的手指。我吃吃笑地挣月兑开了,说:

“不,不,我有很多正经事要跟你说。”

“不是时候吧?”

“为什么不?你不是等待了这些年,才得着这个可以跟我一诉衷情的机会?”

“我的理想跟你的略有出入,我着重实效。”

“可恶!”我啐了他一口,再问:“如果我不到坟地去呢?”

“你不会。”

“何以见得?”然后我立即俏皮地说:“因为我孝顺。”邱仿尧斜眼看我,忍不住笑。这个稍微带不屑的表情,是多年前的邱仿尧所没有的。

那段日子内的他,是个没有棱角,只有纯情的男人。

岁月往往为人带来不同形式、不同程度的磨难,而使人棱角顿生,好比刺猬,一遇有风吹草动,自然耸立起坚挺的锐刺来,以作防范。

我完全明白邱仿尧从前受创有多深。

就算今时不同往日,也不能责怪他。

当然,我对仿尧的深情令我心甘情愿的予以谅解。

邱仿尧并没有附和我的说法,他的表情甚至否定我自以为孝顺的说法。

我于是追问:

“那么,你为什么认为我是必会到坟地上去?”仿尧答:“你会去祈福,因为你知道蒋帼眉和你父亲会保佑你。”太一针见血了。人总是会从利己的角度出发去处事待人,也只有从这个角度去揣测,才最可靠与可信。对亡父亡母挂念,需要拨出时间与心情应付。

为自己的福荫祈求,则会刻意而专心地安排。

邱仿尧的推断其实只不过把我的心意宣泄于口而已。

下意识地,人总会在愁苦与困扰之时,求庇神灵。

父亲生前视我如瑰宝,他的红颜知己蒋帼眉在遗作的序言亦曾赤诚地表示,她和父亲疼爱我。

为我的幸福,表示愿意赔上生命。

死而有知,他们会护庇仍庸碌在世的亲人。

心灵与精神上的互相需求与援引,仍会将殊途的人与鬼拉近。

因而,邱仿尧相信我会有日到坟场上去。

我不能否认这种推断没有准绳,我抿着嘴,默不做声。

邱仿尧拉起了我的手,放到自己的唇边去,轻柔地吻了一下,才说:

“不要生一个愿意在风露之中为你伫立终宵的人的气。”

“仿尧!”我重新地怀抱着对方:“生气的人其实是你,你一直不能予我谅解,并不知道我的委屈。所有人与周围环境都把我迫到墙角去,一旦反抗了,就都说我无情无义。”多少年来,我不曾如此发泄过,如此苦水一吐,一泻千里。“我不用谅解你,我只需要爱你。”邱仿尧把身翻过来,面对面地对我说:“我以为自己可以忘掉过去,为公义而离弃我的挚爱,原来我高估了人性。回菲律宾后,我一直惦记着你,清晨、黄昏、日夜,只要我孤独,就更难忘情。”

“即使有小葛在你身边?”邱仿尧不打算回答这个令他神经蓦然紧张的问话,他不要在这个时候,这个环境内提起葛懿德。唯一彻底的解决办法是令我分神到别的销魂事上去。一切都是如此真实的,并不是梦。

为此,世界在我的心上突然发光发亮,美好得似踏进神话之中。

我开始了生命上崭新的一页。

差不多跟我有往来的人,都渐渐感染到自我身上传来的愉快与轻松。

即使在利通银行庄严的会议室内,议论着严肃至极的公事,我这位年青的主席穿着得很保守,打扮得很踏实,依然流露的笑意与甜蜜得忍不住外泄的语气中,令满座生辉,顿觉活力充沛。

没有人明白这个转变的幕后理由。

或许应该说,人们仍然下意识地认为这只不过是女性,尤其是口含银匙而生的职业女性所特有的情绪化现象,时而激动、时而亢奋、时而喜、时而忧、时而怒,总是无常。

连我身边两位算谈得来的异性朋友,宋滔与陈家辉,都只觉得我整个人都精神了、轻松了,而不明白底细,亦没有意识到需要追查原委。

宋滔一直照顾着惘然轩的工程,明显非常顺逐。

本城建筑工程的快速,闻名于世。

对于一个建筑师来说,尤其喜欢这种万丈高楼从地起,也只不过像平地一声雷般,转瞬就已成事的计划。

曾为本城兴筑银行大厦,勇夺国际荣誉的知名建筑师卡本能就曾谈他的工作感受。

“从工作开始到完工,相当迅速,让我在短时间内看得见自己的心血,那种兴奋好比一个怀孕的女人,希望老早就瓜熟蒂落,知道生男还是生女的心态一样。须知道怀孕期可能发生很多意外,会令做母亲的胆战心惊,恨不得在获悉了将为人母的翌日,孩子就已呱呱堕地,晓得叫母亲。”“在海外兴建一间小平房都需时,不像本城,天时地利人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参与工作的人,上至总指挥,下至地盘小工,都以能在三天内建成罗马的效率办事。”结果呢,罗马当然不会在三天内建成。然而,为了这个意欲,肯定会加一大把劲,于是效率高,成果好,是顺势发生的事。宋滔在这一天邀约了我到地盘去巡视,工程比预期进展还要快。

我开心到了不得,也顾不得还有建筑经理站在一旁侍候,就一把抱住了宋滔,吻在他的脸上,说:

“你永远是能令我喜出望外的人,自从替我兴建那女圭女圭屋时开始。”宋滔腼腆而期期艾艾地应着,心上其实是顶欢喜的,嘴里只道:“相信比预期早一个月,就会兴建到顶层你的那间云顶复式别墅了,到时我再请你来看。”

“好,滔叔,我要站在那园子里伸手向天空摘星星。”当我说着这话时,神情天真,看呆了宋滔。“福慧,你这阵子额外精神奕奕。”“可不是?”我轻松地答:“我说了那完全是因为你的缘故。”言者无心,我顾不了听者是否有意。同样,当陈家辉向我报道有关收购文艺书城的计划有多少困难发生时,我毫不动容,一改过往凡事坚持,争取到底的性格,我甚至随和地说:

“他们有执着的理由,是不是?我看文化界中人有他们的独特性格,不畏强权式地收购,也不愿作妥协式地出让,是不是?文化事业的人都不纯以利益为前提,也有他们可敬与可爱之处。”陈家辉有些微的骇异,还来不及反应,我就歪着头,道:“当日我是在什么情况之下一定要把他们收购到手为止的,怎么现今都记不起来了?或许人老了,记性差。我十多二十岁时,在学校里是出名的电脑,输进去的资料,永远贮存,一按钮,就能原封不动地翻出来。”我吃吃笑地说着往事,很有点儿自觉幽默,弄得陈家辉啼笑皆非,把双手插进袋里,有点不置可否。“家辉,你笑我?”我问。“啊,不,不。我正在想,难怪在下位者终日奔波劳碌,原来上头无意中一句戏语,讲出口来,下属就拚命去完成使命,忙得满头大汗之际,才发觉老板在一夜之间改变了主意,或把前事尽忘了。”陈家辉是笑着说这一段话的,然而,仍见苦涩。“你在怨我?”

“谁敢如此?”听后,两人都哈哈大笑。“文艺书城一事看着办吧,蒋帼眉的书是早晚要出版的,不急在今朝今时,很多事情其实急不来,时机一至,自会水到渠成。”陈家辉只有点头。他当然想不通个中因由。

一个在顺境中的人,很自然地拥有广阔而容人的胸襟,因有余情剩力去易地而处,看别人的苦衷和困境。

我所有的脾气都只对牢一个发泄对象。

例如这一夜,我在深水湾的大宅内候着邱仿尧,他却足足迟到了一小时,仍未见踪影。

这就叫我的脾气濒临爆炸的阶段了。

邱仿尧会不会在路上有意外?

他会不会改变心意,认为我们重新开始交往是错误?

他会不会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

他会不会觉得对葛懿德不起,因而回头是岸,由着我仍旧在水中央?

他会不会……就在那个邱仿尧没有出现的一小时之内,我想出了一百一千一万个假设与疑问。直至电话铃响了,我差不多一抓起来就咆哮:

“告诉我,究竟什么事?”对方没有做声,电话传来一阵子的沉默,然后,“的”的一声,挂断了线。谁?

谁听了我的一声咆哮,就挂断了线?

是邱仿尧,因为他不喜欢我对他无礼?

他深知今日自己在我心目中的重要地位?

因而他觉得有资格不接受我的无理取闹,以及一总脾气?

从来不曾有人令我有过这种疑虑。

抑或,那个挂断了线的人,只是搭错线,一听声气不对劲,就赶忙摔下电话了事。

我无谓捕风捉影,实行无风三尺浪。

忽然,我又想到,会不会是葛懿德?

她知道邱仿尧要来看我,或她怀疑他会来看我,于是挂电话来探听动静?

绝对有可能是一种下意识的行动。

对于这种行为,我有经验。

当我跟邱仿尧分离的初段日子,委实是太难受了。

差不多每个晚上,每个清晨,只要心一静下来,人一闲下来,所有的眷恋与懊悔都侵袭心头。

那种忆想,那种怀记,那种思念,那种,那种渴求,像千万只小蚂蚁,在我体上蠕动,且久不久便使劲地咬我一口,令我浑身不舒服之余,还会忍不住轻声惊呼,觉着痛楚。

要治疗这苦难,必须依赖着一些跟对方接触的行动。

因为那样,似乎会为自己带来希望。

只要有希望,才能有勇气抵受折磨,继续活下去。

如何可以接触对方,如何可以自那个接触行动中幻想自己的慰藉?根本上是天各一方。

于是,我先查探了邱仿尧在菲律宾的电话,办公室及住宅的私人直线电话。

单是这个查探的过程,就令我的精神有了很大的支持。

我觉得自己在做着一些拉近彼此距离的行动。

邱仿尧在菲岛是名门望族,他公司以及家里头的电话,不难知晓。

私人的直线电话则绝对保密,而且,我不能随便让别人知道我这番举止与目的。

唯一的方法,就是通过了一个极密切的商业联系,从菲岛的电话公司内,破格地把邱仿尧的保密电话号码告诉了我。

把这两个电话号码捏在手里去时,我有一种绝大的满足。

以后的一段日子里,每逢午夜梦回,我就会紧紧地抱着电话,摇过去,待对方向电话筒,轻轻地说一声:“喂!”一种难以形容的,不能使局外人置信的兴奋,弥漫全身。我曾不知多少次,眼眶在听“喂”的一声之后含泪。“喂,喂,喂!”总要在对方连连叫了几声,然后才情不得已地放下了电话。那个短到只几秒钟的摇电话历程,像是我们相爱相分的缩影。

我不断重温那个由下定决心接触、沟通、相爱,以至于无奈的各走各路的过程。

直至到有一夜……又是个月明星稀的晚上吧,日间的劳累原本使我头一贴在枕上,就立即呼呼入睡,可恨的只是半夜里,一阵清凉如水的海风自窗外吹进来,再加那拍岸的涛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如此响亮,因而惊醒了我。醒过来,睁开眼,瞩目的是冷清清的、宽敞得近似空洞的睡房,名副其实的枕冷衾寒。

我瑟缩着,自己用手环抱着自己,在棉被里发抖。

像吸食鸦片的人,毒瘾发作了,神智迷糊不清,抗拒正义,接近邪恶,最最最想能赶快吸食一口,再徐图后算。

就是这样,我翻过身,伸手抓起了电话,又摇到菲律宾去。

彼邦也是深夜。

邱仿尧一定在熟睡。

他在电话里传来的“喂,喂”之声,带着沉重的鼻音。然而,我一听就听得出来。

我紧紧地握着电话,像接收一股暖流,自冷硬的电话筒,直达手心,再缓缓软软款款然地运行全体。

我当然没有做声。

他也没有。

可是,我的耳朵忽然被一下强烈的声响炸聋了似。

我分明听到有一个女声,从电话筒那边传过来,说:

“找谁?是搭错线吗?”是,是搭错线,当然是搭错线。我手上像握着一个滚烫烧手甚而是烧心的可怖物体,赶忙地把它摔掉。

天!

一个如此娇慵动听的女声,于深夜,在他的房间,正确地说,在他的睡床上,传过来,足够证明一切。

我霍然而去,冲出露台去。

眼前正是一片墨黑。

天与海尽是一色。

可惜,这一色并非蔚蓝。

头顶,尚中有几颗星星,我当天发誓,以后不要再受这种自讨的屈辱。

不沦如何相思难耐,都不再偷偷摇电话去给邱仿尧。

我抚心自问,再强也承担不起那种他身畔已然有人的事实。

纠缠的是自己。

忘情的是他人。

或者,公平一点说,自己错过了的,何必在今天今时再匍匐人前,恋恋不舍。

是自那一次之后,我才停止了那个摇电话去听听邱仿尧声音的习惯。

戒“毒”的过程是异常辛苦的。曾有多少晚的午夜梦回,睁着眼看牢电话,像那些饿透了的穷小孩,看着窗橱内的面包,垂涎欲滴。

要忍住手,不去做不应该做的事,要为了一点自尊而抵受极大的心灵压力,真不是闹着玩的。

有一夜我就曾忍无可忍地再抓起电话来,才摇了几个号码,就飞快地把电话线怞断,再抱起电话,奔出园子去。

耳畔是汹涌的涛声,涌上来,拍打崖外,再退下来,再涌上来,延绵不断,永无休止。

就像我思念邱仿尧的心。

也像是从前仿尧对我的爱。

曾有过一段日子,邱仿尧的轻轻与澎湃的激情,就似是海涛涌拍崖岸下,一阵子又悄然引退似,那种有规律、有节奏的起伏,表征着心灵的激动与安慰,轮流地使自己觉得生命原来是如此的多姿多彩,全无黑夜,只有黎明。

并非如现在,一只飘泊的孤魂野鬼,在如水的海风中,在无月无星的夜里,怀抱着那个唯一能借以接触的电话,去做另一个无可奈何的举动。

我拿起电话筒,使劲地把它抛下崖去。

并没有发出十十么特别的声响。涛声依旧,雄霸着静夜。

反而是我一个人蹲在空旷的江家后花园中,不住地哭泣的声音,清晰可闻。

这一切的悲哀与苦难都已成过去了。

今夜,我等待的是一个会随时出现在跟前的心上人。

诚然,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会蓦地心惊,怕手中的幸福会轻轻溜走。

面对着那具电话,而联想起过往,无疑是令我重温一次噩梦,使我的精神陷入紧张状态,令我意识到非抓牢现在拥有的成果不可。

如果邱仿尧从今夜起,又不再来的话,我不敢想象这种失而复得的欢愉会演变成什么暴戾性质的催化剂,足够有能力去毁灭他人以及自己。

我忽然怕得把整个人缩成一团,缩坐在那张软绵绵的鸭毛沙发内,动也不敢动,似乎维持这么一个姿态,最为安全。

直至有一下门声,像早天的春雷,只这么一响,就惊醒了大地。我整个人弹起来,赤着足,走去把大门开启。

果然,是拨开云雾见青天。

邱仿尧来了。

我紧紧地抱着他,不放,不放。

邱仿尧拿手拍着我的背,问:

“什么事?”我在他怀中摇摇头,也不说话。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他永远不会明白我曾有过的苦难日子。

算了。回到白己身边来就好。

“来,让我陪你好好地坐一会,再走。”邱仿尧这样说,使我立即又敏感起来,问:“你才踏进门来,就要走?”

“傻蛋!有来必有往,是不是?”

“有始亦有终。”我的眼眶忽而含泪,就是刚才等邱仿尧那段时光里所承受过的郁闷,趁着这一刻发泄掉。“福慧,快别这样。”

“言为心声。”

“你只不过捕风捉影,来者去,去者来,是循环,总是会有人来的就好。”

“来的人如果不是你,怎么叫好。”我委婉地说,声音幽幽弱弱的,令人听进耳去,心窝也会发软。邱仿尧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地抱着我的肩,传达着一份爱惜的表示。

两个人就一直地、无言地相拥着,白白地虚耗着光陰,毫不介怀。

我们需要的似乎就是这一刻的相亲与宁静。

这就叫长相厮守吗?

过了很久很久,我才稍微蠕动身体,轻声地哀求说:

“仿尧,今夜别走!”邱仿尧仍用手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我的肩膊,并不作任何表示。“仿尧,你没有答我。”我的说话依然很轻柔很温驯,然而,力有千斤。我如此的执着与锲而不舍。

“如果你今夜不走,那么,我将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你信不信?你要不要成全我的最最最幸福了?”我忽而娇憨而顽固地昂起头来,瞪着邱仿尧,还打算絮絮不休地把我的话讲下去。邱仿尧终于答我说:

“对付贪得无厌、诸多要求的女人,方法只有一个。”说罢,紧紧地钳制着怀里的人儿,不愿我稍作反抗,吻了下去。一片迷糊的甜蜜过去之后,我像个吃腻了糖果的女孩,乖乖地答应睡觉去。耳畔分明听到邱仿尧说:

“晚安,你好好地休息。”我想睁开眼来看对方一眼,向他说那句今晚已经说上千万遍的话。然而,疲累与欢愉的交织像是一张密麻麻的网,罩着了我,已然动弹不得,更不能作何反抗。这么一睡,就直至天亮。

当我蓦然惊醒之后,发觉原来仍是自己孤身一人,冷汗自背脊渗出来,像被推跌在一个冷窖里。

天!他毕竟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

他已不是从前的邱仿尧,不是我可以独自霸占的人儿。

我曾央他留在身边。

我曾求他今夜别离去。

然而,他应付了我之后,仍是悄然离去。

那应付的手腕之所以使出来,全为了要月兑身之故。

这个觉醒令人感到屈辱和悲愤。

太可恶,太可恨,太不可原谅。

邱仿尧现今紧张的还是夫妻的名分甚而感情。他刻意地不让小葛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

这对小葛当然是刺激。

丈夫婚前与婚后爱的虽同是那个人,然而,意义是太大异其趣,有若云泥了。

不,不,我猛甩着那头乌亮的乱发,表示决心顽抗。

我要跟葛懿德扯平,最低限度再不屈居人下。

我从来不。

我决心在这个清晨摇电话去找邱仿尧。

激动的情绪无疑是遮盖了我的理智。

当电话筒传来的声音是个女声时,并没有令我清醒过来。

我知道那个女声是属于谁的。

在选择继续把话讲下去,或是挂断线去了事之间,我作了一个折衷,我稍稍静默一刻,随即开声说:

“我找邱仿尧。”对方同样是有那一刹那的沉默,才答:“好,请等一等。”并没有问是谁找邱仿尧,因为对方一定听出我的声音来。战云已启。

是等了好一会,邱仿尧才来接听那电话的,他淡淡地“喂”了一声,就没有说什么话。我在一边狂嚷:

“我要立即见你,刻不容缓。”邱仿尧问:“下午吧。”“不,现在,即刻,马上,我不能等。”对方默然。“你听到我的说话没有?”我说。“下午三时整。”

“我说现在……”

“三点。”他只在重复:“我到你办公室去。”然后,对方挂断了线。我气得什么似的,我现在意识到最令自己不安的是,原来情况并不受我控制。

邱仿尧固然有他独立的行动与思维,连外在客观环境都对我生了掣肘。

当我需要跟自己心爱的人沟通来往见面之时,我要过五关、斩六将,力求而仍未必能得。

这不是一段正常恋爱所会出现的现象。

就在这个清晨发展到下午三时,不论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邱仿尧都是置身事外的。他的人、他的心、他的时间、他的精神、他的感情,只不过分了一少许给我,仍有一大半掌握在别个女人手上。

我虽不曾把现今所拥有的跟昨天比较,我只是不满现在,张望明天。

我从来都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别让我知道自己的特权还好一点,当我意识到原来某些朝思暮想的人与事,根本上是可以得到的话,我就不肯瓜分,要拥有全部。这个习惯从小到大,没有改。

今天下午三时,好。我决定候至那个时候,跟邱仿尧斩钉截铁地谈话。

以后再不能由着对方毫无商量与转圜余地地说:“今天下午三点见你。”就是要定什么时间,也得由我江福慧拿主意。说得并不算夸张,我是严阵以待的。最难过的时间,终竟是会过的。

秘书终于在对讲机内对我说:

“邱仿尧先生到访,他说约好了你。”我说:“请他等一等。”下意识地,我要他等上一阵子,才见这个面。目的只为宣泄今早的委屈,不能由着邱仿尧拿主意,说什么时间见我,我都要答允。由得他等着。

—分一秒地等着。我已从今早等到现在,甚而可以说从几年之前一直候至如今,等待的滋味由他去试一下是应该的。

我忽然沾沾自喜,我的好强好胜的性格,是不容易改变过来的。

当然,事情的发生往往令我无法预计。

有人势必要向我挑战,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邱仿尧很清脆地再把它关上,就走了进来。

我生气了,说:

“你没有经过通传。”

“我需要吗?”

“为什么不?”

“很好,我此来其实就是想弄清楚我应该做的是些什么。”

“仿尧,你的语调并不友善。”

“跟你的行动有异曲同工之妙。”

“怎么了?我的行动给你添上麻烦,是不是?因而你恼怒了,要摆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

“福慧,让我们慢慢地把眼前所有困扰解决掉好不好?很多事是急不来的?”

“我已等侯了几年。”

“那不是小葛的错。”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有此报?”

“总不能对旁的无辜者半点体恤也没有。”

“小葛当年到菲律宾去,投靠你的公司,可能有她的一套计划。”

“福慧,是我们之间有嫌隙在先,她的加入在后。就算没有小葛,也不见得没有别人。”

“那在乎你的用心与宗旨,我的想法与行动显然与你不同。”我差点要直说了,男人没有女人,难熬,如此而已。什么天长地久的灵性之约,不轻易在男人身上找得到,连邱仿尧也不例外。

“福慧,你知道小葛,她并不是一个愚蠢的女人。”

“自然,否则怎么会看上你而穷追不舍?”

“已经拥有的要她一下子割舍,有很大的困难。”

“问题是她是否已经知道了她的这个危机。”

“早在你摇电话给我之前。”我为之一愕。“当我和你重逢之后,她就意识到事态将如何发生?”

“嗯!”邱仿尧苦笑:“早在我们结婚之前,小葛就明白她的处境,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我对你的感情,一切的一切。”

“这是什么意思?”仿尧没有答,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我冲上前,牢牢地盯着他。

眼前的这个男人,我在失而复得之后,更觉着他之于整个生命的可贵。

如果他经历过分离,而知道某些情缘,确实的难以斩断,终归要循着旧路寻找归宿,他就应该谅解我的感觉。

“福慧,请回答我,女人肯不肯跟别人分享爱情?”

“什么话?仿尧,这不是你的期望吧?”我是吃惊的。“小葛告诉我,她一早就有了这个心理准备。”

“她?她这佯说吗?”邱仿尧点头,非常诚恳地点头。“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这最近?”

“不,在跟我结婚之前。”

“天!不可以置信。”

“真的,有那么一晚,我车祸之后刚痊愈,仍呆在家中休息,小葛来看望我,跟我谈了一夜。清晨,当阳光照耀大地的时候,我决定迎娶这个女人,因为她说了一句话,深感我心。”

“她说什么?”邱仿尧瞪着我,说:“你不会相信她会说这种活?”

“你不讲,我从何信起?”

“小葛说:”不能忘怀的挚爱,不要强迫自己,每个人都有权利拥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不能妥协的感情秘密,而应该备受相处的人尊重。‘“

“就是这番漂亮的说话感动了你?”我说。“还不够好吗?这要比娶一个完全不知道我的过往,完全不明白我的心境的人妥当得多。她甚至久不久就把你挂在嘴边,这使我和她的相处一点拘谨也没有,在她的面前,即使我怀记过往,也不觉得鬼祟,不认为猥琐,这对我很重要。”我默然,叫我怎么说呢?“福慧,如果我要求有一个谅解我对你的感情的妻子,是不是太对你不起了?”除了惨淡地苦笑,我并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刚才满肚子的牢骚话,如今都不知怎样发泄。

“对于一个不能忘情的男人的处境,我不知你能谅解多少?”

“你要我怎样做?邱仿尧,是不是跟葛懿德分庭抗礼,甚至乎穿起龙凤褂裙,卜通一声地跪到地上去给她敬茶?”

“福慧,你何必如此?”

“我不知道该怎样自处,我宁可你再不回到香江来,何必要翻动起那一池春水?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葛懿德怎么会赞成你这香江之行?”邱仿尧把双手拢到头发问去,喃喃自语:“她说,压抑了这么多年的一个结,始终无法解开的话,就只有一个办法。”邱仿尧昂起头来,满眼红丝,骤然憔悴地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她宁可我回来跟你相处一次。”

“天!”我突然间觉得恶心,我无法弄清楚葛懿德的思维与企图。天下间没有可能如此大方大量的女人!我不能置信。

原本我像一只挺立的公鸡,在等待决斗,毛色都在备战之中显得闪亮,鸡冠红彤彤,完全一副精神奕奕、雄赳赳的,极其威武的样子。

我完全投入在随时迎接激战以谋求胜利的情绪之中。

忽然之间发现只不过是自己虚张声势,独个儿在张牙舞爪,根本对方非但不打算交锋,而且老早作出充足的心理准备,知道我会争夺领土,侵占版图。

对方那种随便你要来便来,要用便用,要怎样便怎样的态度,其实是傲慢的、轻蔑的、自大的、狂妄的。

然而,完全的无奈其何。

当对方以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甘心做弱者,肯哑然吃亏的态度来处理这场战役时,自己再出手不慎,就有欺侮手无寸铁,甚至乎准备归降妇孺的嫌疑。

所以,我不得不气馁,不得不激心,不得不屈服,我是彻头彻尾的无计可施。

当然,我想,这可能是一条缓兵之计,引敌深入的策略,葛懿德要欲擒先纵。

邱仿尧要是馋嘴的猫,念念不忘他的旧爱,越禁就越令他心痒难熬的话,倒不如干脆放他一马。让他往外觅食,饱餐一顿,发觉也不外如是的话,自然会跑回来自己身边,帖帖服服地做其裙下不贰之臣。

那时,输透了的是谁?

明眼人是太显而易见了。

我,我要在重重劫难,辗转相思之后,得回一个人家甘愿双手奉送的男人,那种感觉直情是莫大的屈辱。

我差不多近乎咆哮,说:

“仿尧,如果她不是以这种态度去纵容你接近我?你会怎么样?”邱仿尧愕然:“我并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别装模作样,你跟你的妻在联合起来开我的玩笑,是生活太幸福、太平淡之故,于是你们需要婚姻激素。你佯作余情未了,她假装无可奈何,于是把我玩弄起来了。”

“福慧,你发什么神经病?”

“好,我是发神经病,我不正常,你赶快离开这儿,回到你的妻子身边去,只有她才最正常不过,不但正常,而且深谋远虑。”邱仿尧忽而瞪大眼睛看牢我,片刻没有做声。室内是一片静谧。

这使两个人的沉重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然后,邱仿尧从喉咙间说出一句话来:

“福慧,你从来都不曾深爱过我是不是?你爱的始终只是你自己。”话说得很轻,然,力有千斤之重,像一个重锤打在我的天灵盖上,差点把我整个人震碎。两个人忽而对立起来。眼睛都瞪得老大,死盯着对方,活月兑月兑像盘旋在天空上,随时准备扑食地面小鸡的兀鹰般,彼此都是对方厮杀扑灭的对象。

因为,他们都在这个感情的漩涡之中触着了对方的死门。

每个人都有死门,一旦被挑战了,就会不顾一切,漠视自己的感情去向,生活理想,人生目标,而只一味的愤怒,甚至宁死不屈不从。

任何人都有一个不可侵犯的原则。

邱仿尧从没有损人利己的心。

我爱重自己的感情更甚于世界上的一切。

我们各自出口伤害对方,这就比任何人对我们作任何攻击侮辱都更难忍受了。

僵持了片刻,邱仿尧夺门而出。

他的来、他的去,聚与散、会与离,全像无端刮起的一阵风,吹过之后,了无痕迹。

我这一整夜,伏在江家大宅后花园的栏杆上,默默地淌泪。

我摇头,突然拚命地摇头,我要把脑海中的一个印象和想法摔掉。

就是这个阴影令我恐惧,而至于对邱仿尧捕风捉影也未可料。

然而,不能怪自己。多年之前,我看过一本小说,那结尾的一段正正是一个严冬的夜里,故事主人翁与他的妻,并肩坐在火炉旁边,正在欢天喜地,自鸣得意地在阅读着一封来信。

这封来信正正是男主角的情人写给他的,内文的旖旎温馨浪漫香艳兼而有之,那种刻骨铭心的情,那种干柴烈火的欲,真挚及猛烈得像要把信纸烧掉了似。

夫妇二人捧读着,细细地咀嚼每一句、每一段,然后讨论、分析、兴奋、发笑,毫无顾忌地耀武扬威。

一个是在妻子面前,展示他男性的吸引力。

一个是在丈夫跟前,表示出她的落落大方。

唯其他们把第三者投入的感情,视作家庭内一股鲜有的调剂品,那才无法不令人恶心。

男主角的妻吃吃笑地说:

“亲爱的,是吗?当你跟她接吻时,她真的兴奋得全身发抖,像染了伤寒似?你当时的感受如何?是自豪,还是自栗?”

“她是有点言过其实,当然,她这么形容,实在很令我骄傲。”

“还有,”那妻子嗔道:“你看这一段,你是不是真的这样子说过、做过……”天!如果那远在天之一隅的情人可以耳闻目睹这个画面、这番说话,怕要千死万死不足以蔽其恶、雪其耻、洗其恨。

的是确有些人会蓄意地设计陷阱,好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苦难之上,然后自鸣得意,自视聪敏的。

我想,人世间的凄凉情景莫过于是知道自己深爱的人把情感当作娱乐和笑话来处理,以调剂另外一个他深爱人的生活与身心。

那种伤害是刻骨铭心的,是不可能痊愈的。

就算忽然之间,那深爱的男人改变心意,准备重投怀抱,也不可能再接受这段有着无可弥缝裂痕的情缘。

士可杀,不可辱。

现在,我就是发现邱仿尧有可能跟小葛联盟来侮辱自己,这个疑虑使我害怕而且焦躁。

这些年,我经历的风浪可不少,挫折也很大,只曾试过在第一次承受感情打击时兴起过毁灭自己的观念。那次以后,我非常坚强地誓要跟所有困扰磨到底。

事隔许多许多年了,轻生的念头从远而至,跑回来滋扰我。

失去自己心爱的人是一份莫名的痛楚,再加上一种被亲人出卖侮辱的滋味,真是百上加斤,任何人也不胜负荷的。

为了抗拒沉重至极的心理压力,我竟病倒了。

一连几天,没有回到利通银行去。

宋滔和陈家辉都分别送来了鲜花。我只疲累地看了一眼,就吩咐女佣:

“把它们全都搬到我视线以外的地方去。”我怕看到那一蓬蓬招展的花蕾与花枝,忆起了从前的种种。女人之所以如此爱花,全仗送花人所表达的心意,而不在花的本身。

邱仿尧与我相恋之初,是一大束一大束白玫瑰送到我跟前来的。

我躺在床上,整个人酸软无力,心底里其实有小声音在说:

“仿尧,请来一个电话,或请叩我的房门,告诉我,那天的争执只是我的多疑、我的过虑、我的敏感。”情人闹意气的事还是有的,我没有抹煞雨过天晴的期望。尤其是在病中,人的意志力因为体弱减低了。

然而,我知道,我跟邱仿尧之间没有桥梁,如果他不来找我,我也不肯纡尊降贵去找他,那么,闷局就永远不能打开了。

我只能够胡思乱想与接受命运,在二者之中徘徊挣扎。

感情之所以如此能折磨人,是没有办法可去改变一个人的心意。

生意是不同的,在达到目的之前,可以设尽办法,那形形色色的机会,全部都是动力,都是希望,因而人可以是活泼的、新鲜的。

不同于感情的出轨,完全只可以呆躺着,有若一潭死水,绝无生气。

人只病,不死,无论多辛苦,还是会慢慢地康复过来,再继续生活下去。

这个现实所带来的悲哀,又是我心上的一层故障与精神压力。

病过了多天之后,我是勉强地算痊愈了。

自然,我的言语动静,还是不起劲的。

这天,我穿戴停当了,正打算回利通银行,尝试上班去,人还未出门,女佣就来报告:

“小姐,外头有人来找你?”

“谁?”

“姓邱的。”姓邱的这三个字使我无法不摇摇欲坠。盼望了多天,忧疑了几日,到底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他定是来道歉的。

或者,他来问病。

二者其实都表示一个目的,他准备重修旧好。

我兴奋地答:

“请他等着,我这就下来。”我飞快地再跑到妆台前观照自己的模样,不要稍现憔悴,不可微现沧桑。我只要略带倦容病意,剩一些无奈,留一点悻悻然在表情上,就已经很足够了。我又一下子的很恼怒自己,女人,尤其是拥有着天下很多美好事物的女人,仍要为此等一个异性而张皇失措,真是一件太可怜的事。

任何人不被别个人爱时,都是件遗憾事吧!

父亲在世时,教授我的第一个做生意原则就是跟任何人联手经营,必须要有控股权。

父亲说:

“不是我方占百分之五十一的生意,我不投资。”因为不要宰割由人。父亲给我解释说:

“我可以尽量的对得住小股东,为他们争取福利,事实上,投资在我的眼光才干与学识上,人们应有信心。但,一定要由我拿主意,一切听命于我。”那就是说,他可以对受他控制的人好,却不可以为人所控制。在生意的营运上,我秉承父亲的想法,甚至可以青出于蓝。

然而,在感情方面,父女二人的成绩就是云泥之别了。

父亲不论在公在私,他手上拥有的永远是控股权,要将他的商业王国以及他的心收购,是不可能的。

当父亲去世后,我逐步揭开了他生前的一页页罗曼史,发觉到不同的几段恋情之中,包括跟他遗书上所写的毕生挚爱蒋帼眉在内,都有一个特色,就是他永远是被爱多于去爱。

他在感情上的经营,都是满有盈余,而又大权在握的。

不像我。

一个在商场上能继承大业的人,在情场上的每一趟投资与营运,都几乎是一塌糊涂。

我忽然之间把自己恨得牙痒痒的,就使劲地把那握在手上的眉笔扔掉。

黛眉早已倒竖,还有心情去细描不成?

就这样去见他吧,看他怎样向自己解释这多日来的想法与心情。

既然登门求见了,就表示相思难耐的不只是自己一人。

我鼓励自己,必须重拾一些威风,最低限度来个公平一点的,不是一面倒的感情之战。

男女之间的欢情与挚爱之所以够刺激、够浪漫、够紧张,就为一边眷恋,一边纠缠;一边斗争,一边苦战。

我振作地推门而出,直往楼下客厅走出去。

我认为第一个回合过招,是不必把他请上睡房来,先让对方知道,他在跟自己口角之后,还未重获登堂入室的特权与优惠。

然而,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

当我看到在客厅内等候着我接见的人时,就知道这所谓第一个回合,根本不用打,我输定了。

而且输得很惨。

菲佣刚才向我报告说:

“姓邱的到访。”她并没有说错,同样,那来访者也不是刻意隐瞒,极其量,只能说对方是着迹地炫耀而已。葛懿德即是邱仿尧的妻,她当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姓邱。

有什么错呢?

有的话,只不过是我这个神女太有心之过。

这个发现,在感受上是难堪之极的。

在阴沟里翻了船,纵使瞒得过人,瞒不过自己,我知道白膛了这一浑水。

葛懿德看到我,立即趋前,很和蔼地说:

“福慧,你精神好了一点没有?”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即是叫人啼笑皆非,有苦自知的道理。我实在有些忍无町忍了。

有些外遇也在这种情绪之下被迫着要寻到正室去,彼此三口六面讲个明白。

时代是有点不同了,不一定是那些做妻子的会找到情妇的头上去。

那部叫《孽缘》的外国电影轰动一时,也无非是婚外情的个案充塞寰宇,那些第三者都有一口龌龊气,在有冤无路诉之余,通过电影那种极端的手段去发泄。

这个念头—闪而过,我吓得手心冒汗,背脊发冷。怎么可能会有这个认同《孽缘》故事的想法,这是太恐怖了。电影里头的第三者横刀夺爱之后,还要追杀情人妻子,是太太太理亏与残忍的一回事。

我忽然的为了这个意念而感到惭愧,满脸涨得通红,微微垂下头去,是愧对眼前人了。

究竟葛懿德会怎么样去体会这个情景,我不得而知。我开始有一点点逆来顺受的无奈,说: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且想跟你好好地谈一次,如果你的精神还可以的话。”

“你知道这几天我在家休息?”

“知道。”葛懿德点头:“电话接到利通去,秘书告诉我,这几天你没有上班,这是少有的事,是吗?”我点头。“真难过,两个人都一下子熬不住而分别病倒了。”葛懿德这样说,倒吓了我一跳。我睁圆眼睛说:

“你说什么?”

“仿尧也病倒了,就这几天的事。”

“嗯。”我有着一下子的迷惑,脑里刹那间变得一片空白。“感情是很折磨人的,我知道。”葛懿德苦笑:“没有连我都倒下来,是幸运了。”这几句话无疑拉近了她跟我之间的距离。最低限度,两个人都稍稍以行动表示了最初步的妥协,坐了下来。

“一切都在你意料之中,是吗?”我问。“这并不难推测,福慧。”葛懿德说:“我对你们两个人,以至于整个故事都认识透彻。”

“于是你接受,你等待它发生,任由它发生。”

“福慧,冷静点替我想想,我还能怎么样?当你发觉自己原来不知不觉地爱上了一个男人,而他又肯娶你时,你会明知他心上仍另有所属而拒绝,抑或你会期望有朝一日,他会改变过来,全心全意属于你?”小葛说:“当然,我的这个期望直至今日为止,是落空了。”我摇头,不住地摇头,表示费解,不接受,不知如何是好。“记得得在我小时候,医学还未昌明至可以替小孩子注射麻疹的免疫药苗。当我十岁大时,才出麻疹,辛苦至极,母亲就老在我身边埋怨说:“‘早些把麻疹发出来了就好,反正是免不了,越早发作,越早了事。’”

“福慧,对于仿尧余情未了一事,情况就是如此。”我忽而抬起头,茫然地问:“麻疹一旦发过了,痊愈了,就从此康复,是没事人一样了是不是?”

“这是我的期待,也只好如此,是不是?”

“你认为我们旧情复炽,会是过眼云烟?”

“如果我和仿尧有孩子,那就肯定是,可惜,我没有能力争取这重保障。”我哑然,不知如何接腔下去。不能否定这眼前女人的智慧。

她看男女间的事是既深且远,异常的澄明透澈。

“如果小童长得太大才生麻疹,真是危险事,因为夭折的不计其数。到了那个非要撒尹尘寰的地步,我无话可说。”葛懿德说这番话时,眼光是诚恳的。“小葛,你太聪明,这种质素的女人不见得着数。”

“你说得对,我们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小葛,坦白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样?”

“我来跟你谈条件。”

“你不以为我和仿尧已经闹翻了?”

“如果不是藕断丝连的话,总不至于两个人都气极而病倒下来。”这句话是说得很有道理的。对我,那甚而是一服兴奋剂。

“你要什么条件?交换什么?”

“交换我们彼此长久的平静。”

“那是要我离开仿尧?”

“我们其中一人,必须离开他,不一定是你,可能是我。”

“如何才可以是你,而不是我?”我非常清晰地说了这两句话。“福慧,你一直坦率豪爽得可爱。”

“我不要再受这种折磨下去,请你把条件开列出来。”

“条件总是要讲的,可是,现在还不是成熟的阶段。”

“天!你在故弄玄虚。”

“不,我在实事求是。”

“请别再绕圈子。”

“福慧,我不是绕圈子,仿尧于我、于你在现阶段乃是价值连城的,当然要有很值得交换的条件才可以放弃,在还没有想到有什么是足以替代之前,谁也不放松一步,那也是只有三方面的为难。”

“你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暂时性的,我愿意一试,长久呢,我要看事情的发展了。”我听了葛懿德的这番说话,忽然间有点气馁。不论是我的冲动抑或是小葛的冷静,如此的把男女之间的感情公开讨论、商议、分析到这个地步,真是一个极可悲而可笑的事实。

我苦笑,说:

“小葛,把你的主意说出来听听。”

“我尝试离开仿尧。”小葛这么说,令人难以置信。“福慧,我是说真的。你曾离开过他,结果证明,他心上还是有你,究竟这种难舍难分有多少成分是死生相许,又有多少因素是得不到手的人物才是珍品,你和我都不敢肯定吧。”真是不得不佩服这姓葛的女人,如此得体地给自己留了面子。葛懿德继续说:

“我也想得到这个考验的机会。”

“因此你打算离开他,看我能不能彻底地把你取代?”小葛点头:“是一个至大的冒险,但,我愿意尝试。”

“结果只会有两个,其一是当你离开时,他对你恋恋不舍,其二是你逐渐被遗忘。”

“对,如果是前者,我会凯旋回来,认领失物。”要真是这样,我还有什么话可说?邱仿尧对任何一个有过感情的女人,都有着某种程度的不舍时,我还恋栈下去,也是极无意义的。于是我不作答,暗示有此一日,我答应悄然引退。

我问:

“但,如果是后者呢?”

“我依旧回来。”小葛这样说,然后再补充:“计算一下以我的名分能在法律的保障下获得多少利益。”现实得令人战栗。当再没有感情可讲时,就是真金白银地算帐的时刻了。

在现代大都会内的人心的确需要如此。

在世纪末的女性也无法不站起来为自己争取保障。

不但不能怪小葛,且应彻底的支持她。

我说:

“那就是说,现在邱仿尧是无价宝,不能跟你谈条件。当有一日,他于你已成赝货时,就可以讲一个合理的价格,办清楚交代交易的手续。”

“可以这么说。”

“小葛,我届时不会吝啬。”

“福慧,取财以道,我要的也只是我名下应得的,不必太多矜怜,且,现在还不是尾声的时候。”

“你会给仿尧说这个安排?”

“他不必在现阶段知道得太多。但我会坦率地告诉他,我们最好有一个冷静期。事实上,在这一段日子内,我们都因为精神压力大,以致于时生口角,这种情况,我不愿意持续下去。且,我跟你说过了,在菲律宾,我有自己的一盘人造首饰生意,发展得相当不错。看来,这项投资不会失败。”

“人总有幸运的时刻。”

“是的,也但愿如此。”就这样,我们达成了协议。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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